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说明像北京、上海这样的发达城市,有了满足生活需要的收入同时又利用保险品种、
投资基金等把夫妇未来的经济风险安排好之后,他们更多把“家”看成是感情交流、满足精
神需要的社会单元,原来由“家”胜任的经济功能逐渐由金融市场承担,“孝道”责任逐渐
由“爱”取代,经济与金融发展正在改变这些社会的文化。相比之下,在农村,家庭关系仍
然以经济交易当先,“养子”继续是规避未来风险的主要手段,而“家”的情感功能就弱,
那里更需要儒家伦理来维系隐性经济交易,于是,那里更保留了儒家价值观。
那么,中国未来的文化走向会是什么呢?是朝着像北京、上海等发达社区的文化发展,
还是要恢复儒家传统、走回传统乡村的价值体系呢?社会文化的走向是个人难以设计的,而
是由社会的需要所决定。
中国文化的出路
“五四”运动给中国带来了自由、民主、法治思想。回过头再看,当时的思想先驱至少
在两方面存在盲点,其一是私有产权,其二是发展金融与保险市场,这二者是实现自由、民
主、法治的经济基础。换句话说,如果没有自己的私有产权而是靠“领导批准”谋生,那么
个人就没有声张自己权利的财产基础,自由、民主、法治当然无从谈起;如果没有市场提供
的保险与金融品种让你去规避自己一辈子的生活风险,那么在你打倒“孔家店”、失去了“家”
这个传统的互助保障体系之后,你会对未来充满着不安,这时你也不会有底气去争取个人的
自由与民主权利。如果没有这两类经济基础,打倒“孔家店”之后,你又不得不重建“孔家
店”。也正因为80几年前的思想先驱以及后来者都缺乏这种认知,所以,那之后的政权还去
试过不同的制度安排,甚至走过与这两个基础要素完全相反的路,到最后当然就无法实现“五
四”民主自由理想。
这些认知盲点的确也跟中国学术历来轻“术”的传统有关,因为经济学、金融学都是太
低级的“术”,所以,看不到这些也不奇怪。遗憾的是,时下的新儒家学者还是不能走出用
文化来谈文化的圈圈,特别是以儒家文化来评价儒家文化,其结论当然不会是别的,用“四
书五经”来看“四书五经”,只能是越看越美。如果脱离传统儒家社会的实践现实,不去研
究特定文化背后的成因(特别是经济成因),不能看到儒家体系只是多种不同文化体系中的
一种,那么得出“以中华文明整合世界”这样的认识就不奇怪了。
一些学者认为中国文化重视家庭,而西方文化则不然。——这显然是一种误解,实际上
中国人和西方人都重视“家”,只是追求的“家”的境界不同。传统中国的“家”侧重强制
性的经济交易功能,西方社会的“家”侧重基于自愿的感情交往功能。在处于温饱与饥饿之
间的农业社会里,生存是一个永恒的挑战,所以“家”的功能很难超出利益交易和保险互助,
温情脉脉会过于奢侈,这种社会可能必须要有“刚性”的家庭结构,要阉割个性,否则“家”
之内的经济交易就很难有确定性,这就是儒家以及任何传统农业文化的共性。在近代西方社
会的生产力上升、人们的收入超出温饱之后,“家”的经济功能逐渐由金融保险市场来胜任,
这时的“家”文化没必要那么“刚性”,也不必约束个人的自由,因为感情的交融是逼不出
的,只有基于个人权利、基于个人自由选择的“家”里,父母、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交流才
是自愿真诚的,才不是出于“义务”责任感而为的。中国人和西方人的儿女都会照顾父母老
人,只不过前者可能更多出于“义务”责任感,而后者是出自“爱”,差别即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