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世论》云:何故名人道?此有八义:一、聪明,二、为胜,三、意
微细,四、正觉,五、智慧增上,六、能别虚实,七、圣道正器,八、聪慧业所
生。又由造作,增长中品身语意妙行,往彼生彼,令彼生相续,故名人趣;又多
憍慢,故名人。于五趣中,憍慢多者,无如人也。然人身难得、正法难闻,今人
身已得、复闻正法,不闻正法,便缠世见,宁知三世六趣轮回,修人天因,造涅
盘道?且光阴迅速,如白驹过隙,不谋早修,更待何时!转息即是来世,奚定生
方?善因未建,恶果斯彰;一失人身,非论劫数。
1王渔洋先生曰:繁昌魏康孙进士之父,素封,而无子。一日,有僧造
门,乞施三百缗造桥,不许,僧遂燃一指,乞至再三,终不许;燃三指,始许之,
而僧死矣。桥成,而康孙生,手缺三指焉。
2又宣城孙榜眼予立卓之父勷,故给事中也。父孙翁,艰于嗣;一日,
见市中一僧,以火燃指,问之,曰:「愿得一茅庵,足供大士像,旁可坐卧诵经,
足迹不出门,而免持钵之苦。久之,无一檀越办此者,故燃指耳。」翁曰:「吾
为了此愿。」僧即罢爇,延至其家,为结茅如僧言。居三年,一日送客,忽见僧
入后堂,问之,则夫人临蓐,得一子矣。方骇异,庵中来云:「僧已坐化。」子
一指燃状宛然。
3同年史状元立庵大成,鄞人,其太公亦与一僧善。一日,见僧入宅,觅
之,不见,而状元生。生而长斋,成顺治乙未进士;后官至礼部侍郎。或云:大
成即僧之号。(池北偶谈二十六)
4又曰:鄞县同年史及超少宗伯,前身为僧大成,予既书之《池北偶谈》
第二十六卷。癸未(一七○三)二月,与同年屠少司马芝岩粹忠会于僧舍,屠亦
鄞人也,因讯及史事,屠言:其邑人戎通参上德,前身亦僧也,尝以铁链锁项,
募缘市中,通参之父戎翁者,尝施斋供,与之善,后僧化去,而通参以是日生,
亦梦僧入其室。按,宋相史弥远,乃觉长老后身,即宗伯之先也。(香祖笔记二)
5又曰:康熙庚辰(一七○○),庶吉土李薛,河南夏邑人,其前身武进
薛,(案:谐孟也)。薛,明崇祯进士,官归德知府,有善政;卒后,人传为归
德府城隍之神。一日,李叟梦神人峨冠章服,至其家,曰:「我薛某也,上帝命
为汝子。」寤而薛生,因以名之,仍以谐孟为字。(居易录三十二)
6又曰:同年济宁邵峄辉士梅自记前生为宁海州人,纤细不爽。后以己
亥(一六五九)登进士,为登州教官,亲至所居里访其子,得之。为谋生事,且
教之读书,为诸生。又自知官止县令,及迁吴江县知县,遂辞疾归。又其妻早卒,
邵知其再生馆陶某氏,俟其笄而聘之,复为夫妇。河南张给事文光能记三生事,
李御史嵩阳、乐安李贡士焕章,皆能记前生事,此耳目睹记之尤著者。(池北偶
谈二十)
7又曰:黄州曹石霞胤昌,崇祯己卯(一六三九)解元,癸未(一六四三)
进士,以文章名世。父卒官顺宁,旅榇未返,万里入滇,顺宁有民家生一儿,七
岁不言;一日,忽语父曰:「楚人曹石霞,吾门生也,今日至此,当往见之。」
家人疑怪不信,儿辄自往,父母尾之,至通衢,果有肩舆来者,儿从稠人中,直
前止其舆,字而呼之曰:「石霞,吾待汝久矣。」曹愕然,儿又曰:「此地未可
语,当至邸舍告汝。」既至邸,儿又曰:「可屏人阖户。」如其言,儿南向坐,
曰:「我章格庵正宸也,一念之误,三堕轮回,始在豫,继在粤,在此候汝,又
数年矣,今可随我去乎。」曹叹讶再拜,曰:「某以父榇未返葬,间关万里,远
步南荒,未能即从夫子,请俟异日。」儿默然久之,曰:「然则吾先行待汝耳。」
