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沙论》云:鬼中好者,如有威德鬼,形容端正,诸天无异。又一切
五岳四渎山海诸神,悉多端正,名为好也。鬼中丑者,谓无威德鬼,形容鄙恶,
不可具说;颉如饿狗之腔、头若飞蓬之乱、咽同细小之针、脚如朽槁之木,口常
垂涎、鼻恒流涕、耳内生脓、眼中出血。诸如是等,名为大丑。又鬼中苦者,即
彼无威德鬼,恒常饥渴,累年不闻浆水之名,岂得逢斯甘膳。设值大河欲饮,即
变为炬火,纵得入口,即腹烂焦然。如斯之类,岂不苦哉!鬼中乐者,即彼有威
德中,富足丰美,衣食自然;身服天衣、口餐天供,形容优纵,策乘轻驰,任情
游戏,共天何殊?如斯之类,岂不乐哉!
问曰:「既有此乐,便胜于人,何故经说人鬼异趣?」
答曰:「经说鬼神不如人道,略述二意:一、受报分显,不及于人。为
彼鬼神,昼伏夜游,故不及于人。二、虚怯多畏,不及于人。虽有威德,以报卑
劣,常畏于人,纵昼夜值人,恒避路私隐。」
问曰:「既劣于人,何得威德,报同于天?」
答曰:「然由前身,大行施故,得受威报;由前身谄曲不实,故受斯鬼
道也。复有贵贱:如有威德者即名为贵,无威德者即名为贱。又,为鬼王者即名
为贵,受驱使者即名为贱。」
问:「富贫如何?」
答:「有威德者,多饶衣食,仆使自在,即名为富。身常区区,恒被敦
役,麤食不闻,弊服难值,如斯之类,即名为贫。又有威德者,或住山谷、或住
空中、或住海边,皆有宫殿,七宝庄严,首冠华鬘,身着天衣,食甘露食,犹如
天子;乘象马车,各各游戏,果报过人;一切山河诸神,悉有舍宅,依之而住。
无威德者,如浮游浪鬼,饥渴之徒,悉无舍宅,或依冢墓、或止丛林,草木岩穴,
或依不净粪秽而住、或依屏厕故塸而居,皆无舍宅。头发散乱,裸形无依,颜色
枯悴,以发自覆,执持瓦器而行乞丐,果报劣人。其形多分如人,亦有傍者,或
面似猪,或是种种诸恶禽兽,如今壁上彩画者。」
1薛福成先生曰:朱云甫观察其昂以光绪戊寅五月朔日,病卒天津招商局。
是时天津疫气流行,死者甚众。观察感受时症,本非甚剧,庸医误以犀角地黄药
之,遂至不起。其家在上海,有两宅,一在城内,一离城二十余里。是月初五日
午后,城内宅中一佣媪,忽瞠目呓语,家人环听之,观察声也。从而问之,乃大
哭曰:「我已于初一日辰时死矣。」家人大惊,问「既死何以能到此?」曰:「我
钻在报丧信函中,附轮船南来。将近海口,我急欲到家,离船而走,甚劳倦也。」
问:「报丧信何时可到?」曰:「明日辰刻。」问:「以何病死?」复哭曰:「今
日甫经查明,吾尚有阳寿二十五年;前因母亲大病,减借十年,亦尚有十五年。
误服庸医之药,遂至枉死。吾到阴间,一无拘束,以生平无罪孽也,亦各不收纳,
以死期未可到也。可速焚一纸舆给我,我将到城中大王庙及萧王庙一行,即无事
矣。我再当赴乡间报知母亲,此事非可久隐。告之则恸在一时,不告则忧疑转无
穷也。」家人问:「债项如何?」曰:「我积亏久矣!今既死,不过以不了了之。」
问:「所用钱有细账乎?」曰:「无有。我生平用钱,无一不在面子上者,即无
细账,朋友自能代我清理也。」家人如其言,焚纸舆;须臾,老媪遂醒。问以前
事,茫然不知。是夕,观察之母在乡间宅中,甫晚膳,即倦而就寝,寝甚酣,久
之,忽在床上哭曰:「吾儿死矣。」问之,则所言尽与老媪同。已而,报丧之信,
果以初六日辰时至。 (庸盫笔记)
2方浚颐先生曰:朱生言,奉天承德府幕友之仆陈某,以家贫,佣于外。
年余,辛苦拮据,积朱提二十余两,售裘一袭。忽失去,心知为同侪某所窃,而
不忍明言,遂愤郁成疾死。死数日,小僮五儿者,忽立窗外大言曰:「我陈某也,
汝辈何不许我入门。」众知为陈所附,因诘之曰:「然则,汝从何处来?」鬼曰:
「五儿适在马廏闲踱,我附其胯下入。」曰:「汝既附五儿,五儿现在何处?」
鬼曰:「不知。」曰:「汝所失之裘,知究为何人窃去?」曰:「事关人名节,
