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薛福成先生曰:「嘉兴石莲舫广文中玉,于同治壬戌(一八六二)移
居上海三林塘。病中梦有相迓者,出,则旌仗喧阗,隶役拥卫,掖之升舆,视轿
前两提灯,则淮安城隍府也。及至署,南面高坐,判官及诸隶役以次参拜,判官
捧公牍请判,堆积盈案,茫然不知牍内何词;判官摘纸尾,但令画行标朱而已。
判毕,阶下众囚环列,分起就诉。广文不知所为,目视判官,判官曰「杖」,则
杖之;曰「鞭」,则鞭之;曰「付某狱」,即牵去。广文偶举首,见对面一戏台,
其台上联额,皆默识之。凡在署理事三日,始送之归,未至家数武,有一庙,庙
门新贴上海县令告示,广文命停舆视之。俄至家,忽苏,则病已三日不食矣!呼
其子芳采曰:「上海县令新出告示,其词云云,盍往视之。」芳采往视,果一字
不差。乙丑岁(一八六五),广文公交车北上,过淮安,入城隍庙,视戏台联额,
一一如梦中所见。嘉兴人赵桐生太守铭为余言之。(庸盦笔记)
2又曰:余外家顾氏,居无锡城内西溪上,数百年旧族也。相传雍正初年,
有一道士过其门,忽植立瞠视曰:「吁!缢鬼入矣。」顷之,连声称「缢鬼」者
七,乃诣阍人告曰:「此宅有七缢鬼入门,自今以后,当有七人自缢者。及今驱
之,尚可为也,何不请我作法以拯此厄?」阍人入报,是时宅主顾持国先生,先
妣太夫人之高祖也,性方严,以道士为妖妄,斥去之。道士笑曰:「固是定数,
不可挽也。」长叹而去。越数年,持国先生将嫁其女,与婿家争花轿不得,女忽
自缢;其后先生之从孙某,为母所斥责,与其妻同缢于楼上;孙妇高孺人与其夫
不相得,遂自缢,其夫旋亦自缢;先生之曾孙某,归自书塾,忽自缢于桑下;七
十年中,男女缢死者六人。外祖母陈太夫人既归顾氏,柔顺静默,终日垂帘刺绣,
与诸姑娣姒,无闲言,每晨起梳妆,窗外桂树一株,常有小鸟鸣其上,若曰:「蜡
梅花上街,披里去,披里去。」陈太夫人以问左右,左右不闻也。有吴媪者,陈
太夫人之乳母也,目能视鬼,常云:「见一缢妇,手持发一绺,短绳一条,徘徊
房户外。」陈太夫人斥之曰:「咄!速去,毋妄言。」越数年,媪忽语家人,宜
谨为备,昨见缢鬼抃舞雀跃,扬扬出入者数日矣。而顾氏祖宗,皆切切聚谋,若
甚有忧者,果何为耶?于是家人防护维谨。先是陈太夫人性喜佩蜡梅,以其格高
而韵远也。嘉庆八(一八○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陈太夫人晨起盥漱,忽闻门
外有卖蜡梅花者,亟遣吴媪出呼之,逮持花入,则陈太夫人已就侧室自缢矣;侧
室者,家人所呼为披里者也。自是鸣鸟不复至,阅年余,家人或梦陈太夫人来告
曰:「吾请于上帝,已驱除一方缢鬼矣。」故至今城西数里无缢者云。(庸盦笔
记)
3又曰:嘉庆中,先祖芗圃府君设帐无锡北门外。有施生者,年逾二十,
荒废学业,为狎邪游,屡诫不悛,先祖摈之门墙外,施生益流连酒色。一夕在妓
室酣饮,四更后,肩舆归家,适经一桥,忽见一人,身长丈余,白衣高冠,肩挂
纸钱,如世所称无常鬼者,植立轿前,对之嬉笑;轿夫皆惊骇狂窜,委肩舆于桥
上。顷之,有击柝夜行者,见轿中人已半死,复为呼集轿夫舁至家中,灌以姜汤,
呕绿水一盂而卒,盖其胆已破矣。夫施生困于酒色,神不守舍,死期将至,而后
阴气乘之,固非无常鬼之能吓人也。
4又曰:道光季年,杨州盐商有家婢为魅所扰,设法驱之,皆不应;婢
言魅有形质,夜半即至,与之共卧,其冷如冰。商命两媪挟与俱寝,夜半,魅至,
二媪狂呼奔窜。商无如之何,或献计召优伶四人,使扮王灵官、温元帅、赵元坛、
周将军,环坐婢床,而徙婢于他室以待之。夜,三鼓,有风肃然,窗户自启,王
