22 翻案
孩子在五六岁这个阶段能够忽然发展出种种令人伤心的顶嘴语法,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他们其实没有恶意——他们只是把父母曾经发表过的“反对意见”推向不礼貌的极致。顶嘴是一种具有双刃性的革命。一来是孩子们透过语言的对立来确认自我人格的过程;二来也是考验父母师长自己的正义尺度:我们会不会终于沉不住气、还是用了不礼貌的方式来教导孩子们应有的礼貌呢?
台湾这些年来的大环境在极闷与极躁之间摆荡,有人说是蓝绿两极,有人说是统独两极,依我看,没那么伟大的极,就是顶嘴质量不佳所造成的“返童”状态。其中最困惑的,应该就是在这几年中开始养儿育女的父母——拿我自己来说罢:我总不能翻过脸去指出陈水扁还真是个王八蛋,而又翻回脸来跟孩子说不能够口出恶言。然而说来惭愧,我就是这样干的!
有一天张容问我:“你骂陈水扁算不算顶嘴?”
我一时为之语塞,想了好半天才说:“那是我自失身份,你不要学。”
过了好些天,张容和妹妹顶起嘴来越发利落了。我发现他们使用的语言未必只是从父母对公共事务的抱怨呛声而来,他们可以自行从相声、卡通、童话故事里搞笑的桥段甚至惊鸿一瞥的新闻报导之中捡拾出他们所需要的“顶嘴零件”,再提炼出一种熟老而坚硬的语气。
“难道”是其中一个万用的零件,属于修辞学里“夸饰格”的领字。“难道我要一直睡一直睡都不起来吗?”“难道我什么都不行玩吗?”“难道我不想吃都不可以吗?”——是谁发明了“难道”这个几乎没有意义却绝难对付的语词?
“哪有”是另一个,意思就是“我睁眼说瞎话”。明明说错了或做错了什么,即便是当下大人一纠正,孩子会立刻报以“哪有?”这时你若是指责他说谎或狡辩,少不得一场嚎啕,他变成强势受害人,焦点便模糊了。
还有“才怪”。这两个字真是“才怪”了,你缓步穿越过一群小孩子,在叽叽喳喳如雏鸟儿争食的稚嫩嗓音之中,此起彼落的第一名一定是“才怪”。我有一次问孩子的妈:“是你经常说‘才怪’、‘才怪’吗?”她说:“才怪呢!”
我开始怀疑是因为父母之间毫无恶意的拌嘴却“示范”了一种“柔性无礼”的言谈模式,于是只好更积极地跟孩子解析“顶嘴”的内容,看看是不是起码能让“顶嘴”既锻炼异议的思辨质量,又不那么触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