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三月"的业务突飞猛进地发展,各项目部都取得了不俗的业绩,尤其是房地产项目部,更是斐然出众、卓尔不凡。
与此同时,严永刚又在大锋的建议下开始涉入媒体经营领域。先是斥资买断了C市发行量最大的《新晚报》房地产专版,继而又成立了媒介部,专门负责开发有媒体广告投放需求的客户。
之所以从事媒体经营,严永刚也是基于两个方面的考虑:一是自己有众多的房地产客户,反正这些客户需要广告投放,自己买断了报纸版面,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其次,专门组建一个专业的广告媒体开发团队,既可以完善"三月"在广告产业链中的地位,也可以分担一下单一提供策划服务的经营风险。
这次能够成功买断《新晚报》的房地产专版,大锋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一是他本来就是传媒出身,对媒体广告的经营有着一定程度的认知;二是他与C市的传媒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大锋理所当然地兼任起了新成立后的媒介部经理。
然而,随后发生的两件事,在"三月"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一是于千里黯然淡出,引咎辞职;二是杨军的权力又进一步扩大了。
"我提议由杨军担任常务副总经理,分管公司的消费品、房地产两大项目部。"在总经理办公会上,严永刚表情庄严地宣布,"由于公司近期要投资一个全国性的餐饮连锁项目,我的精力十分有限,因此需要有人帮我分担一些工作,我认为杨军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我没意见!"大锋首先表态,"况且,事实也证明了严总的结论。首先,杨总个人的策划能力是客户公认的;其次,房地产项目部的业绩也是最突出的,这在很大程度上与杨总的严格管理是分不开的。"
李非也斩钉截铁地说:"我也替'邻江人家'项目组表个态,具体表现为两个支持:第一,坚决支持严总的决定;第二,今后全力支持杨总的工作。"
"我们没意见……"其他的人也都跟着附和。
就这样,"三月"很快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于千里的名字也随着他的辞职而在人们的脑海中渐渐淡去。
这天,杨军竟意外地接到了于千里的电话。
他约杨军下班后在一家餐厅见面,讳莫如深地说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讲。
杨军想了想,觉得似乎没有拒绝的必要。不过在电话中,他一再重申--这顿饭由自己来请。
不知为什么,在杨军的内心深处,始终或多或少地对于千里有一种愧疚感。他认为于千里的辞职和自己有着直接的必然联系,如果当初自己不到"三月"来,那么现在的这一切或许就都不会发生。
于千里一走进餐厅的门,杨军就远远看见了他。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西装革履,而是在羽绒服内套了一件运动服,肩上还背了一个大大的运动背包。
"于总,您好!"杨军微笑着,并略显拘谨地和他打招呼。
于千里做了几个运动的姿势,笑着寒暄:"你好,杨军!刚刚打了两场羽毛球,你也应该多运动一下,都说生命在于运动嘛!"
双双落座后,服务员熟练地给他们沏茶倒水。杨军把菜谱交到于千里手里,二人推来推去地谦让了一会儿,于千里终于还是在杨军的百般劝说之下点了几个菜。
服务员拿着点好的菜单,匆匆离去,只剩下他们俩沉默不语地静坐着,似乎各怀心事。
杨军一只手转着茶杯,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于总,最近怎么样?"
于千里叹了口气,苦笑道:"还凑合吧,刚去海南玩儿了一圈,就当散散心。"
"噢……"杨军若有所思地轻啜了一口茶。
于千里忽然问:"听说严永刚让你做副总了?"
杨军稍稍一愣,随即讪笑道:"您的消息可真灵通啊!"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什么事都传得特别快。"
"是啊,这就是所谓的'圈子文化'吧!"杨军缓缓放下茶杯,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靠在了椅背上,随之把话锋一转,"对了,于总,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嗯……是这样……"于千里略微思考了一下,沉吟道,"我辞职的真正原因不说你可能也知道个大概。"
杨军没有回答,而是似懂非懂地注视着他。
"是被迫的。"于千里故意作出一副轻松的样子,继续说,"严永刚找我谈过,说这样做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杨军皱了皱眉:"原来是这样……"
"你认为严永刚这个人怎么样?"于千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睛里闪着一种似乎能洞悉他内心的光。
杨军心里陡然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地反问道:"您指哪方面?"