遂至其家,是夕死矣。曹赋诗纪异,不数月,竟卒于顺宁。其子以榇归,至某郡,
忽重不可举,视其壁上,乃有曹入滇时吊洪半石天禄诗,洪亦黄人,槁葬于此。
乃启洪竁,祷于榇前,请同归葬,于是遂行。杨职方颚州兆杰说。(池北偶谈二
十)
8又曰:松江钱少司寇,艰于嗣。与夫人往天童祈子,大师为集众僧,
问:「谁愿随钱居士往?」众皆不答。一饭头,老矣,自言愿往。已而钱果得子,
名鼎瑞,字宝汾。后易名芳标,字葆馚。词华丽藻,有名东南,中康熙丙午(一
六六六)顺天乡试,官中书舍人,既而假归。戊午(一六七八),以博学宏词荐,
值丁内艰,不赴。一日,方与客坐斋中,有僧至门,持一椷书云:「自天童来。」
舍人启视之,殊不骇讶,但云:「仓卒,奈何。」明日,晨起,遍召亲故,与诀。
索笔书一偈云:「来从白云来,去从白云去;笑指天童山,是我旧游处。」微笑
而逝。(池北偶谈二十五)
9陈康祺先生曰:吴征君农祥,学长于史,兼工词赋。乳哺时,哑哑私语,皆建
文逊国时事。过十岁,方不言,盖生有宿根云。
(按,征君与吴任臣生同里闬,年少,皆博综能文,时呼为虎林二吴。
(郎潜纪闻二笔六))
10金捧阊曰:文登毕恬溪言,宁海赵氏,其外家也,有赵生,年二十余,
大病,神魂恍惚;忽见其故父侍御公,讶曰:「儿何误来?吾偕汝见城隍神。」
未几,诣官廨,从者投刺,神以宾礼迓。侍御告之故,神检籍曰:「公子回阳,
可十年活耳。」生愀然,神会其意,曰:「寿数固无一定也,努力为善,其可。」
言未既,报「姜节妇到!」神命大开中门,出迓甚谨,瞩之,七十余岁一村妪。
神曰:「节妇矢志四十年,当托生某处为某夫人。」节妇曰:「可得男身否?」
神曰:「分应如此,此去勿昧前因,再生当作显宦。」旋鼓吹送节妇出。生醒寤,
昏晕一昼夜,侦村南果有姜节妇,于昨日病殁。生力行善事,寿至八十余。(守
一斋笔记)
11山东前进士王晋,登州人,观察越中。家甚裕,栋宇巍焕,服用侈丽。
年老,被病卒,其魂投莱州潍县生员刘曰瑚家为子,才下地,四顾久之,抚膺大
哭。曰瑚举家惊怪,止一子,不忍杀。因叩其故,曰:「我本王某,托生汝家,
今贫窭若此,奈何?」随话前生事甚悉,令召其二子一婿,曰瑚如其言。潍去登
二百余里,不三日,俱到;语及家事,纤悉不遗,其子伏地大恸。又命召妾李氏
至,问:「床下埋金五百,得毋为人所窃乎?」妾言:「公亡后,即取助丧事矣。」
语毕,悲不自胜。于是二子分产之半授曰瑚,两家往来如至戚。宋莱阳琬亲见其
事,为予说。(莼乡赘笔)
12高阳李公霨,前生系老儒,博通经史,屡试不售。偶过邻李氏,所居
巍焕壮丽,私心羡之。一日微疾,倏觉躯体轻快,纵步入李室,见群婢方拥一妇,
似欲产者,因登屋梁窥之,忽被推下,坠怀中,昏愦逾时,及醒,身小仅尺许,
束缚卧床上。时天寒下雪,产母问:「窗外何声?」公应曰:「是雪。」怪,欲
溺之,父不许,后遂不复言。至七岁,有戚指之曰:「此哑儿,留之何益。」公
忽笑语,众惊异。随入小学,颖慧异凡儿,十六举乡荐;明春联捷,致位宰辅。
公尝亲述其事。(莼乡赘笔)
13乙酉二月,予至绍兴,沈益川夫子招同沈康勤祁显仁游西郭门外之莲
花庵(土名荷花荡)。见钓桥之南百步许有巨室焉,前临田野,左傍城河,屋宇
云连,墙垣山峙。询之,为郝氏之居。康勤素与郝善,归途,因过其家;郝氏兄
弟八人,近惟其长兄曰声来,及七八两弟在,余俱殁矣。声来年六旬外,体干魁
岸,勇气勃然,若不可御者,其弟则身怯弱而貌温和。予疑为异母兄弟也,归而
