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万幸，多亏老天保佑！
抱着我的成果，我又溜回了剑舞坪，偷偷摸摸进了混蛋的房间。
这时早课已经将近结束，再过不久，便是弟子们的朝食时间。这么一回想，我才注意到怪不得会有人出现，原来是负责烹饪的弟子提前下课前来准备朝食了。顿时我后怕不已，然后暗暗庆幸自己逃得够快，没有被当场抓住。现在我是人身，毕竟比不得麻雀时逃跑方便。
我窝在混蛋房间里，心里虽然兴奋，但是等人的时间实在是格外漫长，我再兴奋都等得快要睡着了。将小碗往床头的柜子上一放，我爬上床，扯过枕头，把被子卷了卷，开始补充今天因为过早起床而失去的睡眠。
然后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中，混蛋苦着脸将我做的虫大餐全部吃下，并赌咒发誓，以后再也不动不动就威胁我吃虫子。我正“哈哈哈”得意洋洋地大笑，蓦然一个惊讶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将我从美梦中惊醒过来：“小灰？”
“讨厌，我美好的梦啊！”我极不情愿地睁开眼，仰起头，果然看见了混蛋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就怪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你怎么会在这里？”将我抱怨的话无视掉，他继续询问，仿佛惊讶得不轻。
“喔！”被他一问，我顿时想起了我来的主要目的。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我将被子掀开，脚放到地下，可却怎么也踢不着我的鞋子，于是只好俯下身，开始寻找我的鞋子。
“你啊……”混蛋长叹了一口气，半跪下来，替我从床下把鞋子拿了出来，递到我的脚下，“女孩子要矜持点好。”
“我很矜持！”仰起头，我骄傲地宣布。
果不其然，我看见混蛋一脸的黑线，顿时内心里暗自差点笑断了肠子。却没料到他眉一扬，然后猛然把手朝我伸出——
啊！糟糕！
我赶紧把身子往后一仰，然而往后仰倒的速度没能比过混蛋，额头上最后还是挨了重重的一个爆栗。捂着额头，我痛呼出声，心中悲愤：这混蛋又来了！都说了老敲头不但会把头敲小，还会越敲越笨！
不理会我控诉的表情，他闲闲将手收回，重又站起身，双手环胸，道：“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来干嘛了吧？总不至于是一夜不见，想念我了？”
“去你的！”我怒，这混蛋口气还是这么欠啄欠揍，“鬼才想你！我今个儿来，可是有重要事情的！”向柜上的小碗一指，“你看那里！”
他顺着我的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看了半晌，表情有些纳闷：“你……挖了一块泥巴？”
口口口口胡！居然把本姑娘做好的美味食物，认成脏不拉几的泥巴！！
“不是！”我被他这句话气得直翻白眼，“那才不是泥巴！！”
“那是什么？”他好奇地问道，走到柜子前，将小碗端起，拿到眼前研究，“黑糊糊一团，胶作一块，不是泥巴是什么？”
我从床上跳起，扑到混蛋身前，一把将碗抢过。左手举着碗，右手指着那团已经烧焦了的虫，宣布道：“这是——我亲手做好的烧虫大餐！”
“小灰，你……”脸上的表情扭曲了好一会儿，他艰难地道，“原来你这么喜欢吃虫子。这东西……算了，你还是别吃，下回我做给你便是。”
“你才喜欢吃虫子！”额上井字炸开，我将碗往前一递，递到混蛋眼皮底下，“我特意做给你吃的！”
“给我？”他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眼神移向碗中那团黑糊糊早已烧焦到看不出原形的东西上，“这……”
他的表情一时精彩之至，看得我心中大爽，暗道终于成功报复了一回。点了点头，我强调了一遍：“特意做给你吃的。”左右看看，我发现桌上恰好放着一双筷子，估摸着是昨天没来得及收拾的，顿时大喜，冲上去拿过筷子，然后连着碗一起递给混蛋，“给你！”压抑着内心中的狂笑，我努力挤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微微将头侧着，“这是我的心意啊……你要是浪费了，人家会伤心的。”
他纠结着盯着我的脸，犹豫了半天，没有动手。
我心想看见混蛋这一系列反应，我也算是报复成功，不如便就此作罢算了，免得这连我也不敢吃下去的东西被混蛋吃下，万一吃出什么问题，那就麻烦了。