灵官知魅已至,挺鞭将起御之,忽见黑气一团直奔婢床,王灵官惊而颠仆,闷绝
于地,而魅亦不复见;于是商家男女婢仆皆惊起,煮姜汤,以灌王灵官,良久始
苏,已折去一齿矣。一仆燃烛于室隅,忽大呼曰:「鬼在此!鬼在此!」群趋视
之,则见一鬼影嵌在壁间,其黑如墨,亦有面目鼻口,而不甚清晰。魅与王灵官
相遇之时,王灵官固为所惊,而魅亦骤见,以为真神,慌张失措,故嵌于壁间,
以致不能遁去也。众以烛火炙之,唧唧有声,愈炙则黑影愈淡,然其后壁上终彷
佛有鬼形,虽常炙,不能去也。自是魅不复至,婢亦无恙。
5又曰:余年十二三岁时,先大夫官镇江府学教授,余兄弟皆在署中读书,署乃
数百年旧屋也,前官及眷属,多有病殁于此者。每三更人静,卧室外辄闻履声槖
槖然,如着方头靴,躞于中庭者;或启户持灯出视,则寂无音响;既入复然,久
而与之习惯,不复以为异也。或闻女子弓鞋木底声,又或闻推窗拔闩启户声,明
日视之,则掩闭如常。或置算盘及棋筒于桌上,辄闻推算与落子之声,或据案弹
指之声,或移动坐椅之声,又若有喟然叹息者。一夕,大兄与仲兄方在书室论文,
忽闻对面案上有剥啄声,将灯光旋转照之,其声如故,逮移步往视,则无声;既
还则复响矣,遂置之不理。又一日,大姊因疟疾偃卧床上,忽闻帐后如有人驱猫
者,俄一猫自床下走出,乃即署中所畜之黑猫也。至于天阴微雨之夕,夜深月黑
之时,鬼声啾啾,若近若远,或在檐际,或在树间,又余所习闻而不措意者矣。
(庸盦笔记)
6又曰:两江总督衙署在金陵城北,粤贼踞金陵时,尝为伪天王府,内有
花园,园内有池。甲子(一八六四)六月,官军克金陵,洪逆伪宫人赴池水死者
百余人。辛未(一八七一)十月,复营为督署,余时在曾文正公幕府,幕宾所居
之地,与花园相距甚近。余夜观书,常至三鼓,往往闻窗外剥啄声,余知为鬼,
置之不理;如是者数夕,余厌其烦,乃右手秉烛,左手执棍,出驱之羗,无所见。
既返室中,则拊窗声,敲门声,与板壁外弹指声,终夜不息。余亦置不与校,然
竟未敢入余室也。其后余习与相忘,不以为意,而所闻亦转少于前。及李雨亭制
军宗羲总督两江,甲戌之秋,幕客有遣其仆赴茶炉取水者,怪其久不至,复遣一
仆往趋之,行过花园,微闻有呻吟声,则见前仆颠仆池边,两手据地作竭力支撑
之状,黑气一团,旋绕其旁,骎骎将入水矣。后仆大呼,同事者闻声奔集,黑气
跳入池中,汨然有声;仆闷不省人事,以汤灌之,良久始醒,但云:「行到花园,
忽见一鬼出自池中,拉余入水,余惊惧仆地,然口虽不能言,而心尚有所觉,极
力挣拄,已为所拖,若再无人呼救,则命休矣。」是日甫值下午,不过二三点钟,
天阴微雨,水鬼俨然出池拉人,于是过此者咸有戒心。未及两旬,而制军之犹子,
忽死于池中,犹子年已四十余,先数日接得家信,有丧明之痛,故水鬼得因其戚
而祟之。是年冬,制军遂引疾去位。数月之前,衰气已见,故水鬼敢白昼拉人。
至其夜间,仅在余窗外剥啄,则犹敛戢之至者矣。(庸盦笔记)
7吴觐鹪园笔记曰:宜兴城中蒋某,生平无他能,而独精于会计,两邑粮
漕总数,群吏必请核之,馈之数十金,岁以为常。年踰六十,四肢不仁,几于待
毙。一日昼寝,忽见两隶奉城隍神命唤之,所过街巷无少异,但不见平日所往来
者。至庙,则见案头积簿百余本,神使会之,某请得一空室,凝神定思,庶无错
误,神遂命一老吏与偕,某为算,一再过,而数十年之出入,犁然已清。神极称
其能,与吏云云,低不可辨,仍遣两隶送回。时某死已一昼夜,有子教读西乡,
母使人唤归看守,见父醒,共询所以,某欣然起,言之。旧病顿失矣。
8蔡澄曰:宋商邱最喜汪钝翁古文,故交尤莫逆。钝翁殁后数年,忽见
梦于商邱曰:「吾孙悖逆不肖,欲将吾卧棺卖与人,得三十金。」商邱觉,大怪,
即遣人至尧峰访之,固然;遂呼其孙痛斥之,而与三十金。后商邱去吴,其孙仍