问之,康勤曰:非也,有因果在。声来之父某,向于西郭门外虹桥边开安歇饭店。
冬日,微雪,天将暮矣。一行脚僧,颀然而长,挑行李进店,问郝曰:「此去能
仁寺路若干?」郝曰:「城中能仁寺有二,大能仁寺在南门,距此十余里;小能
仁寺在西郭门内、兴文桥之北、越王祠侧,离此不及三里。」僧曰:「我有道友,
将往访之,渠当日未尝告我备细,我今先往小能仁寺一问。」遂以行李置于客房
而去。至二更,城门已扃,而僧不回,郝疑其道友留宿矣。候至三四日,僧仍杳
然,郝有行李干系,亲赴两能仁寺寻之,则皆无其人。遂移其铺盖竹箱置诸内室
楼梯之下,举之,甚重,郝以为钟磬经文之类,不之疑也;惟扁挑圆而且长,两
头裹铁,若枪棍然,亦并置之一处,已数年矣。一日,郝妻挟重物下楼,至梯半,
而板中断,连人坠而下,压僧之竹箱,碎焉。因掇出整理,而箱底亦脱,检视,
则内皆黄白珠玉诸物,骇而藏之。夫妇私议曰:「饭店利益甚微,盍以其银作本
营运,僧若来取,计息还之可也。」嗣后,改业米店者数年,僧竟不来。渐至囤
米积谷,家日以饶,而苦无子。又年余,妻有孕矣,冬日薄暮,微雪,郝独坐店
中,见僧突入,起而迎之,僧不顾,竟入内室,倏然不见,妻旋分娩,得一男,
郝名之曰声来,盖以同音寄意也。后复连举七子。声来自幼俭勤,且能彻夜不寐,
巡行室中,盗贼为其所却者不一,乃父颇得其助;但气质粗暴,勇力兼人,常持
僧所存扁挑而舞,若素习者。又渺视诸弟,每拳挥之,弟诉于父,父不答。一日,
置酒于莲花庵,独召声来饮,谓之曰:「吾非汝不及此,然汝宜自收敛;若殴人
至死,则必罹刑,不得坐享前福矣,戒之戒之。」声来口虽诺,而心不省所谓,
然后亦渐醇谨。郝年老,为诸子析居,以财产剖为十分,声来得其三,而七子各
得其一。七子有后言,郝召而谓之曰:「我如此处分,尚未免有屈阿大;若欲均
平,恐日后阿大别有设施,汝辈难安枕矣。」诸子虽不敢违,而亦不省所谓,旁
人皆疑且讶之。郝病危,以一箧授声来曰:「此是汝物,汝自藏之。」启之,皆
黄物与珠玉也。郝前只借用其金银,而余物则什袭以待僧;声来生后,遂留畀之,
至是始出以相授。声来以父命虽尔,然不肯独私,与诸弟均分之。及郝卒,其妻
始私告其弟,其弟方悟姊夫所以独厚声来之故,稍向人言之,遂传于外云。(听
雨轩续记)
14李凤石先生曰:来公星海,名复,陕西三原人,万历丁未(一六○七)
进士;父少参公,亦进士,性恬退。公未生时,本乡有一行僧名来复,不识字,
止熟诵《观音经》与《心经》,皆得之口授者,余不知也。离乡十数里,有沙河
一道,常为暴雨冲溢,行者苦之;僧身亲填道修桥,终日不惮劳,行人施助者,
却谢,远近称为「佛和尚」;见其食淡好劳,又称为「拙和尚」;至有嫌其不出
应付,又称为「懒和尚」;独少参公重之,曰「有行和尚」。僧雅不求人,来公
常供其衣食之缺,间诣寺听诵二经。一日,少参坐听事,忽见此僧入,立而迎之,
竟不顾,直入内室,呼亦不应;正异之,少顷,内传夫人生公子矣。少参亟遣人
访僧,则云:「适已坐化。」乃知其子为此僧托生也,因仍其名。来复少颖异,
书无所不读,精医道百工技艺。曾任吾晋监司,远近求医,生全甚众。后引疾归
里,常语人曰:「余本缁流,今宦游久矣,忘却本来,奈何!将言归以完其功。」
遂长逝焉。(原李耳载)
15梁恭辰先生曰:蔡生浦先生之定,为杭州黑桥老妪转世,相传已久。
曹岚樵给谏,为生甫先生门生,乙巳(一八四五)年,遇其孙于汴梁,寄先生《记
梦草》一册,言之甚详。爰备录之:「华胥国以梦为真,以真为梦,闻者诞之。
