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鲁明出自麻省理工,他对这次灾难的分析,是相当纯净的凯恩斯学派。他相信储蓄悖论(Paradox of Thrift),是森穆逊从凯恩斯的理论变化出来的。他也相信流动性陷阱(Liquidity Trap),是凯恩斯的发明。我出自洛杉矶加大与芝大,二者皆对凯恩斯学派没有好感。其实在我个人而言,出自何方是没有关系的。主要是当年读宏观,我老是不明白为什么储蓄等于投资是宏观经济的均衡点。这是凯恩斯的发明,当时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在一九六三年初,老师普纳(Karl Brunner)详尽地向我解释得清楚。清楚了,明白了,就认为凯恩斯的宏观分析在基础上是错了。当时我正在深研与凯氏同期的费沙(Irving Fisher)的利息理论,在基础的理念上二者大有出入,我认为费沙对,凯恩斯错。话虽如此,从凯氏演变出来的方程式我背得出来,博士试考个第一容易,可见读书考试可以是很无聊的玩意。
我不要在这里解释我认为是不对的或起码大有问题的储蓄悖论及流动性陷阱,但克鲁明建议的处理目前金融风暴的主要方案,我认为行不通。他认为美国政府要大手花钱,由政府推出消费,因为消费者有钱也不一定会花。这是纯度一百的凯恩斯学派了。
我认为这政策行不通,因为美国政府今天的财赤庞大得惊人,再大花一笔后患无穷也。事实上,目前的金融灾难,虽然不是起于美国政府花钱太多,但庞大的财赤肯定是加重了他们目前面对的困境。佛利民生时认为伊拉克之战是大错,但又认为财政上美国负担得起。真的吗?
我的观点简单得多。不管宏观或微观,我信奉的原则是花钱要有所值,不值得花就不要花。多花不值得花的钱,早晚会闯祸,那些政府究竟可以花多少、把财赤推向后代可以推多少的分析,我知道,但不同意。花钱的原则简单,不值得花就不要花。政府大手花钱可以挽救目前的灾难吗?如果有钱大花特花,当然有助,但值不值得是另一个远为重要的问题。国债这回事,不是推到后代那么简单。这次灾难过后,国债太高可能惹来债券下跌,利率上升,通胀急起,美元大跌──会是另一场灾难。这些不容易加起来的现象组合,地球出现过。
最近的观察,是北京当局知道问题严重:不一定是恐惧金融风暴,而是知道经济数字很不对头,工业兵败如山倒。迹象显示北京开始花钱了。值得吗?
我不担心像美国三十年代那样,中国会因为不景而搞出大政府,因为中国的政府已经够大了。问题是中国比美国幸运得多,可以修改现有的为祸不浅的政策而过关。我担心的是如果北京轻视这个选择,学美国的别无选择的花钱途径,为祸不浅的政策会永远地驱之不去!
(2008.11.11)经济解释会成为中国学派吗?
「《佃农理论》四十年」研讨会议结束了,参与者说很成功。我极少参加会议,不知「成功」如何衡量。约一百人,其中不少说,那是他们参与过的最成功的会议,甚至有说比七月高斯在芝加哥大学举办的「中国经济改革三十周年」还要好。芝大之会一致好评,但因为参与者一半是西方人士,不知中国,交流有点沙石。
《佃农理论》是我一九六六年作学生时的论文习作,首篇文章的发表日期是一九六八,刚好四十年。往事如烟,这次研讨,参与的年轻人不少熟读该书(若干年前出版了中译本,有学子说读英文版),使我有无限感慨。筹办这次会议的朋友征文,由他们选出六篇赠予奖金作鼓励。说明限于以经济分析来解释真实世界的现象才考虑。果然,收到的四十多篇文稿全是解释之作,好坏不论,这类作品在地球上近于失踪有三十年了。
我还是沉醉于六、七十年代解释有趣现象的经济学。不一定同意他家的解释,但好些过瘾可读,有启发力,不同意更加紧张刺激了。为什么同样的病,加州的医生收费,收富人比收穷人的多?为什么厂家或批发商要管制零售价?为什么职业棒球手的雇用合约,是奴隶性质的?为什么电影片的批发,叫座的永远与不叫座的一起捆绑销售?
问的永远是为什么,不问好不好,也不问怎么办。这是我当年对经济学着了迷的原因。我自己的作品也永远问为什么,不管其它。为什么香港战前建造的私人楼宇,在战后出现天台木屋的僭建呢?是谁那样神通广大,有本领把房子僭建在他人的房子之上呢?为什么佳座的票价偏低了?为什么台湾管制佃农的分成率,农业的产出量竟然上升?为什么中国昔日有盲婚制,有童养媳,而妇女要缠足那么蠢?就是到了年逾古稀的七十二岁,我还在问:为什么问题多多,被人批评得一无是处的中国,经济会发展得那么快?