习下流,仍以棺卖与人。(鸡窗丛话)
9梁恭辰先生曰:夏子松少宰,名同善,丙辰翰林,仁和人。立朝有风
概,性纯笃,推诚示人,周人之急,惟恐不及。坐此常不自给,时议多之。其直
毓庆宫,侍今上读,诱掖奖劝,不以严厉为能。庚辰,殁于江苏学政任所。其仆
张某,愤然言曰:「主人一生厚德,不获享大年,何必做好人行好事耶!」是夜。
仆梦少宰来。言尔旦昼之说,大错。我三十九岁时,病几殆。惟其做好人,延寿
一纪。语未竟,张仆同房之一仆忽狂呼,张仆惊醒,问之,其仆云:「适见主人
进房,不觉惊悸而呼。」两人各述所见,同。张仆每举以告人,足以坚人为善之
心矣。此金少伯员外所闻于人者,后少伯质此事于其子某,某曰:「此事诚然。
次日早起,即闻两仆所述如此。」某又曰:「张仆者来未十年,其一仆则又后来
者。」(劝戒九录一)
10又曰:沐阳令姚储有一仆,俗所谓「走无常」者也。一日午睡,久不
起,众诧之。良久乃醒,状甚狼狈,问之,因言:「顷有差人十名,邀之同捉桌
司张正夫四大人,及到桌署门首,四大人正回署,闻大锣声,十人者俱战惧无似,
惟我不怕。顷之,见张四大人坐轿中,喝道进署,我等欲随入,而头门金甲人枪
棍齐下,十人者极力抵挡,终不能胜。无如之何,首领一人乃探怀取一牌票,向
金甲人舞示,枪棍乃稍止;遽乘间入,然我已被金瓜击数下矣。至仪门及宅门,
则愈进愈甚,竭尽平生之力,亦难进步,亦取牌票舞示,久之,乃得门而入焉,
力已尽矣。及入,见四大人与一蓝顶客坐,十人者不敢近前,首领者与我一绳环,
令我向前套之,总不能中。首领者乃取怀中牌票,远向张四大人舞示,四大人乃
渐如瞌睡,蓝顶者见其倦,乃辞去,主人送至门而回。首领者乃以牌票左右舞以
相向,四大人乃作嚏不已,声称头痛,脱其帽而捽之,一捽帽间,绳环猝加,十
人者乃系去焉。向来捉人,从无如此之难者也。」按张正夫,名曾谊,陈臬浙江,
一日上院回署,首府谒见,张会谈之顷,忽称倦不能支,客话未毕,遽退,张继
即头痛,顷刻而卒,初无疾也。(劝戒三录四)
11方士淦先生曰:太湖北门外牧童,见群豕于泥土中搜得一石,遂取为
抵门之用。夜半,忽闻妇人叩门曰:「我顾夫人也,吾女苦节多年,载于碑。勿
以废石相弃,愿送学署。」旦明,拭视之,果故宋顾夫人墓志,并载其女进士黄
忱之妻,贤而守节者。遂以碑呈余弟士鼐,列其名于总坊之首,碑立节孝祠中。
(蔗余偶笔)
12又曰:先祖慈陈太恭人,寿七十一而终。时外曾大母周太孺人,年逾
九十,不敢以闻。一日,太孺人语家人云:「顷见适方大姑,住学宫左边,同居
皆妇人,无一识者,姑其殁乎?」盖是时先祖慈神主,已进节孝祠,祠在大成殿
之东。(蔗余偶笔)
13黄钧宰先生曰:同邑陈在衡先生,和蔼有风趣,年六十余,暮行郊野
间,见二人笼灯前行,就火吸烟,久而不爇。其一人问曰:「君过首七未耶?」
陈讶其语,漫曰:「未也。」其一人曰:「宜哉,阳气未尽,故阴火不燃。」陈
悟为鬼,佯曰:「世言人畏鬼,信乎?」鬼曰:「非也,鬼实畏人。」陈曰:「人
何足畏?」曰:「畏啐。」陈即长吸而啐之,二鬼退至三步外,张目怒陈曰:「汝
非鬼耶?」陈笑曰:「实不汝欺,吾乃与鬼相近之人耳。」再啐之,各缩其半,
三啐之而灭。(金壶浪墨)
14王渔洋先生曰:宣城北门,旧有某烈妇坊,近许州守阮士鹏居宅,污
秽不治。一夜,阮氏馆宾刘姓者,梦烈妇来言曰:「吾苦节数十年,蒙朝廷旌表
建坊,身后所得,止此耳。今子孙零落,属之他人,潴潦秽杂,何以堪之!」刘
瞿然醒,白主人,乃为重葺之。士鹏,今侍御尔询父也。(池北偶谈二十五)
15又曰:济宁陈益修,字玉笥,恂恂君子也。明崇祯末,济宁有回回杨生
花等,素豪猾,武断乡里。一旦欲毁关壮缪祠庙,拓其居廛,陈号召诸生,鸣于
