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多难登临录:金融危机与中国前景》作者:张五常【完结】 > 《多难登临录:金融危机与中国前景》作者:张五常.txt

第 2 页

作者:张五常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41

我的困难是对货币的看法早就跟教我的分离。我反对佛利民认同的无锚货币制(fiat money);认为利息率是一个重要的市价,政府不应该左右;我也认为货币的主要用途是一个计算单位,协助贸易,所以货币政策是不应该用于调控经济的。

(2008.10.10)互不相干二三事

先要指出前文说的一项失误,关于网上的中文引用次数。我提出的数字是由一位同学及一位朋友分别提供的。但感谢一位网站编辑,指出用远为可靠的精确算法,我的《中国的经济制度》只被引用或提及八万五千八百次,《资本论》还是九十九万次,而《国富论》二十多万次。后者可能还有其它称呼。以「精确」算法,我的《佃农理论》二万又七百次,《卖桔者言》一万三千九百次,《经济解释》八十八万次。其它不易查,互联网的怪脾性,读者应该比我清楚。

对我来说,这些数字皆可观。《国富论》一七七六发表;《资本论》一八六七;《佃农理论》一九六九,先出的一文是一九六八;《卖桔者言》一九八四;《经济解释》二○○二;《中国的经济制度》只三个月前。我想,如果中国的发展会实践高斯的希望,《中国》一文总有一天跑出;如果炎黄子孙不争气,烧掉该文算了。

有一件琐事。朋友给我看一篇国内专栏,作者说我漠视民主,又说:「一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布坎南得出民主的效率最高的结论并因此获奖。」这奇怪。占美何时转了性,高举民主了?他的多年拍档是个中国通,当年我不敢在他面前提及「民主」一词。听说德姆塞茨最近批评中国不够民主,他何时开始看到皇帝的新衣呢?这些日子批评中国的人老是拿出他们搞不清楚何物的「民主」或「人权」,却不敢提及李宁点火。二十世纪写过民主问题的有五位拿得经济学诺贝尔奖──海耶克、佛利民、布坎南、阿罗、贝加──我都认识,同学们要找他们的论著细读,不要人云亦云。

转谈另一件事。最近发表《中国的劳工比我的儿子矜贵了》,同学说,几个网站加起来的点击逾四十万,给读者骂个半死。当然无所谓,但有什么值得骂的呢?任何人要不工作或少工作随君便,但平均每星期有四十八小时的上限我就是不懂。我不相信北京高层有哪位平均每星期工作少于八十小时的。为什么高层可以,低层不可以呢?

多年以来,无数学子到外地深造的,找我问前程,我喜欢说:「衔头不重要,但争取学问有意思。如果要有点学问,论文之外,你起码要花两年读得死去活来,天昏地暗,像个疯子。如果你不愿意付出这痛苦的代价,什么学问云云可以免问!」我的意思是人各有志。如果只要学得一门专业,找得养家的工作,不易也不难,但如果要在一门学问上强可成家,你要有心理准备,读得精神错乱可不要怪我。说有什么快捷方式是骗你的。

严格来说,工作或职业没有贵贱之分,行行有状元是也。要争取有点成就,总要在适当时机拼搏一下,也要用脑思考,要策划及安排时间。我信奉的哲理是社会要让每个成员有机会争取自己的生计,争取自己的成就。给每个人机会,不等于每个人皆可有成。上苍不公,先天或后天遇到惨情的人存在。这些我们要设法帮助。为炎黄子孙争取他们应有的机会,这些年我用中文写了近三百万字。我是研究经济的,政策的效果自己分析得快,分析得准──准过我认识的任何人。认为政策增加劳苦大众的机会,我站起来拍掌;认为政策扼杀劳苦大众的机会,我大声疾呼;认为自己出错,立刻改正。不敢说半句自己不相信的话。这样的行为是先父与老师的教诲。然而,我说的只是书生之见,政府怎样取舍我没有能力左右。平生推却了无数可以左右政策的职位,认为需要的政治天赋自己绝对是零。自知之明是有的。早就说过,如果我紧张自己的建议会否被接受,不可能活到今天。

再转谈另一项。美国次贷带来的金融风暴,尽管求教过朋友,不明白的地方仍多。例如输掉了那么多的钱,究竟到了哪里去?想来不是昔日荷兰的郁金香危机的扩大版本。想到另一个可能,不能肯定。希望读者有以教我。

美国的经济学者反对政府救市,我站在哪一边举棋不定!其中一个困难,使我在众议院通过之前出弹弓手。是这样的︰如果政府不救,因为美国工会多,最低工资高,有福利也有失业金,市场暴跌可能引发百分之二十以上的失业率。三十年代的大萧条,出现过近百分之三十的失业率。这数字作研究生时吵过好一阵。有说是真的,有说是夸张了。面对难关,我宁可信其有。我认为佛利民的《美国货币史》对大萧条的解释 ──货币量应加反减──只对一半。更重要的一半是当时的劳工市场不够自由,工资下调不容易。朱镕基在九十年代推出严厉的宏观调控,经济增长依旧,是历史上非常重要的一课。当时中国劳工市场的合约够自由肯定是重点。我是因为朱老的政策经验而对三十年代的大萧条有了新的体会。