经济学鼻祖史密斯一七七六推出的《国富论》,包罗万有,既问好不好,也问怎么办,但一举成名的重点,还是问为什么:为什么自私自利的人,会给社会整体带来那么大的贡献呢?是的,以史前辈为首的古典经济学,虽然倾向于政策好不好的建议,但「为什么」一般是分析的出发点。到了以马歇尔为首的新古典经济学,数学被引进,边际分析盛行,变量与方程式相等的均衡理论普及,问「为什么」一时间成了主流。很可惜,因为数学的引进,经济学者问的多,答得少。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学者们专注于理论或技术上的发展,漠视了真实世界的现象。其二是为了方程式或几何的整齐好看,经济学者逼着把局限条件简化,其中最大的错失是或明或暗地假设交易费用是零。真实世界的局限与理论假设的局限不同,理论的解释力不管用。三十年前我说过,如果在实验室作化学试验,你不可以用不清洁的试管而假设是清洁的。换言之,以经济理论解释世事,假设的局限一定要与真实世界的局限大致吻合。假设的局限要看得到、摸得着,要真有其事,而推断会发生的现象也同样要看得到、摸得着。
篇幅所限,我不能在这里再评论因为世界复杂,理论一定要简化,或上世纪五十年代经济发展学说的一无是处,或宏观分析一落笔就打三更,或机会主义之类的博弈分析只是说故事,无从验证。我要说的是七十年代后期起,经济学者的兴趣一般是与真实世界脱离了。不知世事,问为什么不是有点胡里胡涂了?理论多多,但一般与真实世界扯不上关系,是今天经济学发展的悲哀。
我对后者不幸发展的解释,是越战之后以美国为首的大学转向算助理教授发表文章的数量及发表学报的名头来作为升级或加薪的准则。出道于越战之前,我用不着担心薪酬要与文章数量及学报品牌挂钩。自由自在,想到过瘾有趣的,调查、思考到忍不住时才写出来,潇洒得很,虽然每件作品都经过一段艰苦历程。在我之前的经济学者,是好是坏都可以这样潇洒一番。越战后不久形势开始转变。
七十年代中期,老师艾智仁给我信,说「愤青」在学术界出现,很头痛。其它大学,包括我在西雅图任职的华大,也有类似的困难。当时助理教授升级或加薪是由大教授品评、话事的。一些助理教授问:「你们这些老头子算什么?有多少文章在名学报发表过?懂数学吗?凭什么资格决定我的前途?」事实上,除了三几家名校,大学中也真的有不少没有跟进学问的老头子,发表文章的数量远不及数学与统计皆可应付的后起之秀。数文章与论学报之风于是成为定局。可悲的是再没有重视趣味与真实世界了。有名牌学报收容,算;书不算,没有评审过关的也不算。问题是替学报作评审的一般低能(高能的通常没有时间评审),而那些所谓名学报,动不动要「审」几年才可以过关。撒网政策的行为于是普及。为了饭碗,没有谁会那样傻,花一两年时间去考查一个题材才动笔。要知道世事从来不易,在不多发表必遭淘汰的情况下,再没有谁像我当年,可以奢侈地调查思考十三年才动笔写《公司的合约本质》,或奢侈得像我今天那样,跟进中国二十九年才发表《中国的经济制度》。是的,局限不同,今天没有谁可以写得出像高斯一九六○的《社会成本问题》那种需要深入调查世事的文章。制度不改,今天在大学谋生计的不可能写得出《国富论》那种伟大作品。
年多来高斯两次来信,提出如下的问题:「有趣的经济学在西方完蛋了,你可以在中国再搞起来吗?」我见自己也日暮黄昏,很久没有回应。不久前的一个晚上,我若有所悟,给他信,说:「你提到要试把有趣的经济学在中国再搞起来,不是毫无希望的。网上的搜索说,『高斯定律』及两个其它译法在中文世界被提及超过十万次,远比英文世界为多,而我只几年前发表的三卷本的《经济解释》,被提及八十八万次。每次到校园讲话,无数学生拿着《经济解释》求签名。有人从网上打印下来大量复制,批发零售,售价整套只两美元。听说从西方名校回归的教师很头痛,因为他们教的跟我说的是两回事!」
这次「《佃农理论》四十年」研讨会议更让我看到经济解释的生机:征求得有趣而又值得发表的文稿比我事前想象来得容易。在神州大地,古灵精怪的有趣现象十分多,而懂得思考的青年确也不少。如果每篇值得发表的纯作解释的文章出稿酬人民币五千,在国内出版一本每年四期名为《经济解释》的刊物,每期十篇,每年的总稿酬二十万,售价但求与印制成本打平,找义务编辑、选文的用不着老人家,几年后有机会把经济解释的兴趣普及神州!