于千里继续说:"老实说,我挺欣赏你的才华。所以有一些严永刚和我之间发生的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如果知道了的话,对他的看法可能就会有一个三百六十度的转变……"
杨军似乎并没有仔细地思考,便出于本能地想把自己置于一个安全地带。
他没等于千里说完,便急忙打断道:"于总,您别说了。我只是一个打工仔,我只想凭本事吃饭,我不该知道、也不想知道您和严总之间的事。"
"难道你也想像我这样稀里糊涂地被他利用?"于千里冷笑道,"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招之即来,没有价值的时候就挥之即去?"
杨军的心里一紧,稍作思忖,便百思不解地问:"要说我们被解聘是很正常的,可您是公司的股东啊!"
于千里闻听此言,脸色倏忽之间由黄变白,看那架势就好像严永刚是他的杀父仇人一样。
须臾,他平静了下来,缓缓说道:"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先口头封你个股东,然后为了让你死心塌地为他卖命,他会口头承诺你可以获得更多的利益,最后在需要兑现的时候却找出一百个借口推脱,这就是他惯用的伎俩。"
这时,服务员端上了他们点的一道菜。一大盘红烧肉,散发着一股勾人食欲的香气,放在了他们面前。
看着热气腾腾的食物,杨军心里却不由觉得越来越冷。他急忙向前探了探身子,往自己的茶杯里倒满了水,然后用双手轻捂着杯子,似乎要借茶杯里热水的温度来温暖自己的手。
然后,他用怀疑的目光猜忌地注视着于千里。
于千里则不慌不忙、郑重其事地说:"严永刚是用你来制衡我,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但你放心杨军,我绝对不会嫉恨你的。"
稍稍停顿了一下,他又缓缓地说:"我只是想提醒你,如果严永刚承诺了你什么,希望你能够和他形成一个书面的契约。这样,在发生纠纷的时候就可以作为一个很好的法律依据。"
"于总,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于千里的话再一次让杨军陷入了不解之中。
"两个原因:第一,我欣赏你。因为除了你之外,在C市的广告业能和我在一起探讨策略的人还没有。所以,我很想交你这个朋友,并且今后我们还可以为提升整个行业的策划水平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说到这儿,于千里又自言自语地叹道,"唉,我们这个城市的策划水平和国内其他城市比起来实在是太初级了。"
杨军被于千里这一席铿锵有力的言辞深深地打动了。
他忽然有了一种自惭形秽、无地自容的感觉:与于千里的远大志向相比,自己实在是太自私,太渺小了。
"于总着眼的是如何提高整个行业的竞争力,而我却只是围绕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思进取。人家高风亮节,根本就没拿自己当敌人,而我竟龌龊地要提防他这么正直的人,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杨军不禁暗自感叹着。
"第二,是想请你帮个小忙……"于千里看了看杨军,欲言又止。
杨军诚恳地望着他:"于总,有什么事儿您尽管说。"
"唉,我都不好意思说了,我从来没为自己的事求过人。"于千里喃喃地说,看样子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您快说吧,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就一定会尽力的。"
"是这样……"于千里轻咳了一声,"我有个好朋友开了个广告公司,是做媒体对缝的,一直生存得很艰难。前几天找到我,说自己揽了个房地产客户,想在《新晚报》上投广告,结果一打听,听说房地产专版被'三月'买断了。他以为我还在那儿呢,就想让我帮他拿个低一点的折扣,自己好能多赚点钱。我跟他说自己已经不在'三月'了,他说你再想想办法,毕竟是那里的'老人'嘛。我觉得都是不错的朋友,不帮忙也不合适,可是我跟严永刚闹翻了,又不能去找他,结果左思右想之后觉得还是找你吧。怎么样?有时间跟他谈谈?"
杨军沉吟了半晌,刚想说什么,于千里便抢先略带失望地说:"要是你觉得实在有什么难处就算了,我让他直接跟'三月'的媒介部联系吧!"
杨军望着他消瘦憔悴的面容,心里说不出是怜悯还是愧疚,想也没想就说:"您放心吧于总,这个忙我帮定了。"
"太好了,来,咱们干一杯!"于千里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久违的笑容,兴冲冲地举起了酒杯。
"对了于总,还有一件事儿……"杨军故作迟疑地说。
"什么事?"于千里的表情刹那间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
杨军笑着端起了酒杯,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于千里怔了一下,随之便恍然大悟地纵声大笑起来,他们的酒杯也在笑声中"砰"的一声碰到了一起。
这时,于千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的脸色似乎骤然一紧,然后掏出手机简单地和对方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又重新摆弄了几下按键,将手机随手放在了桌上。
几杯酒下肚后,于千里从包里拿出一团用报纸裹着的东西,递给杨军:"这是一位朋友送我的一幅'飞马踏雁图',听说你喜欢字画就送给你吧。"
杨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发自内心地推辞着。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朋友之间的互相帮助,总是要以某种交换为代价呢?
