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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神鬼谈丛 .2

作者:丁福保居士 当前章节:11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6:41

须早卧,望婶母为我锁房,切不可令人擅入,动我衣履,此侄生死关头也。」婶

母甚骇,问其故,不告,乃阴为检点之。吴既入房,燃一灯于床前,心有此事,

辗转不寝,私念曰:「彼原未嘱我熟睡,但彼从何来招我耶?抑妄言耶?」二鼓

后,见有黑烟一线,自窗隙间入,袅袅然如蛇之吐舌也,吴心甚惧;少顷,其烟

变成一黑团,大如斗,直扑吴面,遂昏晕,有人在耳边悄言曰:「吴相公同去。」

声即常妪也,以手扶起,同由门隙而出,所过窗户皆无碍,见其婶母房门有火光

数丛,盖与诸弟同宿于内。甫出大门,则另一天地,黄沙漫漫,不辨南北,途中

所见街市衙署,与人世彷佛。行至一处,见一大池,水红色,妇女在内哀号,常

指曰:「此即佛家所谓血污池也,娘子想在其内。」吴左右顾,见其妻在东角,

吴痛哭相呼,妻亦近至岸边,垂泪与语,并以手来拉吴入池,吴欲奔赴,常妪大

惊,力挽吴,告之曰:「池水涓滴着人,即不能返;入此池者,皆由生平毒虐婢

妾之故,凡殴婢妾,见血不止者,即入此池,以婢妾身上流血之多寡,为入池之

浅深。」吴曰:「我娘子并未殴婢妾,何由至此?」妪曰:「此前生事也。」吴

又问:「娘子并未生产,何入此池?」妪言:「我前已言明,此池非为生产故也;

生产是人间常事,有何罪过?」言毕,牵吴从原路归,吴昏睡,过午始起,面色

黄白,若久病者,数日方复。月余,吴思妻转甚,走至常妪家,告以欲再往看之

意,常甚难之,许以数倍之资,始为首肯。如前嘱婶母锁门,常妪复来相约,出

门行里许,常妪忽撇吴奔去,吴不解其故,错愕间见前有一老翁肩舆而至,觌面,

乃其祖也,吴惶遽欲避,祖喝曰:「汝何为至此?」吴无奈何,告以故,其祖大

怒曰:「各人生死有命,汝乃不达若此。」手批其颊骂曰:「汝若再来,我必告

之阴官,立斩常妪。」遣舆夫送至河畔,舆夫从后推吴入河,大叫而醒,左颊青

肿,痛不可忍,托病卧房中十数日始愈。时吴有姻戚某翁,病笃,吴谓其婶母曰:

「某翁某日方死。」婶母惊问之,吴告以两次所见,并言:「于一衙署前,见所

挂牌上姓名月日,故知之也。」自后,吴神气委靡,两目蓝色,下午后即当见鬼,

至今犹存。吴婶母,法嘉荪中表,法故悉其颠末,而为予言。 (子不语五)

40又曰:钱塘钱荫庭云,曾从天津买舟回杭,同舟杨姓者,无锡秀才,日

坐舟中,默默罕言;钱因其木讷,亦不与共谈。一日,偶言因果,钱甚不信,杨

因极言其有,且云:「一月内有数夜往阴间供差,专司钩取人命之事,皆以一纸

票注其人名,若有一命之荣,及侯王将相,必加一朱印,如人间官府牌票,其印

文彷佛官印篆法,但不识其为何字。阎王讯问阳间善恶,先用一袍罩人身上,如

人间一口钟之样,人着此衣,在生暧昧亏心之事,不觉自吐。阴间待人极宽,人

在阳间有一恶念,若复有一善念,即将前恶念销去。司此印者,前明于忠肃公掌

之,至今尚未迁去。 (子不语续)