正想收回手，说“算了算了我只是耍你的”，我却不料手中一轻，碗竟被他接了过去。睁大眼，我愣愣地抬头，望向他，只见他朝我微笑，道：“既是小灰你亲自动手，做给我吃，那我自然不该拂了你这般心意。”
啊啊啊啊啊神马？！
混蛋你你你脑子又抽了吧！！
这、这东西能吃嘛喂！
我傻在原地，连下巴也没来得及捡，只呆呆愣愣看着他用筷子戳了戳那个硬块，夹起往嘴中送去，再咬下一小块，嚼了几嚼，然后朝我笑道：“这已经完全烧焦了。小灰，做菜做到你这个地步，倒也不容易。”
没来得及气恼他对我做菜技术的赤果果的嘲笑，我一蹦而起，伸手将他手中的筷子抢下，然后指着他鼻子大骂道：“混蛋！你有没有搞错，这东西也能吃？你脑袋被门夹了吗？！”
“不是你叫我吃的吗？”他眨眨眼，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我、我、我……”听了他的话，我结巴了半天，还是没想好下文该怎么说。看着混蛋明显调侃的表情，我气得将手中的筷子狠狠摔到地上，伸出脚碾了上去，“踩死你，踩死你……”
他摇摇头，微叹了口气，却是笑道：“笨麻雀。”将碗往边上一放，又伸手过来。我一看要糟，可刚才忙着踩筷子泄愤没来得及躲闪，只能硬着头皮等着他的爆栗敲上脑袋。
然而，预想中的爆栗却没有落到我的头上。一只手覆在我的发上，轻敲了几下，然后揉了揉，带着笑的叹息在我耳边响起：“我云天青英明一世，怎么偏生就养了你这只呆鸟？”
过分！居然骂我呆！
我暗地里龇牙，却仍旧垂着头乖乖任他揉，奇异地没有暴起反抗。
“好了——”他正打算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走过去将门打开，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一脸苍白的夙玉。
“天青师兄，绛儿在不在你这里？”她微喘着气，面颊上渐渐浮上急速跑动后的潮红，“快点让她逃！”
“怎么回事？”云天青眉头一皱，“夙玉，你先进来，别急，慢点说。”
夙玉走进门内，将门“啪”地关上，转头便看见了正一头雾水的我，顿时眼前一亮：“你在这里太好了。快点儿逃吧！我虽尽了力，却不知能赶得多少时间……”
“逃？”我还是一头雾水，“好端端的，干嘛要逃？”
“玄震师兄不知道从哪知道了你的消息，将你的事禀报了掌门，经过掌门同意后，带了几个弟子前来捉拿你了！”夙玉急切道，“绛儿快些走，他们认定了你是妖物，手下必不容情……！”
“哦……”我呆呆地点了点头，眼神在房内扫过，“我一只麻雀，身体小的很，藏起来不是很简单吗？”
碰！
我头上又挨了一个爆栗，那个我原本以为不会来的爆栗，最后还是降临到了我的头上。抬头看着云天青严肃的脸色，我默默知道，刚才我又犯傻了。
……真的不怪我，才变成人一天不到，我还没习惯……
“可是在天青师弟房内？”门外有一个声音缓缓道。
这个声音我认得，正是玄震，琼华当代掌门首徒，第二十三代弟子中的大师兄。
“回大师兄，据之前留在剑舞坪上的弟子言，的确有个眼生的女子进入了天青师兄的房间。”
夙玉猛地回过身，一手抵在了房门之上，手臂有几分颤抖：
“他们……来了。”
一时之间，我们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了门上。
11十一、鸡飞狗跳的逃跑
听到近在咫尺的声音，我表示，我的大脑已经开始陷入一片空白状态。解决的办法没想到，我倒是在一个瞬间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到底是为毛啊！昨天玄震那个家伙还温温和和好心帮我抓虫子，才过了一个晚上，就大变身带人前来抓我？
——难、难道，昨天晚上，他那么奇怪的表现，就是在试探我？
没错……昨晚我的表现，实在太多破绽了。更何况，只要他一问我我的师父是谁，我准会露馅，但他竟没问，只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期间我也感觉到他的表现有点不对劲，但是这些问题，都被我忽视了。
TAT……混蛋说的没错，我……我就是只呆鸟……！
我这一下想到了许多，昨晚以来的迷惑，在这个时候完全解开了。想通以后，我顿时又气又恨，眼睛盯着门外，直想把门外那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坏家伙抓起来暴打一顿。
在这时，一只手抓上了我的手臂，被这个忽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的我，身体不由小小打了一个寒颤。我低头沿着手一路看了上去，最终映入眼帘的，是云天青抿紧唇，一脸严肃的表情。
