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定义了组织中的"四种人":第一种是忠诚而有能力的;第二种是忠诚而没有能力的;第三种是有能力但不忠诚的;第四种是不忠诚也没能力的。
他说"三月"最需要的是第一种人,这种人也是最优秀的员工,因此要重点使用;第二种人能力虽然差一点,但可以通过培养之后再做使用;第三种人比较危险,虽然有能力但不忠诚,所以要保留使用;第四种人就不用说了--坚决不用。
杨军似乎感觉到严永刚在说到第三种人的时候,用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自己一下。他不由心中一凛,微微皱起了眉头。
严永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就做人问题跟大家讲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他打开文件夹,开始宣布对一些人员岗位作出的调整:"由孙珊珊任'邻江人家'的项目经理,李非暂留房地产项目部……"
"我不同意!"还没等严永刚说完,坐在一旁的杨军就冷不丁地开了口。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仿佛连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到,在座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杨军。
严永刚先是稍稍愣了一下,然后便不露声色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
"李非干得很好,我找不出换他的理由。"杨军打破了缄默,双目直视着严永刚,平静地说,"况且,孙珊珊只是一个秘书。一没专业知识,二缺乏相关经验,怎么服务客户,又如何才能服众……"
"我已经决定了,这个书面任命会马上下发的。"严永刚面色一沉,不容分说地打断了他。
刹那间,杨军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蔑视,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感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你可以说服他,你可以打击他,甚至可以解聘他,但你决不能蔑视他!
他毫不示弱地迎着严永刚的目光,缓缓地说:"严总,我认为做公司不是为了玩人、整人,而且开会的目的是解决问题。我想我们的当务之急需要解决的不是谁做项目经理的问题,而是年终奖金应该如何发放的问题!"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今天不在会上讨论。"严永刚愤愤地说。
"你的那种解释我很不满意,我也没办法跟员工解释。大家辛辛苦苦地忙活了一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你不是资本家,我们也不是产业工人,我们有权利知道,也有权利得到属于自己的报酬。趁着今天大家正好都在,希望你能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杨军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又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严永刚。
严永刚一动不动,充满敌意地看着杨军,那样子犹如一只受了伤的野兽。
杨军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着,眸子里发出熠熠夺目的光彩。犹如一个年轻的猎人,正在沉着地应付着一头看似毫无退路的猎物。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到底谁是猎人、谁是野兽又有谁能真正分得清呢?
"散会!"严永刚低吼了一声,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杨军依旧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沉默着。过了半晌,他把头转向了大锋和李非,他们也正在看着自己。
李非的眼中闪现出一种感激与信任的光,而大锋的呢?大锋的目光竟然让他有些看不懂。
37
严永刚独自坐在一间日式料理的餐馆内。
他面前摆放的食物很简单:一份寿司、一瓶清酒、一碗阳春面,外加两只烤鸡翅。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寿司,轻轻地蘸了一点芥末酱,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他嚼得很慢、很细,就像他这么多年来做事的风格一样:小心、谨慎。
"三月"能有今天,都是得益于这四个字。
他此时的心情格外复杂,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杨军竟然公开在会上顶撞自己,其狂妄和嚣张的程度让他难以忍受。
"难道是他的翅膀硬了?敢当众向我的权威发起挑战了?还是有其他的什么想法了?好不容易刚刚把于千里摆平,这就又跳出个杨军。"一想到这儿,严永刚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往那只小小的酒杯里斟满酒,然后又轻轻拿起一只烤翅,心不在焉地嚼着。他嚼得依然很慢、很细,似乎想把食物中所有的能量都一点点地全部吸收。
他应该感谢于千里,是于千里领着他进入了这个行业。可自己作为企业的所有者,如果不能掌控每一个人、每一项业务的话,那这个老板当得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是存在于严永刚头脑中的根深蒂固的思想,也是他那一代创业者所固有的一种思维方式。正是由于这种思想的存在,他才要想方设法、千方百计地通过各种手段来维护自己绝对的权威。
他始终认为:作为"三月"的员工,一定要忠诚、忠诚、再忠诚。
因此,他突然安排孙珊珊到房地产项目部,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的确事出有因。
这一切都源于几天前他收到的一张光碟。
那天上班后,孙珊珊拿给他一份特快专递,收件人一栏中写着"严永刚亲启",可寄件人的姓名、地址却都是他从来没听说过的。
打开之后,他发现里面装的是一张CD光碟。
他满怀疑虑地将碟片推入电脑的光驱,从扬声器里面传出的是杨军与另一个人的对话:
"……杨总,这是两万块,您多帮忙,事成后我另有表示……"
"那我可就收下了……"
严永刚愤然关掉电脑,点燃一支烟在办公室内急促地来回游走着,心中不停地在说:"杨军啊,杨军!我待你不薄,没想到你竟然吃里爬外……"
过了一会儿,他竭力使自己恢复了平静。他想知道录音里的另一个人是谁?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栽赃陷害,还是确有其事?