每年筹经费二十万容易,五十万不难,一百万也可以吧。季刊售价十元一本可以打平:学问之道,纸张用不着高档次的,学子订购应该无数。不容易想出对教育更相宜的贡献了。困难只一个,简直无从过关。那是要在国内取得刊物出版的牌照,点止登天咁简单?挂人家的牌出版不难,但不可以接受。这是因为追求真理这回事,是不可以左顾右忌的。纯为解释的科学性文字北京应该不会反对,但我的印象,是搞出版的喜欢筑茧自缚,这句不能说,那句要修改,等等,莫名其妙,今天如家常便饭也。
不知何年何日,有关当局能体会到,学术的发展要有一种言论自由的空间。我不是个信奉言论绝对「自由」的人,问题是界线要在哪里划分。我的投诉,是国内的界线划分很不清楚,可以阐释到防碍学术思想的发展。这与胡锦涛先生的主张是有出入的。
(2008.11.14)人民币与中国工业
先要澄清两件事。其一,有些言论把目前中国工业遇到的大困难,归咎于地球金融风暴。这风暴无疑带来杀伤力,但对中国来说这些是今年九月十四日雷曼兄弟出事之后的麻烦,而中国工业遇难是早上大半年开始明确的了。厂商们的看法很一致。风暴之前让他们亏蚀的主要是人民币兑美元升值,但关门主要因为新劳动合同法。后者使他们从失望转到绝望去。厂商们的意识,是人民币升值及带来的损害很可能是过渡性的,北京上头知道他们的困境或会改过来。新劳动法则说得实牙实齿。大半年前港商听到北京派去的说出的一番话,纷纷感到大势去矣。
要分析及处理目前中国的经济困境,千万不要有混淆:人民币与新劳动法加起来是一回事,金融风暴是另一回事。以后者作为前者的借口是严重的错失,因为二者的性质差别大,解救或处理的策略是不同的。我大略地估计过前者给国家带来的损失,大得不说算了。这种估计要算得精确很困难,但大略的估计不难,也不会离谱,比较聪明而又有观察力的研究生可以算得及格。
第二件要澄清的,是一些读者读到我批评新劳动法的文章,说他们所在的地方政府没有真的执行,有等于无,何害之有哉?我知道执行有地区性的分别。北京与上海执行得相当紧,据说劳资双方打官司劳方的赢面在九成以上。一些地区忙顾左右,劳方不吵起来不管。还有一些地方,有关干部对厂商们说最好大家不提新劳动法,或明或暗地教厂商们怎样避重就轻。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只要新劳动法存在,北京随时可以坚持此法的严厉执行,地方政府怎样打松章,投资者也不敢下注。
目前的形势非常严峻。三项观察皆凶兆!一、厂房租金暴跌,空置厂房无数。二、工人的收入明显下降。三、几个月前我观察到而又写过的工人回乡潮,目前正在急升。这三项严重的不幸皆起于金融风暴之前好几个月。北京不要再等了。
复杂的问题要找简单的角度看;简单的问题要寻求复杂的一面。这是我处理经济问题的方法。人民币升值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其实相当复杂,让我分点解释一下吧。
(一)大约二○○三年五月起,我反对人民币兑美元升值。这绝对不是因为要维护或增加贸易顺差,而是当时中国的农转工发展得好,亚洲及一些落后之邦的发展也有看头,大家有着一个互相共存、一起发展的均衡点。人民币升值,中国对廉价劳力之邦的竞争是让赛,生活改进得头头是道的农民会受到打击。
(二)人民币升值不容易改善美国的贸易逆差——弹性系数的关系我分析过了。没有那么明显的是人民币升值不会改进美国工人的就业机会。美国少买了中国货,代之者是其它落后之邦或发展中国家的产品。目前中国出口的产品美国一般不会造,就是轮到美国投资墨西哥产出的,也不会轮到美国本土。美国本土的产品要不是先进就是档次高,人民币升值不会鼓励美国转到低档次的去:他们的最低工资是太高了。从另一个角度,这观点格林斯潘在任时也看到。他认为人民币要升值,不是为了增加美国工人的就业机会,而是认为人民币不升值守不住。我不同意格老这点,因为币值有压力下降不容易守,有压力上升则容易,二者是不对称的。
(三)中国有庞大的贸易顺差不智,何况会惹来国际上的反对或政治攻击。解决这顺差的办法不是把人民币升值(弹性系数不协调会适得其反)。要减少中国的贸易顺差,最上选方法是废除中国的进口税。这肯定会增加美国及其它先进之邦的就业人数,皆大欢喜。北京没有这样做是不对的:进口税鼓励了冒牌货,鼓励了卖假药,既不能让炎黄子孙多享受一下国际名牌,也不能改善先进之邦对中国的不友善意识。虽然几个月前我推断过,一年后中国的贸易顺差会变为逆差(此见今天不改),取消进口税还是正着。这会舒缓外间要人民币升值的压力,也协助一下欧美目前面对的金融困境。是的,多购买他们的产品,远比借钱出去高明。