41纪文达曰:沧州插花庙老尼董氏言,尝夜半睡醒,闻佛殿磬声铿然,如

有人礼拜者;次日,告其徒,徒曰:「师耳鸣也。」至夜复然,乃潜起蹑足窥之,

佛火青荧,依稀辨物,见击盘者,乃其亡师;一少妇对佛长跪,喁喁絮祝,回面

向内,不识为谁;细听所祝,则为夫病祈福也。恐怖失措,触朱槅有声,阴气冥

蒙,灯光骤暗;再明,则已无睹矣。先外祖雪峰张公曰:「此少妇已入黄泉,犹

忧夫病,闻之使人增伉俪之情。」

42又曰:同年邹道峰言,有韩生者,丁卯(一七四七)夏读书山中,窗

外为悬崖,崖下为涧,涧绝陡;两岸虽近,然可望而不可至也。月明之夕,每见

对岸有人影,虽知为鬼,度其不能越,亦不甚怖;久而见惯,试呼与语,亦响应,

自言是堕涧鬼,在此待替。以余酒凭窗洒涧内,鬼下就饮,亦极感谢,自此遂为

谈友,诵肄之暇,颇消岑寂。一日,试问:「人言,鬼前知,吾今岁应举,汝知

我得失否?」鬼曰:「神不检籍,亦不能前知,何况于鬼?鬼但能以阳气之盛衰,

知人年运;以神光之明晦,知人邪正耳。若夫禄命,则冥官执役之鬼或旁窥窃听

而知之,城市之鬼或辗转相传而闻之,山野之鬼弗能也。城市之中,亦必捷巧之

鬼乃闻之,钝鬼亦弗能也。譬君静坐此山,即官府之事不得知,况朝廷之机密乎?」

一夕,闻隔涧呼曰:「与君送喜!顷城隍巡山,与社公相语,似言今科解元是君

也。」生亦窃自负,及榜发,解元乃韩作霖,鬼但闻其姓同耳。生太息曰:「乡

中人传官里事,果若斯乎!」

43又曰:俞君祺言:向在姚抚军署,居一小室,每灯前月下,睡欲醒时,

恍惚见人影在几旁,开目则无睹,自疑目眩,然不应夜夜目眩也。后伪睡以伺之,

乃一粗婢,冉冉出壁角,侧听良久,乃敢稍移步,人略转,则已缩入矣。乃悟幽

魂滞此不能去,又畏人不敢近,意亦良若。因私计:「彼非为祟,何必逼近使不

安?不如移出。」才一举念,已彷佛见其遥拜。可见人心一动,鬼神皆知,十目

十手,岂不然乎!次日遂托故移出。后在余幕中,乃言其实,曰:「不欲惊怖主

人也。」余曰:「君一生慎密,然殊未了此鬼事;后来必有居者,负其一拜矣。」

44又曰:赵鹿泉前辈,言孙虚船先生未第时,馆于某家,主人之母适病危,

馆童具晚餐至,以有他事,尚未食,命置别室几上。倏见一白衣人入室内,方恍

惚错愕,又一黑衣短人逡巡入,先生入室寻视,则二人方相对大嚼,厉声叱之,

白衣者遁去,黑衣者以先生当门,不得出,匿于墙隅,先生乃坐于户外,观其变;