然后我便想起了昨天晚上许的愿，鼻尖忽然一酸。
讨厌……就算我是妖，可我从没害过人，凭什么要抓我？
我以前总觉得，那些妖杀人人杀妖，两相残害的事情，只存在于久远的传说中；可我却没想到，这样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这样一个残酷的现实，竟然在某天中，真真实实摆到了我的面前。
若是如此……我倒不想做人了，就只当一只小小的麻雀，一直留在他们身边……这样的话，可不可以呢？
“往窗户走，去醉花荫！”一个声音蓦然将我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神思，给一下子惊了回来。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云天青的眉头狠狠一皱，拖着我的手臂，快步走向窗口。到得窗前，他忽然一挽我的腰，将我整个人抱了起来，然后从窗口跳了出去。
“——！”惊呼差一点儿就要出口，想起屋外正在靠近的玄震等人，我又将惊呼咽了下去，只剩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我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跑，你这样哪跑得动？”
他的眉尖一挑：“我用肩膀就抗你抗了这么多年，这一下怎么会跑不动？”
…………
那是麻雀啊混蛋！和现在能比吗能比吗？！
我被他无厘头的话噎得直翻白眼，云天青却洒然一笑，停下了步子，将我放在了地上：“玄震师兄发现房间内没有人，恐怕会马上派人守住传送阵。所以，我们不能前往传送阵，必须自己跑过去。小灰，你知道路吗？”
我呆然：“……不知道。”
这、这就是平日里太依赖传送阵的后果啊……
口胡！玄震！你TM太狠了！！
“笨蛋！”他没好气地又给我脑袋上敲了一记，“这样没办法了，我带你过去吧。”
我捂着头，没敢出声抗议他再次对我实施暴力的恶行。
…………肯定都是被你这混蛋敲笨的……
琼华派除了通过传送阵将各个地方相连之外，还修建了一座座非常长的弯弯曲曲的大桥，直接将各个地方连接起来，防止传送阵失效断开联系。云天青所说的，就是通过这一座座相连的桥，前往醉花荫。
实在是……太长了啊……
我呼哧呼哧喘着气，眼前一阵发黑。琼华派真是太混账了，一个才几百人的小派，居然修建出一个这么大的山头！
“那个，你不能够御剑吗……？”我的步子有些慢了下来，实在是有点跑不动了。
“御剑？”他好笑地看了我一眼，“御剑有剑光，你要是想被所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那我就御剑带你过去吧。”
“……算了。”我很郁卒。
转头看云天青，我发觉他还是一脸闲适，面不红气不喘的模样，仿佛跑了这么远的路，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我顿时越发郁卒了，这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咋就那么大呢？
“跑不动了？”感受到我怨念的眼神，他回过头来，朝我眨了眨眼，“要不要我抱你过去？”
“去你的！要才怪！”被混蛋抱着逃跑这种丢脸丢到昆仑山——啊不太平洋的事情，我才不干！
我磨了磨牙，不就是跑步么，本姑娘堂堂能说话能化形成人的神奇麻雀一只，这点小事怎么可能难得倒我？
我提着腿，加快了脚步，跟上了混蛋，与他并肩而行。追是追上了，我却觉得腿如同灌了铅似的，愈发沉了。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我觉得，也许下一秒我就会软倒在地，再也跑不动了。
“以前就说过你很多次，少吃点东西，多锻炼一下，免得长太胖。”他还在继续笑话我，“现在报应来了吧。”
“我哪里胖了？”虽然跑得眼前金星乱冒，但是对于这种赤果果的污蔑，我还是要加以反击的，“胡说八道！”
“说得也倒是，”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虽然麻雀的模样接近圆球，但是化身为人，却能把夙玉师妹的衣服穿得正好合身，真是奇了。”
“就算是麻雀也不胖！”少女的体重，是必须要被捍卫的！
“好好好，不胖不胖，一点都不胖，就是沉了一点儿而已。”他笑道。
“这还差不多……”头昏眼花的我，竟没听出“沉”和“胖”其实本质上是一个意思……
一路跑下来，有混蛋在旁不断出声调笑，我跑着跑着，竟是觉得越来越轻松了。好像有一股微弱的气流，在我身体内循环流动，慢慢地减轻了我的负担。待跑到醉花荫的时候，我本以为到了，正准备问他接下来怎么办，他却把我一拖，加快了步伐，一边道：“往最深处去，到清风涧，我们便算到了。”