如果目前的美国没有上述的劳工市场的诸多约束,选择「不救」应该是明智之举。市场的运作会调整得快,而十年前亚洲金融风暴的经验,是市场下跌得快时回升也快。短痛是胜于长痛的。问题是美国的劳工市场沙石太多,一下子导致无数企业关门,责任政府负担不起。这样看,出资救市是可以理解的选择,不幸地短痛会换来长痛。

除非我读到的资料有重要的失实之处,我认为目前金融市场的不幸处境,不是短期可以清理的。格林斯潘支持出资抢救,但最近他在一间大学讲话,说会复苏得快。比我乐观。我衷心希望他对,我错。

(2008.10.14)金融灾难的核心问题——与贝加商榷

经济大师贝加(Gary Becker)十月七日在《华尔街日报》发表了一篇众人皆说是对正在搞得风起水涌、天乌地暗的历史性的地球金融灾难持「乐观」看法的文章。朋友纷纷要求我作评论。细读该文后,认为「乐观」之说可能起于该文的题目,而媒体的题目往往不是作者自己起的。题云:We’re Not Headed for a Depression——No, this isn’t the crisis that kills global capitalism(《我们不是向大萧条走——不会的,这次危机不会杀掉地球的资本主义》)。

读该文,我摸不准贝兄究竟怎样想。不是批评:没有谁可以摸得准发生着的是些什么事。太复杂、太混乱了,我自己频频出弹弓手,下起象棋来恐怕斗不过贝兄。

首先,贝加认为目前的金融风暴,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相比,属小儿科,因为从产出与失业这两方面看,目前美国的国民收入还没有下降,而失业率只百分之六点一。这些与三十年代的百分之二十五失业率及国民收入大跌是不可相提并论的。他认为目前美国的失业率与国民收入会恶化,但不会接近三十年代的情况。

三十年代是历史,大家读历史,你读我读,多多少少要加上一点个人的想象力,感受可不一样。我的感受是,今天的金融风暴,从风力与速度、爆炸与震撼、广泛性与金额的庞大这几方面看,相比之下三十年代是小儿科,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别的不说,今天,隔了一个大西洋的英国,事发只十来天保险箱就被抢购一空。在地球另一边的香港,发神经的现象无数。起步不久,发神经斗多今天胜。至于收入下跌与失业,可靠的数字要等一下吧。

我同意贝加,认为百分之二十五的美国失业率这次不会出现。这是因为今天多了知识与经验,政府出钱抢救来得快。我说过,如果政府不出手,因为有工会、福利与最低工资等的左右,市场一下暴跌,百分之二十五的失业率是可能的。我也说过,这次政府出手不一定是好事:把下跌之势减慢可以减轻短痛,换来的是长痛了。贝加也指出我曾提及过的十年前的亚洲金融风暴的韩国,下跌得快回升也快。但韩国的工资下调沙石不多,而政府没有救市。我不同意贝加与格林斯潘之见,认为这次风暴会平复得快。

文中贝加提出几项挽救目前美国的复杂金融困境的建议,皆大师之见。然而,从我专长的制度分析看,美国面对的困难是金融制度出现了问题,长远一点看,三招两式的挽救无补于事。太复杂,我拿不准,粗枝大叶地说一下不会有大错吧。

一个国家的经济制度是庞大的合约组织。美国的合约组织跟中国的很不相同。分析目前的困境,大致上我们可分两个层面看美国。其一是经济学课本分析的层面,是产出那方面的,包括工商业、服务业与房地产。其二是课本少注意的层面,是金融那方面的,包括银行、证券经纪行、财务机构及联邦储备局。各层有自己的合约结构,而层与层之间也有多种合约相连。金融层面要靠产出层面的融资与贸易的需求而获利;产出层面要靠金融层面的协助才能适当地运作。息息相关,一个层面出事,因为有合约的串连,对整体可以是大件事。

美国的金融层面是出了事的。一般人,连我自己,要见到这出事之后才知道那里的金融制度的合约结构是那么复杂的。由那所谓衍生工具扩散开来的美国金融的合约结构,复杂得不可思议!AIG的前总裁M. R. Greenberg十月七日在众议院的供辞,令人叹息(见http://oversight.house.gov/documents/20081007101332.pdf)。我非常欣赏这个八十岁的老人家,完全没有理由怀疑他的顶级专业知识水平。老人家的供辞的一个重要部分,言下之意是说:美国的金融市场是一片浮沙,可以赚钱,但你要懂得怎样避重就轻,在浮沙走动时你要步步为营,一眼关七,不可有半步差池也。从其它读到的报道理解,这片浮沙之所以形成,是因为借贷没有适当的抵押保障。对街上人解释,是借钱可以用物业或股票或货币或真金白银作抵押,也可用政府债券,但衍生出来的工具或债券不可靠,因为拆到底往往只是君子一言。

个人看,美国的困境是整层的金融合约结构倒塌了下来。政府出资抢救,可以看为不让整层塌到尽,跌到一半支撑着。长远一点看,平复目前的金融风暴是要把这金融层面修理好。怎么办呢?让它倒塌到尽再重建?还是跌到有支撑的一半,这里那里修好算了?这是核心问题──是修还是建,又或者要从哪里建起呢?