俄主人踉跄出曰:「顷病者作鬼语,称冥使奉牒来拘,其一为先生所扼,不得出,

恐误程限,使亡人获大咎。未审真伪,故出视之。」先生乃移坐他处,彷佛见黑

衣短人狼狈去,而内寝哭声如沸矣。先生笃实君子,一生未尝有妄语,此事当实

有也。

45又曰:余七八岁时,见奴子赵平,自负其胆,老仆施祥摇手曰:「尔勿

恃胆,吾已以恃胆败矣。吾少年气最盛,闻某家凶宅,无人敢居。径携幞被卧其

内,夜将半划然有声,承尘中裂,忽堕下一人臂,跳掷不已;俄又堕一臂,又堕

两足,又堕其身,最后乃堕其首,并满屋迸跃如猴猱,吾错愕,不知所为;俄已,

合为一人,刀痕杖迹,腥血淋漓,举手直来,搦吾颈,幸夏夜纳凉,挂窗未阖,

急自窗跃出,狂奔而免,自是心胆并碎,至今犹不敢独宿也。汝恃胆不已,无乃

不免如我乎!平意不谓然,曰:「丈原大误,何不先捉其一段,使不能凑合成形?」

后夜饮醉归,果为群鬼所遮,掖入粪坑中,几于灭顶。

46又曰:先祖宠予公,原配陈太夫人,早卒;继配张太夫人,于归日,

独坐室中,见少妇揭帘入,径坐床畔,着元帔黄衫,淡绿裙,举止有大家风;新

妇不便通寒温,意谓是群从娣姒,或姑姊妹耳,其人絮絮言家务得失、婢媪善恶,

皆委曲周至。久之,仆妇捧茶入,乃径出。后阅数日,怪家中无是人,细话其衣

饰,即陈太夫人敛时服也。死生相妒,见于载籍者多矣!陈太夫人已掩黄垆,犹

虑新人未谙料理,现身指示,无间幽明,此何等居心乎!今子孙登科第、历仕宦

者,皆陈太夫人所出也。

47又曰:及孺爱先生,言其仆自邻村饮酒归,醉卧于路,醒则草露沾衣,

月向午矣。欠伸之顷,见一人瑟缩立树后,呼问为谁,曰:「君勿怖,身乃鬼也。

此间群鬼,喜嬲醉人,来为君防守耳。」问:「素昧生平,何以见护?」曰:「君

忘之耶?我殁之后,有人为我妇造蜚语,君不平而白其诬,故九泉衔感也。」言

讫而灭,竟不及问其为谁,亦不自记有此事;盖无心一语,黄壤已闻。然则有意

造言者,冥冥之中,宁免握拳啮齿耶?

48又曰:毕秋原言,昔为巨野学官时,有门役典守节孝祠,即携家居祠

侧。一日秋祀,门役夜起洒扫,其妻犹寝,梦中见妇女数十辈,联袂入祠;心知

神降,亦不恐怖。忽见所识二贫媪,亦在其中,再三审视,真不谬,怪问其「未

邀旌表,何亦同来?」一媪答曰:「人世旌表,岂能遍及?穷乡蔀屋,湮没不彰

者,在在有之。鬼神愍其荼苦,虽祠不设位,亦招之来飨;或藏瑕匿垢,冒滥馨

香,虽位设祠中,反不容入。故我二人,得至此也。」此事颇创闻,然揆以神理,

似当如是。又献县礼房吏魏某,临终喃喃自语曰:「吾处闲曹,自谓未尝作恶业,

不虞贫妇请旌,索其常例,冥谪如是其重也。」二事足相发明,信「忠孝节义」,

感天地动鬼神矣。

49又曰:御史某之伏法也,有问官白昼假寐,恍惚见之,惊问曰:「君

有冤耶?」曰:「言官受赂鬻章奏,于法当诛,吾何冤?」曰:「不冤何为来见

我?」曰:「有憾于君。」曰:「问官七八人,旧交如我者,亦两三人,何独憾

我?」曰:「我与君有宿隙,不过进取相轧耳,非不共戴天者也。我对簿时,君

虽引嫌不问,而阳阳有德色;我狱成时,君虽虚词慰藉,而隐隐含轻薄;是他人

据法置我死,而君以修怨快我死也。患难之际,此最伤人心,吾安得不憾。」问

官惶恐愧谢曰:「然则君将报我乎?」曰:「我死于法,安得报君。君居心如是,

自非载褔之道,亦无庸我报。特意有不平,使君知之耳。」语讫,若睡若醒,开

目,已失所在,案上残茗尚微温。后所亲见其惘惘如失,阴叩之,乃具道始末,

喟然曰:「幸哉,我未下石也,其饮恨犹如是。曾子曰:『哀矜勿喜』,不其然

乎!」所亲为人述之,亦喟然曰:「一有私心,虽当其罪犹不服,况不当其罪乎。」

50又曰:明器,古之葬礼也,后世复造纸车纸马。长儿汝佶病革时,其

女为焚一纸马,汝佶绝而复苏,曰:「吾魂出门,茫茫然不知所向,遇老仆王连

升,牵一马来,送我归。恨其足跛,颇颠簸不适。」焚马之奴泫然曰:「是奴罪

也,举火时实误折其足。」又六从舅母常氏,弥留时喃喃自语曰:「适往看新宅,

颇佳,但东壁损坏,可奈何?」侍疾者往视其棺,果左侧朽穿一小孔,匠与督工

者尚均未觉也。

51又曰:庄学士本淳少随父书石先生泊舟江岸,夜失足落江中,舟人弗

知也。漂荡间,闻人语曰:「可救起福建学院,此有关系,勿草草。」不觉已还,

挂本舟舵尾上,呼救得免。后果督福建学政,赴任时,举是事语余曰:「吾其不

返乎?」余以立命之说勉之,竟卒于官。又其兄方耕少宗伯,雍正庚戌(一七三

○),在京邸遇地震,压于小衖中,适两墙对圯,相拄如人字帐形,坐其中一昼

夜,乃得掘出。岂非「死生有命」乎!