天下事何梦非真?何真非梦?梦即是真、真即是梦。我闻一时,如是如是。」之
定以梦而生,生平复多异梦。生之夕,母沈太安人,梦着冠帔,与诸女眷集华堂
中,赞拜行礼,若庆寿然,腹痛而觉,是日生之定,乾隆己巳(一七四九)年十
二月十二日子时也。时先大父馆郡城,距家九十里;是夜大雪,解年馆,泛舟旋
里。忽梦锣声大作,询之,则报捷者也,取报条阅姓名为麒麟。先大父有异禀,
读书不过三遍,终身不忘;赋性纯笃,诚一不二;生平不多梦,梦辄有奇验。比
至家,则得孙矣,向家人备述梦事,命之曰麟。(潘殿撰世恩之祖,梦麒麟从天
降,是夜生殿撰,之定适中其榜,室人嵇氏,九岁,梦一童子立中庭,头戴珠冠,
着五色衣,手弄青色麒麟,状貌殊异凡儿,方骇愕间,腾空飞去。觉以语母,母
曰:汝当得一佳婿,秘之,勿泄也,三梦相符,更奇。)诘朝,有村氓踏雪而来,
遍问邻居云:「昨夜有生子者否?」问:「何以知之?」答曰:「吾家黑桥村中
一妪,年八十余,持斋念佛已数十年。昨夜半,无疾而终,良久复苏,见家人环
伺,谓曰:吾将托生德清西门外蔡氏,门榜状元及第;大堂后有一衖,深且黝。
最后一家,是世家。赤贫,然素积善。吾去矣!言讫而瞑。今来一证其信否耳。」
邻人奔告家中,急出视,其人已去。先大父以梦故,笃爱之。尝负剑辟咡而诏之
曰:「汝爱读书,我爱汝;汝不爱读书,我不爱汝矣。」年六岁,而先大父捐馆。
之定体羸,八岁始入塾,肄童子业。年十二,先君子贫不能自存,会故人朱某,
牧滦州,数千里往投之,寓之定母子于外家沈氏,无力从师,遂以废学。阅三载,
先君子旋里,以之定失学故,自是不复作游计。授徒里中,之定质鲁,齿且长,
深用自愧,旦夕发愤。年二十,患怔忡症;二十三,补弟子员。丁酉乡试后,疾
大作,诸气奔腾,上攻心肺,蹶蹶不能自持。戊戌春,病弥剧,中气亏损,饮食
不下,乃至不能言语,委顿床褥间,自度必无生理。忽于夏至日,梦至一处,有
大宫殿,朱甍碧瓦,半护云霞;至门,无门焉者;至庭,无庭焉者;历门数重,
直至中堂,栋宇扉壁皆素。地皎洁如银,遍画五采,作神佛山水像,飞走草木之
类,无不毕具。堂前二巨柱,有两金龙旋绕九折而上之,而拏攫如生;中悬碧镂
金榜,大书「麟宫」二字,字可径丈。四顾间,忽东耳厂有启门而出者,戴雨缨
帽,着青布袍,状殊渺小,径前,谓予曰:「汝不久人世矣。」余愕然,问「汝
何人?」自称宫卒,问其期,答曰:「七月二十八日。」审其音,类石门人。惊
寤,幸死生已置度外,殊不为意。将至秋前数日,夜将半,觉身重下坠,不能自
主;转坠转冷,至发噤不可堪,大惧。忽忆白衣观音咒能救苦,一举念而坠止,
亟诵之,随诵随起,顿超平地,上出屋瓦,红光一照,而身在床上矣!随汗周身,
气竭不能作声。次日,体中轻快,渐能进饮食;不帀月,而能履地;至七月二十
八日,竟无他。赋二绝句以自嘲,有「麟宫宫卒顽皮甚,赚得生人怕死期」之句。
半载后,常觉心血枯竭,至今不堪用心。己亥举于乡,庚子北上,舍横街之全浙
馆。于时梦见三生:初世为男,自幼舍身寺中,师老僧为苾刍;有一师兄,年略
相当。寺在深山中,课经之暇,时与师兄出游,往清涧中,取五色石子,较胜负,
以多备五色石者为胜。负者罚诵经一遍,或代执洒扫之役一次,以为乐。年十三
四,己与师兄,一时俱无病死,神明不散,仍似有知觉。己与师兄之尸,挺挺然
而僵,寂寂然而化,莽莽然而骨;俄而老僧持杖前祝曰:「汝二人尚有后缘,不
得分葬。」遂殓二尸合瘗之,自是复托生为人。初觉历历如见在,至晓事,不复