贝加看来选择修理。我举棋不定。说过了,我是个回手棋王,这一次,不能下回手棋我不敢说。

我敢说的,是这些日子不少经济学者说这次金融风暴是自由市场的失败,皆胡说八道。虽然出自二十世纪的两间自由市场圣殿──洛杉矶加大与芝大──我不是个相信市场无所不能的人。我为公司的本质画上了句号,主要是说经济的运作不可以缺少了有形之手。我曾指出没有交易费用不会有市场,也曾指出政府的存在盘古初开有之,地球人类不可能蠢那么久。

从减低交易或社会费用的角度衡量,有些事市场较有效率,另一些政府较有效率。二者怎样选择早就是个难题,当年单是森穆逊的共用品分析就吵了一整代。如果引进利益份子需要安抚,政府官员需要招呼,取舍就更不容易了。

次贷触发出来的大灾难,不可能单由自由市场引起的。美国的金融市场有多种管制,有联储把利息率辘上辘落,而格林斯潘说过次贷是安全的。另一方面,那些所谓AAA的评级,皆由政府认可的机构话事。打死我也不相信,毫无评级灾难会搞得那么大!市场的波动,炒家的贪婪──无疑有为祸之处,但政府插手也频频。决定政府什么要做什么不要做从来不易。交易或讯息费用的衡量历来困难。我说过,人类的自私可以带来繁荣,但也可以增加交易或社会费用。二十世纪的经验告诉我们,人类的自私衍生出来的制度及行为,可以毁灭人类!

(2008.10.17)浮沙指数:金融浮沙要向下面看

此前在这里发表了四篇关于地球金融灾难的文章:九月二十三《地球风暴与神州困境》;十月三《经济学者的反对信》;十月十《互不相干二三事》;十月十四《金融灾难的核心问题──与贝加商榷》。我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但这一趟,天可怜见,下笔时有点闪闪缩缩。发生着的事,细节如何我不知道,大概如何只能从媒体的报道猜测。这些报道有出入,不容易加起来,打天才波容易见笑天下。

读者多,好些重洋远隔。他们传来不少关于这次「大事」的报道或分析。我读来这里清楚一点,那里模糊一下。可以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是对自己的看法或分析比较满意,虽然专家们对实情无疑比我知得多。说比较满意,因为提出了两个理论架构:把费沙的利息理论修改一下的架构(见九月二十三)与双层合约的理论架构(见十月十四)。粗枝大叶,但有理论架构看事情是比较有系统的。我可能错吗?逻辑不会错,但如果事实在重点上错了,逻辑怎样对也没用。

事实的对或错,重点在哪里呢?重点在借贷与抵押资产的比率。这就是本文要说的金融浮沙的下面了。以简单例子说说吧。

一间市值一百万的房子,按出去借七十万,借贷与资产的比率是零点七。房价下跌至八十万,安全;房价跌至六十万,借者断供,贷者收回房子,亏十万,可以继续追讨。常有,小儿科也。房子一百万,按七十,跟着再补按或加按(second mortgage)十万,共借八十,借贷╱资产比率是零点八。房价下降有类同的问题,也常有,亦小儿科也。

房价一百万,按七十,持着借据的人把借据再按出去给第三者,借十万,总贷款是八十,借贷╱资产比率是零点八,也安全。但如果拿着七十万借据的人把借据按出去给第三者,借五十,市价百万的房子的总借额是一百二十,借贷╱资产比率是一点二,高于一,不安全。如果欠钱的继续付利息,可以持久地相安无事,但一旦风吹草动,贷款者要收回,房子所值不够分,一层追一层就麻烦了。一般而言,以同一房子向几处借贷(即second and third mortgage),其借贷╱资产比率是不会高于一的。这是因为贷款的人会先查清楚这房子究竟有多少个债主。问题是一手转一手的借法,不是补按,而是按上按,土地注册上房子只有一个债主,看似安全,但上述的借贷比率可以升得很高,大家供息相安无事,房价下跌只一方断供可以是灾难。

我不肯定次贷(sub-prime)风暴是这样引发的,但读到的似乎这样说。按上按,一路按上去,次贷扩散开来的借贷╱资产比率究竟有多高呢?听到的当然远高于一,有说几倍,有说高达八十倍。皆道听途说,报道姑妄言之,我姑妄听之,读者姑妄叹息吧。

债券的发行能引起的发上发更麻烦,因为债券的抵押通常不用实物资产。美国政府发行的债券当然最可靠,虽然其它国家的政府债券因为破产而烂帐出现过。美国的城市发行的债券差很远,因为那里的城市一般用上有限公司的法律成立,宣布破产容易。