52又曰:余在乌鲁木齐,军吏具文牒数十纸,捧墨笔请判,曰:「凡客死

于此者,其棺归籍,例给牒,否则魂不得入关。以行于冥司,故不用朱判,其印

亦以墨。」视其文,鄙诞殊甚(曰:为给照事,照得某处某人,年若干岁,以某

年某月某日在本处病故,今亲属搬柩归籍,合行给照,为此牌仰沿路把守关隘鬼

卒,即将该魂验实放行,毋得勒索留滞,致干未便。)余曰:「此胥役托词取钱

耳,启将军除其例。」旬日后,或告城西墟墓中鬼哭,无牒不能归故也,余斥其

妄。又旬日,或告鬼哭已近城,斥之如故。越旬日,余所居墙 (需鬼需鬼)有

声。(说文曰:(需鬼),鬼声。)余尚以为胥役所伪。越数日,声至窗外,时

明月如昼,自起寻视,实无一人。同事观御史成曰:「公所持理正,虽将军不能

夺也。然鬼哭实共闻,不得照者,实亦怨公。盍试一给之,姑间执谗慝之口;倘

鬼哭如故,则公益有词矣。」勉从其议,是夜寂然。又军吏宋吉禄,在印房,忽

眩仆,久而苏,云:「见其母至。」俄,台军以官牒呈,启视,则哈密报吉禄之

母来视子,卒于途也。天下事何所不有,儒生论其常耳。余尝作〈乌鲁木齐杂诗〉

一百六十首,中一首云:「白草飕飕接冷云,关山疆界是谁分;幽魂来往随官牒,

原鬼昌黎竟未闻。」即此二事也。

53又曰:里人王驴,耕于野,倦而枕块以卧,忽见肩舆从西来,仆马甚

众;舆中坐者,先叔父仪南公也,怪公方卧疾,何以出行?急近前起居,公与语

良久,乃向东北去,归而闻公已逝矣。计所见仆马,正符所焚纸器之数。仆人沈

崇贵之妻,亲闻驴言之,后月余,驴亦病卒。知白昼遇鬼,终为衰气矣。

54又曰:干宝《搜神记》,载马势妻蒋氏事,即今所谓「走无常」也。

武清王庆垞曹氏,有佣媪,充此役。先太夫人,尝问以:「冥司追摄,岂乏鬼卒,

何故须汝辈?」曰:「病榻必有人环守,阳光炽盛,鬼卒难近也。又或有真贵人,

其气旺;有真君子,其气刚;尤不敢近。又或兵刑之官,有肃杀之气;强悍之徒,

有凶戾之气;亦不能近。惟生魂体阴而气阳,无虑此数事,故必携之以为备。」

语颇近理。似非村媪所能臆撰也。

55又曰:避暑山庄直庐,偶然话及兰台言:「鬼之形状仍如人,惟目直

视;衣纹则似片片挂身上,而束之下垂,与人稍殊。质如烟雾,望之依稀似人影,

侧视之,全体皆见;正视之,则似半身入墙中,半身凸出。其色或黑或苍,去人

恒在一二丈外。不敢逼近;偶猝不及避,则或瑟缩匿墙隅,或隐入坎井,人过,

乃徐徐出。盖灯昏月黑,日暮云阴,往往遇之,不为讶也。」所言与胡、罗二君

略相类,而形状较详。

56又曰:从侄秀山,言:「奴子吴士俊,尝与人斗,不胜,恚而求自尽,

欲于村外觅僻地。甫出栅,即有二鬼邀之,一鬼言投井佳,一鬼言自缢更佳,左

右牵掣,莫知所适。俄有旧识丁文奎者,从北来,挥拳击二鬼遁去,而自送士俊

归,士俊惘惘如梦醒,自尽之心顿息。」文奎亦先以缢死者,盖二人同役于叔父

栗甫公家,文奎殁后,其母婴疾困卧,士俊尝助以钱五百,故以是报之。此余家

近岁事。

57俞曲园先生曰:河南中牟县民间一女子,生而两目与人异,其瞳子旁

有白痕一线围之,自幼能见神鬼。甫能言,即言空中某神人过,某仙人过,人虽

不之信,然以某神某仙之名,非童稚所能知,亦颇异之也。五六岁时,即能为人

医病,久之,其名大盛,延请之者无虚日。其治病也,不切脉处方,随意以一草

一果食之,或使人入市买药物少许,所买药,皆人所常用之品,且所值不过一二

十钱,而病人服之,无不瘳者;一时哄然,以为神医。然不受谢,或以食物遗其

父母,少则受之,多亦不受也。自言不能过十八岁,如期,果无疾而卒。其人盖

在道光初年,惜谈者失其姓氏也。 (右台仙馆笔记六)