于千里则势在必得。他一边把画放在杨军的座位边上,一边半开玩笑地说:"这幅画值不了几个钱。我不算行贿,你也不算受贿。"
"于总,这幅画我说什么也不能要。"
"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于千里一瞪眼睛,"怎么着?你要当我是朋友就别这么婆婆妈妈的。"
"于总,看您说的,我哪敢呐!"杨军一看他有些急了,忙说,"那我可就收下了。"
于千里这才面色一缓,似乎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自己那个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于总,您今后有什么打算?"
"唉,先休息一段时间,等过完了年再说吧!"听杨军这么一问,于千里的面色忽又暗了下来……
那天结束和于千里的会面后,杨军始终被一种莫名的愤懑和忧虑所困扰着。
"严永刚的确是太不简单了,就连于千里这样的大师级人物,居然都落得了这样一个下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应该采取什么样的防范措施,才能保障自己的利益呢?"想到这里,他不免觉得忧心忡忡。
34
于千里那个开广告公司的朋友叫钱百发,他和杨军约好在一家叫做"雅趣"的茶楼见面。
"您好,杨总!我是于千里的朋友钱百发,梦黎广告公司的。"钱百发一边起身自我介绍,一边彬彬有礼地递上自己的名片。
"我知道,于总和我说了您的情况……"杨军和他寒暄一番之后便各自坐定。
杨军不经意地打量了一下钱百发:大大圆圆的脑袋上留着个小寸头,脑袋连着肩膀,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脖子。他上身穿了一件看上去像是冒牌的"华伦天奴"西装,一条皱皱巴巴的领带像条死蛇似的耷拉在那鼓鼓凸起的肚子上,桌边的椅子上摆着一个纯人造革的"登喜路"手包。
"杨总真是年轻有为啊!千里不止一次地跟我提起你。"钱百发的脸像一个捏满了褶的包子一样,谄媚地对杨军笑着说。
"哪里,哪里!于总过奖了。"杨军谦虚地笑着,抽出一支烟递给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我听于总说,您有个客户想在《新晚报》上投广告?"
"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儿。"钱百发一边伸出肥厚的手掌接过烟,一边不迭地点头说,"我有个房地产客户死活非要在《新晚报》的房地产专刊上打广告,怎么劝都没用,现在的广告您也知道--难做呀!"
他停顿了一下,愁眉苦脸、面带哭相地继续说:"如今这世道广告公司多如牛毛,尤其是像我们这种做媒体的,更是骗子满天飞,一个人带着张嘴就愣敢喊自己是跨国公司。一个广告发布的活儿,一万个人抢。《孙子兵法》外带坑蒙拐骗,三十六计是招招见血。客户那边也学奸了,谁的折扣低就跟谁做,而且还要求广告公司必须先垫款,见了报再付钱。你要是敢多说一个字,立马夹包走人。客户说我们也是没办法,你回头看看,那还八百多家广告公司排队等着呢!您说这社会多复杂呀,还让不让人活了?有时候静下心来想想,下辈子打死也不做广告人了。"
杨军笑着问:"没那么严重吧?"
"唉,您不做不知道,我们是在夹缝中求生存呐!不知多少老媒体广告人在混战中都找不着北了,像我们这样的雏儿还没上阵呢,就先吓得望风而逃了。"钱百发百感交集地连连摇头,"没办法呀!只能托朋友帮帮忙找口饭吃。要是光我一个人挨饿倒是能挺,可公司好歹也十几口子人呢,总不能全饿死吧?"