(四)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二十多年前与曾获诺奖的英国经济学者希克斯(John Hicks)相聚,论天下大势,他说三十年代美国的经济大萧条导致灾难扩散全球,主要是因为国际贸易大幅收缩。他认为如果当时的国际贸易没有收缩,大萧条不会扩散。他给我的解释很有说服力。
不久前我说过,因为今天国际间再没有用上三十年代的本位货币制,通缩是不会像昔日那样容易扩散的。问题是今天的情况,国际贸易也有收缩的迹象。这也是灾难地球化。如果希克斯之见没有错——我认为没有错——那么不管贸易收缩不收缩,今天是要设法扩张国际贸易的重要时刻了。北京要跟其它国家洽商,大家一起撤销关税。以扩大国际贸易的方法来协助目前的地球不幸,是高棋。
(五)人民币升值对中国工业的为祸,不限于升值本身带来的与发展中国家竞争的问题。同样重要的──有些厂商认为更重要──是中国还有外汇管制,出口不能以人民币结算。这是说,因为有外汇管制,外商不容易购买人民币找数。中国的厂商逼着用作外贸交易的,主要是美元。
另一方面,人民币兑美元升值的趋势明显,但有外汇管制,中国的厂商不容易在外汇市场以对冲合约来保护自己。再另一方面,几年来某些人士对人民币的上升速度看得相当准,在汇市炒作图利,使人民币兑美元的现货与期货的相当大的差额,持续了好几年。在上述的情况下,中国的出口厂商订价很困难。读者想想吧。工厂产出,毛利百分之三十到三十五是正常的,含意着的纯利约百分之十。人民币升值,一般没有专利的厂商的毛利下降至百分之二十左右,尽量节省,纯利约百分之三至五。这小纯利会容易地给币值的变动或现货与期货之间的差额废了。
(六)有汇管,加上央行用压制需求的方法来约束人民币升值,厂商们通过正规银行兑换与汇款有不少沙石(就是存在国内银行的外币,要提款也有限制)。这些沙石迫使厂商用地下钱庄来处理兑换及汇款事宜。问题是,地下钱庄是非法的,久不久受到政府封杀。这是做厂的另一项头痛问题。
读者须知,香港与国内的地下钱庄存在了数十年,早期甚至不到十年前,这些钱庄的存在主要是为赚黑市汇率的一小部分差价。今天的情况不同了。黑市汇率不再存在,地下钱庄赚的主要是靠运作效率比正规的银行高。要兑换人民币,银行有麻烦手续,钱庄半点麻烦也没有;汇款通过银行要几天,通过钱庄只几小时。我认为央行要好好地检讨一下。今天地下钱庄的存在不是因为有什么黑市汇价可赚,而是正规银行在运作的效率上斗不过钱庄。怎么可能呢?有同样的效率,没有谁会光顾在信誉上要打个折扣的钱庄。今天钱庄的存在显然是因为央行对银行的兑换、汇款、提款等管得太多。我明白地下兑换或汇款有时牵涉到客户的非法行为,撤销汇管会使之合法化。
(七)撤销外汇管制对中国的工业发展是重要的,而在目前工业因为种种原因遇到困难的情况下,这撤销是更为重要了。另一方面,撤销汇管会带来其它的复杂问题。篇幅所限,是后话。
(八)因为中国的工业遇难,近几个月人民币的强势已去!如果在这个时刻人民币被迫而再升值,会是灾难。
(2008.11.18)北京出手四万亿的经济分析
本月九日新华社报道,国务院常务会议决定明年一月一日起实施十项经济项目,针对目前的经济困境,两年内的「额外开支」高达四万亿人民币!天文数字,我想不出理由反对,也即是赞同了。当然有很多问题,其中有相当复杂的,这里谈谈,北京的朋友或有可用之处。
首先要说的,是地球金融风暴之祸,单在金融那方面对中国为害不大,此乃一幸也。中国有钱,花得起四万亿而还可考虑减税,此乃二幸也。幸中之最幸者──我不反对的主要原因──是这次计划的大手推出,可不是走什么凯恩斯学派的路,而是把早就定下来要做的公共项目──主要是铁路与公路的兴建──早就算过而又有了工程设计的──提早及加速动工。早晚也要做,在目前的不利形势下提早及加速是正着。
看来又是炎黄子孙的发明,没有拜老外为师。奇怪,三十年来,凡是中国人自己想出来的经济政策大都走对了路,凡是从西方进口的皆害人无数!是的,这些日子凡是见到北京的经济政策没有洋水成分,就安心一点。好了,赞完了,转谈一些复杂的问题吧。分点说较为清楚。
(一)中国二○○七的总国民收入是二十四万六千多亿,四万亿是百分之十六。分两年,每年的政府额外投资是国民收入的百分之八。不明白为什么电视说会帮助国民收入的增长率增加百分之一点五(另一说一点八)。应该高一点吧。这类投资的增加对国民收入的增加的决定,要看花的资金从何而来(中央出钱与发行债券会有不同的效果,这些分担目前尚未明确),要看失业的实际情况(工人回乡潮急升,不易估计),要看抽税是加还是减,要看物价的变动(通胀或通缩的速度),等等。这些之后还有一个乘数效应(multiplier effect),而时间上也有问号。