58又曰:仁和高君桂山,与其兄啸萝,读书西湖之葛林园,其邻为梁文

庄公祠,祠中有棺数十具,皆他姓所寄也。一夕,闻外有吟哦声,启视无人,闭

户而声又作,乃笑曰:「如有吟魂,盍来相见。」久之杳然。隔数夕,又闻之,

其声自西南来,浸至窗外,审听之,则嗟叹之声,非吟哦也。俄而,哗然一声,

其门自启,二人惊顾,以为鬼来,然实无所见。及卧,梦见一叟曰:「我奥东钱

某,老诸生也;以谋食来浙,死于此。明日断桥堍下,有着青布衣者,吾子也,

吾棺停梁家祠内某廊下,烦两君指示之。」二人寤述所梦,皆同,相与愕然。次

日,至白堤伺之,未至断桥,果有一人来,如梦所言,迎问之曰:「尔姓钱乎?」

其人惊问:「何以知我?」乃告以梦,其人果访寻父柩者也,导至梁公祠,指示

所在,并厚赠之使归。 (右台仙馆笔记七)

59又曰:余外家姚氏,居临平之枣山港,听事后楹,东西有厢。太夫人

尝于夜分,从西厢至东厢,一小婢执烛以先,见听事栏杆上有一妇人,凭而玩月,

太夫人问何人,不应;近之,不见。乃与执烛之婢同索之,听事虚无一人,其时

内室之门皆阖,亦不能他去,疑其鬼也。余内子姚夫人,生平见鬼尤多,其仲姊

适戴氏,戴氏居湖州,夫人往省之,时甫十余龄,未嫁也;一夕,见屏后一人行

走,衣声綷縩,听之了了,视其面貌,则其仲姊之兄公也,殁数年矣,从容登楼

而去;夫人自言,所见之鬼,未有如此亲切者。后余家僦居临平干河沿陈氏之屋,

夫人于此屋恒有所见,不为余言。至同治壬戌(一八六二)岁,余家附轮船北行,

至天津避寇,夫人见舟中高处有鬼无数,或坐或卧,意鬼亦附海舶北行避寇欤?

余百哀诗有云:「海舶飘零赋北征,未劳魑魅便逢迎;如何眼底分明见,人鬼居

然共此行。」纪其事也。及吴中春在堂成,迁入居之,语余曰:「此屋平安,吾

无所见。」余尝与门下士冯梦香孝廉言之,且云:「内人秉质素弱,此即其衰征

也。」冯曰:「不然,鬼本在天地之间,与人并行而不悖。人苟秉气至清,眸子

了然,则自足以见之。其前之有所见也,非衰也,乃其盛也;后之无所见也,非

盛也,正其衰也。」梦香之言如此,或亦一理乎!余神识早衰,近益昏眊,虽视

人之须眉且不甚了,宜其不足以见鬼矣。 (右台仙馆笔记十二)

60又曰:张翁,山东人,某年六月间,于村外纳凉;夜深,将归寝,忽有

人出自草间,视之,其佣奴之已死者也,叱之曰:「我待汝不薄,乃来崇我乎!」

曰:「非也,小人执役冥中,今奉牒来拘主人,追念旧恩,故先来告。牒中共三

十人,主人名在第一,我移置其末,日拘一人,可延一月,此即所以报也。」言

已,不见。翁怃然曰:「我其死矣!自念衣食粗足,婚嫁俱毕,死亦何憾,惟曾

与某氏子为媒,此子孑然一身,贫无婚费,女氏恒有悔婚之意;我在,故不敢言,

我死,奈何?」明日,悉召诸子而语之曰:「某氏之子,其父在日,曾假我钱八

十万,以相信故,无券也;今我老矣,久假不归,异日何面见故人于地下乎?」

皆曰:「诺。」辇钱而归之。乃为故人子择日娶妇,告期于女氏,女氏无以拒,

遂成婚。翁喜曰:「我事毕矣。」越月,竟无恙,而其奴又来见贺,曰:「主人

不死矣!冥中续有牒至,除去主人之名也。」 (右台仙馆笔记十一)

