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搞不懂这些年纪一大把的老头子们心里的想法……
说起来,云天青那家伙呢,怎么还没出来?留在里面干嘛呢?
就在我心生疑惑回头往后望去的同时,一个人影从观中走了出来。蓝白相间长袖飘飘的衣服,大步流星稳当矫健的身形,脸上飞扬跳脱洒然不羁的笑容,这个正朝我这边走过来的人,我再熟悉不过了。
一瞬之间,我忽然有些百感交集。
这短短的数天之内,我感觉,我好像经历了许多许多事情。变成人的狂喜,玩闹的欢乐,之后形势急转直下的恐惧,逃跑的紧张,求人庇护的不忿,得到保证后的暂时安心,回到琼华被审问的不安,以及最终,事情解决后的喜悦。
大起大落,一波三折,我的整颗心,仿佛悬在半空,即使事情成功解决,可它仍旧都一直扑通扑通跳着,没有一点儿安宁。
而现在,我站这里,转过身,遥遥望着他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带着我熟悉的笑容熟悉的神采。
然后……我突然就这么释然了。
心中意外的宁静,即使知道接下来就要分别,他会留在山上继续修仙,而我则会遵从掌门命令,离开琼华,自己一个人去闯荡外面的世界。
虽然总觉得,外面的世界,让我一个人去面对,会有些令人恐惧和孤单,不过,我已经暗暗发过誓,要学会自己面对一切风雨,不再像从前一样,只会躲在别人的身后。
只是……外面的人都那么讨厌妖怪,要是我被人发现妖怪的身份,该怎么办啊……?总不至于只能一个人躲在荒郊野外吧?
“沈绛,”仿佛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似的,决明忽然开口道,从身上拿出一块玉,递到我的手上,“下山在外,事事须得自行小心。这是帝女翡翠,收于身侧,可屏蔽妖气,避免他人发现你的真实身份。”
我大喜,从决明手中接过帝女翡翠,真心实意地深深道谢:“谢谢决明师叔祖!”
“傻孩子。”他却一叹,静默了一会儿,“只愿你莫踏上那人后尘。”
虽然不知道他所说的“那人”是谁,但是听起来,这却似乎是一段悲伤的往事,我便也不欲再问,只是拿着新得到的宝物左右观赏把玩。
“小灰!”云天青终于走到我的身前,刚停下便趁着我抬头的空挡,伸手给我脑门上敲了一把,然后笑道:“我们下山吧!”
“喂!”我捂住额头,恶狠狠瞪他,“我就要走了,你怎么这么开心?”
这个混蛋!明明是要离别,结果他竟笑得那么开心,难道是觉得终于把我这个包袱扔掉,所以很高兴?
混蛋!大混蛋!彻彻底底的大混蛋!
我的玻璃心啪啦啪啦碎了一地,别说黏上,连捡都捡不回来了。
“对啊,”他笑得一脸轻松,“我们一起下山,不待在这儿了。”
“你这个——啥?!”我心中蹲墙角画圈圈诅咒他的小人刚准备暴起,忽然就被他的话给硬生生戳中,僵在了原地,“我们一起下山??”
我我我我我听错了吧?一起下山?!
一起下毛山?他不修仙了?改祸害江湖了??
“一起。”他点了点头,伸手将我的一头灰毛揉得一团糟,“下山祸害世人去!这没半点意思的琼华,我早呆腻了。”
“为了江湖的安宁!你还是老老实实留在琼华吧!”我赶紧阻止他,碎了一地的玻璃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又被全部捡起,然后黏了回来。
“可我已经跟掌门说了啊。”他耸耸肩,漫不经心的模样,“放你一个人下山?保不齐哪天就被做成烤麻雀了!”
“烤烤烤烤麻雀?!”我大怒,一蹦而起,手指戳向混蛋的脑门,“烤你妹!少瞧不起我!”
“不烤,那清蒸?”斜眼看了看我,他建议道。
“清蒸你妹!!”我感觉我被他恶狠狠地鄙视了一把,气得我直翻白眼。一抬眼看到他满脸欠揍的笑容,我忽然想到了他之前说的话,“等一下——跟掌门说?告诉掌门你要下山?你真的欠揍了吧?!”
“没办法,”他一摊手,“让你一个人下山,我不放心。更何况,琼华派我早腻了,一个连酒肉都没有的地方,要我一直待下去,简直就是受罪啊……”他比比手指,一个个算,“御剑术学了,剑术学了,仙术也学了,差不多都学了,下山玩玩去~”
我忽然为琼华感到同情。教弟子教了这么多年,然后弟子跑了,下山玩去了……要是人人都这样,这门派还怎么混啊……
“小灰,”他却笑笑,眨眨眼,忽地伸手把我先前被他自己揉得一团乱的灰毛理了理,“以后继续跟我混吧,保你有酒喝有肉吃!”
“你是酒肉道士,我还不是酒肉麻雀呢。”我一个白眼翻了过去,“真是个混蛋!”
这个家伙!最近怎么搞的老喜欢煽情!煽情什么的最讨厌了啊啊啊啊!
我默默地在心中吐槽,极力掩饰着我心中真正的情绪。
真是的………………
就在我扭过头,避开他的眼神,望向别处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了两个圆滚滚的红球,朝这边撞了过来。
第一个想法:谁放的火咒?!
第二个想法:重光长老知道是我吃了他心爱的仙莲子,所以扔火咒报复我来了?
第三个想法:………………这是神马……?