官,惩首事者,庙得以存。及鼎革(一六四三)之际,生花挟旧憾,帅其党,邀
陈于天井闸,棰之濒死,仍以刀刓其睛啖之,以矿灰实目眶,弃诸野外,家人舁
归,谓必无生理矣。至夜,陈昏愦中,见绿衣神人,强之以酒,外青内白,痛稍
差。次夜,复见一神人,以手击其脑后,目中血出如注,痛良已。又次夜,见一
老妪,食以杏李,又以羊眼盈把,令口吸之。比觉,双瞳烱然矣!生花及其侄朴,
乘乱为盗,族诛,去陈事才八月也。陈乙酉(一六四五)与弟尚谦同举省试,丙
戌(一六四六)登第,官贵池知县,仕至户部主事。予在京师见之。(池北偶谈
二十)
16又曰:高座寺在长干雨花台,台侧即景方二公祠。顺治中,一士人读
书寺中,月色皎甚,开窗南眺,戏语寺僧曰:「此景方诸公尽节处,魂魄应犹恋
此,吾乌得见之。」僧别去,士人独坐室中,未寝,忽有紫衣伟丈夫立窗外,曰:
「吾景大夫也。」士人惊起,伏地,遂不见。(池北偶谈二十五)
17又曰:施愚山闰章在济南时,为沧溟先生作墓碑文,且为立后奉祀。
一夕,梦三丈夫峨冠朱衣来谒,一白髯者南面坐,苍髯次之,末坐者尤奇伟。旦
日,拜墓下,则三墓迭迭相次,问其裔孙,云:「先生祖父三世葬此。」始悟苍
白髯者,先生之祖父也。愚山适将往南山购石,见墓道间有石仆地,磨砻如新,
遂刻己文。此事与《研北杂志》所载,嵇侍中谢赵子昂书庙额事,正相类。(池
北偶谈二十六)
18又曰:顺治丁酉(一六五七)十月,当涂荻港水忽涌丈余,有宋某者,
卧官舫。梦万神促之曰:「移船,移船。」遽惊起,缆已解,俄岸崩如雷,他舟
皆溺。(池北偶谈二十五)
19又曰:黄侍中祠,在金陵青溪之侧,祠中有夫人血影石。有无赖子,
醉,溺石侧,石忽起击之,立死。白廷评仲调梦鼐说。(池北偶谈二十五)
20又曰:刘云山,常州医也。康熙丙午(一六六六),杭州有巨室子某,病亟,
忽有一医到门,曰:「我吴人刘云山也。」投一匕而霍然,赠之金,不受,曰:
「他日寻我于毗陵之司徒庙巷。」踰月,某至常询问,庙侧有老人曰:「云山死
三十七年矣。」顾云山生时,信鬼神,曾授梦于斯庙之神,募地广其祠宇,因自
为像于神旁,尚可识其形容也。巨室子惊愕,入拜,其像宛然,哭祭而去。陈椒
峯王璂记其事。(池北偶谈二十)
21陈康祺先生曰:嘉庆丙辰(一七九六),川楚军兴,贼氛逼荆州,州城
岌岌,无守炮,汉寿亭侯忽示梦,于马厂掘获炮九位,石子十万斤。奏闻,锡名
曰「神赐大炮」。考荆州大庙,即当日幕府故址,宜祚顺佑民,威灵尤赫赫云。
(郎潜纪闻初笔五)
22俞曲园先生曰:杭州紫阳山之麓有林氏妇,晨起汲井,忽重不可举,
视之,则井中有一赤体小儿,长二尺许,以手攀绠,欲缘之上,大惊,奔还告其
家人,其家人往视,则无睹矣。而妇遂得病,卧不能起,恒喃喃作寱语曰:「吾
金井神童也,方浴,何得窥我?」嗣是妖异大作,室中什物,辄被提掷毁坏。邻
有秦生者,谓其夫曰:「吾为汝具状诉于关帝,汝可斋宿,具香烛,持状至吴山
关帝庙焚之。」其夫谨如所戒。越日,妇忽下床而跪曰:「关帝欲诛我,速请秦
君为我一言,我即去矣。」其夫谋之秦,秦曰:「既称神童而妄作祸祟,宜受诛
殛,又何言焉。」已而妇病果瘳,秦复为文以谢。(右台仙馆笔记九)
23纪文达曰:关帝祠中,皆塑周将军,其名则不见于史传。考元鲁贞〈汉
寿亭侯庙碑〉,已有「乘赤兔兮从周仓」语,则其来已久,其灵亦最着。里媪有
刘破车者,言其夫尝醉眠关帝香案前,梦周将军蹴之起,左股青痕,越半月乃消。
24俞鸿渐先生曰:山左刘松岚先生大观任河东道时,值解州一带地震后,
关汉寿祠半就倾圯,工巨费大,未克重修。先生视事后,一夕,忽梦侯来见,延
之入,则一大一小先后进,觉而不解其所谓。旦日,一相识进谒,叩其来意,则
云:「汉寿祠遍天下,而解州乃其故乡,今庙貌如此,何以奉神?念欲新之,非