记忆。第二世为贫家女,自幼适夫家,家窭甚,屋殊狭隘,一楼一底而已。其梯
有横档,无竖档,登降颇以为苦;犹记八九岁时,半梯而坠,头破大痛,啼不止,
遭姑杖责,心殊不能平。既长而婚,且生子,抱负出汲,入即执炊,上下楼弥觉
艰苦,自恨前生孽重,今世受诸苦恼。年四十余,愿修行长斋,持佛号不辍;生
平尤护惜物命,虽蚊虱蜂虿之类,遣之而已,弗忍杀也。自是一岁复一岁,绵宵
緪昼,滞月淹时,既而老且死,则蘧然之定在卧榻上也。三世一梦,百念俱灰,
迟迟起坐,拍手告人,且重言之曰:「人生在世,要看破些子,要看破些子,我
半夜作三世人矣。」闻鸡鸣,惊然而觉,方知说梦尚在梦中。次日,以告同寓,
交相叹诧不已。自后,咸谓之定神气怡然,迥异平素。是年礼闱报罢,公交车凡
七上,至癸丑入闱,得麟字号,顿触前梦,未详何兆。得题后,觉文思滂沛,下
笔不能休;日未午,三艺已成。诗题为「繁林翳荟」,不知所出,如题敷衍,掩
卷而卧。有顷,闻同号人相谓曰:「此兰亭诗句也。」忽忆谢万诗似有此句,且
岁在癸丑,又韵限「贤」字,殆无疑矣。亟起更之,领联曰:「修褉风怀古,流
觞事记前。」晚饭毕,体倦就寝,忽先君见梦,之定以兰亭诗求教,读至前联,
蹙额摇首曰:「不佳不佳,不如原稿。」醒而疑之,次日上卷,竟用初作。向使
此梦不得,则大背题旨矣。先是庚子会试,出场后,闲步郊外,望见一楼,甚精
雅,旁人指示曰:「此楼有仙人居之,姓方,能知人终身事。」余平生不好术士
家言,闻其为仙人也,不觉心动。遂诏旁人,款门入室,室之东,巍然有一梯,
拾级而登,登未及半,已见仙人背窗北向坐,白皙美须眉,如画像中吕祖然。心
知其异,亟叩曰:「余得中否?」曰:「得中。」又问:「作何官?」曰:「翰
林学院而止。」遂不复问,私自沉吟曰:「读书人得官翰林,掌文衡,于愿足矣,
复何求哉。」大笑下楼,一蹶而苏,梦也。乾隆五十九年,岁在甲寅(一七九四)
十一月十日,之定自记。又自注云:石庵师闻余生平多奇梦,特命潘殿撰召余说
梦事,退而记此以呈。于莲亭曰:余尝见生甫先生,形貌端严,语言诚朴,盖古
君子也。先生酷嗜内典,好持斋,人多以蔡老太婆称之。今观其自记,倏忽之间,
已历三世,此与黄粱南柯何以异?宜其早悟禅理,不染世尘也。先生享大年,至
九十余乃终,非中有得者,能如是欤。(劝戒五录三)
16《沂州志》云:生员马宪妻高氏,生二男一女,病故数年。有李天福
生一女,方四岁,每日哭泣,人问其故,即云:「我生前系宪妻,于某年月日病
故,遗下子女某某。」马氏父子闻而往视之,女牵衣而泣,剌剌言生前事益悉,
并子女之乳名而呼之。且云生前遗下金环一双,见藏宅内某处,及启而视之,果
如所言。马具礼抱回,以诸厌物与食,遂不言前事;抚养之十五岁,仍成夫妇,
人咸称之曰「两世婚姻」。
17钮玉樵先生曰:京城东偏有民家生一女,能言之岁,忽曰:「我工部
郎中郑濂妇也,何以在此?我欲归我家矣。」迹郑之居,与女家相去二里许,某
秘之,不以告。女甫能行,即出户觅郑居,或时趋出巷外,其家辄抱持之,防其
逸,而女之求归益坚。不得已,以闻于郑,郑乃迎之,盖八龄矣。重堂邃室,皆
若素游,直入踞床,南面而为妇言曰:「我之子与媳安在?不速出见?」众方匿
笑旁睨,濂适自外来,起而言曰:「我别夫子日久,岂遂不相识耶?」笼箧之庋,
香履之存,靡不一一指点其处。郑郎中以事近怪,不踰宿而遣之;然闻者惊相传
告,旋彻内庭。今上召询濂,濂不敢隐,因命续再世之婚,濂辞以年齿甚悬,且