钱百发的话和他的打扮,让杨军觉得这个人挺滑稽,便和他调侃:"钱总,坚持就是胜利!您刚才是谦虚,要不是身经百战,您的经验体会能那么深吗?哪天有时间您可得好好给我上上课。"
"您就别逗我这苦恼人乐了,我哪敢给您当老师啊?"钱百发哭丧着脸,像是在轰苍蝇一样连连摆手,"生孩子难,养孩子更难,要让一个既健康又懂事的孩子无忧无虑地茁壮成长是难上加难呐!您就说我吧,自己没有媒体,只能凭着关系对对缝。价格高了没有客户做,价格低了吧,白忙活不说,弄不好还得搭进去千儿八百的。挣一百块钱得给九十回扣,剩下十块钱,还不够买盒烟的呢!有时候一想,干脆改行搞制作算了。可机器、录音、摄像、非线,光凑齐这些设备要是没个百八十万的够吗?就算这些好不容易都归置全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谈了个客户,人家还非逼着你请香港导演到韩国做后期,可就他给的那点儿钱加起来还不够买张飞机票的呢?"
钱百发慷慨激昂地奋力拍了一下大腿,把烟头狠狠地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端起茶杯唏溜唏溜不停地喝着茶水。
"要不怎么说,我特佩服那些搞策划的呢!都是骗子,你说人家怎么就骗得那么高级,那么有水平呢?"钱百发稍稍平静了一下,放下茶杯继续说,"先弄一大堆唬人的头衔,什么专家、教授、博导的往你眼前一摆,客户一见立马晕菜。然后又不知从哪冒出一大堆诸如此类的散兵游勇,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一眨眼的工夫就组成了一个所谓的专家团,成天待在客户那儿上蹿下跳,美其名曰:诊断、咨询。再过几天,这一大堆狗头丧脑、人模狗样的主儿,闷头拿出几页叫做解决方案的白纸愣管人企业要钱,你要是给股票都免谈。客户也犯贱,几十万、上百万屁颠儿屁颠儿地给人打过去,为的就是要看看那几张破纸上写的是什么。"
钱百发忽然发现杨军正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盯着自己,他恍然大悟地又拍了一下大腿,自我解嘲地说:"不好意思杨总,我忘了您也是搞策划的了。不过我说的可不是您,我就是说说这种不正常的现象。"
杨军一边苦笑一边想:"技艺精湛的于千里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想靠对缝儿、玩儿空手道赚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要凭真本事吃饭。做媒体也好,搞制作也罢,都必须要有属于你自己的资源。但他毕竟是于千里介绍的,所以,于情于理这个忙我还是一定要帮的。"
想到这儿,杨军马上言归正传拉回了话题:"对了钱总,您那个客户想几折做?"
"现在外面最低的报价是七折,但你们肯定不一样。你们是全年买断,报社给你们的价格自然会非常优惠。能不能用报社卖给你们的价格卖给我,这样我再加几个点给客户。"钱百发用近乎于乞求的目光看着杨军。
"应该问题不大,"杨军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不过,媒介部毕竟不是我直接负责,我得回去和负责媒体运营的经理商量一下。"
"那太谢谢您了。"钱百发说完这句话之后,马上做了一件令杨军目瞪口呆、瞠目结舌的事。
他拿过自己的手包,随手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若无其事地放在了茶几上,一边推过来,一边拉长了声音笑道:"杨总,这是两万块,您多帮忙,事成后我另有表示。"
杨军大吃了一惊,既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生硬地回绝,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钱百发,只觉得心里有些紧张,心跳骤然加快。他竭力地压住不均匀的呼吸,轻轻地瞥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
它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散发出一种难言的、充满诱惑的气息。它让杨军触手可及,却又仿佛远在千里。
天堂与地狱,岂非也是在这一念之间?
一时间,这种咫尺天涯的感觉让杨军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钱百发笑着打破了沉默:"一个整版广告您至少能替我赚个五六万,这点小小的提成是您该得的,咱这是按市场规律办事。退一万步讲,如果您不方便也无所谓,反正这朋友咱是交上了,见面礼而已嘛!"
杨军虽然不是傻子,但也绝不是什么圣人。况且,无论是圣人还是傻子,都知道Money(钱)是干什么用的。
杨军依旧沉默着,但心里已平静了许多。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严永刚是绝不容许这种事情的,是不是和大锋商量一下?这人是于千里介绍的,能不能是他们的圈套呢……"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钱百发,试图从他的脸上窥出一丝端倪。可钱百发依旧是那副满面堆笑的样子,让人无法看出他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
在这一瞬间,杨军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在天堂与地狱之间穿梭了几个来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已然作出了决定……
"这样吧钱总,最迟三天给你答复,如果实在不行我也没办法了!"杨军毫不犹豫地把那个信封推了回去,话中带刺地说,"这个请你收好,现在赚点儿钱不容易,留着给公司的那十几口子好好改善改善伙食吧!"说罢,站起身就往外走。
钱百发一边急忙跟着起身,一边一叠声地说:"好,好,好!不成也没关系,大家交个朋友嘛!"