我虽知,终不肯说也。」众曰:「汝已死矣,今居何处?」鬼大怒曰:「公等毋
妄言,我何曾死耶?」众曰:「汝父母在家,尚未知汝消息,汝何不归?」鬼曰:
「一路关津,稽查甚严。我无护照,奈何?」众曰:「汝勿急,我辈当为汝谋。」
乃戏牒城隍神,乞道士符箓钤印为护照状焚之。次日,鬼复附五儿来谢曰:「蒙
公等大德,我得此,可以归矣。」遂去,问五儿,亦茫然不知。后民间有死者,
其戚辄售护照一纸焚之,至今仍焉。 (梦园丛说)
3金捧阊先生曰:绍兴人金姓,为部吏,挈妾居京师,妾亦浙人。金偶
经虎坊桥,溺于道旁,入署治事,未归。妾在寓,忽操北音大言曰:「我着茧袍
坐路侧,汝何得溺污我衣?」詈骂不止,家人骇愕,不知所谓。金归,闻之,初
不解,继忆前事,因谓曰:「吾不见汝,安能禁人不溺?」妾曰:「汝虽不见,
何不少作声,令我先避耶?」詈益甚,金谓:「焚镪或斋醮谢过,可乎?」妾摇
首曰:「不必,但制茧袍偿我,我便去矣。」如言制袍,金问:「汝何人?」答
曰:「可羞,余守门卒耳。」又问:「何以死?」良久,答曰:「更可羞,妻与
人私,忿而自缢也。」旁人谓曰:「溺汝衣者,金也!何嫁祸伊妾?」答曰:「金
气旺,妾气衰,且假口言之,偿余衣尤速耳。」袍成,焚之,鬼遂去。妾复作越
语,惫卧旬余方愈。 (守一斋笔记四)
4俞曲园先生曰:余外姊适周氏者之长女,归嘉兴张少渠大令为继室。
张初娶丁氏,生一子一女;周既归张数月,忽梦见一妇人,衣紫色衫,向己肃拜
曰:「诸事奉托。」问:「夫人何人?」曰:「我丁氏也。」周顿悟为张之前妻,
惊而醒,觉帐外如有人,搴视之,则其人犹立床前,果衣紫色衫,了了在目;周
惧而呼,遂不见。盖亦以所生子女为托也,所异者,其所著紫色衫固尚在箧中,
周亦尝着之。人死而有鬼,宜也,衣服犹在,岂亦有鬼?意者,凡物有形质,必
有精气,鬼固得摄其精气以去邪?抑或幻作是形,以取信于人邪? (右台仙馆
笔记六)
5又曰:江夏朱云舫敏中元配早死,有一子四女,继室以龙氏。龙氏女
在室时,梦有妇人至其前,呼之为妹,意若甚昵,龙固不识也。私计:「此人何
以妹我?」妇人已若觉之,笑曰:「妹不知欤?吾侪,姊妹也。今有事相托,请
从我一行。」乃与偕往,房栊曲折,且经由爨室,始至一处,有婴儿卧床上,妇
抚之,而谓女曰:「此妹之子也,宜善视之。」觉而异焉,不以告人;梦之次日,
而朱氏之媒至,竟归于朱。成礼踰月,始履行其屋,由爨室,至最后一屋,宛如
梦所历。入之,则前妻所生子及乳媪在焉,盖以正屋方娶新妇,故移此耳。女憬
然悟梦中所见必前妻也,命移儿至己所卧室,抚爱之,无异所生。后女竟无出,
前妻子亦善事之。 (右台仙馆笔记六)
6又曰:苏州陆墓村人某甲,当兵乱时,于途间得人家所弃子,畜之为
子;比长,为娶妻。甲夫妇初不知子之父母为谁,其子并不知别有父母也。光绪
六(一八八○)年,甲妇病笃,死而复苏,呼其子语之曰:「我在冥中,见尔母
乞还其子,我已许之矣。汝母某氏,汝父则尚在人间,姓某,名某,住苏州城中
某处;汝宜携尔妇归,无使我失信于尔母也。」言已,遂卒。其子以为乱命,不
之信。次日,有苏州人至,其姓名与甲妇所言同,索还其子,甲问:「事越二十
年,何忽见索?」其人曰:「夜间亡妇见梦,言曩所失子,在君家,今向君家妇
乞还,承其见许,故来此,愿与子俱归也。」甲问其家住何所,则亦符合,乃谓
其子曰:「此真尔父矣!吾幸已有子,汝携妇以归,可也。」其子始泣谢而去。
(右台仙馆笔记八)
7又曰:唐西姚氏一妇,贤而且才,实筦家政,春秋鱼菽之祭,皆此妇
尸之。每祭前一日,必梦一妇人向之敛衽,曰:「我马氏也。凡遇祭祀,虽与诸
尊属俱来,止能侍立于旁,而不得食。幸娘子哀怜,为设杯箸于末坐,且祝曰,
马氏坐此,则我得与矣。」寤而不知马氏为何人,遍访之姚氏诸长老,始知姚氏
之先有贱妾马氏,无所出,家祭不及焉。乃如其言,设杯箸,且祝曰:「马姨娘