臣之子已生孙矣,居室名言,恐有未顺。上曰:「天命之也!待十三岁而婚,谁
曰不宜?」濂奉旨届期成礼,伉俪如初。(觚剩)
18又曰:邵士梅,济宁人,自记前生为栖霞处士,生四子;年六旬余乃
卒。值四子皆出,独孙女垂涕送诀。一青衣卒引见冥王,语之曰:「汝后身当复
为男,登乙榜,官至邑宰。」遂生邵家,历历皆能忆之。既领乡荐,秉铎青州,
适栖霞广文缺,往摄篆,乃寻其故居,巷陌门庭,无不认识,四子并已物故,惟
孙女孀居,发且白矣。邵具道其故,叙前生及没时,景状悉符;女甚贫悴,因解
俸金赒之。令吴江不三月,即解组归。自言冥数如此,不可久于官也。(觚剩)
(案,邵士梅先生事,已见王渔洋《池北偶谈》,因互有详略,故并
录之。)
19齐学裘先生曰:宜兴孝廉万念斋先生,事母极孝;家贫无室,住万氏
宗祠。与陆依仁为友,同应礼部试,陆至山东道,病作,不能就道,万在旅店服
事汤药,兼旬不愈,试期已误;陆时催万赴试,万不忍舍之去。陆临死谓万曰:
「无以报德,收吾骨归,当为尔子以报之。」时万母在家患病,且笃,家人谓万
不回家,倘有不测,将何以处母?曰:「勿愁,吾子明日同陆君抵家矣!」家人
阳诺之而阴讶之。越日,万果扶陆柩归宜,母病旋愈。后二年,万妇有娠,临娩
前一夕,万梦见陆负包裹至,谓万曰:「我来报汝矣。」惊寤,出,恍见陆交肩
而过,回顾无人。须臾万妇分娩,产次男,即吾友贡珍荔门方伯也。万知依仁再
世,常呼贡珍为小友;幼就塾,过目成诵。余年十七,随先大夫寄居宜兴,得见
万念斋先生于吴星舟梅泉斋中。荔门方入泮,为星舟子侄授经,先与荔门胞兄贡
璆香草交,继交荔门,朝夕往来,殆无虚日。后荔门举孝廉,中进士,入词林,
出放府道,官至方伯,封翁与太夫人皆及见之。
20陈其元先生曰:《冷斋夜话》记苏子由在齐安时,梦与僧云庵及聪禅
师出城迎五戒和尚。次日,三人言梦皆同,颇以为异。良久,东坡书至,云:「已
次奉新。」三人大喜,迎之建山寺,而坡至,因各绎所梦以语坡,坡曰:「轼年
八九岁时,尝梦其身是僧,往来陕右。又先妣方孕时,梦一僧来托宿,记其颀然
而眇一目。」云庵惊曰:「戒陕右人,而眇一目。暮年游高安,终于大愚;逆数
盖五十年,而东坡时年恰四十有九,其为五戒后身无疑。」故坡恒自称「戒和尚」。
21桐乡严芝生太史辰生于道光壬午(一八二二)八月三十日,先数夕,
母王夫人梦游冥间,至一石坊下,旁有二女仆扶持之;旋来一僧,年不甚高,就
与语,语覶缕,不可殚述。既觉,犹能举其大略。至生之夕,则又梦见转轮中出
青烟数十道,道各一僧,四散去。而前所梦之僧,竟来相就,惊而寤,则太史生
矣。谛视之,面目宛如梦中所见也。太史幼颖悟,弱冠即登贤书;至咸丰己未,
捷南官,以朝元入词林。散馆后,不复赴补,归主桐溪讲席者已十载矣。性乐为
善,遇善举必创行之,奔走勤劳,不以为苦,余尝戏目为行脚僧。今年出「金粟
后身图」嘱余题之,乃得悉其概。太史有自题六绝,兹并录之:「磨人一第廿年
功,直与前生苦行同;好事欲援儒入释,为人说梦画图中。」「披缁应悔负君亲,
未了缘当补后身;四十平头须努力,谈何容易再来人。」「浮图自昔有诗豪,愧
我耽吟格不高;略有前生心性在,每于名利淡相遭。」「足迹平生半九州岛,想
因行脚债须酬;不知卓锡曾何处,可许东坡到旧游。」「潘家橼梦久流传,私喜
祥征亦有缘(潘文恭公《思补斋笔记》载乾隆壬子,江南闱中主司,梦人送香橼
四枚,。科果得两状元、一会状,适符其数,文恭即其一也。余生时,王夫人亦