商业机构发行的债券当然有风险。原则上,这些机构发行的债券有机构的收入或资产作保障,但一旦生意不济,周转不灵,破产时买了债券的排队不知排到第几位。以政府债券作为资产发行企业债券常有,但买了企业债券的也可以发上发,跟房子的按上按一样,把借贷╱资产的比率提升至高于一。读报道,通过那些所谓衍生工具,衍生出来的债券或类似的借贷纸张方式有多种,而又可以买保险的。这样一来,企业资产的真实所值,与衍生出来的借贷款项,可以把我提出的借贷╱资产比率提升至远高于一了。这是最简单的看法,实情复杂无数倍:借贷与保险的合约连串,纵横交错,简直无法形容,目前看是整层金融合约组织塌了下来。

严格来说,从经济整体看,如果上述的借贷整体与抵押的资产总值高于一,这个经济的金融市场算是有浮沙。远高于一,等于下面满是浮沙,在浮沙上走一失足沉得快。不是说一个经济的借贷╱资产比率低于一,其金融体制绝对安全,也不是说高于一早晚闯祸,但这是安全度的简单看法,可靠性高。是的,借贷╱资产比率是金融市场的浮沙指数。

正确地估计这比率难于登天,而这比率之下怎样分配也有决定性:同样的高比率,集中于一家借钱机构与分多家借钱机构,事发起来的效果不一样。以这比率看浮沙,一个要点是我们不要把没有按出去的资产算进去——没有借钱的房子的价值不要算进这比率去。没有可靠的资料能让我大概地估计目前美国的借贷╱资产比率为何,但读到一项报道,说七年来美国的总借贷款额上升了三倍多。这些报道一般有问号,但如果是对的话,资产总值何来上升三倍多呢?没有抵押借钱的资产不能算进去,上述的借贷╱资产比率一定上升了很多,虽然逻辑说不一定高于一,但下赌注是赌远高于一的。何况美国的资产市值还在下降,这比率会再上升。

如果远高于一,市民对借贷市场的信心下降,贷款到期要收回,借贷的市场总额早晚要大幅下调。借贷收缩历来头痛,何况来日方长也。我不认为读到的报道一般可靠,希望我是被误导了。

美国之外的地区怎样看呢?要看各地本身的借贷╱资产比率。如果不高于一,那么政府只处理了银行,避了挤提,就八八九九可以过关。这次由次贷引发起来的金融风暴,跟三十年代不同之处是没有昔日那么大的传染性。有两点,其一是当年不同的国家都直接或间接地以金或银作货币本位,一个大国金融事发,通缩于是传染到整个地球去。其二是中国带动起来的产出发展,今天是地球性的,对外贸易的国际市场美国再没有当年那么举足轻重了。

无论怎样说,论到地球经济,美国还是遥遥领前,还是最重要的。中国应该独善其身吗?不应该,但要在「先」善其身的前提下才考虑协助。我认为互相得益的协助是存在的。

(2008.10.24)保零也艰难!

我这一辈关心中国发展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大跃进及人民公社期间北京公布的经济数字不尽不实,往往离谱。开放改革以还,经济统计有了革命性的改进,可惜这些统计历来麻烦兼头痛。先进如美国,最近发生的金融风暴,把大有来头的财政部长与联储局长弄得手忙脚乱,反映着他们的统计也有不少问题,误导了。是的,如果年多前次贷事发时他们有足够的资料,立刻处理,今天的灾难不会那么严重。

记得一九八三年底,中国改革开始有眉目,一位在北京主事统计的仁兄到香港解画,说他们大事整顿统计,陈辞恳切,又说他个人可以担保数字不错。我对他说:相信他的真诚,但希望他以后不要那么傻,担保数字的准确性。我指出,政府的经济数据全世界都错,分别是错多错少而已。我也打趣地向他说了两个他很不以为然的小故事。那是七十年代时,香港的财政司郭伯伟与美国的经济大师佛利民,曾经不约而同地对我说,如果政府完全不公布任何经济数字,对社会可能较好!

没有理由质疑中国今天从事统计的本领,但可以指出与其它先进之邦相比,统计上中国在几方面有特别的困难。其一是流动人口不仅多,且常有变动,而这些是无从估计得准确的。其二是月入千六以下的不用付税,打散工的懒得付,这些人的收入多少难知。其三是中国发明的发票制度,容易导致经济统计产生偏差。

提到这些,因为多年来我老是觉得中国的经济数据有一处我不能理解:我可能错,但当局发表的数字,与个人现实观察的情况比对,通常是前者迟了一段日子。有时迟三几个月,有时迟逾一年。迟发的经济数据外国也有,但中国的彷佛特别迟。这是个人的感受,可能错。这感受不起自今天──八十年代初期起我就觉得是这样。

要我认错容易,但朋友,我是真的错了吗?无数读者会同意,数十年来我对中国经济的推断很准确──差不多没有错过。远比其它经济学者推得准,一部分靠真功夫:我的宏观分析是自己的发明。然而,衷心说实话,我的准绳有好一部分是骗人的:在真实世界见到了情况的转变,认为合情合理,推远一点,就先写了出来,过后政府公布的数字说我对!这不是骗人是什么?不是政府骗人民,而是我骗读者。是的,只要政府公布得迟,而你不断地到处观察,这里那里八卦一下,先说出来,水晶球就变得灵光了。