他迅速调来了最近媒介部签订的所有广告发布合同,终于看见了两个名字:杨军、钱百发。
"难怪他给了钱百发那么低的折扣,原来……"严永刚愤怒地把合同摔在了桌子上。
很快,严永刚就查出了钱百发的来历。可是任凭他如何精明,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竟然是于千里设的一个局,而且这个局是如此的天衣无缝。
因为于千里了解他,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
无论什么样的局,都是基于对人性的一种了解与洞悉。
特定的局针对特定的人,对人性了解得越透彻,设的局往往就会越有效。
严永刚当然不会容忍这种行为。
可是,杨军现在所处的位置跟于千里显然不一样。杨军现在的手上掌握着公司绝大部分的客户资源,而且他的朋友也都在公司的重要部门担任重要的职位,如果轻易把他炒了,可能会引起公司不小的动荡,甚至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他把孙珊珊调到房地产项目部有两个目的:一是想试探一下杨军,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如果反应强烈,那显然是心中有鬼,做贼心虚。二是如果他顺水推舟同意自己的决定,那孙珊珊就可以发挥眼线的作用,还可以代替李非的位置,稍稍制衡一下杨军。
"当初不把媒介部纳入杨军的管理范畴之内,就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候,用这个人来平衡他的势力,这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棋……"
想到这里,严永刚拿起了手机,缓缓地拨了一个电话号码:"是剑锋吗?今天晚上有时间吗?噢……那改天吧!"
严永刚面无表情地放下电话,端起桌上的那杯清酒一饮而尽。在放下酒杯的一瞬间,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38
大锋面色阴沉地放下电话,对坐在对面的杨军和李非说:"是严永刚,说有事儿找我。"
他们仨正在瑞海酒馆的一个包间内促膝而坐,专门为今天发生的事商讨对策。
杨军面色沉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吭声。
李非看了大锋一眼,问道:"说没说什么事儿?"
大锋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老杨,你今天的确有点儿太冲动了。"李非转过头望向杨军。
杨军回过神,情绪激动地大声说:"'南昌起义'打响了武装革命夺取政权的第一枪。咱也得给严永刚点儿颜色,让他知道人民的力量是不容忽视的!好歹我也是个副总,他连商量都没跟我商量就要撤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是傀儡,还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猛一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继续义愤填膺、旁若无人地喊道:"再说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她孙珊珊能干什么?无非就仗着是严永刚的亲戚嘛!她凭什么当项目经理啊?他以为这个项目经理是个人就能当呢!凭什么撤李非啊?"
大锋不屑地哼了一声:"民营企业的家族化现象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了!"
李非点点头:"是啊,这种家族化甚至会拖垮一个企业。由于这些人的存在,公司很难营造出一种公开、公平、公正的氛围。"
"在普通岗位上倒也无所谓,可让他们去做项目经理却一定会产生很坏的结果。"杨军叹了口气,面带忧虑地望着他们俩说,"大家都是辞了工作奔着我来的,我不能对不起你们呀!"
李非摆了摆手,笑道:"行了,我这皇上还没急呢,你个太监倒先急了!咱们还年轻,找工作的机会还多得是。"
"李非说得对,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可是……"大锋忽然话锋一转,"我们别误会严永刚,他对李非会不会真的另有安排?"
杨军拍了拍大锋的肩膀:"王剑锋同志!毛主席教导我们,一定要丢掉幻想、坚持斗争,资本家剥削劳动人民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闲心开玩笑?"
李非也笑着在一旁凑趣,他拍拍大锋的肩膀,说:"王剑锋同志,无论在什么时候我们都要保持乐观的革命主义精神嘛!"
"看来于千里说得没错。今天你们也听见了,我问他项目奖金的事儿,他连个屁都没放,这分明就是想赖账嘛!"杨军更加坚信了于千里的说法。
大锋点了点头:"我也怕严永刚不兑现自己的承诺。如果那样的话,大家这一年就都白忙活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李非有些焦急地望着他们俩。
屋内一片沉寂,他们仨一起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过了半晌,杨军首先开口道:"我想,严永刚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果他真要对我下手,你们怎么办?"他像一个即将慷慨就义的烈士一样,凝视着大锋和李非。
"跟着你一起牺牲!"大锋和李非对视了一下,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忽然之间,杨军觉得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他用手扶着大锋和李非的肩膀:"有你们在,严永刚就是想对我下手也得三思。"
李非作出一副表情严肃的样子,语调深沉地说:"'遵义会议'在最危急的历史关头,挽救了党、挽救了红军、挽救了中国革命……"
杨军也大义凛然地把手一挥,大声说道:"对,等时机成熟,我们就振臂一呼,揭竿而起!"
大锋接道:"我怎么感觉咱们要闹革命了呢?"
"不对,我发现我们跟革命还不大一样。革命是什么都没有,可咱们已经有了'半壁江山',凭什么连自己应得的利益都要不回来呢?我们拼命打工图的是什么呀?"
"虽然不是革命,但目的却和革命一样!"
"没错,革命的目的无非是两个:一是推翻,二是改良。推翻咱就先不用考虑了,只要能把公司的分配机制改良好、透明化,那也就值了。"
"对,解放区的天还是明朗的天,咱们国家还是人民民主专政,怎能容他一小资本家呼来喝去的。"
"消灭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干杯……干……"
"打倒土豪,打倒土豪,分田地,分田地……"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不怕困难,不怕敌人,顽强学习,坚持斗争,向着胜利勇敢前进……"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
他们肆无忌惮地用筷子敲着桌子和碗碟,手舞足蹈地高声唱着。
就像小时候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