坐此。」至今循之。传称鬼犹求食,岂不信夫。 (右台仙馆笔记十)
8王渔洋先生曰:睢州蔡侍郎石冈天佑,弘治中进士,方严正直,生平
遇鬼神事甚多。汤荆岘先生斌言其为山西宪使时,行部至一驿,驿有鬼为祟,人
不敢宿。驿卒以告,公叱之。比夜,秉烛独卧堂中,枕傍置一剑。三更时,忽风
起,门洞开,有一人被发跪床下,公起坐,从容问之曰:「汝何人?果有冤枉,
当告我,为汝理之。」鬼径起,由廊下出,拔剑随其后,廊外皆荒草断垣,至垣
外眢井而殁,公卓剑识之,归而酣寝。及晓,从者皆至,公集众至其所,缒视,
则有尸在焉,讯诸驿卒,云:「有某甲,向开店于此,移去数年矣。此井,其后
圃也。」公立令捕至,至则具服某年月日有行客,携重资,宿其家,谋而杀之,
投诸眢井,家以此致富,遂迁居。公立置诸法;自后,驿遂无他。 (池北偶谈
二十五)
9又曰:寿光赵康敏公讷故第,为裔孙所鬻,屡易主矣;居者每见朱衣
人于堂中,辄病。后某官张姓者,居之,初入宅,复见朱衣人,悲呢咄唶,张设
拜,遥谓之曰:「公子孙自不肖,不能守先业,此宅且数易主人,与某无与。公
生为名卿,何不达而屡次见祟耶?」言甫毕,朱衣以袂掩面,入壁而没,自是不
复见。 (池北偶谈二十四)
10又曰:门人金德纯言,故户部侍郎蔡弼汉公,尝使漠北。天色已晚,
欲投宿处,而绝无人居;仓皇间,见大营栅,人马喧阗,因就之。有如大将者三
人,坐帐中,其下甲士数十辈,跪进酥酪;方欲前,顾视其人皆无下颏,大惊而
出,上马急驰;回视,营栅已不见,惟磷火无数,随其后追之,驰二十余里乃免;
盖古战场云。(居易录二十九)
11又曰:明末广州乱后,有周生者,市得一袴,丹縠鲜好,置床侧衣桁上。夜分
将寝,忽一好女子搴帏,惊问之,曰:「妾非人也。」生惧,趋出。比晓,邻里
闻之,竞来侦视,闻有人声自袴中出,若近若远;久之,形渐见,姿首绰约,若
在轻尘,曰:「妾博罗韩氏女也,城陷,被贼俘掳,横见凌逼,骂贼而死。此袴
平生所著,故附之以来,诸公倘见怜愍,为作佛事,当往生净土,永脱轮回。」
言讫呜咽,众共叹异,乃为召僧礼佛,焚裤,自是遂绝。程职方石臞说。(池北
偶谈二十)
12又曰:李太宰容斋又说,合肥王通参纲思龄,殁于京师,其家已闻讣
矣。有仆某,暑月卧堂上,中夜忽闻传呼自外入,须臾,驺从杂沓于庭;有官人
升阶坐堂中,窃视之,乃主人也。屏息久之,传呼而去。比晓,视门户,尚扃闭
也。思龄,顺治壬辰(一六五二)进士,以兵部主事假御史衔,巡视通仓,内升,
终通政司参议。(居易录十五)
13纪文达曰:戈荔田言,有妇为姑所虐,自缢死,其室因废不居,用以
贮杂物。后其翁纳一妾,更悍于姑,翁又爱而阴助之,家人喜其遇敌也,又阴助
之;姑窘迫无计,亦恚而欲自缢,家无隙所,乃潜诣是室,甫启钥,见妇披发吐
舌,当户立;姑故刚悍,了不畏,但语曰:「尔勿为厉,吾今还尔命。」妇不答,
径前扑之,阴风飒然,倏已昏仆。俄家人寻视,扶救得苏,自道所见;众相劝慰,
得不死。夜梦其妇曰:「姑死,我当得代;然子妇无仇姑理,尤无以姑为代理,
是以拒姑返。幽室沉沦,凄苦万状,姑慎勿蹈此辙也。」姑哭而醒,愧悔不自容,
乃大集僧徒,为作道场七日。戈傅斋曰:「此妇此念,自足生天,可无烦追荐也!」
此言良允。然傅斋荔田,俱不肯道其姓氏,余有嗛焉。
14又曰:四川毛公振翧,任河间同知时,言其乡人,有薄暮山行者,避雨入一废
祠,已先有一人坐檐下,谛视,乃其亡叔也;惊骇欲避,其叔急止之曰:「因有
事告汝,故在此相待,不祸汝,汝勿怖也。我殁之后,汝叔母失汝祖母欢,恒非
理见棰挞;汝叔母虽顺受不辞,然心怀怨毒,于无人处窃诅詈。吾在阴曹为伍伯,
见土神牒报者数矣!凭汝寄语,戒其悛改,如不知悔,恐不免魂堕泥犁也。」语
讫而灭。乡人归,告其叔母,虽坚讳无有,然悚然变色,如不自容。知鬼语非诬
矣。
15又曰:曹司农竹虚,言其族兄,自歙往扬州,途经友人家。时盛夏,