最近北京公布的经济增长率下降,上季下降至百分之九。明年怎样看呢?某机构的预测是明年增长九点五,北京说要保九,林毅夫说保八以上不难。我呢?认为保零也不易!是的,我的水晶球说,未来一两年,神州大地很可能出现负增长。说得肯定一点吧:如果北京依然故我,不洞烛先机地大手应对,负增长一定出现。最近北京公布的数据显示经济的增长率下降得快,但跟我在几个地区见到的工业下跌相比,还是好看很多。工业是中国的经济命脉,此业遇难,整个国家的经济无可救药也。

地球金融风暴,对神州当然不利,但我说过,这次起自美国灾难的地球传染性不高。这风暴起自一个月前,但中国的工业困境是八个月前开始明确,逐步恶化。这使我在悲观中看到乐观的一面:如果中国的工业发展没有兵败如山倒,还是有着十多个月前的形势,那么这次地球灾难,除了某些部门或机构大输一笔,中国的发展还会是很不错的。这是说,地球带来的不幸,中国可以处理的治方不多,但自己的工业不景,在地球不幸之前出现的那部分,起于拿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北京立刻着手更正是有前途的。

工业出事,主要是两点,说过多次了。其一是人民币处理失误,其二是新劳动合同法。大陆的厂家也一般这样看。有些厂家是赞同这些政策的。某些有成就的大厂,见这些政策替他们淘汰了半生不死的「山寨」小厂,不是拍手就是偷笑。这不对:维护大厂、牺牲小厂,跟中国文化的伦理不合,跟我知道的可能早就失传的经济学也合不来。

要搞什么经济转型,或要淘汰某些所谓夕阳工业的言论,这些日子我听得多了。理论不对,我知得清楚。这些所谓「转型」或「淘汰」的理论基础,来自西方的所谓效率工资理论(有三位曾以之获诺奖)。说来有点搞笑,这效率工资理论却来自我一九七六发表的《佳座票价为何偏低了?》。他们是误解了我。我认为该理论错得离奇(见拙作《制度的选择》,一五六至一五九页),但胡里胡涂地给一些回归的后起之秀成功地在神州推销了。

经济转型是大话题,有机会才细述。这里要指出一个重要的真实故事。不久前认识一位朋友,做厂的,做得很大,但生意算是「夕阳」工业,国家不重视,希望淘而汰之吧。这位朋友说,美国不断地向他招手,邀请他到那里去设厂,提供很多方便、补贴等等。主要因为此友的工业,从科技看是「夕阳」,但雇用人手多,有养生之术也。世界难道这么快就轮流转乎?中国不要的工业,美国却抢着要!

回头说「人民币」与「劳动法」这两个问题,读者以为厂家们排哪个是为祸之首,哪个次之呢?我赌你猜不中,虽然厂家的看法很一致。你不可能猜中,因为有两个不同的答案。一、论到生意亏蚀,人民币兑美元升值是祸首(其中复杂的内情要另文分析)。二、论到关门大吉,则要拜新劳动法所赐(其中内情也要另述)。

最近的三中全会及跟着推出的政策,显示北京是体会到事情来得严重了。他们推出的有对有不对——对多于不对——但我认为这些政策不能解决面对的困境。到处都是问题,世界本来复杂,今天看是大乱了。北京的朋友千万不要以复杂的政策来处理复杂之乱。

(2008.10.31)向格老致意

美国搞起来的金融灾难继续演变,前联储主席格林斯潘十月二十三日在国会作供,解释所知与看法,跟着在质询下承认自己曾经作出错误的判断。整个二十世纪的经济学者中,论到政策的举足轻重与国际荣誉斗多,没有谁可以比得上格老。然而,这次风暴伤亡惨重,将来的经济历史总会用上一整章处理,而格老将会无可避免地成为该章的一个重要角色,能不使人感慨乎?

事实上,在这次国会讲话之前,格老被媒体骂得厉害,而学者也出了几本很不客气的书。这些言论给我有点「事后孔明」的感受。就是投资天才毕菲特五年前说金融衍生工具是「大规模杀伤武器」,最近的诺奖得主克鲁格曼三年前说美国的楼市是泡沫,这些「先见之明」只是买中马,没有谁曾经清楚地解释在哪方面美国的金融制度有大错。君不见,只在不久前,美国数百位经济学者(其中几位也曾获诺奖)签名的反对政府救市的公开信,第三点说美国的金融市场是伟大的,给国家带来史无先例的繁荣。另一方面,在金融市场操作的一般是聪明人,虽然不少因为优薪厚职而获利,但今天看是整体中了计。格林斯潘看错了不奇怪,做错了也不奇怪。奇就奇在美国的金融制度为什么会发展得复杂如斯,就是今天行内的专家们还是各说各的,使我这个局外天才(一笑)读得天旋地转也。