梦人送香橼一枚,而瑞不相符。);想为阇黎功行浅,不教鳌顶作天仙。」「沈
迷仕宦与妻孥,慧业三生记得无?何日尘缘能摆脱,依然觅我旧衣珠。」
22太史之妹婿,归安沈仲复廉访,自言前生为瞿氏子,出家于永年寺,
清修数十年。其听经之鹤,业已证果,而己以一念不坚,遂再入尘世。其事亦奇,
惟坡公及廉访皆知前生僧之名姓,而太史独未印证,此亦是一缺典。
23许小欧先生曰:轮回之说,说部记载颇多;以余所闻,若张尚书之为
断臂和尚、钱中翰之为天童寺僧,尤觉其信而可征也。断臂和尚,不知所从来,
以钝根求悟,效二祖所为。尚书祖母钱太夫人重之,供养朱家阁指松庵中,时太
翁农部家居,宅在秀野桥西,母王恭人方妊,将就蓐,农部饬家人呼乳医,恇扰
彻夜,于听事隐几假寐。曙色朦胧间,恍惚见僧入,即呼之曰:「和尚且上高阁
小坐,家有急事,不能偷闲共话也。」僧不答,径入,惊而醒。闻有哄于门者,
则舟子与阍者争,阍云:「断臂僧不来,何得索夜航钱。」舟子云:「明明宿我
后艄,辨色即起,其伞尚在。」方争证间,而庵中人来报:「僧于夜半圆寂矣。」
遽返中堂,婢已报夫人举雄,乃凿然知宿德再来也。颖慧絶人,五岁时,农部以
其多言,名之曰「默」,后易之曰「照」,即以「得天」字焉。十四入泮,十七
乡举,十八捷南宫,选庶常。时未奉钦点,尚书仰奏云:「臣张照,年幼,未娴
吏治,恳恩教习,愿尽读中秘书。」带领官掖之不起,圣祖顾左右曰:「小蛮童
乃颇有胆。」笑而领之。散馆后,以检讨供奉内廷者十八年。世宗即位后,偶问
张文和:「廷臣中有通禅悦者否?」对曰「族侄照,曾阅内典。」因召对,即问
曰「视朕何人。」对曰:「是佛。」「汝自视何人?」对曰:「干屎橛。」言下
大契,即得坊缺十余年,位至卿贰,未必非当年龙华一会中香火因缘也。所著《天
瓶诗》二卷,多采释典,题多一字,如生、老、病、死、衣衾、棺椁,及梦、幻、
泡、影、露、电等,不离梵筴。读者笑此真《伽陵集》也。后扈从山庄,坠马,
仍折右臂,得蒙古医疗之而痊。又三年,丁艰归,卒于道。余谓和尚误矣,此福
缘,亦孽果也。不如天童僧之能来去自如矣。(三异笔谈)
24方浚颐先生曰:礼园自泰兴归,为予言,虾蟆圩在泰兴城南,有僧募
化,至日中,枵腹,彷徨田间,见一女子采桑树头,问之曰:「此间何处可乞食
者?」女子曰:「去此三四里耿姓家,现设斋供,乞必可得也。」僧随所指,果
见一家设斋供,群僧甫就坐,即延之入。耿异其及时而至也,问之,僧具以实告
主,主夫妻皆惊,曰:「盍同访此女子!」女仍在桑树上,乃村中某姓女也,见
翁姥至,走下,弃笼而奔;翁姥逐之,到所居,父母亦识耿者,招至家,女则入
室,以床搘户,牢不可开。其母骇问之,耿曰:「某今日设斋,有僧云阿姑遣来。
某作此事,未曾告人,阿姑何得知之?特来一问耳。」其母推女出,坚不肯,且
詈曰:「此一对老畜产,厌聒死人。」其母怒曰:「邻村翁姥好意看汝,汝不出,
反骂之耶?」夫妇愈怪异,必欲一见;女隔户大呼曰:「某年月日贩麻客人,今
安在?」二人变色趋出,不敢回顾。及去,其母问之,答曰:「儿前生为湖南人,
曾贩麻,来往皆宿耿家。一年,腰缠甚重,渠醉我以酒,杀而取货,因以致富。
儿前生与之为子,聪慧异常,渠爱之极。十五患病,二十而殂;前后医药,已过
所劫数倍。渠又每岁为亡儿作斋,夫妻眼泪,已过数石矣。因僧问乞处,遂指之
耳;亦足偿债了矣。」言毕,女倒地死。耿夫妇归后,不数日,亦亡。
25梦园主人曰:「讨债之说信有之,吾邑显者某,由部曹外擢监司,便