延坐书屋,甚轩爽,暮欲下榻其中。友人曰:「是有魅,夜不可居。」曹强居之,
夜半,有物自门隙蠕蠕入,薄如夹纸;入室后,渐开展,作人形,乃女子也。曹
殊不畏,忽披发吐舌,作缢鬼状,曹笑曰:「犹是发,但稍乱;犹是舌,但稍长;
亦何足畏!」忽自摘其首,置案上,曹又笑曰:「有首尚不足畏,况无首耶!」
鬼技穷,倏然灭。及归途,再宿;夜半,门隙又蠕动,甫露其首,辄唾曰:「又
此败兴物耶?」竟不入。此与稽中散事相类,夫虎不食醉人,不知畏也。大抵畏
则心乱,心乱则神涣,神涣则鬼得乘之;不畏则心定,心定则神全,神全则沴戾
之气不能干。故记中散是事者,称:「神志湛然,鬼惭而去」。
16又曰:扬州罗两峰,目能视鬼。曰:「凡有人处皆有鬼。其横亡厉鬼,
多年沉滞者,率在幽房空宅中,是不可近,近则为害。其憧憧往来之鬼,午前阳
盛,多在墙阴;午后阴盛,则四散游行,可以穿壁而过,不由门户;遇人则避路,
畏阳气也;是随处有之,不为害。又曰:鬼所聚集,恒在人烟密簇处,僻地旷野,
所见殊稀。喜围绕厨灶,似欲近食气;又喜入溷厕,则莫明其故,或取人迹罕到
耶?所画有「鬼趣图」,颇疑其以意造作:中有一鬼,首大于身几十倍,尤似幻
妄。然闻先姚安公言:瑶泾陈公,尝夏夜挂窗卧,窗广一丈,忽一巨面窥窗,阔
与窗等,不知其身在何处,急掣剑刺其左目,应手而没。对屋一老仆亦见之,云
从窗下地中涌出;掘地丈余,无所睹而止。是果有此种鬼矣!
17又曰:佃户何大金,夜守麦田,有一老翁来共坐,大金念村中无是人,
意是行路者偶憩;老翁求饮,以罐中水与之。因问大金姓氏,并问其祖父,恻然
曰:「汝勿怖,我即汝曾祖,不祸汝也。」细询家事,忽喜忽悲。临行,嘱大金
曰:「鬼自伺放焰口求食外,别无他事;惟子孙念念不能忘,愈久愈切。但苦幽
明阻隔,不得音问;或偶闻子孙炽盛,辄跃然以喜者数日,群鬼皆来贺;偶闻子
孙零替,亦悄然以悲者数日,群鬼皆来唁;较生人之望子孙,殆切十倍。今闻汝
等尚温饱,吾又歌舞数日矣。」回顾再四,丁宁勉励而去。先姚安公曰:何大金
蠢然一物,必不能伪造斯言。闻之,使人追远之心,油然而生。
18又曰:田侯松岩,言今岁六月,有扈从侍卫和升,卒于滦阳。马兰镇
总兵爱公星阿与和亲旧,为经理棺衾,送其骨归葬。一夕,如厕,缺月微明,见
一人如立烟雾中,问之,不言;叱之,不动。爱公故能视鬼,凝神谛审,乃和之
魂也。因拱而祝曰:「昔敛君时,转多不备;我力绵薄,君所深知。今形见,岂
有所责耶?」不言不动如故。又祝曰:「闻殁于塞外者,不焚路引,其鬼不得入
关。曩偶忘此,君毋乃为此来耶?」魂即稽首至地,倏然而隐,爱公为具牒于城
隍,后不复见。
19又曰:司庖杨媪,言其乡某甲,将死,嘱其妇曰:「我生无余赀,身后汝母子
必冻饿,四世单传,存此幼子。今与汝约,不拘何人,能为我抚孤,则嫁之;亦
不限服制月日,食尽则行。」嘱讫,闭目不更言,惟呻吟待尽,越半日乃绝。有
某乙闻其有色,遣媒妁请如约;妇虽许婚,以尚足自活,不忍行。数月后,不能
举火,乃成礼。合卺之夜,已灭烛就枕,忽闻窗外叹息声,妇识其謦欬,知为故
夫之魂,隔窗呜咽,语之曰:「君有遗言,非我私嫁。今夕之事,于势不得不然;
君何以为祟?」魂亦呜咽曰:「吾自来视儿,非来祟汝。因闻汝啜泣卸妆,念贫
故,使汝至于此,心脾凄动,不觉喟然耳。」某乙悸甚,急披衣起,曰:「自今
以往,所不视君子如子者,有如日。」灵语遂寂。后某乙耽玩艳妻,足不出户;
而妇恒惘惘如有失,某乙倍爱其子以媚之,乃稍稍笑语。七八载后,某乙病死,
无子,亦别无亲属;妇据其赀,延师教子,竟得游泮。又为纳妇,生两孙。至妇
年四十余,忽梦故夫曰:「我自随汝来,未曾离此,因吾子事事得所,汝虽日与
彼狎昵,而念念不忘我。灯前月下,背人弹泪。我皆见之,故不欲稍露形声,惊
尔母子。今彼已转轮,汝寿亦尽,余情未断,当随我同归也。」数日,果微疾,