钱百发送到门口,杨军回头说道:"您别送了,钱总。这件事儿您别着急,看在于总的面子上我一定会尽力的。"
"好的,好的,您多费心……"钱百发一边答应着一边谦卑地点着头,"您慢走啊!"
就在杨军的身形转过楼梯角的那一瞬间,钱百发脸上谦卑的神色已经荡然无存,嘴角竟露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冷笑。
第二天一上班,杨军便找到大锋把昨天发生的事跟他说了。
大锋紧锁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喃喃地说:"我总觉得这件事儿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具体是哪不对,我一时还说不出来。"
"你别总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反正咱又没收他的钱,这叫脚正不怕鞋歪。"杨军自以为是地拍拍大锋的肩膀,"我想好歹也给于千里个面子,他毕竟已经离开公司了,就是想对咱们怎么样也办不到了。况且,李非来了之后,公司各个重要岗位上都是咱们的人,你就不用担心了。"
大锋迟疑着没有回答,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
杨军接着问:"报社给咱们的底价是多少?"
"刊例价的基础上打五折,如果算上年终返利就是四折。"大锋回过神,一边按着计算器一边说,"我们现在对外报价是七折,你打算给钱百发几折?"
"咱就干脆别赚他的钱,给他四折得了。"
"可是你知道《新晚报》是发行量最大的报纸,这马上就要过年了,房地产专刊更是特火,我这边的客户在正常折扣下还都排着队呢,你给他那么低的折扣不太好吧?"
"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吗?这年头以后谁求不着谁呀,于千里的面子不给不合适。再说了,我总觉得咱们有些亏欠他。"
"咱谁也不欠谁,'成者王侯败者寇',职场就是这样。"大锋忧心忡忡地劝道,"而且咱们这么做也不合规矩呀!更何况如果让严总知道了这个广告跟于千里有关系,咱不成了吃里爬外了吗?"
听大锋这么一说,杨军不禁面有愠色:"第一,咱又没卖身给他;第二,他又不是咱老子,怎么就吃里爬外了?"
"你这是怎么了?至于这样吗?怎么说两句你就急了?"大锋不解地望着他,"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杨军猝然一惊,可嘴上却不耐烦地说:"咱们就事论事,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就说行不行吧?"
"这么低的折扣我做不了主,你还是找严总吧!"大锋见杨军有点急了,忙说,"不过,我劝你再仔细想想,钱百发这忙咱还是别帮了。"
"钱百发说得挺惨的,咱要是不帮他就得出人命--公司十几口子人就快饿死了!虽然说得有点儿夸张,可你知道,如今媒体对缝儿的确是不容易赚钱。"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能不能不那么幼稚?"
"哥们儿,我求你了。"杨军的语气不由软了下来,"我已经答应于千里了,现在再告诉他帮不上忙,这多没面子呀!再说我是公司的副总,出了事儿我负责。"说罢,他就拉着大锋要一起去找严永刚。
大锋还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勉强地跟着杨军去了。
他们见了严永刚,谁也没提这事跟于千里有关系。杨军只说是一个朋友的业务,严永刚静静地听完什么也没问,交给他们自行定夺。
几天之后,杨军同钱百发签了合同,广告如期发布。
按道理来说,大锋是媒介部的负责人,这个合同本应由他来签。可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找个借口推掉了。
杨军虽说有些不解,但也没去深究。他始终认为自己问心无愧,身正不怕影子斜。
35
这天,李非他们部门的传真机突然坏了。他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跑到大锋的办公室发传真。恰巧大锋去了洗手间没在办公室,李非一不小心就发现了放在桌上的那份合同。
他漫不经心地拿起那份合同扫了两眼,倏忽之间,面色大变,两条眉毛也拧在了一起。
门一开,大锋走了进来。李非抬起头,指着那份合同问道:"老杨这折扣怎么签得这么低呀?"
大锋沉默了半晌,然后就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跟李非叙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李非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略带焦急地问道:"我觉着这里面有问题,你怎么就没劝劝他呢?"