“清风涧……那里有什么人吗？”我问道。
“据说那儿住了一位前辈，我们……也许可以请求他暂时收留你。”他答道。
我暗自琢磨，这醉花荫我也来玩过许多回，怎生就从没听说过这深处有个清风涧，清风涧内住着一个前辈高人？
那家伙……究竟是从哪知道这么多的啊……？
被他带着在曲曲折折醉花荫中转来转去，我早已被四周看起来都一模一样的树木花草迷花了眼，他却一直认准了方向，一路跑去。
终于跑到某个转角处，拐过山壁，眼前竟豁然开朗。前方是一个水潭，碧绿碧绿的颜色，清澈见底，中有小鱼游动；潭上架着一道曲曲折折的木质浮桥，通向潭心的小亭，打了一个转，又折向对面的山壁，直通山上的一个平台。平台上有一个木屋，看起来似乎是住了人的模样。
“就是这里。”来到此处，云天青总算没有再带着我往前跑，而是领着我沿着浮桥，走向了平台之上的小木屋。
走在桥上，看着四周青水环绕，飞瀑连珠的美景，我的心仍没有从刚才那一番惊险中平静下来，扑通扑通急跳着，手心中的细汗仍旧在慢慢渗出。忽然我觉得我的手掌上传来一阵力道，我愕然低头望去，才发现我的手仍旧被云天青紧紧抓在手中。
然后我鼻尖一酸，差一点儿就直接哭了出来。
来到木屋前方，站在门口，云天青在门上“笃笃笃”轻敲三声，抱拳为礼，朗声道：
“师叔祖，琼华二十二代掌门太清真人座下弟子云天青求见。”
“何事？”门内隐隐传来了一个声音，沉稳低厚，略微有些苍老。
师叔祖？我惊奇地睁大了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师叔祖就是师父的师父的师弟，也就是掌门的师叔。掌门都一副花白胡子老头儿的模样了，那这个师叔祖该长什么样？快入棺材的老头？
“弟子……有一位妖族朋友，现遭琼华缉捕，无法之下，不得已来见师叔祖，求师叔祖庇佑。”他垂下眼帘，声音越显谦恭，静静道。
我的心中忽然有点不是滋味。那个家伙，是个飞扬跳脱的性子，平日里无法无天惯了的，好似天压下来，也砸不到他身上。这样的人，几时应该这么低声下气，求助于人？
我……见不得他如此委屈。
“呐，云天青，”我低低唤了一声，这似乎是我第一次真正叫出他的名字，“你便把我交出去算了。我倒想看看，那些人能把我怎么样？”
我的事……本该我自己承担才对。这一切的源头，在于我偷吃了十二颗仙莲子，意外化形成人；之后不顾云天青和夙玉对我的叮嘱，偷偷跑去了外面；碰见了玄震后，又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忘记了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们。
之前夙玉一个人留在了云天青的房间里，被玄震发现，已经是必然的事情，包庇妖类，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惩罚；现在云天青又为我，前来清风涧，低声下气请求这个辈分比他高上两辈的师叔祖，也不知道会得到对方怎样的待遇，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不想连累他们这么多。
“胡闹！”又是一个爆栗砸在了我的脑袋上。我抬头看他，却见他的眼中已经隐隐有了怒火，“都已经到这里了，就不要耍小性子！”
耍……小性子？
我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低下了头。
对……的确是在耍小性子。纵然是不愿见他委屈，可是，他们已经做了那么多，我却打算自投罗网，让他们之前做的一番努力全部白费，这不是耍小性子，又是什么呢？
“对不起……”
我轻轻地说完了这一句，他却静默了，没有下文。蓦然，一声低叹在我耳边响起，盘旋在周围的空气中，久驻不去。一只手掌覆上了我的头，使劲揉了几下，他笑道：“乱想什么，有我在呢。我自家养的麻雀，可不容别人欺侮了去。”
听到他的话，不受控制地，我的眼眶中慢慢地积聚起了泪水。我顿时大急，使劲忍着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一边在心里头暗骂：
这混蛋！关键时刻煽什么情啊？惹哭女孩子是要被天打雷劈的喂！
可我不得不承认……听了他的话，本来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没有一点着落之处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大概是听见了我们两在门口的对话，门内传来一声低笑，紧接着一个声音淡淡道：