以梦告其子,不肯服药,荏苒遂卒。其子奉棺,合葬于故夫,从其志也。程子谓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是诚千古之正理,然为一身言之耳,此妇甘辱一身,
以延宗祀,所全者大,似又当别论矣。杨媪能举其姓氏里居,以碎璧归赵,究非
完美,隐而不书。闵其遇,悲其志,为贤者讳也。
20又曰:先太夫人外家曹氏,有媪能视鬼;外祖母归宁时,与论冥事,
媪曰:「昨于某家见一鬼,可谓痴绝。然情状可怜,亦使人心脾凄动;鬼名某,
住某村,家亦小康;死时,年二十七八。初死百日后,妇邀我相伴,见其恒坐院
中丁香树下,或闻妇哭声、或闻儿啼声、或闻兄嫂与妇诟谇声,虽阳气逼烁,不
能近,然必侧耳窗外窃听,凄惨之色可掬。后见媒妁至妇房,愕然惊起,张手左
右顾;后闻议不成,稍有喜色。既而媒妁再至,来往兄嫂与妇处,则奔走随之,
皇皇如有失。送聘之日,坐树下,目直视妇房,泪涔涔如雨。自是妇每出入,辄
随其后,眷恋之意更笃。嫁前一夕,妇整束奁具,复徘徊檐外,或倚柱泣、或俛
首如有思;稍闻房内嗽声,辄从隙私窥,营营者彻夜。吾太息曰:痴鬼,何必如
是?若弗闻也。娶者入,秉火前行,避立墙隅,仍翘首望妇。吾偕妇出,回顾,
见其远远随至娶者家,为门尉所阻,稽颡哀乞,乃得入。入则匿墙隅,望妇行礼,
凝立如醉状;妇入房,稍稍近窗,其状一如整束奁具时。至灭烛就寝,尚不去,
为中溜神所驱,乃狼狈出。时吾以妇嘱归视儿,亦随之返,见其直入妇室,凡妇
所坐处眠处,一一视到。俄闻儿索母啼,趋出,环绕儿四周,以两手相握,作无
何奈何状。俄,嫂出,挞儿一掌,便顿足拊心,遥作切齿状;吾视之不忍,乃径
归,不知其后何如也。后吾私为妇述,妇啮齿自悔。」里有少寡议嫁者,闻是事,
以死自誓曰:吾不忍使亡者作是状。嗟乎!君子义不负人,不以生死有异也;小
人无往不负人,亦不以生死有异也。常人之情,则人在而情在,人亡而情亡耳;
茍一念死者之情状,未尝不戚然感也。儒者见谄渎之求福,妖妄之滋惑,遂断断
持无鬼之论。失先王神道设教之深心,徒使愚夫愚妇,悍然一无所顾忌,尚不如
此里妪之言,为动人生死之感也。
21又曰:海阳鞠前辈庭和言:一宦家妇临卒,左手挽幼儿,右手挽幼女,
鸣咽而终。力擘之,乃释,目炯炯尚不瞑也。后灯前月下,往往遥见其形,然呼
之不应、问之不言、招之不来、即之不见,或数夕不出、或一夕数出、或望之在
某人前而某人反无睹、或此处方睹而彼处又睹,大抵如泡影空花、电光石火,一
转瞬而即灭,一弹指而倏生。虽不为害,而人人意中,有一先亡夫人在,故后妻
视其子女,不敢生分别心;婢媪童仆,视其子女,亦不敢生凌侮心。至男婚女嫁,
乃渐不睹;然越数岁,或一见,故一家恒惴惴栗栗,如时在其旁。或疑为狐魅所
托,是亦一说;惟是狐魅扰人,而此不近人,且狐魅又何所取义?而辛苦十余年,
为时时作此幻影耶?殆结恋之极,精灵不散耳。为人子女者,知父母之心,殁而
弥切如是也,其亦可以怆然感乎。
22袁子才先生曰:德龄安孝廉知太仓州事,内幕某,浙人也,偶染时症。
一夕,大呼曰:「归欤,归欤,胡不归!」察其音,陕人也。问:「何以不归?」
曰:「无路引。」问:「何以死于此?」曰:「我宁夏人,姓莫名容非,前太仓
刺吏赵酉远亲也。万里赍粮而来,为投赵故,赵刺吏反拒不纳,且一文不赠,故
穷馁怨死于此。」问:「何以不缠赵?幕友与汝,宁有冤乎?」曰:「赵已他迁,
鬼无路引,不能出境。缠他人无益,故来缠幕友,庶几惊动主人哀怜,幕友必与
我路引。」德公闻而许之。召吏房作文书,咨明「一路河神关吏,放莫容非魂归
故乡。」幕友病不医而愈。 (子不语五)
23又曰:杭州北关门外有一屋,鬼屡见,人不敢居,扃锁甚固。书生蔡
姓者,将买其宅,人危之,蔡不听。券成,家人不肯入,蔡亲自启屋秉烛坐。夜
至半,有女子冉冉来,颈拖红帛,向蔡侠拜,结绳于梁,伸颈就之,蔡无怖色;