"我已经把利害关系跟他说了,可他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呢,十头骡子都拉不回来。"大锋急赤白脸地说,"在他的心目中于千里是大师,总觉得和他惺惺相惜,总觉得于千里是好人,总觉得不帮这个忙,他自己就于心不忍。"
李非叹了口气,喃喃地说:"这既是老杨的可爱之处,也是他致命的弱点。可如果单纯从公司的经营上去考虑,他绝对不该这么做。他给钱百发这么低的价格,已经违反了游戏规则。"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你想想,要是客户都知道钱百发能拿到这么低的价格,那会怎么看我们公司?他们都是七折签的合同,而钱百发四折就拿下了,他们心里能平衡吗?客户就是这样,我们通过发布广告赚他们的钱,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因为只要是企业就要赢利,赢利对于企业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你要是让客户清楚地知道,你在他身上赚到了那么多的钱,获取了那么多的利益,不管他表面上再怎么无所谓,心里一定会很不舒服。如果通过这件事影响了客户对我们的满意度,那就无疑会给竞争对手以可乘之机。"
大锋沉吟了一会,缓缓道:"我叮嘱过老杨,让他跟钱百发说,千万不要把成交的折扣泄漏出去。"
"可钱百发要是成心算计老杨,那他自己就可以把这个信息传递出去。"李非紧皱着眉头,一字一顿地说,"更可怕的是,如果这个竞争对手是于千里该怎么办?"
大锋的身体微微一震,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望着李非:"这种可能性虽然很大,可是更让我担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哦,什么事?"
大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屋里不停地踱着。李非茫然地看着他不停游走的身形,不由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
大锋突然停了下来,压低了声音说:"我在想,老杨做这件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李非不解地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是因为和于千里惺惺相惜,不忍心拒绝他的请求,认为于千里离开'三月',和他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
"或许……他说的那些都不是真的……"大锋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缓缓地说,"而事实的真相--是他自愿的。"
李非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大锋:"你的意思是说……"
"或许我不该这么想。"大锋无力地垂下了头,低声道,"可咱们都能想明白的事,他能想不通?他说没拿钱百发给的回扣,可事实上又有谁能真正知道呢?无利不起早,他要是不收钱能这么卖力?"
李非的面色倏地一变,"腾"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老杨要真的没收这个钱,那咱们岂不是冤枉他了。"
"咱们倒无所谓,都是从小玩儿到大的哥们儿,现在关键是怕严永刚……"大锋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别看严永刚什么也不说,他不可能不往这方面想。唉,老杨不按游戏规则出牌,最后吃亏的只能是他自己。"
李非也忧虑地沉着脸,缓缓地叹道:"是啊,这种事还没法和严总解释,越解释越说不清。"
大锋掏出一支烟扔给李非,李非探手接过若有所思地叼在嘴里。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都静静地坐在那儿闷头抽着烟。不知不觉之间,缭绕的轻烟已将他们的面孔缓缓包围。
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空间里,于千里和钱百发正在一起喝茶。
茶是上等的"铁观音",水是产自长白山涌泉的矿泉水。上等的好茶和一品的好水融合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于千里此时的心情就像面前的这杯茶一样--轻松惬意、悠然自得。
"千里,你的这招连环计实在是太高了。"钱百发喝了一口茶,吧嗒吧嗒嘴,"好茶,真是好茶。"
于千里也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已不那么憔悴了。
谁在心情好的时候,都不会显得太憔悴。
钱百发看着于千里,继续说:"我当初还担心万一他要是不收这钱可怎么办,但按照你的计策进行,他就是不收这笔钱,也逃不脱我们的手掌心。"
于千里一改平日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这叫'置之绝地而后生','绝地'远比'死地'更冒险,我只有离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三月'几个主要部门的核心岗位都是他的人,最关键的是他还有严永刚的支持。你说,在那种局面下我能和他们硬碰硬地交锋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钱百发皮笑肉不笑地回应,"在职场上,只有善于审时度势、兵行险招、以变制变才是真正的英雄啊!"