“进来说罢。”
云天青眼睛一亮，猛然抬起头，道：“多谢师叔祖！”
12十二、鸡飞狗跳的返回
云天青推开门，我跟在他的身后，同他一起走了进去。
木屋内的设施很简单，不过一桌一椅、一床一被一蒲团而已。那个师叔祖比我想象得要年轻很多，离快入棺材的老头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他是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模样，但发色却是雪白，无一丝杂色。他的脸上带着些笑，表情很柔和，与我一开始想象的如掌门一般老是喜欢板着脸的模样完全不同。他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拈着印，似乎之前正在打坐。
进入屋内，云天青率先拜倒，道：“拜见师叔祖。”看着他跪了下去，我却整个人傻站着他身边，不知道该不该拜下去。就是真要我拜下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拜……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那个师叔祖却笑了：“起来吧，我退隐多年，尔等无需如此拘礼。”
“谢师叔祖。”听得他的话，云天青便站起身来。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纠结这个到底是拜还是不拜的问题了。
“你所来，可是为她？”话还没说几句，师叔祖便将话题转移到我的身上，一双眼也随即扫了过来。他的眼神很柔和，但不知怎的，被他上下打量，我竟会有种完全被看透了的感觉。
“是。”云天青点了点头，“她不通世事，擅自偷吃灵丹，结果竟化为人形。师叔祖应知，琼华派规，不纳妖类，何况她又盗窃灵丹，罪名恐怕不轻。”
“哦？竟有此事？”师叔祖的眼中精光一闪，淡淡的威势扑面而来，“她吃的是什么灵丹？”
“玉英派所赠，十二颗仙莲子。”云天青答道。
“仙莲子……补充灵力，提升修为。”师叔祖点了点头，饶有兴致，“虽然如此，可确是奇怪。”
“弟子也认为奇怪。”云天青道，“不瞒师叔祖……她乃是弟子少时所养麻雀，并非原本便有修为在身的修行妖类。”
“竟是这样？”师叔祖越发好奇了起来，从床上起身，走至我的身边，围着我上下打量。我只能硬着头皮任他看，一时之间，觉得我自己都变成了动物园里的小鸟，任人观赏。
看了半晌，他捻须笑道：“这事怕是另有内情。你养的这只麻雀，恐怕不如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啊？”我终于是糊涂了，忍不住出声询问，“我哪里不简单了？”
“师叔祖……”云天青怔了怔，“您的意思……”
师叔祖却摆了摆手：“此事容我再行查证，你无需多说。她我便暂时留下，必保她不为他人伤害，你可以放心。”
“如此……”云天青向师叔祖又行一礼，“便劳烦师叔祖了。”
“啊……？我、我……”我张口结舌，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话说，云天青你真就这么把我交给他了？我听他的口气，总觉得他想把我拿来做科学研究……万一、万一他……
“真人不说妄言。”他仿佛是看出我的忧虑，“小灰，师叔祖既答应护你，必不会反悔。”
“哦……”被他这么一说，我乖乖地应了一声，竟是奇异地就这么完全相信了。
“云天青，你叫云天青没错吧？”师叔祖忽然开口了，“你就这么返回琼华派？”
“是。”他答道。
“不怕太清惩罚？”师叔祖问道。
“正是要去向掌门师尊请罪。”
“太清最是厌恶此类事情，你可知？”
“……弟子知。”
“呵呵，”师叔祖突然笑了，颇为感慨，“既然知道，竟然还敢这么做，你胆子倒是不小。”
“不然，”他抬起头来，神色平静，眼神竟是凌厉，“师叔祖以为，该当如何？”
定定地看着云天青的眼，好一会儿，他蓦然摇头叹道：“不如何，同你一样。过往的事，想必你已早知道了，却又何须问？”
“有劳师叔祖。”云天青没有再继续回答师叔祖的话，只是再行一礼，转过身，打开门，大步而去。
他们刚才……都在说啥呢……？
“…………”望着合上的门，我呆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回去了？”
“没错。”身旁人淡淡答道。
“有没有搞错！回去干嘛？挨罚？太清老头肯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的！”我大怒，向门口冲了过去，打算把他叫回来，“他脑筋又抽了吧？！”