我也事后孔明。这个孔明可能旁观者清,也可能胡说八道。以我之见,美国的金融制度有两个大麻烦。其一是通过什么衍生工具的扩散,借贷总额与抵押资产的比率(我称为「浮沙指数」的)是升得太高了。其二是借贷的扩散,加上保险的安排,使金融市场的合约纵横交错地织成一片,大事发生整层金融市场的合约组织塌了下来。我是研究合约经济的,任何经济制度都从合约组织的角度看,认为一个制度的合约怎样组合或怎样串连起来很重要。读者可能记得,几个月前在这里发表的《中国的经济制度》,高举此制,说地区之间的承包合约上下连串,而重点是县与县之间不连。以我之见,美国的金融制度闯大祸,一个主要原因是合约的串连出错。那是为什么呢?这是难题。

格林斯潘是信奉自由市场的。我也是。这次金融风暴惹来的国际言论,说自由市场证明是失败了,政府要多加管制。没有谁会那样傻,认为市场应该自由到完全不需要政府。问题是什么政府要管,什么不要管,争论了好几代,到今天还是没有一致的看法。格老年纪比我长,对专政的可怕比我知得多,而又受到Ayn Rand的影响,对「自由」的看法可能与我的不同。我是从令人非常讨厌的政治环境中长大的,任何涉及政治的事皆避之则吉。然而,从事交易或社会费用的研究多年,知道好些事项应该用上有形之手。经验不同,局限的认识不同,什么政府要管什么不要管的看法可以有别。其实是大同小异,但有些事,有些情,大家到今天还没有一致而又肯定的答案。

提到上述,因为我认为美国今天搞得一团糟的金融制度,不可能全是自由市场促成的。自由市场不会接受那么高的浮沙指数,也不会衍生出我们见到的纵横交错的合约组织。美国的金融制度无疑是政府的干预与市场的运作合并而衍生出来的悲剧,其中的含意,是某些政府要管的事没有管,不应该管的却管了。什么政府要管什么不要管往往不容易作出准确的判断。像中国的新劳动合同法那样,只一读就知道会闯大祸的政府管制,是不容易遇上的。

顺便一提。昨天晚上在电视见到刘老弟遵义分析次贷事件,没有说错。但他可没有指出,目前的地球灾难「次贷」只是导火线,不是主角。主角是制度,那把浮沙指数推得高而又让金融合约纵横织合的金融制度。只要这制度存在,没有次贷目前的灾难也早晚会发生。这也是说,目前的灾难不是救市那么简单,而是制度本身要大幅修改。

我不认识格老。他的好友佛利民也是我的好友。认识佛老四十多年,知道他喜欢的人不多,而格老肯定是其中一个。佛老认为六十年来,称得上是及格的联储主席,只有格老。我的货币观早期受到佛老的影响,后来改变了,认为无锚的货币制(fiat money)不可取,也不同意把利率辘上辘落──虽然在无锚制度下可能是需要的(佛老早期反对以利率调控,后来没有反对格老这样做)。像佛老一样,格老显然认为一个大国找不到一个可下之锚。得到朱镕基的启发,这一重点我是不同意的。

历来佩服格老在国会的应对,也欣赏他临危不乱的大师风范。记得一九九七年初,洛杉矶加大要举办一年一度的「夏保加荣誉讲座」,请我开场。我怕会议,更怕写应酬文章。过了两个月,邀请者给我电话,说在我之后的那届讲者是格林斯潘,把我吓得立刻动笔,写成了《邓小平的伟大改革》(见《张五常英语论文选》第二篇)。这可见我对格老早存敬佩之心。

作为炎黄子孙,我对格老是感激的。中国的经济发展了起来,但未富先骄,地球上眼红者无数。在众人皆欲杀的喧闹声中,格老维护中国,没有说过半句对中国不利的话。也是中国之幸,朱镕基掌管中国经济的十年(一九九三至二○○三)间,把人民币紧钩美元。那是格林斯潘的黄金时代,也是中国经济奇迹最奇的十年。因果关系只有上苍知道,但中国欠格老是肯定的。

再请格老到中国来吧。他名头那么多可以从简了,但故人之情还是要表达一下的。

(2008.11.04)不救工业,楼市何救哉?

在国内的飞机上见乘客手持报章的大字标题:「政府救市凶猛,楼市坚冰难融。」没有借来一读,但心想,那不是发了神经吗?

曾几何时,是年多前吧,读报,某官员说一定要把国内的楼市打死。当时正在打,乱打一通。楼市也真顽固:这里那里交易要加税,谁可买谁不可买有规限,利率加了多次,借钱诸多留难,百分之七十的住宅单位要建在九十平方以下,廉租房要拜香港的难民时期为师……打了大半年,终于把楼市打死了。应该大事庆祝一番才对,怎会叫起救命来了?

也是几天前,国内某报的标题说北京要鼓励劳力密集的工业,增加就业机会云云。我想:曾几何时,不是说要搞经济转型吗?不是说要淘汰劳力密集的夕阳工业而走向高科技的发展吗?怎么一下子又变了卦?