61又曰:江西万篪轩方伯,寓居杭州,光绪四(一八七八)年,以病卒。

未病之前,其子妇以父病归省之,父谓之曰:「我病固不起,恐汝阿翁亦不久矣,

近日世间死亡甚众,冥官延我二人核对簿书也。汝来省我,尚宜归省阿翁。」于

是其子妇遄归,而万果病作矣。及其卒也,有韩氏之仆田姓者,人谓其有狗眼,

能见鬼,是日适奉主命来视疾,归而语人曰:「我甫至其门,有神崔判官在焉,

止我曰:此时未可入。我徘徊户外,见方伯便服出,其后一人从之,即世俗所谓

无常也,而门内之哭声作矣。」然则人死固有无常欤?崔判官者,何人欤?杭人

所言如是,姑记之。(右台仙馆笔记五)

62又曰:杭州保安桥有冯氏屋,屋外尚有隙地,谋筑墙围之,畚挶已具。

是夕,闻窗外鬼哭声,甚悲。冯氏或语之曰:「鬼哭何为?为鬼诚苦,为人亦未

始不苦也。」窗外鬼叹息而去,闻者毛骨悚竖。次日,掘土筑墙,于土中得四尸,

盖粤寇陷城时死此者。乃悟:鬼预知明日将为人所掘,惧其毁伤暴露,故先告哀

于人也。为买棺改葬之,后无他异。(右台仙馆笔记五)

63又曰:何子贞前辈,于道光己亥岁(一八三九)典七闽试,归途,于行

馆中梦其仲弟子毅来言别,留之,不可;视其服,则已僧服矣。觉而泣曰:「吾

弟其不幸乎?」于是朝暮哭。及入都,既复命,驰诣其父文安公私第,时子毅果

已前卒。家人以其远归,不即告,而子贞已哭失声,遂不能秘。问:「何以知之?」

乃言所梦云。(右台仙馆笔记十四)

64又曰:咸宁樊君,余亲家翁玉农太守之族也。宦游广东,卒于官,其

子不肖,寄其父之柩于僧庐,而尽取其赀以去,不知所之。数载后,樊君之外弟

以事至广东,樊见梦曰:「吾子不肖,弃吾不顾;吾柩在某所,不得归葬。今幸

弟至,愿与俱归。」次日其外弟访之,果得其柩,然计道路之费,亦颇不细;意

尚踌躇,又梦樊促之,其外弟曰:「輀车远涉,事甚非易。若启君之柩,而别为

槥,以盛君骨,归葬故茔,可乎?」樊曰:「可。」濒行,又见梦曰:「凡过关

塞桥梁,及高山大川,必呼我姓名,庶不淹滞。」其外弟悉从之。将至家,樊先

一夕示梦于其家人曰:「吾从外弟归矣。」观乎此,知狐死首邱,叶落粪本,延

陵赢博之葬,虽达人高见,而孝子慈孙固不容存此心也。(右台仙馆笔记十五)

65又曰:钱唐有贝翁者,少有膂力,素以意气自负。一日,自城外被酒夜

归,憩于白蜡桥下,瞥见一妇人趋过,觉有异,尾之行;抵一村舍,妇忽不见,

叩门入,则其家止妇姑二人,是夜适反唇,因使视其妇,已扃户雉经矣!亟解县

救之,得不死。感翁高义,以夜深,止之宿,翁以其家无男子,不可;遂携灯独

行,俄寒风自后来,林叶皆簌簌落,翁知为鬼,不之顾;鬼忽作声若相詈者,翁

怒,返击之,鬼乃退;及翁行,又詈如初,翁益怒,穷追不已,复至于桥下,而

鸡声四起,东方白矣。(右台仙馆笔记七)