还没等我扑到门前，一道白光罩上了我的周身，我忽然就动弹不得了。我不敢置信地挣了挣，发现在这白光之下，我还真的动不了身。
——传说中的定身？！
身后那人淡淡道：“无事。你且住个两三天，到时再说。”
我又不是来度假的= =！
这这这到底都怎么一回事啊？他们先前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我一句也没听懂！
口胡……不带这么歧视麻雀的……
没奈何，听从了这位师叔祖的话，我在这个地方住了大概三天。
这三天中，我知道了他的道号叫做“决明”，是上上代掌门道胤真人的关门弟子，当代掌门太清真人的师叔，也是上一任执剑长老。自从太清当上掌门，他便辞去了原本的执剑长老职位，转交给宗炼，自己去了醉花荫深处的清风涧隐居，少有人知其所在。
除了这一点，我好像还隐隐约约知道，他在从前，似乎也救过一个妖精。难怪云天青那家伙会找他求助，因为他知道，决明并不憎恨妖精，甚至会愿意出手帮助。
他还教了我一套挺简单的功法，说每日卯酉习练，能够挖掘我的潜质，激发灵气。我按照他的话试了下，发觉还真的挺有用，自化形以来就一直存在于胸中的那股闷气少了许多，整个人愈发清爽起来。
我暗自想，其实这个人还挺不错的。要知道，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对他的感觉，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沉迷于研究的科学怪人……
自我开始习练他教我的功法，我便感觉，他似乎越发笃定了什么东西，但却不曾告诉我，只道要我毋须担心。
唉……总不至于我身上有什么未解之谜吧？
“今日有人来访。”我正坐在屋外的亭内发呆，忽然听见了他的声音，“沈绛，当是为你。”
“那……怎么办？”我向木屋望去，看见决明将门掩上，缓步走了出来。
“且听他如何说罢。”他笑道。
站起身，我走出亭外，来到他的身边，跟着他一起走到山壁边上，居高临下，远远看着醉花荫通往清风涧的入口处。没过多久，一个人影果然出现在了下方。我一眼就认出，那个人正是玄震。
啊啊啊那个坏蛋！都是他吃饱了没事干禀报了太清老头，才惹出这么多事来！
我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马上冲下去给他胖揍一顿，让他鼻青脸肿回去见人。
他显然也看见了我们。遥遥向我们抱拳为礼，他接着往这边走了过来。
“拜见师叔祖。”
走到决明身前，玄震先行一礼。我站在决明身侧，本该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行礼，但我偏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心安理得受了他一拜。
“呵，”决明轻笑一声，“请起吧。太清座下首徒，下任掌门人选，我无名无职，却怕当不起你这一拜。”
玄震复又叩首，道：“师叔祖德高望重，如何当不起？”
决明失笑摇头：“德高望重？也罢，无需赘言，你请起吧。”
“多谢师叔祖。”玄震随即从地下起身，然后淡淡扫了我一眼。我本以为，在看见我时，他应该会表现出对妖怪的仇视之类的情绪，然而出乎我的意料，他的表情竟有些愧疚，然后一瞬间又转为了平静，隐隐有心意已决的坚定。
这人……好像有点奇怪，似乎也不是我想象中那么讨厌的模样。
我暗自想，本来满腔的气愤也竟消了点。
“本不想打搅师叔祖隐居，但弟子奉掌门之令，要捉拿盗窃灵丹的贼人，得知贼人在师叔祖处，不得以前来打扰。”玄震又向决明一礼，“望师叔祖理解。”
“你的意思，是说我包庇贼人？”决明眉尖一挑，似是有了兴致。
“玄震不敢。”虽然口中说着不敢，但看玄震的表情，分明就是在默认。
“哈哈，”决明却笑了，伸手捋了捋须，“你怎么说倒也没错。我也不为难你，你便将她带回去向太清复命吧。”
“啊？！”“多谢师叔祖。”
我不可置信的惊叫和玄震微带些喜悦的回答同时响起。我瞪大眼睛，扭头望向决明：“喂喂喂——”
怎么回事？！他不是答应保我了吗？怎么又把我交出去啊……？
“莫慌，”决明朝我道，眯了眯眼，脸上的兴致愈发多了几分，“我同你一道去——说起来，我倒是许久未曾见过太清了。”
听到他的话，我顿时放下了几分心。这个人辈分这么高，说出的话，想来就算是掌门，也不能够轻易违背的。
安下了心，我得意洋洋转过头去看玄震，好奇他是什么反应。结果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他脸上没有半分变化，只是点了点头，道：“师叔祖请便。”
“如此，便走罢。”决明道。