老人家快要气死了,说说笑,发一下牢骚,或可延年益寿。转谈真理吧。一个像中国那么人多,人均农地极少而天然资源又乏善足陈的国家,大事发展工业是唯一的可靠出路。在这必需的庞大农转工的过程中,工人住得差、吃不饱、苦不堪言。这些现象无可避免。但像中国那样的国家要发展起来,有多个穷国参与竞争,别无善策。整国的高楼大厦、公路、大桥等都是令人哭得出来的劳工血汗建造起来的。有幸有不幸,机会存在,好些劳工成功地打上去,生活改进了。新劳动合同法意图协助劳工,但除了很少的一部分,尤其是那一小撮要搞事图利的人,基本上此法是害了穷人自力更生的机会。不容易找到一个比我更关心劳苦大众的——抗战期间我比他们还要苦,苦很多。然而,研究法例的效果是我的专业,学术的尊严不容许我说假话。每次依理直说都给网上客骂个半死,但历史的经验说,热情是换不到饭吃的。

我和太太不是什么慈善家,但认为吃少一点无所谓,见到需要帮助的人,没有手软过。可惜毕竟是小人物,爱莫能助之感天天有。我的主要本钱是经济分析得准,地球史实知得多,动笔写点文章,解释与推断因果,是我可以帮助劳苦大众的最佳方法吧。我认为演变到今天,新劳动法的主要困难再不是初时的第十四条,而是劳资双方的关系正在急剧恶化。合约的条件不能让双方自由议订,不斗个你死我活才奇怪。令人睡不着觉的故事,罄竹难书,篇幅所限,这里从略了。

先说一个大麻烦。因为人民币的处理不当与新劳动法的引进,国内无数工厂关门主要是在地球金融风暴之前出现的。停产、减产、没有注册而失踪的无数,公布的八万多工厂倒闭是低估了。更远为低估的是百分之四的失业率。某些地方,某些情况,失业率是难以估计的。

我要赶着说的大麻烦,是为写这篇文章再找做厂的查询而获得的。很不幸,非常不幸,地球的金融风暴对中国工业带来的不良效果,比我此前估计的严重!是赶工的季节,但自十月初起形势恶化,门前冷落车马稀,我因此推断:如果北京不迅速大手处理,在未来的农历新年之前——近农历除夕之际——神州大地会再出现工厂倒闭潮,使工业区的已经出现问题的治安急转直下。不能排除骚乱会发生。

屋漏更兼连夜雨,地球风暴真麻烦。立刻取消新劳动法,取消最低工资,肯定会帮助,虽然可以帮多少很难说。另一方面,在这个时候撤销这些法例,不明事理但还有工作的工人可能吵起来。如果北京不当机立断,起码用一些婉转的手法软化这些法例为零,使做厂的见到一线生机,三个月后的新春很头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地取消新劳动法会减少麻烦。这里要说明,我急着查询的只是工业的重灾区,其它没有时间顾及。

转说楼市,像中国那样的国家,经济发展主要靠工业支持。目前,楼价跌得最少的是上海,而上海的优质楼价下跌甚微。这些现象是因为上海主要是一个商业城市,还有国际的商业人士支持着。一般而言,工业遇难,中国的楼价不会出现奇迹。想想吧:无论工人回乡耕种(据说不少)或失业,他们空出的床位,是楼市少了支持,而老板失踪是更大的支持损失了。工厂倒闭,厂房空了,厂租急跌,对住宅楼市也有负面影响。这是因为住宅用地的供应早晚增加的预期,会受厂房空置的影响。更明显是工业的收入减少对楼价有负面作用。不明显的,但不可能错,是楼市两年前的急升,炒作之外,一个主要原因是工业发展的形势好,鼓励了市场对楼房需求不断上升的预期,而这预期今天是改变了。

不久前建议北京取消楼房买卖的所有税项。目前只减了一小点,怕什么呢?不久前也建议北京大手减息,一手减两至三厘吧。目前减了三四次,每次减幅小,怕什么呢?十次减息,加起来减两厘半,比不上一次过减两厘半那么有效。这些可以舒缓楼市的劣势,要有奇迹,工业一定要转头回升。

不久前说六个月后中国可能出现通缩,这推断今天不变。最近的观察,认为北京刚公布的百分之四点六通胀率是比实际偏高了。要强调的,是在目前的国际灾难形势下,通胀率回头上升一点不是坏事。赌他一手吧:央行要设法把通胀率推到百分之五至七之间。试行推高此率,在今天的形势下,央行会发现不是那么容易。

我说过,经过数十年的观察与思考,我不同意佛利民支持的无锚货币制,不同意以货币政策或调整利率来调控经济。然而,目前中国的央行还没有建立好一个不需要管这些政策的货币制度。形势不利,通缩出现肯定是烦上加烦,所以逼着要再用佛老之见。他认为通胀率达百分之五是可以接受的上限,但形势不对头,很不对头,多加一两个百分点是比较上算的。不容易,因为通缩之势已成。滥发钞票可使通胀大升,这不对,但要增加通胀率两个百分点──过了关容易调整的──在目前的形势下很不容易。经济不景有不同的性质,不是所有不景通胀都可以协助,我认为这次是可以帮一点的。