66又曰:道光十五(一八三五)年,杭城大疫,死者甚众,市中棺槥为

之一空。武林门外有地名仓基,其地有金姓者,于前一年除夕,闻门外有鬼声,

俄又闻若有人言:「此家有节妇。」及元旦开门,则见墙上画一大红圈,异之,

然亦谓是儿童辈所为耳。及夏间,疫盛,邻比诸家无一免者,而金姓独无恙,始

悟除夕红圈,乃鬼神为之以识别也。节妇姓钱氏,为金子梅都转之伯母,时守节

已三十余年矣。余门下士高海垞乃节妇之外孙,为余言之。(右台仙馆笔记七)

  67方浚颐先生曰:谢梦渔给谏增奉其母太夫人匶归邗上。一日过予,述别后事,

慨然曰:「予向无腿疾,庚午十一月十二日,右腿忽痛,是日正觞客,客赠辽东

熊油虎骨膏贴患处,痛愈甚,次日,即不能起;延医投温暖之剂,罔效,渐至不

能饮食,夜不成寐。迨十七日,精神委顿,求死不得矣。十八日亥子之交,陡觉

痛稍减,思眠,实未能闭目也。恍惚间见二皂衣人持名刺来,云:使者传请。即

随至一处,若大府公署,栋宇崇闳,有人导入大堂之侧,厅事九楹,予憩于炕,

而皂衣人不见矣。斯时痛定腹枵。呼,无一人应者,起行,腰脚如常;迤东则旁

舍二楹,空洞无物,迤西亦如之。室内设大几,几陈笔墨书籍,予紬其一册,大

似国史馆书,翻阅之,乃纪庚午以后大事,凡二十余册。予甚欣然,据几甫视一

页,而皂衣人突至,云:大人来。予回顾,见一人幅巾便服,非尘世装,貌若罗

椒生先生,即将书册取置原处,拉予至中厅,坐于炕上,曰:老同年不识我乎?

我非罗惇衍,乃萨大年也,尔我同年八十九也。予只得强与周旋,拟趣其速去,

俾得饱看书册。萨公忽曰:此间,弟乃主人也,有一言奉告,阁下今已死矣。予

闻言,哭失声,自思老亲在堂,家贫子幼,痛苦万状。萨曰:尔勿恸,我送尔归。

予知其非常人,伏地稽首谢之,萨掖予起坐,曰尚有言奉告,尔之病已深,尔归

去如何求活耶?予家三世习医,今以方为尔疗治之,何如?因举笔书『干地黄六

两,酒洗;当归身四两,酒炒;白芍三两,牛膝一两五钱。』予曰:平日尚有肝

气痛之症。萨曰:可加『沈香五分』为引,然亦可无须也,此方药剂颇重,须用

大铫煎成数碗,分三日服之,从此新疾除,旧疾亦除。若减一分药味,则此时虽

痊,日后再犯不治。予唯唯,乞其速送归。萨云:尚未进茶。茶至,予嗅之,味

甚恶,不敢饮,旋起,同行至堂下,见楹帖云:『大福将至,天牖其衷;大祸将

至,天夺其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明德之后,必有达人。』萨曰:尚该括否?

予钦佩无已。行至左厢,见中悬一额云『口德』,墙壁间挂五色木牌无数,右厢

亦同,不知其何用也。右厢额云『知足』,甫出侧门,而冷风刺骨,予毛发悚然,

萨公笑而言曰:此间向来如此,不足怪也。远睇仪仗卤簿罗列半里许,予叩以大

局世事,穷通祸福,升沉生死,均不答。行至仪门,萨公驻足,予云:既承厚恩

送还阳,务乞略为指示一二,以开茅塞。萨云:若问为官,官之大者莫如宰相,

此二年内,六宰相皆当出缺,况其它乎!世事如白云苍狗,变幻不测,不过一瞬

耳,老同年勉为孝子忠臣可也,他日再见。一揖而别,突见二皂衣人来,掖予出

府门,不及回顾,已还室中矣,而腿痛益甚。延至天明,拟取怀中方市药,探之

杳然。幸记忆未忘,如法煎服,甫服一碗,而所患若失,眠食皆安;三日,霍然

而愈,精神更健,目光尤觉倍明。先是,诸同人来视疾者,无不凄然,及见予忽

出门谢客,告以冥中事,咸为举手称庆。第所见所闻,原不敢尽泄于人,独十九

日,宋惠人亲来看视,值予甫归,即告以宰相数语,遂致传播春明,予甚悔之也。」

(梦园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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