纵观现有的资料与目今的经济情况,我认为这庞大投资只促长国民收入增长率一点八是低估了。这也是说,如果今后两年中国的经济增长保八,那么没有四万亿这一着增长率有可能是负值,应验了老人家的不吉之言(见拙作《保零也艰难》)。不管怎样说,北京要尽可能分清楚额外四万亿的效应与没有这效应的经济状况,因为此「额外」也,是过渡性的,不能无止境的玩下去。继续下去会走上凯恩斯学派之路,惨过败家!目前,我不担心北京会那么蠢。有三点。一、中国的政府已经够大了。二、国营企业的不堪回首,北京不会那么快就忘记。三、提早及加速算好了要做的项目,让劳苦大众落手落脚养自己,远比福利政策高明(美国三十年代时派面包,福利也)。
(二)在十项措施中,我唯一清楚地反对的是廉租房。这也是进口货,不吉不利也。是从香港进口的思维吧。五十多年前香港为了应付难民涌至而大手建造廉租房,三十年后财政司彭励治悔不当初,找我谋求脱身之计。我建议把廉租房以廉价全部卖出,给住客优先购买权。彭老认为是妙着,但利益团体激烈反对,脱身无从也。廉租房问题多:分配谁可入住引起贪污;审查居民的收入转变吃力不讨好;维修保养麻烦兼头痛;加租必吵起来;治安不善,贩毒流行……我自己认为最不妥的,是把穷人集中在一起,对儿童的心理与成长有不良影响──虽然我教过几位出自廉租房的学生很不错。
(三)这次推出的四万亿额外加速,广东省格外夸张,显示着中央上头知道广东是工业重灾区。然而,广东的一些主事者却全力维护新劳动法,说新开的工厂比倒闭的多不少,又说倒闭的应该倒闭云云。这些话老人家听得天旋地转也。
(四)国内通缩之势已成,不利。这方面,北京出手四万亿,对通缩的治疗大吉大利。国际形势极为不妥,中国宁要通胀,切忌通缩。加速算好了要做的公共项目,防止通缩比央行以货币政策处理高明。这是因为目前中国的货币制度有不少问题,而就是先进如美国,以货币政策调控物价出现问题无数。不是说以政府花钱或抽税是调控物价的上选方法,而是这次刚好有项目可以提早及加速的方便,只这一次,用之有减除通缩的能耐,用了再算吧。见通胀回升太急就减慢四万亿工程的速度吧。
(五)四万亿对股市是有帮助的,因为不少工程要用上市公司从事。对房地产只有小助,因为出手四万亿只是过渡性,不会引起楼房购买潮。
(六)论到上述措施的成本,有利有不利。利者,是原料之价目前正在急跌,而工厂倒闭那么多,雇用劳工容易。不利者,是凡赶工或提早,成本一定增加。这是五十多年前老师艾智仁指出的产出成本定律。我无从估计前者的成本下降与后者的成本上升哪边会胜出,但在这个时刻推出四万亿是难得一遇的合时决策。
(七)国内有一个定律,是凡有政府工程,必有贪污(这定律可不是神州独有)。在管理与设计工程那方面,赶工肯定会增加问题。这些是中央上头的职责,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只是多口说两句。
(八)最头痛的问题——我要留到好意头的「八」才提出(一笑)——是政府的大手加速项目肯定会扼杀了无数的半生不死的私营(即民营)工厂的生存机会!对工业而言,新劳动法是「一剑霜寒四十州」,四万亿的政府工程是补加一剑︰私营工业的成本增加无可避免。一般而言,如果政府能成功地挽救经济,新劳动法会顽固起来,挥之不去。但四万亿这一着多半会协助此新法的撤销。这是因为如果不撤销,在四万亿的推行下,工厂的倒闭潮会一浪接一浪地出现。北京的朋友不可能不知道工业的发展是他们的米饭班主。
(九)中国今天有钱,花四万亿等于两年内完成十四个北京奥运项目。刚好有足够应做的项目可以提早及加速,是中国之幸。北京的朋友要饮水思源。他们今天有钱可花,在国际上吐气扬眉,主要是劳苦大众的血汗拼搏回来的结果︰血汗拼搏引进了外资,也把无数产品与高楼大厦制造及建立出来了。可歌可泣的故事说之不尽。这些令老人家肃然起敬的劳苦大众,因为人民币处理失当与新劳动法的左右,失业的失业,回乡的回乡,而整体来说他们的人均收入是明显地下降了。
少小时下象棋,喜欢走烈手炮。审时度势,北京选走烈手炮无可厚非。出手四万亿彷佛几着之后河头车二平六,守住六路。看似进可攻,退可守,其实是搏杀格!可不是吗?四子归边,有需要时中炮既可进四,也可平六,左马跳单蹄,随时兵九进一。这样的棋风大有可观,但着着皆险,北京的朋友要小心了。
(2008.11.21)奥巴马与通用汽车
朋友察觉到吗?奥巴马获选美国总统有一个相对现象。一方面,黑人获选是创举,令人欣赏的是在整个竞选过程中我们看不到有种族歧视的迹象。六个月前,约四十个美国学生跟我会面,问及,他们绝大多数支持奥巴马。另一方面,美国的种族歧视是严重的。几年前在上海某酒吧遇到一位美国黑人,问他喜不喜欢中国。回应是他走遍地球,最喜欢的是中国。他的解释简单了当:中国是他到过的唯一毫无种族歧视的地方。炎黄子孙先敬罗衣后敬人,是另一种歧视,也足以令人反胃。可能因为神州大地的不同「种族」无数,鱼目混珠,搞种族歧视的费用是太高了。
