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杨军非常清楚地记得:
那一天,是阳历三月三日。
那一天,是林雪的二十一岁生日。
那一天,是杨军第一次送林雪生日礼物。
那一天,是杨军自从认识林雪以来,第一次看到她那样开心。
那一天,吃完晚饭后他们去了"渡口"酒吧。你到底爱不爱我,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你爱不爱我,撕掉虚伪也许我会好过……进门之后,一曲悠扬熟悉的歌声就钻入了杨军的耳朵。他驻足望向舞台,只见一位长发歌手正神情专注、动情传神地演唱着。
林雪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急忙回了回神,迈步向前走去,找了一个靠近吧台的位置坐了下来。
"今天我请,你们俩谁也别跟我争,谁要是跟我争我跟谁急。"杨军故意板着脸,装模作样地拍着口袋,"总之就是一个原则: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千万别给我省钱。"
张慧看了一眼林雪,笑道:"放心吧,组织给你这个表现的机会。"
林雪也向他眨了眨眼睛,调皮地说:"既然张慧都这么说了,那组织今天就给你这个机会。如果表现得好,下次还会优先考虑你。小杨啊,年纪轻轻的一定要好好劳动、好好改造,争取做社会主义新人呐!"
"请组织放心,我一定会继续争取立功表现的机会,不辜负党和人民的殷切期望,早日痛改前非、脱胎换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杨军强忍着笑,面容庄严肃穆地说。
张慧在一旁捂着嘴纠正:"不是'不辜负党和人民的殷切期望',而是请求党和人民的宽大处理,争取减刑,早日回家和老婆、孩子团聚。呵呵……"
杨军佯装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好啊,你们俩同流合污、狼狈为奸,居然合起伙来攻击我。"
林雪一看杨军这副表情,得意洋洋地撇了撇嘴:"嘁,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狼狈为奸?这叫志同道合。"
看着林雪和张慧趾高气扬的样子,杨军苦着脸长叹了一声:"唉,真是世风日下、苍天无眼、小人当道、暗无天日啊!"
林雪和张慧看着他摇头晃脑的样子,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
"这是谁呀?反动口号喊得这么猖獗!"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杨军的耳边骤然响起,紧接着他就感到有一只手重重地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杨军刚想回头,那个陌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别动,警察!双手抱头,慢慢站起来。"
杨军一边缓缓地起身,一边口气挺强硬地说:"警察怎么了?我也没犯法。"
"老实点儿,别耍滑头!赶快交代你的问题,我们的政策你应该清楚,那就是: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那个声音继续严厉地说。
杨军留了个心眼,他偷偷地瞥了一眼林雪。
只见她惊讶地望着自己的身后,眼睛里充满了诧异,随后表情渐渐地趋于平静。
杨军估计那人可能对林雪做了什么样的动作或手势。见此情形,他急忙试探着说:"我能转过来吗?我觉着这样和您说话太别扭了,您长得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怎么着?知道我长什么样了,还想打击报复呀?!"
"那倒不是,我就是想知道您到底是谁?我究竟犯什么错误了?"
"我就是李向阳!"那个压低了的嗓音陡然间恢复了正常,变成了一个杨军特别熟悉的声音,模仿着《平原游击队》里的那句经典台词大声喝道。
杨军急忙站起身转过头,只见一个戴着眼镜、肥头大耳的家伙正嬉皮笑脸地站在自己眼前。
"大锋,原来是你小子!差点儿吓我个半死!我就纳了闷儿了,人民警察的队伍里怎么能混进你这种坏人呢?"杨军一边喋喋不休地挤对着大锋,一边对着他当胸就是一拳。
大锋笑着躲了过去,拍着杨军的肩膀说:"跟你开个玩笑,我一进门就听到你的声儿了,再一看果然是你,我二话不说就奔过来了,这应该算是井冈山胜利会师吧?"
"没错儿,首长我还带着俩警卫员呢!"杨军拽着大锋的胳膊,指了指林雪和张慧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死党王剑锋,我们都叫他"大锋"。这两位美女是我在'北方广告'的同事林雪、张慧。"
双方寒暄了几句,杨军把大锋让到了自己旁边的座位上。
林雪笑着对大锋说:"你这戏演得还真不错,要不是你在杨军背后笑着做手势,我还真以为你是警察呢!"