美国最近公布的第三季消费下降数字很不妥,因为雷曼兄弟事发后只占这第三季十多天。期望地球风暴会很快地平息是不切实际的看法。北京不要学香港的官员那样,大叫大嚷地吓死人,但反应要快,要果断,看准了治方要下重药。中国的困难比美国及欧洲的小很多,法例的修改远为容易,走位还有很大的空间。这是说,如果北京知道怎样处理,做得快,做到足,还是出现我担心的负增长的话,地球的大萧条会比上世纪三十年代严重。

(2008.11.07)北京不要拜凯恩斯学派为师

先来一个有趣的引言吧。

我不用计算机,通过同学,发表了的文章被转到好些「博客」去,然后让文章自生自灭,在互联网自由扩散。朋友说,老人家的文章在网上非常热闹,但又说,有时骂者无数。当然无所谓。朋友又说,有时人身攻击,看来是有组织的。有组织?是哪个阔佬出钱呢?有谁那样无聊了?一时间老人家觉得自己重要起来,仰天大笑!

最近朋友说,攻击有组织是肯定的,因为忽然间群起而攻的新题材,是张五常不懂得写文章,中语水平连小学生也不如,要找小学老师补习一下,找人修改无数白字吧。说文章不及小学生可能对,但说白字无数则误中副车,因为我的文章有两位专家看清楚没有白字才发表。朋友说从来没有见过读者批评老人家的文字,怎会一下子那么多,而又同时在几个网站出现呢?

接受了「小学生也不如」的评语,这篇文章就容易写了。最近获经济学诺贝尔奖的克鲁明(国内称克鲁格曼),是在美国《纽约时报》写经济专栏的大名家,红极一时。好几年前熊秉元在《信报》把我的专栏与克大师的相提并论,却没有说谁高谁下。几年来不少朋友问我对克鲁明的专栏文字怎样看。只读过几篇,本着「小学生不如」的资格这里东拉西扯地说说吧。

克鲁明获诺奖后,有评论说他是凯恩斯之后英语文笔最好的经济学者。我认为他的文笔可以,生动爽快,但略嫌霸道,不够潇洒。比贝加等大师有文采,可读性也较高,称专栏大师没有浪得虚名。然而,论到英语文字水平,凯恩斯之后克鲁明写不过史德拉(George Stigler)及高斯等好些人。我认为高斯虽然文笔了不起,但写专栏不会怎样——他的个性看来不宜于写专栏。昔日佛利民与森穆逊一起在《新闻周刊》写专栏,摆明是比赛一下,过瘾兼精彩。择其佳者,佛、森二师胜过今天的克鲁明,但平均水平可能斗不过。我是说专栏文章,不是说经济内容。很可惜史德拉没有写过专栏。要是当年此公动笔,可能无敌天下。史老兄文采顶级,幽默潇洒,而个性是极宜写专栏的。

我自己只写过四篇英语专栏,发表于《南华早报》,可幸保存了下来,读者不妨读读,与美国的大师们比较一下(见《张五常英语论文选》第三十至三十三篇,其中三十一与三十三可以视为我的代表作)。我的中文专栏与克鲁明的英文专栏怎样比呢?很难比,因为大家的风格与文体差别甚大。不是因为中、英二语不同,而是在文章的处理上有很大的差别。说我的「专栏」不是专栏我不会跟你打官司。有三点。

其一是八三年山木邀请我写专栏之前,我没有用中文写过文章,逼着自己发明百鸟归巢的写法:四六文体,宋词句法,论平仄,砌字数,古文、白话文、广东话、俗语等都一起用上。读者喜欢不喜欢是另一回事,但经过约一千五百篇的尝试,我这种文体是写到尽头了。囊括了炎黄子孙数千年的文化,虽然有点不伦不类,但奇异而又过瘾的表达英文是办不到的。其二是我什么题材都写。既然不乏刊物收容,意之所之,包罗万有,题材斗多容易胜出几条街。其三是为了过瘾,一文之内我喜欢写出变化。不是刻意的。只是下笔时如醉酒步行,跌向哪一方自己事前不知道,顺其自然,久而久之,知道读者喜欢这种不成规矩的写法,就继续下去了。是的,跟我的书法、摄影、经济分析那样,我的专栏文字是愈老愈放了。

不少朋友问及克鲁明的经济学,我无从回应。数十年来我没有读他家之作,而在求学上克大师算是比我晚了两辈——我在芝大作助理教授时,他的老师是那里的学生。最近读到一篇克鲁明写金融风暴的专栏,有同意与不同意的地方。大家同意的重点,是认为美国面对的难关不容易过。格林斯潘、贝加、刘遵义等人是比较乐观的。整个不幸非常复杂,观点不同在所难免。在一个关键的困境上克鲁明与我的看法相近。他认为美国人的消费意欲会持久不振;我认为借贷的无可避免的收缩,很可能需要长时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