公主其事不可,故来奉商耳。」先生喜与梦符,遂首捐白金若干,并谕诸鹾商解
槖以助。鸠工不数月,落成矣,而核算尚有赢余。方筹所以用之,忽又有一客来
谒,云:「城外某村是侯故里,旧有祠,外楹祀侯,内以奉侯之先代,今亦圯,
盍并新之?」先生即命驾往视,则庙不甚敞,侯像亦较小,因悟梦中一大一小之
故,遂以所赢金修葺之。先生后以揭参一大僚,罢官归,掌教怀庆。癸巳,相晤
于兰皐先生家,举此事亲为余言之,而叹神之见梦于己,非无因也(印雪轩随笔
二)
25薛福成先生曰:咸丰年间,贵州贵筑县一马兵,因事伏法。越一年,
其同营一步兵,奉差道出某村,宿于逆旅,有老媪忽发狂呓语,谛听之,马兵音
也,对步兵拱手曰:「贤弟,相别一年矣。我来此无他事,我生前在伍当差,扣
至某月某日,尚有应领钱粮银六两八钱,吾营把总欺我已死,竟思干没,致今吾
母无以度日。今托吾弟归告把总,速将我名下饷银六两八钱,付与吾母为衣食资。
彼早已列入报锁册内,若欲侵蚀一分,我定不与干休也。」步兵唯唯,因问:「今
在何处当差?」马兵曰:「吾虽死于法,然时运所值,非吾罪也。上帝怜我一生
忠直,派我在此村关帝庙享受血食;三年后,即须有人更替矣。」步兵曰:「关
帝乃最显赫之神,何能容汝顶冒?」马兵曰:「天下关帝庙奚啻一万余处,关帝
岂能一一而享之?故选各处有灵之鬼代享血食,以功德之大小,定岁月之久暂,
各如其量,不爽分寸。若我所享,不过三年耳。」步兵归营,以告把总,把总大
惊,查阅饷册,果已列销,其数果得六两八钱,亟召其母如数予之。后询知某村
果有关帝庙,新着灵异,能祸福其村民。余谓马兵虽耿耿不忘其母,为谋衣食,
则其生前之孝可知,其享血食三年也,固宜。(庸盫笔记)
26蒋超伯曰:《南史沈僧昭传》,常以甲子甲午日夜,着黄巾,衣褐,
醮于私室,自云:「为太山录事,幽司中有所收录,必僧昭署名。」杜光庭《录
异记》载,「袁起者,任汉阳令,逆说丰俭有验。白日判阳,夜判阴。」二人事
相类。(麉澞荟录)
27梁恭辰先生曰:东粤徐星溪总戎庆超,虎头燕颔,辟易万夫;而说礼
敦诗,居然儒将。以乾隆甲寅(一七九四)举于乡,故与家大人叙文武同年,谊
甚笃;工擘窠书,所到各山,辄有磨厓大字。有《涤研图画卷》,名流题咏殆遍,
每出,必以自随,惟性嗜狗肉,厨中无日不烹狗,如常人之餍鸡豚,所过,辄有
群狗嗥之。官建宁镇时,以巡阅至崇安,登武夷山,适日晡,宿于九曲舟中,营
弁杀狗以供,遂呼觞大嚼。次日,登天游观,甫入殿门,瞥见金光一道,遽仆地
不语,众弁掖之起,则浑身瘫软如无骨者,视之,气已绝矣。观中道士蔡元莹曰:
「此座上王灵官显威也。凡食狗肉者,从不敢入此殿。某以大人故,不敢阻耳。」
旧传被王灵官鞭者,全身骨节皆碎,睹此乃信。(池上草堂笔记)
28又曰:许叔平曰,合肥赵梧冈孝廉凤举住西乡大潜山,与吾友王谦斋
善。谦斋尝过访,赵小极见之,喜曰:「君来大好,我正有要言相告。」谦斋叩
之,曰:「昨在阴曹,至一公廨,一吏捧册,请画诺,谓目下公务旁午,冥王已
派予司事,恐不能久与诸君相聚矣。」谦斋叩之曰:「小极何遽若是呓语?」曰:
「非呓语也。并见公廨东西,各列公案数十,每案皆有一官稽册,册堆积如山。
尊公东序西向坐,见予略一点首,予就同起居。尊公举足示予,谓鞾敝,烦寄语
家人,急为更制。且事太烦剧,须某来为我分劳。予叩某是何人?尊公笑曰,此
五儿乳名,君不知耶?五儿乃谦斋也。予惊曰:自公去世,谦斋仔肩綦重,何能
至此?尊公沈吟久之,曰:无已,七儿来亦可。恐君之七弟,亦不能久存矣。」
时谦斋之尊甫育泉征君,下世已二年,谦斋乳名固无人知。闻之,毛发森立,又
强慰赵曰:「君言固尔,知非妖梦之幻,何遽认真?」赵笑曰:「我亦岂愿认真?