多年以来,美国政府知道歧视黑人严重,千方百计地要改善这个恶习。最大手的一次,搞得不欢而散的,是三十多年前推出mandatory busing。那是说,凡是进入公立中、小学的学生,要抽签,抽中了,白人区的要坐政府提供的巴士到黑人区去上课,倒过来黑人区的要坐巴士到白人区去上课。意图把黑、白二族混合,让他们从小结交,希望消除种族歧视。
你可以想到「强迫巴士」的困难吗?我当时在西雅图,住区平凡,多是北欧人,算是白人区了。有两个正要进学的小孩,怎么办?西雅图比北京还要北,冬天,早上九时半才微见曙光,如果儿女进公校,抽中巴士签,他们要六时起床,步行约一英里坐巴士去。天全黑,往往淫雨霏霏,怎可让几岁大的去冒这个险呢?何况坐巴士一程个多小时,每天两个多小时儿女要坐在巴士上,值得吗?所以选私校,交高学费,早上八时驾车送儿女到学校后,自己上班去。记不起巴士政策搞了多少年,吵得你死我活,终于取缔。在这期间美国的私营中、小学大行其道,公立的一蹶不振,以迄于今。
提到上述,是要读者知道种族歧视这回事不易处理,其持续时日可能以世纪算。奥巴马任总统会是个大转机吗?可能是,希望是。这转机的要点,是黑人连美国总统也当上了,再歧视不是很无聊吗?
奥巴马在这个时刻当总统,幸或不幸,其成败得失会相当极端化。美国的金融风暴属大灾难,处理得好,处理得妙,奥巴马会是个大英雄,足以万世流芳矣。看来很不容易处理,搞不好不难明白,而源头与他无关,民意不易大跌。问题是处理如有失误,容易搞得一团糟,举世的人观看着,不幸的评价会很极端。明显地损害了人民财富的错失,历史上没有谁客气过。
想到这些,因为奥巴马上任后很可能要处理的第一个问题,是大难题!那是通用汽车应不应该由政府挽救。有可能在奥巴马上任前有了决策,或到时通用汽车已经宣布破产了。但也可能还没有定案,要奥巴马拍板。动笔写此文之际,两个相对观点清楚地表达了:奥巴马说要救,代表布殊总统的财政部长保尔森说不救。不救的理由不难猜:只救金融已经够头痛了,而救企业是救之不尽的。救通用,只一家也不知要救到何时何日,再救其它,底线要在哪里划下呢?
不救,让通用关门,其它两家美国大汽车厂的生存机会增加。问题是通用汽车不单是一家大汽车公司或一家大企业。通用是美国的光辉,是美国经济历史炫耀世界的一个主角。在美国求学时我对通用高山仰止。后来在西雅图华大任职,一位同事是通用的多年顾问,从他那里听到不少关于通用的典故。
当时同事说,通用汽车是地球历史上唯一的任何机械产品都可以制造的工厂︰从汽车到坦克到飞机到航空母舰到潜水艇,要造都可以造,而且一律会有高水平——凡是机械,通用无所不能。也是我在美国生活时,General Motors(通用汽车)这个称呼被引用到其它行业去,代表着不可以被超越的地位。例如某人说某企业怎样了不起,有怀疑的会问︰Are they General Motors?(他们是通用汽车吗?)通用产出的最高档次的凯迪拉克汽车(Cadillac),在日常谈话中代表着不可以被超越的质量。例如某君手持一部照相机,你问好不好,他回应:It is Cadillac——是说照相机之王也。没有谁会用劳斯莱斯作此比喻,也没有谁会说凌志。以一物代表最优质的称呼,我能想到的只是Cadillac。
通用有逾百年的历史,正式成立是一九○八,今天刚好一百周年。一九二九到上海开业,战争之前那里的富家子弟没有谁不以拥有一部通用的别克(Buick)为荣。一九六七年,通用销售汽车一亿辆,与今天一年不到二千万辆相比,恍若隔世。他们最平民化的汽车牌子是Chevrolet,可能是历史上销售最多的汽车。
在美国生活时我是通用的捧场客,喜欢他们产出的安全可靠。上述的同事曾经打趣说,通用的汽车整架坏了也可以行。价格也相宜。今天,一部中等的Cadillac在美国零售约美元四万,中等的Chevrolet减半。考虑到美国的最低工资高,汽车工会势力大,这样的零售价反映着通用是一家产出效率了不起的机构。
挽救通用的方法不是没有,只是局限所在,不能办到。有三步。一、撤销最低工资,也让劳资双方有个别议订合约的自由,工会及政府不能左右。二、发行股票或债券集资。执笔写此文之际,通用的股价约三美元。如果第一步全部通了,我会在十美元以下捧场,君子一言也。各地银行也会刮目相看,可能乐意借钱了。三、由政府出面,强力要求中国及其它发展中国家取消汽车进口税。
通用汽车的顶级人材那么多,产出运作的经验那么老到,持有的发明及设计专利无数,百年信誉,招牌点止金漆咁简单?有这一切,我不相信在自由市场的竞争下,价比价,质量比质量,今天在上海产出的通用汽车斗得过在美国本土产出的。
在美国投资产出的德、日汽车,到今天还没有出事,主要是因为他们躲到美国南部工会势力较弱的地区设厂。通用、福特、克莱斯勒的不幸,是美国的劳动法衍生出来的悲剧。地大物博如斯也闯祸,中了计,北京的朋友见前车而可鉴乎?