道归里展墓。其三子同时病夭,仲者病革时,呼其父,言前生事,今来索债,债
完便去,不得为汝子也。」与此相同,因书于后。
26袁子才先生曰:扬州陈山农,世业骡马行,年五十余,病卧,见少年
骑马自外入,掌其颈,遂昏迷,被少年提置马上,疾驰出门。陈号呼,莫有救者,
至郊外,少年掷之于地,曰:「速来!吾先行候汝。」复以掌击其股,乃驰去。
陈心迟疑,而两足不觉前进,其行如飞,亦不甚倦,惟所穿履觉易败,败则道旁
有织履者为易之,易毕即行,了不通问,问亦不答。腹馁甚,见市中殽馔,试取
食之,亦无禁约。行三昼夜,见道旁「去思碑」题名,知已入陕西咸阳城矣。及
郭门,少年在焉,叱曰:「来何迟!累人三日痛楚。」即导入城,一家门外;少
年入复出,曳其裾,至户内,见妇人辗转床上,若甚痛迫者;少年挈其项足,投
妇人身,陈昏昏若入深岩中,腥秽满鼻,目不见天光,心窘甚。逾时,见小隙微
明,并力踊跃,豁然而堕,闻耳边多作贺声曰:「得一佳儿!」陈更骇异,亟欲
言,而口已噤,因大呼,男妇满前,都无所闻;徐自审其声,若甚小者,更摩视
其耳目四肢,无不小矣!悟曰:「吾其投胎复生乎?」乃张目四顾,有老妪曰:
「是儿目光焰焰,岂妖耶?再视,当杀之。」陈惧,即瞑其目,自是沉沉若愚,
胸中一切哀愁愤惋之心,叫呼啼哭,旁人便抱乳之,全不解其意。渐久习惯,亦
不复作前世想矣。至六岁,稍稍能言,其父行贾江南归,以绢给其母曰:「此物
不易得,在江南值数十金。」母珍之,置枕函间。陈偶取玩视,母以父言禁之,
陈笑曰:「父妄耳!此濮院紬,不数金可得。」父大惊,固问之,陈垂涕,具道
所以。且曰:「吾来时,生儿方十数岁。今当成人,名某,家住某里,父至江南
可访也。」父颔之,明年,至扬州,果得其子。语以故,子亦以贸易故,欣然偕
来;相见之下,略不相识,子鬑鬑有须,而父犹孩也。道家事,如平生,且言某
某欠债未还,某处有积金三百,存为汝婚,宜归取之。言讫,欷歔。子不胜悲,
归访之,其言皆验。后十余年,陈年壮,继父业来江南,访其故居,前生子已死,
家事凋落;皤然老妻,抚孤孙,独存。陈不胜感慨,留三百金为前生妻治后事,
具杯酒,浇其前世墓而去。(子不语二)
27又曰:钱塘王孝廉鼎实,余戊午(一七三八)同年;少聪颖,年十六,
举于乡,三试春官,不第;有至戚官都下,留之邸中。偶感微疾,即屏去饮食,
日啜凉水数杯,语其戚曰:「予前世,镜山寺僧某也。修持数十年,几成大道。
惟平生见少年登科者,辄心羡之;又华富之慕,未能尽绝,以此尚须两世堕落。
不数日,当托生华富家,即顺治门外姚姓是也。君之留我不出都,想亦是定数耶!」
其戚劝慰之,王曰:「去来有定,难以久留。惟父母生我之恩,不能遽割。」乃
索纸作别父书,大略云:「儿不幸客死数千里外,又年寿短促,遗少妻弱息,为
堂上累。然儿非父母真子,有弟某,乃父母之真子也。吾父曾忆某年在茶肆,与
镜山寺某僧饮茶事耶?儿即僧也。时与父谈甚洽心,念父忠诚谨厚,何造物者乃
不与之后耶?一念之动,遂来为儿;儿妇亦是幼年时小有善缘,镜花水月,都是
幻聚,何能久处。父幸勿以真儿视儿,速断爱牵,庶免儿之罪戾。」其戚问生姚
家当以何日?王曰:「予此生无罪过,此灭则彼生。」越三日,巳刻,索水盥漱
毕,趺坐胡床,召其戚,欢笑如平时,问曰:「午未?」曰:「正午。」曰:「是
其时也。」拱手作别而逝。其戚访之姚家,果于是日生一子;家业骡马行,有数
万金。(子不语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