"谢谢你的夸奖,有时我也觉得挺奇怪,为什么我演警察就这么像呢?后来别人告诉我,这叫天赋。小时候跟杨军玩警察抓特务的游戏,我就总当警察,杨军特愿意当特务,可甭管他跑到哪都白扯,每次都被我生擒活捉。"大锋沾沾自喜、眉飞色舞地侃着,"记得有一次,他系了死扣的球鞋都跑掉了一只,结果还是没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其实这样的结果一点儿都不奇怪,你说,狐狸就是再狡猾,能斗得过聪明的猎人吗?能逃出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吗?"
"你就甭在那儿忽悠天真幼稚的无知少女了,小时候咱玩儿抓特务的时候,他是不是扮演警察我就没印象了。"杨军不露声色、故作神秘地对林雪和张慧说,"可上中学那会儿大锋的的确确上了一回电视,而且演技特棒,简直就是实力派外加偶像派,用三个字来概括:帅呆了!"
林雪和张慧一起惊讶地注视着大锋,又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狐疑地把目光转向杨军:"真的呀?那大锋上的是哪个节目啊?"
"动物世界!"杨军斩钉截铁、面无表情地回答。
再看林雪和张慧,已经笑作一团。
大锋无奈地看了看杨军,语重心长地说:"老杨啊,你要是再这样下去就真的无药可救了,党和组织替你惋惜呀!"
杨军还没来得及接茬,林雪就好奇地问大锋:"你为什么管他叫老杨啊?"
"他打小就比我们长得都老。"大锋看了一眼林雪,然后对杨军说,"行了,哥们儿不跟你这儿闲扯了,我那边还有几个朋友,我先过去了。"
"先别着急,说点儿正事儿,你最近怎么样?"杨军把作势欲走的大锋又按住坐了下来。
"我不想在杂志社瞎混了,没劲!眼瞅着一个个比咱们傻N多倍的都成大款了,咱还恬不知耻、大言不惭地拿自己当人精供着呢!我今天约了几个朋友,大家在一起研究研究,得干点儿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儿了。"
"你能有这觉悟可不容易,真的准备弃暗投明了?"杨军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大锋。
"你不挤对我能死啊?我跟你说正事儿呢!"大锋臊眉搭眼地站起来,"我得先过去了,哪天给劲松打电话,咱哥儿几个挺长时间没在一起聚了。"
杨军也收起笑容站了起来:"我也跟你说说正事儿--要不你去我们公司得了。哥们儿现在人手奇缺,都忙得焦头烂额了,说什么你也得先帮帮我呀!"
"想什么呢!到你那儿我不成弃明投暗了吗?"
杨军还想说什么,大锋已经把他按到了座位上。他瞥了一眼林雪,坏笑着对杨军说:"你们慢慢聊吧!我有事儿先过去了。"林雪和张慧也笑着和大锋道别。
"老杨,"林雪装模作样地学着大锋的腔调,笑着看了看杨军,"你那朋友长得挺有喜剧效果呀!"
杨军微微怔了一下,便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大声嚷嚷着:"他就那德性,一国民党遗少!自小没打下好底儿,天天哭着喊着要复辟。这咱哪能答应啊,咱是谁呀--人民!这是社会主义国家,咱人民当家做主,岂容他一反动分子瞎折腾。后来王剑锋那居心叵测的险恶阴谋,被我伙同另一志同道合的革命战士刘劲松彻底地粉碎在萌芽之中!"
"你就忽悠吧!没一句靠谱的。"林雪和张慧笑得前仰后合。
"我向毛主席保证!没骗你们!"杨军一本正经、满脸无辜地看着她们俩。
20
就像有一位哲人说的那样:快乐是注定不会长久的!
杨军记不清是谁提到了张慧要去上海的事,当时那种欢欣鼓舞的气氛便瞬间定格、凝固,然后蓦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们三个人先是木然,接着沉默,继而大口地喝起啤酒。林雪和张慧那天都喝了不少,杨军当然喝得更多,但头脑始终还保持着清醒。
从"渡口"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张慧觉得心里郁闷非要去K歌,林雪拗不过她就答应了。杨军怕她俩出什么事,也义无反顾地跟着去了。
他已经记不清那间歌厅的名字了,但地点却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张慧选的地方,在靠近西朝阳路的边上。那间练歌房的规模虽不算太大,但内部的装饰风格却蛮精致。他们在二楼选了一间KTV包厢,记得当时张慧唱了第一首歌《一笑而过》,然后林雪非要让杨军接着来。
杨军愁眉苦脸地说:"还是你先来吧!我怕万一一唱再把狼招来,你就没机会再唱了。"
张慧在一旁说:"把普通的狼招来没事儿,千万别把色狼招来就行。"
林雪一边笑,一边意味深长地看着杨军:"色狼还用招?这不就有一现成的吗?"