(2008.11.25)新劳动法与蚕食理论
拙作《北京出手四万亿的经济分析》十一月十八日在这里发表时,编辑先生加了一段按语:「中国政府昨天宣布,为了稳定就业局势,暂缓调整最低工资标准,变相冻结新劳动法。」此按不对。新劳动法的江山依旧,何来变相哉?暂缓最低工资的上调,或这里那里放宽一点,有小助,但正着是撤销,因为有影响力的最低工资存在,劳苦大众的生活不会好过。
最低工资在国内不同地区各顾各的存在了好些年,为恐打草惊蛇,我不说。当时的最低工资低,一般没有影响力,而偶有比市场低薪略高的,没有谁执行。新劳动法的引进强化了最低工资的执行,而法定的「最低」,这些日子的升幅一般高于通胀率。新劳动法带来的反效果是明显的:今天,收入最低的工人失业的失业,回乡的回乡,而还有工作的工作时间是愈来愈少了。为什么到了今时今日,网上还有读者支持新劳动法呢?
我在经济学作出的比较重要的贡献,屈指算来近两掌之数。其中自己感到最满意的,行内不重视,可能因为与传统的分析格格不入吧。逻辑上我不可能错,而对真实世界的市场观察了数十年,认识与行内的朋友差别颇大。我是写了出来的,一九八三年以The Contractual Nature of the Firm(《公司的合约本质》)为题发表于《法律经济学报》,是该期的首篇。二十五年过去,该文大有名堂,可惜行家们到今天还看不到其中要点。
该文说的要点,是经济学课本及课本之外的有关分析,永远把生产要素(如劳力、土地等)的市场与产品市场分为两个市场,课本一律在两个不同的部分处理,是大错。以我之见,市场是权利交换的地方,扩大起来只一个,其中的合约安排千变万化,各各不同,而不同合约安排的选择,一般是为了节省交易费用。后来我在其它文章补充:因为人的自私,或政府多加左右,提升交易费用的安排出现,可以是灾难。美国的金融合约安排是一例,中国的新劳动合同法也是一例。
我曾经提到一个尴尬例子。二十多年前被迫作评审,决定一个助理教授应否升级。见该教授专于产出函数研究,我问:「当你在街头让一个孩子替你擦皮鞋,擦好后给他一元。这一元是购买孩子的劳力呢?还是购买皮鞋给擦亮了?」他答不出来,不能升级。我也说过战后香港西湾河山头家家户户穿珠仔为生计的例子,拿开了中间人,劳力市场就是产品市场。在工厂见到的件工合约安排,略为复杂,但拆穿了跟穿珠仔没有两样。二战时在广西,每十天有「趁墟」之盛,农民带产品集中一处销售,既是产品市场,也是他们的劳力市场了。就是今天,周末到农村一行,在农地或路旁购买农作物,也是二市难分:基本上二者一也,分之蠢也。
既然二者一也,管一就是管二,管制劳动市场就是管制产品市场,法定最低工资就是法定物价管制。那些高举自由产品市场而又赞同最低工资的经济学者,是有点胡涂了。
离开了擦皮鞋或穿珠仔,合约的形式变化多,例如以时间算工资,或分花红,或算佣金,或送股票,或供食宿,或赐奖赏,或佃农分成……而又或者几项花式合并而为约。然而,无论怎样变,不管搞得如何复杂,皆可翻为件工合约的替代,穿珠仔之类也。从一方面看是雇用合约,是生产要素市场,从另一方面看是产品市场的替代,合约的形式有别,市场一也。
让我提出一个浅问题来考考读者吧。如果今天中国的劳动法规定最低工资是每天一千元人民币,严厉执行,失业会增加吗?答案是不一定。劳动市场可转用件工、或分红、或分成,等等其它合约处理。问题是政府约束一种合约的自由选择(这里指约束时工合约),市场选其它合约安排替代,一般会增加交易费用,而政府见工人一天赚不到他们意图的一千元,多半会左右其它替代合约。这样一来,雇主要迫着关门大吉,被雇的迫着回乡归故里,或到街头卖花生去。严格地说,行乞、犯案也是职业。
那所谓失业,是要有雇主及被雇的存在才出现的。失业主要是工业兴起的发明,工人被炒后一时间找不到其它雇主,自己无乡可归,一时间想不出卖花生之法,要再找雇主,找不到合意的,称为失业。炎黄子孙在地球存在了数千年,失业之声近二十年才听到。
为什么雇主与被雇于工业来得那样普及呢?两个原因。其一是分工合作,集中人手大量产出,每个成员分得的收入会远高于各自为战的产出方法。史密斯一七七六提出的造针工厂是好例子,虽然后来的实际经验证明史前辈远远低估了。其二是好些生产程序,因为交易费用的存在,需要监管。这监管促成了劳工有奴隶性质的形象,剥削之声四起也。然而,多年的观察,知道说剥削工人的人没有一个做过厂。在市场的竞争下,剥削工人谈何容易哉?