女子再挂一绳招蔡,蔡曳一足就之。女子曰:「君误矣。」蔡笑曰:「汝误才有
今日,我勿误也。」鬼大哭,伏地再拜去,自此怪遂绝,蔡亦登第。或云即蔡炳
侯方伯也。 (子不语一)
24又曰:有叶老脱者,不知其由来。科头跣足,冬夏一布袍,手挈竹席
而行。常投维扬旅店,嫌客房嘈杂,欲择洁地;店主指一室曰:「此最静僻,但
有鬼,不可宿。」叶曰:「无害。」径自扫除,摊竹席于地,夜卧。至三鼓,门
忽开,见有妇人系帛于项,双眸抉出,悬两颐下,伸舌长数尺,彳亍而来;旁有
无头鬼,手提两头继至。尾其后者,一鬼遍体皆黑,耳目口鼻甚模糊;一鬼四肢
黄肿,腹大于五石瓠。相诧曰:此间有生人气,当共攫之,群作搜捕状,卒不得
近叶。一鬼曰:明明在此,而搜之不得,奈何!黄胖者曰:「凡吾辈之所以能摄
人者,以其心怖而魂先出也,此人盖有道之士,心不怖,魂不离体,故仓猝不易
得。」群鬼方彷徨四顾,叶乃起坐席上,以手自表曰:「我在此。」群鬼惊悸,
齐跪地下,叶一一讯之。妇人指三鬼曰:「此死于水者,此死于火者,此盗杀人
而被刑者,我则缢死此室者也。」叶曰:「若辈服我乎?」皆曰:「然。」曰:
「然则各自投生,勿在此作祟!」各罗拜去。迨晓,为主人道其事,嗣后,此室
宴然。 (子不语一)
25又曰:余窗友魏梦龙,字象山,后余四科进士。由部郎迁御吏,己卯(一
七五九),典试云南,殁于途,归柩于西湖昭庆寺。其年十月,沈辛田观察亦厝
其先人之柩于此寺,见前屋厝柩,旁列「云南大主考」金字牌,知为魏君,魏故
辛田所善也。俄而吊客来,孝子当扶杖行礼,辛田弟清藻忽不见,觅之,昏昏然
卧魏柩前,神色惨沮,扶归则寒热大作,病势沉重;医者下药方,开「人参三钱」,
辛田心狐疑,未敢用参。至床前视弟,弟跃起坐如平时,拱手笑曰:「沈五哥,
别久矣,佳否?」辛田怪而呵之,旁有二女眷视疾,清藻又手挥之曰:「两嫂请
回避。愿借纸笔,我有所言。」与之纸,熟视,笑曰:「纸小,不足书也。」为
磨墨,而以长幅与之,乃凭几楷书。曰:「梦龙奉命典试云南,从豫章行,至樊
城,感冒暑热,奴子吴升不察病原,误投人参三钱,遂至不起。甚矣,人参之不
可轻服也。樊城令某,经理丧事颇尽心力,使灵柩得还家。而诸弟啧有烦言,诬
其侵蚀衣箱银两,殊不识好歹。家中所存只破书几卷,诸弟尚忍言分析乎?覆巢
完卵,还望诸弟照应之。」书毕掷管而卧。须臾又起,提笔来将「人参不可轻服」
数字,旁加密圈。辛田大惊,不敢为弟下人参。请魏家人来,以所书示之,皆骇
叹,汗泪交下。寻弟病愈,问其索纸作书状,全不省记;但云:「病重时,见短
身材、多须、而衣葛者入房,便昏然不晓事矣。」沈年幼,不及见魏君,所云者
果魏君貌也。沈后中辛卯探花,卒不永年而亡。 (子不语二)
26又曰:钱塘汤翰林其五,未遇时,应试贡院。僦屋而居,苦其狭小,
见旁有大宅,封锁甚固,沓无人居。访之邻人,云:「此杭州太守柴公屋也,有
恶鬼作祟,以故无人承买。」汤素有胆,曰:「借居可乎?」邻人笑其狂,亦无
阻者,汤遂开锁启门入。见楼上有二桌四椅,楼西有竹箱,虽久无人居,而尘埃
不积;汤心喜,即挈行李登楼,持一壶一棍,秉烛读书。至三鼓,阴风起于窗外,
灯焰缩小,有披发女子,赤身喷血而进,汤挥以棍,女惘然曰:「贵人在此,妾
误矣。」仍从窗出。汤喜,鬼已去,将解衣安寝,忽楼西厢内簌簌有声,视之,
则此女从西厢出,手执裙袄艳色衣并梳篦等物,若将膏沐者,汤愈无恐,且饮且
读书。有顷,女子梳妆毕,着艳衣,冉冉至前,跪诉曰:「妾负奇冤,非公不能
为我白者。妾姓朱,名笔花,杭州柴太守妾也。正妻妒而狡,知太守爱妾,不敢
加害;值妾产子时,贿收生婆于落胎后,将生桐油涂我产宫,溃烂而亡。妾儿名
某,正妻取以为子,至今虽长成,并不知为妾之子。十年后,君为湖北主考,子
当出公门下,公须以妾冤告之。妾尸犹埋此楼之东墙井边,有八角砖为记,可命
其来此改葬生母。」并指竹箱曰:「此皆妾藏首饰奁具处也。妾亡时,太守哀痛