张慧听了林雪的话也把目光转向了杨军。
杨军一看这架势,立马把眼睛一瞪:"你们俩都看我干吗呀?我可是好心好意陪你们过来玩儿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好人,就像毛主席说的,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林雪瞥了他一眼,不屑地说:"算了吧!你顶多是一披着人皮的狼。"
"你们俩在一起怎么总斗个没完啊?"张慧也瞟了杨军一眼。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杨军耸了耸肩膀,摆出一副比窦娥还冤的样子。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去趟洗手间,杨军不唱你就唱吧,来个抛玉引砖!"张慧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把麦克风递给林雪,然后就推门出去了。
杨军也急忙说:"对呀,赶紧唱吧!用不用我先去洗洗耳朵,不过我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唱得不好我可退票。"
"真讨厌……"林雪微红着脸,轻捶了一下他的胳膊,然后快步走向了点歌器。
为你我受冷风吹,寂寞时候流眼泪,有人问我是与非,说是与非,可是谁又真的关心谁……
伴随着这段节奏铿锵、婉转凄美的旋律,一股忧伤的情绪再次莫名地向杨军袭来。
若是爱已不可为,明白说吧无所谓……就当我从此收起真情谁也不给,我会试着放下往事管它过去有多美……
一曲唱毕,当杨军正要鼓掌时,却突然发现林雪的眼里竟噙满了晶莹的泪水。他慌忙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林雪身边。
林雪见杨军过来,急忙背过身去擦拭眼角的泪水。杨军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扶着她的双肩,轻轻地把她扳了过来。他凝视着林雪的双眼,充满温情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林雪抬起头注视着他,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咫尺之间,杨军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林雪那乌黑发亮的双眸,正一闪一闪地注视着自己。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此时竟是如此的美--美得凄凉、美得神秘、美得令人心碎。
或许是命中注定,或许是情非得已,杨军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他情不自禁地拥住了林雪,林雪的头也不由自主地靠在了他的肩上。骤然之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在逐渐加快。
杨军轻轻地抚摸着林雪的长发,轻轻地说:"今天是你生日,应该高兴才对啊?"
林雪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正巧这时张慧推门走了进来,刹那间,杨军和林雪就像是两块从相吸的两极变成相斥的两极的磁铁,一下子就双双弹开了。
张慧一看屋里的情景,先是大吃一惊,旋即便换上了一副暧昧的神色,看着杨军和林雪笑呵呵地说:"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林雪的脸红得像朵花似的,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
杨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急中生智地辩解:"你想哪儿去了?林雪唱得这么好,作为一名热情的观众,我就不能和心中的偶像热烈拥抱一下,给她点儿鼓励呀?"
张慧故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坏笑道:"可跟偶像拥抱前,都得先献花、献吻啊!"
杨军还没来得及接茬,就听林雪在一旁扶着头有气无力地说:"你们俩先别闹了,我感觉有点儿不舒服。要不我先回去了,你们俩在这儿接着玩儿吧。"
没等张慧吱声,杨军就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我送你回去,让张慧自己在这儿开个人演唱会吧!"
"想好事儿吧你,我可不能给某些人以可乘之机。"张慧急忙走到林雪身边,用手摸了摸林雪的额头,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对杨军说,"好像有点儿热,要不,咱们一起撤吧。"
"好吧!你先扶林雪下楼,我去埋单……"
他们仨鱼贯而行,陆续出了歌厅的大门。
21
杨军急急忙忙地叫了一辆出租车,和张慧一起把林雪扶上了后排座位。他自己坐在副手席上,回过头关切地问林雪:"感觉怎么样?要不咱直接去医院吧!"
林雪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头有点痛,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你确定吗?"杨军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嗯……"林雪含糊不清地答了一声。
"那好吧!张慧,咱们先送林雪回家,然后再送你。"杨军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将近零点。
张慧一边帮林雪按摩太阳穴,一边回答:"没问题!"