这就带来上文提到的问题:为什么新劳动法为祸明确,网上还有读者支持此法呢?利益分子或颜面问题不论,答案是有些人见到某些地方,或某些企业,最低工资及劳动法例是明显地提升了就业工人的收入。这里的重点是租值的存在。最低工资及劳动法例由政府推出,更重要是跟着加进了工会,一个有租值的工厂或企业可以被蚕食而使工人的收入增加。租值是经济学中的一个重要概念,掌握得好不容易(见拙作《供应的行为》第二及第三章)。简单地说一句:租值是资源使用不受价格变动影响的那部分的资产价值。一家工厂大手投资购买了机械,转让出去不值钱的那种投资,工资被迫增加也要继续干下去,其租值是被蚕食了。一间因为苦干得法而打下名堂的企业,有值钱的注册商标,一间工厂研究有获,在发明及设计上拿得专利注册,等等,皆有租值,不是什么最低工资或新劳动法一推出就要关门的。他们有一段颇长的时日可以逆来顺受,但一旦遇到市场大为不景,租值全失,专利名牌就变得麻烦了。这是近今美国汽车行业的困境。庞大的租值被蚕食了数十年,几殆尽矣,怎还可以经得起金融市场的风风雨雨呢?
一般而言,蚕食企业的租值,是需要工会的协助才能成事,所以工会有工人的支持。工会操作的关键(先进之邦的工会,不是目前中国的),是阻碍工人自由参与竞争,因为工人自由竞争不容易蚕食企业的租值。
有幸有不幸,中国的最低工资与新劳动法是来得太早了。君不见,目前纷纷关门大吉的工厂,清一色是接单工业,没有什么租值可言,用不着什么工会对立老板就失踪了。这是不幸。幸者,是关门关得那么快,而又是那么多,其示范大有说服力,好叫有关当局知道容易中先进之邦的劳动法例之计。
可以阻碍工人自由竞争的工会今天在中国还没有出现,可能因为大有租值的企业目前在中国不多。新劳动法无疑鼓励蚕食租值的工会出现,但要等到中国的发展更上一层楼,大有租值的企业无数,这类工会才会藉新劳动法的存在而林立起来。真的吗?可能不会吧。聪明的老板会意识到只要新劳动法存在,有租值蚕食力的工会早晚会出现,不敢向增加租值的投资下注。
这就是北京的朋友要重视的一个关键问题。要搞经济转型这些日子说得多了,而所谓转型者,就是要鼓励增加租值的行业:研发科技、搞国际名牌,等等。有新劳动法的存在,企业租值上升,蚕食此值的工会随时出现,岂非血本无归乎?新劳动法来得那么早,一则是悲,一则似喜也。我这个老人家是怎样也笑不出来的。
(2008.11.28)从蚕食理论到效率工资
前文《新劳动法与蚕食理论》原本是要向北京的朋友解释一些政策上的要点,但写到中途,想通了整体,认为是难得遇上的顶级经济学,立刻缓慢下来,用足心机,转为向同学们示范一下:这就是我信奉的经济学的正规版本了。不是不可以用数学表达,但不需要。表面看是浅的,但变化多,推断与解释有深入的层面。虽然差不多所有用上的理念是本科水平,但配合得那么完整不容易。我自己随意发挥,整篇文章只写了五个小时,但我天天观察,天天想,近五十年,熟能生巧也。
该文用上的概念相当多,包括成本、租值、价值、交易、合约、均衡、竞争等。约束行为的理论只有需求定律,没有其它。同学们可能看不出需求定律用在哪里,其实无处不在,到处皆是。这种砌来砌去的经济分析要讲逻辑,也重视真实世界的现象观察。要熟习,否则砌得生硬,棱角分明,货色就变得低档了。数十年来我对经济的发展推断得准,解释世事得心应手。这种解释人类行为的科学使我着了迷,每有所悟,废寝忘餐,暮去朝来,垂垂老矣。
概念听来容易,每个概念可以几句说完,但要掌握得好动不动要几年工夫,要不断地想,也要不断地以真实世界的观察印证。一个概念的充分掌握要好几年,十个八个岂不是要数十年了?不是的,你要多个概念一起学,互相对照,大致上五年左右可以毕业。问题是你要有懂得的人教导,今天是不容易找到的了。我曾经把自己所知的写进三卷本的《经济解释》中,当然比不上我亲自教。同学要多读几遍,到处作实地观察,或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