之至,临去,吩咐家人勿持我箱还家,恐触目心伤故也。后有来窃取者,妾以阴
风喝退之。今此中尚存三百金,可以奉赠。」汤为惨然,唯唯而已。后一如其言,
楼上怪从此绝,而屋亦转售。 (子不语四)
27俞曲园先生曰:梦香言其先德观察公有妾丁氏,始入室时,适购得大
珠一颗,遂名之曰珠圆,而甚嬖之。早死,死后数日,观察丙夜未成寐,忽闻启
户声,疑为穿窬者,披衣起坐以伺之,则丁氏冉冉至,坐床沿,默无一语,观察
亦悲甚,不知所云;如是者,相对甚久。至天将明,丁氏乃缩小而灭,如烟之散
于地。起视,则户扃如故,初未尝启也。观察自言:「他人虽见鬼,无如我之真
切者,惜未一叩其冥中之情状也。」 (右台仙馆笔记九)
28薛福成先生曰:黄河工次,每至水长之时,大王、将军,往往纷集,
河工吏卒居民,皆能识之曰「某大王」「某将军」,历历不爽。同治七年(一八
六八),捻贼张总愚窜入直隶山东交界,今伯相合肥李公扼守黄运两河,设大围
以困之。当是时,各营兵勇不满十万,而汛地绵广数千里,人数不敷甚巨;贼以
全力并冲一处,一处失防,则全局皆废,固非确有把握也。然竟以灭贼者,是时
大雨时行,河水泛溢,平地积潦,往往盈丈;贼四面奔突,皆为水所阻,官军因
得以合力痛剿,盖若有神助焉。李公调长江水师提督黄军门翼升率舢板炮船北上,
至张秋,阻浅不能进;众人咸请军门诣大王庙行香,舟人忽报曰:「党将军至矣。」
曰:「何在?」曰:「在河干。」先是北运河涸如平地,至是河水骤涌,船随水
进,所向无阻,隐隐于数十步外,见一红旗在前,大书「党」字。军门祝曰:「此
役若灭贼,必请于大帅,奏加封号。」于是李公调军门扼守,泊头镇至捷地坝,
其河墙一百二十里。军门既至,审视形势,谓将吏曰:「吾水师力尚单薄;而汛
地颇广;且运河水旺,尚无可虞;贼若由减河北窜,则大局坏矣。吾欲决捷地坝,
引运河水入减河,则吾可高枕无虞!又恐居民不愿,致启争论。」正踌躇间。众
又请军门拈香,曰:「大王现矣。」军门登河墙拈香毕,凭墙下望,见若有一蛇
蜿蜒河侧,长不过尺余。或曰:「党将军也。」或曰:「杨四将军也。」或曰:
「某某大王也。」方欲遣人谛视,忽对岸堤上有一蛇长十余丈,首如七石巨缸,
鳞彩灿烂,三昂其首,骤闻天崩地塌之声,则捷地坝陷矣!运河水滔滔滚滚灌入
减河,贼果北窜,阻水不得度,望洋叹恨而去。贼既灭,军门以语李公,请为党
将军奏加封号,未及举行,但为奏请南书房书一匾额而已。及李公总督直隶,岁
辛未(一八七一),畿辅大水。一日,天津吏民讙言:「党将军见于河干,请郡
守县令往迎之。」县令让以坐轿,不肯入;郡守乃坐轿让之,送入大王庙中。既
而大王、将军,陆续踵至,津民连日焚香演剧以侑之,已逾两月。李公谓属吏曰:
「今值饥馑之年,物力艰贵;与其耗之演剧,不如赈济饥民;欲将大王将军送之
河干。」正在商议,外间尚未知也。一优人忽自庙中戏台跳至台下,大言曰:「我
党得住也,李少荃与我有旧,本是一会之人,戊辰之役,我为出力不少。灭贼成
功,得有今日,乃既不为我请封,今者演剧为乐,复欲驱我,何太无情谊也!」
言毕,优人偃卧于地,良久乃醒,问以前事,茫然不知。于是属吏力请李公听其
演剧,凡三阅月而大王将军乃渐去。津民复相与醵钱,重修大王庙,焕然一新。
29又曰,同治甲戌(一八七四)年,河决贾庄,山东巡抚丁稚璜宫保,
亲往堵塞。以是年冬十二月开工,颇见顺手,而大王将军绝不到工。至光绪乙亥
(一八七五)年二月间,险工迭出,用秸料至五千六百七十万斤,料至二百七
十万斤;十三日后停工,待料占埽。连日西北风大作,大溜自引河直射口门,万
夫色沮。十五日午刻,口门里许,河水清忽见底,毫发可鉴。十七日,栗大王至;
越日,党将军至;又明日,金龙四大王至。自十六至十九日,桃汛忽发,口门深
至五丈四五尺,种种奇险,兵弁员役束手相向。二十一日,大溜忽入引河,口门