车很快地驶到了林雪家楼下,杨军对出租车司机说:"师傅,请您稍等一下,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张慧扶着林雪也从后门下了车。
那司机一看他们都要走,就忙说:"哥们儿,你们要是都走的话,就先把车费付了吧!不是我信不过你,我上次就被人给涮了。那主儿跟您年纪差不多,也是让我先等着,结果我等到花儿也谢了,都没见那人再出来。为了等他,好几位打车的乘客我都没拉,您说我这可够诚信的了吧,结果怎么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出租车司机说完,就愣模愣眼地看着杨军,瞅那眼神俨然他就是上次没给车钱的那个人。
"我先把车费给你了,前脚我们仨一走,后脚你一踹油门溜了,这黑灯瞎火的,我们要再打辆车也得累个好歹的。话又说回来了,虽说我们是年富力强、年轻有为,累倒了三个、两个的也无所谓,可万一耽误了四化建设,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杨军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出租车司机这么一说,也就极不耐烦地跟他抬了一杠。
"杨军,你就别瞎抬了。"张慧极不耐烦地催促道,"要不你在这儿等着,我送林雪上楼吧!"
"你一个女流之辈,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缚鸡之力都没有,更何况林雪这么大一人了。再说了,万一楼道里潜伏一伺机作案的歹徒,一看眼前出现俩绝色美女,不可能光劫财吧!"杨军半真半假地吓唬张慧,"这样的月圆之夜,他眼睛一绿,再立马变成狼人,你们吓都吓瘫了,还能跟歹徒搏斗吗?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我送林雪上楼吧!"
张慧听了杨军的话,还真有点害怕了,她一跺脚对杨军说:"你别吓唬我,我真挺害怕的。"
林雪忽然开口说道:"没事儿张慧,我自己上去就行了,你们俩走吧!"
张慧把脸一板,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还是让杨军送你上去吧!"
没等林雪回答,杨军已经快步走到了她们俩的身边,一边轻扶着林雪的胳膊一边说:"你就听张慧的吧,万一你真出了什么事儿,我的嫌疑可是最大的。到了公安局警察一审我:昨天是不是你最后一个见到林雪的?我只能说是吧!为了不让我自己蒙冤受屈,我必须得安全护送你到家。"
"就你废话最多。"林雪无可奈何地乜斜了杨军一眼,"那好吧,我就先做好和你搏斗的准备吧!"
他们很快就走到了楼梯口。林雪家住三楼,杨军问:"你自己能上去吗?还是我背你吧!"
"我可没那么娇气!"林雪一边说,一边自己蹬上台阶,杨军则在后面亦步亦趋地紧紧跟着。
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她家门口,林雪小心翼翼地用钥匙打开门,然后回过头,用一种让杨军难以理解的目光看着他,轻轻地说:"谢谢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
杨军怔了一下,犹豫了大约十秒钟。他一改往常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无限深沉地说:"太晚了,改天吧!好好休息,祝你做个好梦!"
林雪点了点头,眨了眨眼睛说:"你也一样!"
"再见!"杨军一边说,一边转身下楼。
"Bye……"林雪静静地注视着他下楼的背影,不知心里在想着什么。
就在房门缓缓关上的一瞬间,杨军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林雪看他又折了回来,脸上充满了一种好奇的神情,急忙问道:"怎么了?"
杨军故作神秘地没有回答,而是一声不响地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赵乐给他救急用的皮夹子,缓缓地说:"祝你生日快乐,永远快乐!"
林雪接过礼物,自然地看了一眼。杨军看见她的脸上又绽起了那异常熟悉的、让自己难以忘怀的--云淡风轻般的笑容。
"谢谢!今天我真的很高兴!"林雪就像个孩子一样,捧着礼物对杨军说。
"我也是!"就在那一刻,杨军的心快乐地跳动着,脸上荡起了一种由衷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幸福吧!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在追求幸福。可杨军此时觉得,追求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幸福!
林雪静静地听着杨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若有所思地慢慢关上了门。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心烦意乱起来。她靠在门上,稍稍平复了一下烦乱的心绪,然后打开客厅的灯,换上拖鞋,疲惫不堪地走进了卧室。
她感觉自己的头痛加重了,就急忙从抽屉里翻出一片阿斯匹林。吃过药,她顾不得换上睡衣,就重重地躺在了床上。
就在几天前,与自己上大学时苦苦相恋的男朋友提出了分手。在那一瞬间,林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上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天就像塌了一样,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她咬着牙,暗暗地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哭,一定要坚强。可就在她转过身离开的那一刻,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地往下落。
她没有回头,就那样一直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她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为了爱,自己可以不顾一切、倾尽全力地付出。但为什么,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呢?难道这就是双鱼座的宿命吗?这世间还会有真爱吗?若没有,人们为什么还要像飞蛾扑火一样趋之若鹜呢?若有,那这难得一见的至高情感又身在何处呢?