出了醉花荫，我们三人通过传送阵，回到了琼华山门。玄震直接带着我们进入了掌门平日专用的休息之处。这座观寻常弟子不能进入，随着云天青来到琼华二年，这却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虽然十分好奇，可是当我想到马上就要面临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处罚，便不由蔫了下去，心中只想着快点溜掉。
进入观内，我看见除了太清之外，还站着青阳、重光、宗炼三位长老。注意到我们三人的出现，他们齐刷刷将目光投到了我的身上。我头皮一麻，心中直呼亚历山大。好在他们没有看我多久，目光紧接着便移往了一边，投向了决明。
玄震在阶下行礼道：“师父，贼人已带到。”
“玄震，你且退往一边——对了，将云天青唤过来吧。”太清捻了捻须，沉思了一会儿后，道。
“是。”玄震依言退下。
听到太清提起云天青，我便暗松一口气，心想他应该不会有事。夙玉的话，应该更不会有事，因为她还要和玄霄共修双剑，所以掌门肯定不会罚得太厉害的。
“决明师叔……”太清紧接着望向了决明，似是欲言又止。
决明摆了摆手：“无须顾虑我。我且在一旁看着，你们打算干什么，便接着干吧。”
听到决明的话，太清的眉头皱了皱，没有因此松一口气，反而更加严肃了些。他略一回头，眼神飞快地往青阳重光宗炼三人那边扫了一眼。交换了眼神之后，他才回过头来，朝我道：“你的名字？”
“小——”字吐了一半，我顿时囧住，一咬舌头，改口道：“沈绛。”
“沈绛，你虽为妖，本非善类，我亦念你修行不易。然你不行正道，甘沦为贼，入室行窃，盗走仙莲子十二枚，自行服下。”他一边拈着须，一边沉声道，“如今证据俱在，你虽非我琼华人士，但既然身处琼华，我也不能不代为管教。”
“啊……？”
我呆呆愣愣看着他。不得不说，刚才他讲了那么长一串，因为用的词不大习惯，我还真没太听清楚，只知道他好像是说我偷吃了仙莲子，所以要干些啥……
orz！您老别卖关子了，直接说不就好了嘛！
就在这时，玄震带着云天青回来了。向太清报告了一声，玄震便行礼退下。云天青站在原地，转过头向我龇牙一笑，神情中颇是轻松。我顿时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努力想做出凶狠的模样，却终是没控制住脸上的笑容。
这个混蛋！真是白担心他了！
“云天青，”将目光转向了云天青，太清道，“之前你曾说过，沈绛潜入重光长老房间，偷窃了十二枚仙莲子，并自行服下，此事可真？”
“的确有这件事，”云天青的眉一扬，“只不过，重光长老房中有仙莲子，是我告诉她的；吃下仙莲子提升修为，也是我建议的。”
“啥米？！”我惊叫出声，“怎么回事啊？”
“孽徒——！”
台阶上，太清怒意横生，猛地一甩袖。
我回头瞪云天青，心里又是感动，又是生气。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无非就是想减轻我的罪责。因为我们都知道，太清厌恶妖怪，对妖怪自然不会手下容情。但是若他替我担去了大部分罪责，而又有决明出言说好话的话，太清也没有办法对我做出过重的惩罚。而他身为太清座下弟子，就算挨罚，也不会重到哪里去。
可是……
可是，我真的不想成为他的拖累。我记得以前曾经说过，我们是朋友、是同伴，而朋友与同伴，应当是足以共同面对风雨的人，而不是每每拖累他、事事需要他来补救收拾烂摊子的人。
就算我的确呆了点笨了点，还总是不经意间闯出点什么祸，但是……
但是，我希望，我也能够像他一样，有承担一切责任的能力，与面对一切风雨的决心。
我才不要……只会躲在别人的身后……
13十三、鸡飞狗跳的判决
“掌门！”我猛然抬起头，“先前云天青说的，都是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事实上，我——”
“够了！”太清又一甩袖，语气森然，“前因后果如何，我已尽知晓，尔等无须再行狡辩。”
“什么狡辩啊喂？！”狡辩你妹！姑奶奶明明是在跟你交代实情！我被太清老头气得直翻白眼，心中直叫可恨，好不容易想通了决定讲实话，居然给他一句“狡辩”堵了回去！
太清没有理会我的恼怒，他转过了头，又向他身后一直不发一言的三位长老望了过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青阳复点了点头；宗炼则将目光移向了我，继续打量；重光却眉头一皱，没有动作。
“那么，沈绛，”太清又回过了头来，瞟了一眼阶下一角一直望着我们笑而不语的决明，继续沉声向我说道，“禁锢你之修为，令你不再作恶；留你于琼华派，沐昆仑之灵气，受琼华之教化；待你真心向善后，再放你自由，如此你可接受？”
“……啥？”