水势日平。二十三日以后,料大集,各大王将军亦云集两坝。二十六日,南坝
搴开工;二十八日,北坝开工,是日,金门中流,忽浮黑鸭一对,游泳上下,几
一时许,倏不复睹。河员谓系「抱鸭将军」,每遇堵口出现,最利。越日,复有
「虎头曹四将军」端坐捆箱船上,形同绿蛙,而体较长,请入香盘,毫不惊跃。
又有「杨四将军」者,状如蜥蜴,长祇寸余,双眸怒突,遍体生花,从檐际跃入
宫保帽中,遣官送至大王庙;行七八里,伏不稍动,安坐供盘数日。三月初六日,
寅刻,正两坝合龙,然坝基尚未压到河底,河水自坝下濆涌而出,形势岌岌。初
八日,雷雨大作,共言:「陈九龙将军至矣。」是夜,雷雨不止,龙占打下丈余,
随即添培高厚土柜边坝,一齐填压到底,即刻断流。盖人力无所不施,不得不借
于神力也。闻河工凡见五毒,皆可谓之大王将军,如蛇、蝎、虎、蟾蜍,皆是也。
然托于蛇体者为最多,但其首方,其鳞细,稍与常鳞不同;位愈尊,灵愈显,则
形愈短。金龙四大王,长不满尺,降至将军,有长三尺余者。又如金龙四大王金
色,朱大王朱色,黄大王黄色,栗大王栗色,皆偶示迹象,以着灵异,各就其神
位之前,蟠伏盘中,而昂其首,或一二十日不动、或忽然不见,数日复来,其去
来皆无踪迹。而鳞色璀灿,或忽然黄变为朱,朱变为绿,谓之换袍;或忽然死于
盘中,谓之脱壳。其死蛇须送水滨,即自沉于河底,或数日后仍现于河干,盖其
所附之蛇偶死,而大王实未死也。又有某大王,在盘中生数蛋而去者。此次大功
告成,宫保即专折请加封号,奉旨金龙四大王封号,着礼部查照康熙二十三年加
封天后成案办理;其黄大王、朱大王、陈九龙将军、杨四将军、党将军、刘将军、
曹将军,着礼部一并议奏。并建立栗大王专祠,以答神庥云。
30又曰:丁稚璜宫保在山东两次治河,前则侯家林工,后则贾庄工也。
侯家林之役,大王将军来集工次,每日演剧敬神,有众蛇各就神位之前昂首观剧,
优人或以戏单呈上请大王将军点戏,蛇以首触戏单所点之剧,往往按切时事,非
漫无意味者也。而点第一曲者,必金龙四大王,其次第亦不稍紊。有总兵赵三元
者,戟手谓人曰:「此皆蛇耳,何神之有?」言未已,忽叫云:「不敢不敢!」
群趋视之,则有蟠其颈者,有绕其背者,咸劝总兵跪神座前自责,且愿演剧三日
以赎罪,倏忽间,大王复位矣,然未见其去来之迹。贾庄之役,有某提督驻河干,
忽见大鼋顺流而下,或谓「此元将军也。宜设香案望空叩祷,可获神助。」提督
怒曰:「吾乃将军耳,彼区区介族,何足惧焉!」命军士举火枪击之,鼋遽返而
上驶,若畏避者;提督方自鸣得意,忽见大小鼋数千,蔽流而至,波涛汹涌,提
督正命举枪,则向所见之巨鼋已倏忽近岸,昂首濆沫,众鼋随之,奔流箭激,声
势震荡,军士皆惊恐奔溃。提督知不可御,亟策马登高避之,而其所驻之河滨草
屋十余间,皆被水卷去,沉汨无余矣。噫!宇宙间灵迹昭然者,莫如河神,彼武
人粗卤,不知敬畏,幸而未降之罚,乃着异于俄顷之间,以示薄惩。神顾可慢乎
哉!
31天下之神祇多矣!而惟水神为最灵,急而求之,若可呼应,如天后、
金龙四大王、洞庭君、杨四将军、王二相公、其最著者也;然予所见闻,则广西
之三界神尤为灵异。按,神冯姓,浔之贵县人,生于北宋时。予昔自梧至邕,道
过东驳塘,遥见江北村中有石峰三,若香炉烛台然,舟人指而告予曰:「此即神
之故居也。」其生前神异,及没后感应,具载《广西通志》中,俗称「游天得道
三界之神」,庙祀是处皆然;而惟梧州府城隔江三角嘴之祠最巍焕,盖漓左右三
江齐汇于此,往来商贾,聚集如云,故虔祀者无虚日。予居梧久,曾数过之,神
像须发半白,朝冠蟒袍而端坐,两旁侍从,俱狰狞甚,常有数青蛇,形如秤梗,
出入神之衣袂,及从者领袖中。蛇嗜鸡卵,祀神者,必以主者为供,蛇蜿蜒出,
吸而食之。人咸称为青龙将军,乃神之使也;凡江行者,有蛇见于舟中,则必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