她想从此封闭自己,从此对爱畏而远之,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再也不想受到伤害。
林雪躺在床上,脑子里乱哄哄的。她还没有准备好,但一切的一切都喻示着,爱已经再一次向自己靠近了。她不知道究竟应该怎样去面对杨军,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对杨军那种略带崇拜的好感到底是不是爱。
林雪呆呆地望着屋顶的天花板。这一刻,她竟茫然不知所以……
22
杨军匆匆忙忙地从林雪家的门栋里走出来,坐回到出租车里。
张慧见他回来了,就赶忙从后面的座位上探过身子问:"林雪没事儿吧?"
"你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事儿呀?"杨军回过头笑着说,"这三更半夜的,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在护送林雪同志啊!"
"对你我特放心,听说这一带没有女流氓出没。"
司机把车子调了个头,然后平稳地向张慧家的方向驶去。
杨军目视着前方,一本正经地问张慧:"我感觉林雪今天的情绪有点儿不对。"
"噢,是吗?"张慧若无其事地答道。
"你不信啊……"杨军把林雪在KTV里的表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慧。
张慧听完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默了大约一分钟左右,才幽幽地对杨军说:"我知道是什么原因。"
杨军急忙回头,连珠炮似的说道:"真的假的?到底为什么呀?你可以放心大胆地说,我不怕被灭口。"
车里除了汽车发动机那低沉的诉说外,又是一阵无声的沉默。杨军看到张慧一言不发的样子,不禁有些着急,于是惴惴不安地大声说:"想什么呢?你可急死我了。"
张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在想该不该告诉你。"
"那还用想吗,你不告诉我告诉谁呀?"杨军一看有戏,就开始语重心长地对张慧连吹带捧,"咱俩谁跟谁呀?咱俩什么关系呀?用朋友的关系来形容那简直就是骂咱们,咱们就是'北方广告'用钢铁铸成的、千百万人都难以撼动的统一战线。是吧?张慧同志!"
张慧白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说:"你少跟我套近乎,咱俩谁也不跟谁。在公司的时候你可没少攻击我,我和林雪才是统一战线呢!"
"好,就算那时我没少挤对你,可你和林雪也不是什么善碴儿啊!你们俩在一起就少羞辱我了?哪一次不是把我抨击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最后不都是我甘拜下风吗?"
"不是甘拜下风,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张慧面带得意地纠正道。
"没错,而且打那以后一见到你就抱头鼠窜、望风而逃,而且边跑边喊'我是弱者,我是弱者'!"杨军看着张慧洋洋得意的样子,急忙顺势把话题拉了回来,"既然您这么伟大,那就同情同情我这个弱者,把林雪的秘密告诉我吧!"
不知不觉车子已经开到了张慧家楼下,缓缓地停了下来。
张慧一边下车一边说:"我再考虑考虑吧!"
"别考虑了,你要是不说,我恐怕就熬不过今天晚上了,你要是再见我,就得去精神病院了。"杨军慌忙跟了下来,挡在了她的前面。
张慧看着杨军焦急的样子,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说:"这个消息对你真那么重要?"
"比实现'四个现代化'还重要!"
张慧目不转睛地盯着杨军的眼睛,少顷,一字一顿地说道:"林雪刚和男朋友分手。"
杨军顿时傻傻地怔在了那里。
张慧转过身向楼梯口走去,杨军急忙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我送你上楼啊?"
张慧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算了吧,咱俩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杨军也转过身,向出租车走去……
"杨军……"这时,张慧在背后喊了他一声。
杨军回过头,看见张慧停住了脚步,意味深长地大声说:"好好把握机会吧!她现在是最需要关心的!"
杨军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张慧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
他坚定不移地意识到,属于自己的机会来了。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杨军啊杨军,你就是崩了两颗门牙,也要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
杨军始终认为,大千世界,茫茫人海,一个人遇见另一个人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遇见"在通常情况下,又可以分为四种状态:一是在正确的时间遇见正确的人;二是在正确的时间遇见错误的人;三是在错误的时间遇见正确的人;四是在错误的时间遇见错误的人。
毫无疑问,第一种状态是最理想的。
如果某一天,你在一个正确的时间遇见了一个正确的人,你一定要相信,这一次遇见注定会成就你和她之间永结同心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