如五日内胡二水无恙,便是幻梦,君试识之。」胡二水与赵同里,相距里许,五
日内忽无疾而逝,众益称异。谦斋乃谋于众曰:「据此,赵君之禄已尽,我辈不
忍坐视,试联名具疏,焚诸司命,各请减寿,以延其算,或可禳解。」佥曰:「诺。」
联名具疏者凡十人,谦斋之七弟预焉。就灶焚之,不以告赵。越日,赵谓谦斋曰:
「诸君雅谊假年,情殊可感,如能过某日某时,或可无虑。然七弟大名,固可不
列,尊公相需甚殷,已定命其某日前往矣。」众闻之,益惊。至某日某时,同往
视赵,赵晨兴,谈笑自若;及至其时,忽起立,别众曰:「时已至矣,请与诸君
永诀。」便命家人为具冠服,拜别太夫人,谓:「儿不孝,不能事奉以终天年,
善自颐养,毋以儿为念。」又谓其继室曰:「结褵多年,尚称静好,惟未得子女,
未免抱歉。此后,尚烦为我奉母课子,吾目瞑矣。」母与妻相持恸哭,赵强笑而
慰劝之。又命其子,当善事大母,无违母训。又遍托诸人,言讫,拱手端坐榻上,
众试探其鼻,已无息矣。迨至某日,谦斋之七弟果卒。此谦斋为予言者,按咸丰
纪元,吾皖合肥王丈育泉、赵君云持、庐江吴丈兰轩,举孝廉方正,赴省。同寓
馆舍,赵系故人,时相过从,因识王吴两征君。既粤寇起,吴以团练殉节,功在
桑梓,王赵亦相继殂谢。今王丈已膺冥秩,吴丈与赵君,当俱执事天曹。聪明正
直谓之神,亶其然乎!(劝戒九录二)
29袁子才先生曰:余幼时,同馆卢彪,一日至馆,神色沮丧,问之,曰:
「我昨日往西湖扫墓,归迟,城门闭矣,宿某店家。夜,月甚明,鸡鸣即起,踏
月进城,至清波门外,小憩石上。见远远一女子来,向余侠拜,余疑其非人,口
诵大悲咒拒之,女如畏闻而不敢近者,我逼而诵之。我愈近女,女愈远我,我惊,
乃狂奔数里,将入瓮城,见东方渐白,卖鱼人挑担往来,以为此时尚复何惧,何
不重至旧处一探踪迹。行至前路,不料此女高坐石上,如有所待,望见我,便大
笑,奔前相扑,冷风如箭,毛发尽颤;我惶急,再诵大悲咒拒之,女大怒,将手
向上一伸,两条枯骨,侧侧有声,面上非青非黄,七窍流血。我不觉狂叫仆地,
枯骨从而压之,我从此昏昏无知矣。后有行路者过,扶起,以姜汁灌我,才得苏
醒还家。」余急与诸窗友置酒,为卢压惊,视其耳鼻两窍及辫发中,尚有青泥填
塞,星星如小豆;或云皆卢所自塞也,故两手亦皆泥污。(子不语四)
30又曰:蒋太史士铨官中书时,居京师贾家胡衕。十一月十五日,儿子
病,与其妻张夫人在一室中分床卧,梦隶人持帖来请,不觉身随之。行至一神庙,
入门小憩,见门内所塑泥马,手抚之,马竟动,扬其鬣,隶扶蒋骑上,腾空而行,
下视田亩,如棋盘纵横。俄而雨蒙蒙然,心忧湿衣,仰见红油伞有一隶擎而覆之;
未几,马落一大殿阶下,宏敞如王者居。殿外有二井,左边曰「天堂」,右边曰
「地狱」。蒋望天堂上,轩轩大明,地狱则黑深不可测,所随隶亦不复见。殿旁
小屋,有老妪拥镬炊火,问:「何所煮?」曰:「煮恶人。」开锅盖视之,果皆
人头。地狱井边有人,衣蓝缕,自往投入,妪曰:「此王爷将囚寄狱也。」蒋问:
「此非人间乎?」曰:「何必问?见此光景,亦可知矣。」蒋问:「我欲一见王
爷,可乎?」曰:「王请君来,自然接见,何必性急。君欲先窥之,亦可。」因
取一高足几,登时,蒋从殿隙窥王,王年三十余,清波微须,冕旒盛服,执笏北
向,妪曰:「此上玉帝表也。」王焚香俯伏叩首毕,随闻正门豁然开,召蒋入,
蒋趋进,见王服饰尽变,着本朝衣冠,白布纒头,以两束布从两耳拖下,若三礼
图所画古人免服状。坐定,曰:「冥司事繁,我任满当去,此坐乞公见代。」音
似常州武进人,蒋曰:「我母老子幼,事未了,不能来。」王有愠色,曰:「公
有才子之名,何不达乃尔!令堂太夫人自有太夫人之寿命,与公何干?尊郎君自
有尊郎君之寿命,与公何干?世上事要了就了,要不了便不了;我已将公姓名奏
明上帝,无可挽回。」言毕。自掀其椅,背蒋坐,若不屑相眤者。蒋亦怒发,取
其几上木界尺,拍几厉声曰:「不近人情,何动蛮也!」大喝而醒,觉一灯荧然,
身在床上,四肢如冰,汗涔涔透重衾矣。喘息良久,始能起坐,呼夫人告之,夫
人大哭,蒋曰:「且住,勿惊太夫人。」因凭几坐,夫人伺焉。漏下四鼓,沉沉
睡去,不觉又到冥司,殿宇恰非前处。殿上设五座位,案积如山,四座有人,专