于千里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职场上哪有什么英雄,无非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罢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阴沉地说:"可如果严永刚认为这样就可以击垮我,那他就大错特错了。胜利与失败都不是绝对的,谁笑到最后,谁才能笑得最好。我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个机会,是绝不会轻易错过的。"
钱百发兀自笑着,但笑得略显谄媚。
于千里望着钱百发微微一笑:"说实话,你的苦肉计也演得非常成功,基本上可以拿个奥斯卡奖玩儿玩儿了。"
钱百发得意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然后轻轻地按了几下键子。
手机里清晰地传来了钱百发和杨军的对话:"杨总,这是两万块,您多帮忙,事成后我另有表示……"
听到这儿,钱百发便随手按下了键子,手机里的声音也随着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于千里淡淡地笑了笑,也掏出了一部同样的手机。按下按键之后,里面也传出了杨军的声音:"那我可就收下了……"
钱百发望向于千里,阴恻恻地说:"现在只要把这两句话衔接到一起,通过简单的技术合成之后,杨军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我突然发现,手机的录音功能还真不是毫无用处……"
于千里一仰头,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将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目光在那瞬间已经变得冰冷如刀。
沉默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又冷冷地挤出一句话:"严永刚,咱们走着瞧吧!我是从来不会给对手任何机会的。我既然能帮你撑起'三月',自然也能搞垮它……"
大锋和李非都阴沉着脸,面对面地抽着烟。
从他们的内心来讲,都想劝对方能和杨军谈谈,把事情问清楚。但他们又都没有开口说出来。因为凭着以往他们对杨军的了解,即便和他谈了,也无非是两种结果:一是如果杨军的确没拿钱,他们这样怀疑他,会使他很伤心。连最好的朋友都不信任自己,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他们很清楚。二是如果杨军真的拿了回扣的话,他自然不会承认,更不会听他们的,没准儿还会记恨他们。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是大锋和李非所不愿见到的。
"老杨一路做到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顺了。他没经历过失败,政治头脑又很弱,这样下去迟早会栽跟头。"大锋打破了沉默,自言自语地说,"有些游戏你虽然不想去玩,但一定要知道其中的规则。"
"在职场上,太顺了并不是什么好事。"李非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用力捻灭了手中的烟蒂,"看来只能指望严永刚对这件事不再追究了。"
"民营企业的老板有几个能容得下这种事?况且他是公司堂堂的副总经理,就算这回放他一马,以后呢?还会再信任他吗?"
李非从座位上缓缓地站了起来,叹道:"不光是他,这样下去对我们也很不利,我们也得想想办法。"
大锋站起身,走到窗前的位置停了下来,然后回过头缓缓地说:"没办法,大家都是兄弟,万一严永刚对老杨下手的话,我们只能同进同退。"
李非同样目光坚定地望着大锋,斩钉截铁地说:"好,我同意!"
36
杨军拿着年度项目奖金的发放方案递给严永刚过目。
严永刚草草地看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一边:"这个先缓一缓,你也知道公司最近正在上马一个餐饮连锁项目,资金有点紧张。"
"严总,大家累死累活地忙活一年了,都盼着奖金能快点儿发下来好回家过年呢!您看是不是……"
"这个不急,一会儿开个会,讨论一些人事问题……"严永刚似乎有些不耐烦,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下面的话。
杨军心里颇有些不悦,他猛然想起了于千里的告诫。并暗自在心里嘀咕着:"严永刚没准儿真给我开个远期支票,怎么一提钱的事儿他就这种态度呢……"
"我想让孙珊珊做'邻江人家'的项目经理,你看怎么样?"严永刚抬起头,一道犀利的目光从镜片后射出。
杨军愣了一下,心里颇为吃惊:"孙珊珊是严永刚的亲戚,现在是公司的秘书。把她安排到房地产项目部,而且一来就要做项目经理,这究竟是为什么?是来监视我的?还是嫌李非做得不好?孙珊珊要来顶替他的话,那李非怎么办?以后让我怎么在哥们儿面前做人?"
"这……"杨军兀自犹豫着。
严永刚却已站起身来:"先这样,我还有个重要的电话要打,待会儿开会时再具体研究吧!"
杨军面色沉重地从严永刚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在门口沉吟了一下,便一拐弯进了大锋的办公室。事情来得太突然,他想马上跟大锋研究一下对策。谁知话刚说了一半,行政内勤就匆匆跑来招呼他们去开会。
在去会议室的路上,大锋匆匆跟他说了一句:"看情况,随机应变。"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座无虚席。
今天的会议的确让杨军感到很突然,也很莫名其妙。
在他的意识中,始终认为开会就是为了解决问题,可今天这个会议好像没有任何问题要解决。
严永刚一落座,便开始大讲做人要忠诚,对公司要忠诚,对组织要忠诚,对团队要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