我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顿时惊得差点跳起来：这老头子看着年纪也大了，怎生如此霸道？
禁锢修为，受琼华教化，等我真心向善，再放我自由……
口胡！老娘哪里为恶了哪里啊？！这老头子胡说八道，也不怕报应上身！
呃……不过说起来，我感觉我好像也没什么修为，就是一普通麻雀。我原本也是一直跟着混蛋留在琼华派中的嘛，只要云天青不走人，我还不是一样要跟着他在琼华派中留下去？
这么算来……太清老头子的话，似乎对我没什么不利……？
可是，我心里头直觉，这里面似乎有些不对劲……
“太清掌门，”决明的声音在房中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笑意，他缓缓走上前了几步，站在台阶的正下方，明明是抬起头仰望着太清的模样，周身气势却没有被削弱半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琼华门规，仙家修行之地，不容妖气污浊，因此不纳妖类。掌门今日，可是想违背先祖之规？”
“……师叔！”太清的眉头狠狠一皱，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太清绝无此意，不过是见此女孤弱，又无大错，一时不忍，遂想将其留下。”他顿了顿，轻吐一口气，仿佛是放下了什么，“依师叔之见，当如何是好？”
“便依门规，逐她下山罢。”决明轻描淡写说道。
“……”我想说，这区区几天下来，我已经惊到麻木，没有力气再继续震惊下去了。
为什么……看起来不安好心的太清老头，打算手下留情容我留在琼华，而我们一开始求助的并已答应护我的决明，却建议掌门逐我下山？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头脑一片混乱，已经被这一波三折后又四折五折的事情搅得完全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了。转过头看云天青，我发现他的神色也有几分惊讶，似乎没有想到掌门与决明的反应会是这样，然后也同我一样，脸色中多了几分迷惑。
惨了，看来混蛋也被搅晕了……
这下该怎么办？
“既然如此，便听从师叔建议吧，按照门规，逐沈绛下山。”太清点了点头，声音已经变为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沈绛。”
“呃……”我愣愣应了一声。
“你即日便下昆仑，从此以后，不得再踏入琼华。愿意去哪儿随便你，只不过，在外时休得为恶伤人，否则自有修行弟子替天行道，出手将你除去。”
“啊……”我默然，似乎我现在也只有听从这老头命令的份，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
难道真的只有听从他的话，乖乖下山？
望向太清面无表情的脸，我终于想起他是琼华派掌门，掌门说的话，一般弟子是不能违背的……
只有希望决明所做出的建议，是真的为了我好就好了……
“你们出去罢。”太清一甩袖，背过了身，不愿再多看我们一眼，似乎心情很不好。
决明一笑，率先大步走了出去。我站在原地往前看看太清，又往后看看云天青和正在往外走的决明，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也跟着走了出去。
走到观外，我跟在决明身后，一直走到那座九天玄女雕像下。两边都没有人，我终于纠结着，开口问他道：“那啥，决明师叔祖，为什么要我下山啊？”
“笨孩子，”他捻须笑了笑，神秘莫测的模样，“下山对你有好处，内情颇深，说来话长，你便听我的罢，无须多问了。”
“哦……”满脑袋稀里糊涂的感觉，委实不好受，但是知道他这么做是为我考虑，我便也稍微放下了心。
“再过得几年，这昆仑山上，终也将不得清净了啊……”他抬起头，目光将周围缓缓扫视了一通，神色中带着通达与悲悯，“琼华执念早深，纵使我劝阻多次，也未有成效……”失笑摇了摇头，他叹息道，“我年限无多，也做不得什么了，护你一次，令琼华避开更大的灾祸，也仅此而已。只可惜祖宗的基业，怕是终会大损罢。”
我莫名其妙地听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大堆，却完全没有听懂。他字里行间说的好像都是琼华将会遭遇什么坏事，而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可是我觉得琼华看起来挺好的，哪来的什么大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