空第五座,一吏指告曰:「此公座也。」蒋随行至第三座视之,本房老师冯静山
先生也,急前拱揖,冯披羊皮袍,卸眼镜,欣然曰:「足下来,好好。此间簿书
忙极,非足下助我不可。」蒋曰:「老师亦为此言乎?门生母老子幼,他人不知,
老师深知,如何能来?」冯惨然曰:「听足下言,触起我生前心事矣。我虽无父
母,而妻少子幼,亦非可来之人。现在阳间妻子,不知作何光景。」言且泣,涕
如雨下,少顷,取巾拭泪曰:「事已如此,不必多言。保奏汝者,常州老刘也,
本属可笑;汝速归,料理身后事,今日已十五,到二十日,是汝上任日也。」拱
手作别而醒,窗外鸡已鸣,太夫人亦已闻知,抱持而哭。蒋素与藩司王公兴吾交
好,乃往诀别,且托以身后。王一见,惊曰:「汝满面涂锅煤,昨夜大病耶?何
鬼气之袭人也。」蒋告以梦,王曰:「勿怖。惟礼斗、诵大悲呪,可以禳之。汝
归家,如我言,或可免也。」蒋太夫人平时奉斗颇虔,乃重建坛,合家持斋祈祷,
兼诵咒语。至期,是冬至节日,诸亲友来贺,环而守之;至三更,蒋见空中飞下
轿一乘,旗数竿,舆夫数人,若来迎者,乃诵大悲咒逼之,渐近渐薄,若烟气之
消释焉。逾三年,始中进士,入翰林。(子不语二)
31又曰:明末,湖广黄冈县张某之子病重。为鬼所迷,一鬼既集,群鬼
皆至,索饭索纸钱者,纷集于门。适刘克猷先生推门而入,群鬼惊曰:「状元来
了,我辈且避。」一老鬼走矣,回头笑曰:「没纱帽戴的状元,吾何惧哉!」病
人恰愈,众人不解。后刘中本朝状元。方悟老鬼之揶揄也。(子不语中)
32又曰:苏州缪孝廉涣, 余年家子也。其儿喜官,年十二,性顽劣,与
群儿戏,溲于井中。是夜得疾,呼为井泉童子所控,府城隍批责二十板,旦起视
之,两臀青矣。疾小痊,越三日复剧,又呼曰:「井泉童子嫌城隍神狥同乡情,
而罪大罚小,故又控于司路神,神云,此儿污人食井,罪与蛊毒同科,应取其命。」
是夕遂卒。问:「城隍何人?」曰:「周公范莲,庚戍翰林,苏州人。为河南某
郡太守,正直慈祥,每杖人,不忍看,必以扇掩其面。」(子不语四)
33又曰:高邮夏醴谷先生,督学湖南,舟过洞庭,值大风浪,诸船数千,
泊岸未发。夏性急,欲赶到任日期,命舵工逆风而行,诸船随之扬帆。至湖心,
风愈大,天地昏冥,白浪如山,见水面二短人,长尺许,面目微黑,指舟指橹,
似巡逻者。诸船中人俱见之,风定日出,渐隐去矣。又,公居督学衙门,家丁子
弟白日见怪,见者必病。公夫人扃闭子弟,午后不许至园,嘱公致祭,公不信。
是夜阅卷灯下,闻哭声自西来,殷殷田田,声响杂沓,飞沙打窗,如雨而下。公
厉声曰:「吾已悉尔意,明日祭汝可也。」其声渐远而灭,公诘朝,寻其声来之
处,有破屋一间,木主数十,皆前任学臣阅卷幕友卒于署者,因为文具牲牢祭之,
此后怪绝。(子不语二)
34又曰:蒋心余太史修《南昌府志》,夜梦段将军来拜,见一伟丈夫,
兜牟戎服,叉手不揖,披其颈骂曰:「吾头,岂白斩者?」蒋惊醒,知有冤抑,
查新志,并无其人;查旧志,有段将军,乃史阁部麾下副将,死于扬州者,急为
补入「忠义传」中。(子不语三)
35又曰:陆补梅作浔州太守,有「和奸自尽」一案,县详到府,文卷在
案上,将批「如详核转」矣。其晚,幕友房中起大风,宛然一女子,立而不言,
五更始去。幕友告太守,适太守奉调上省,谓其子曰:「汝胆大,今晚可至幕友
房伺之。」晚间,公子遵父命,宿幕友书房,果如前风起,幕友又见此女,即告
公子,而公子无见也。因大声问曰:「汝何为者?」女曰:「吾即几上案中人也,
因拒奸致死。父母受贿,证成和奸,污我名节;曩诉之县,县亦受贿,不为申理。
所以来此诉冤。」公子唯唯,即以其言写家信,驰告太守,太守从省归,适经是
县,因札致幕友,将原案发回本县。未几,县令来迎,太守不宿公馆,先往城隍
庙行香,谓令曰:「吾访闻前奸案事有冤,信乎?」县据其父母口供,抗词请质,
太守无奈何,即宿城隍庙中,传犯人及邻证人等,于大殿后陪宿,阴伏人于殿后
察之。至三更余,邻证等各自言语,有骂其父母之无良,怜其女之贞烈者,听者
取笔书之。至天明,先盘诘邻证,取夜间所书示之,俱服。遂以「强奸致死」定
案,旌其女入节孝祠。 (子不语五)
36又曰:芜湖监生朱某,家富而啬,待奴仆尤苛。捐州牧入都,路出荏
平,以一二文之微,痛笞其奴,奴怀恨,夜伺其睡,持所用锡溺壶击其顶门,脑
裂而死;店主告官,置奴于法。后十年,芜湖赵孝廉会试,误投此店,灯下见赤
身披血而立者,曰:「我朱某也,欲有所求。」赵曰:「汝冤已雪,汝复何求?」
曰:「穷极求救。」曰:「汝身虽亡,汝家大富,汝已为鬼,不合苦穷。」曰:
「我死后方知生前所有银钱,一丝不能带到阴间,奈阴间需用,更甚于阳间。我
客死于此,两手空空,为群鬼所不齿。公念故人之谊,烧些纸钱与我,以便与群
鬼争雄。」问:「何不归?」曰:「凡人某处生,某处死,天曹都有定簿。非有
大福力超度者,不能来往自如。横死者,阴司设阑干神严束之,故不能还故乡。」
问:「纸钱,纸也,阴司何所用之。」曰:「公此问误矣,阳间真钱,亦铜也,
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亦无所用,不过习俗所尚,人鬼自趋之耳。」言毕不见,
赵哀之,为焚纸镪五千而行。 (子不语五)
37又曰:乾隆戊寅(一七五八),萧松浦与沈毅庵同客番禺幕中,分办
刑名。时菱塘有「刃伤事主盗」案,获犯七名,赃证确凿,萧照律拟斩,解府司
勘转。臬使某,疑七犯皆问大辟,得毋过刻,驳审减轻;萧亦不愿办此重案,借
此推辞。案归毅庵办矣,毅庵居处与萧仅隔一板壁,夜间披阅案牍,闻毅庵斋中
若嘶嘶有声,甚微。起而矙之,见毅庵俯首案上,笔不停书,其旁立有三四鬼,
手捧其头;又见无数矮鬼,环跪于地,萧急呼毅庵视之,忽血腥扑鼻,灯烛俱灭,
身亦晕跌窗外,童仆急扶归卧。次日毅庵及同人叩其故,萧告以所见,毅庵曰:
「吾知之矣。昨宵所办菱塘盗案也,原拟情真罪当,七人皆无可生之法。因奉驳
审,不得不从中减轻二名,内谢阿挺、沈阿痴两犯,本在外接赃,并未入内,因
获赃格斗,刃伤事主,且有别案,君故皆拟斩,予欲改轻其罪,以迎合臬司。君
所见跪地无数矮鬼,殆二犯之祖宗也。其环侍之无头鬼,非二犯已伏法诛之伙盗,
即被害之怨鬼来索命也。予不敢枉法以活人,使死鬼含冤于地下,请仍照原拟顶
详可也。」其案遂定。 (子不语四)
38又曰:海阳邑中刘氏女,夏日在瓜棚下刺绣。日暮,家人铺蒲席招凉,
女忽于座中顾影絮语,众怪其诞,呵之。乃大声曰:「唉,我岂若女耶?我为某
村某妇,气忿,缢死多年,欲得替人,故在此。」语毕大笑,举带自勒其颈,阖
室大惊,取米荳厌胜之,不退。乃哀求曰:「我女年年为他人压金线,取钱易米,
家贫可怜,与汝素无冤,幸相舍;不然,天师将至,我当往诉。」鬼惧曰:「吓
人吓人!虽然,我不可以虚返,当思所以送我。」众曰:「供香楮何如?」不应,
曰:「加斗酒只鸡何如?」乃有喜色,且颔之;如其言,女果醒。未三日,家人
方相庆,女衣袖忽又翩舞,愦语曰:「汝等如此薄待我,回想不肯罢休,仍须讨
替。」更作恶状,以带套颈,众察其音,不类前鬼,正惊疑间,俄闻瓜棚下履响
仍在,女口叱曰:「鬼婢冒我姓名来诈钱镪,辱没煞人,急去急去,不然我将讼
汝于城隍神。」又劳问女家:「勿怕此无赖鬼,我在此,他不敢为厉。」言毕,
其女颊晕红潮,状若羞缩者,食顷,两鬼寂然皆退。次日,其女依旧临镜,询其
事,杳然如梦。 (子不语一)
39又曰:吴某,丹徒旧家子也。其祖父俱在黉序。祖为人端直,乡闾推
重,殁十数年,某始娶妇,琴瑟甚笃;乾隆丙子(一七五六),其妇暴卒,吴追
思不已。有朱长班者,合城皆知其走阴差,因吴治丧,彼朝夕来供役。吴因私问
阴司事,朱言:「阴司与人世无异,无罪者安闲自适,有罪者始入各狱。」吴遂
恳其携往阴司,一与妻见,朱云:「阳阴道隔,生人尤不宜滥入,老相公待我甚
好,我岂肯作此狡狯。」吴嬲之不已,朱云:「此事我不为,相公果坚意欲往,
可往城里太平桥侧,寻丹阳常妈,许以重资,或可同往。」吴欣然。次日,寻得
常妈,初亦不允,许钱数千,始允之,且曰:「相公某日可择一静屋独宿,我即
来相约;但衣履一切,不可使人稍为移动,稍移动即不能还阳矣。」谆嘱再四而
归。吴自妻殁后,即独宿于一厢屋内,至某日,吴私嘱其婶母曰:「侄今病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