两个圆球还没有打到我的身前,就呈抛物线状往下掉,然后落了地,在地上滚了几滚,一直滚到我的脚边。我低头一看,发现这不是火球,而是两只红色的小鸟,圆滚滚的模样,以至于它们飞来的时候,被我当成了圆球形的火咒……
“我是火!”“我是炎!”那两个圆球叽里咕噜开始叫了。
“………………”我方集体默然,三双眼睛齐刷刷盯了过去。
这两个圆球鸟……比我还圆……
看以后混蛋好不好意思嘲笑我圆!
报上名字后,这两个圆球鸟忽然从地上蹦起,分别扒住我的两只脚,齐声发出凄厉的叫声,飙泪道:
“我们终于找到少主了!!”
“啥?!”我呆住了。
14十四、鸡飞狗跳的离别
少主……神马少主……?
我愣在了原地,盯着底下死粘着我两脚的两个圆球,陷入了茫然状态。
难道说……它们是个神马族的成员,然后我是它们那个族的少主……?
囧,哪一点像了啊,它们是红色的圆球鸟,而我是灰不溜丢的麻雀!认错也不带这么认错的啊?!
“少主,”虽然看不见,可我感觉它们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往我脚上猛擦,“我们找你好久了……”
我浑身一阵恶寒,下意识地提起腿,使劲甩了甩脚,可竟没将它们甩飞。弯下腰,我一手一个将两只肥鸟提了起来,拿在眼前细看。
果真是圆滚滚的一团球,只不过前面多了一个长着一对圆眼睛和一张金喙的小脑袋,后面多了一根短短的尾巴。本来下面应该还有一对脚爪,但是蜷了起来看不见。就整体来说,这个东西拿来当球踢,效果应该不错。
……口胡!姑娘我要是是一群圆球鸟的少主,丢脸都要丢到太平洋去了!
提着它们背后一撮毛的手指一松,我瘫着脸看着它们“啪嗒”一声摔下了地,发出“叽叽”的痛哼,在地下滚了几滚。然后我抬起头,对云天青道:“我们走吧……”
“少主!你要去哪?”圆球一瞬间从地上蹦了起来,扑啦啦飞到我眼前。
“少主!你不能去,要跟我们回南禹山凤凰族!”圆球二跟着从地上蹦了起来,也扑啦啦飞到我的眼前。
我白眼一翻:“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爱去哪就去哪!”
同一时间,两个惊讶的声音却同时响起:“南禹山凤凰族?”“凤凰?”
“糟糕!糟糕!”那两只圆球扑拉着翅膀,急得团团转,“说漏嘴了!说漏嘴了!怎么办!长庚大哥特意嘱咐过不能说出来的!”
看着两只笨蛋鸟,我都忍不住满头黑线了:“笨蛋啊,你们说‘不是南禹山凤凰族,刚才不小心说错了’不就好了嘛……”话刚说完,我咀嚼了一下刚才他们叫嚷不小心说漏嘴的名词,猛然瞪大了眼:“回哪里?南禹山?凤凰族?”
“不是!不是!”那两只圆球鸟急急忙忙叫嚷道,“不是南禹山凤凰族!长庚大哥说不可以告诉别人我们在南禹山!”
“……”我哑然。
看着这两个笨蛋,我森森地同情了一把它们口中的那个“长庚大哥”,它们这么一说,等于把什么都招了……
混蛋还老说我笨,这两个才是真正的笨蛋才对……
“你别告诉我,你们两个,是传说中的凤凰……”我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两个笨蛋圆球鸟,感觉到凤凰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哗啦哗啦破碎掉了。
“怎么会!我们怎么会是凤凰!”圆球一赶紧澄清,“南禹山只有三只凤凰!凤皇大人!鹓鶵大人!还有就是您!”
“笨蛋!”圆球二蓦然冲过来将圆球一撞飞,大骂道,“都说了,不要让别人知道凤凰大人在南禹山!”
“山海经卷南山经云,”饶有兴致地捻了捻须,决明道,“又东五百八十里,曰南禺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水。有穴焉,水出辄入,夏乃出,冬则闭。佐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海,有凤皇、鹓鶵——可是此处?”
“吓!”两只圆球齐齐一抖,“你你你怎么知道!”
“我从前多以为此乃世人怪谈,不想竟为真事?”决明颇有感慨,“若是如此……之前我所疑惑之处,便有解释了。”
这时,沉默在一旁半天的云天青终于开口说话了:“你们口口声声说小灰是凤凰,要带她回南禹山,那你们可有证据证明,你们乃是凤凰族使者?”
两只圆球互望一眼,圆球一说:“证据?什么证据?”
圆球二说:“问长庚大哥!长庚大哥特意给了我一根羽毛,说有事就用它!我插在屁股上!”
听着它的话,我的目光移向了它的尾部,果不其然,它的屁股上歪歪扭扭插着一根长长地羽毛,浅青色的,中间有一个深青色的大圆点,似乎是小半截孔雀尾羽的模样。
那个长庚……是只孔雀?
只见圆球一从圆球二的尾巴上叼下了羽毛,不知道使了个什么咒,羽毛忽然便微微发亮,闪着青色的光芒,漂浮在了半空中。
“长庚大哥速度比我们快多了,要不了多久应该会到!”圆球一说,闪亮亮的圆眼睛看向了我,“少主,您一定要和我们回去啊,大家找您都不知道找了多少年了……”
“呃……”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它的话,只能眨眨眼,然后把目光投向了云天青。他的眉头微微有些锁着,唇角却依旧带着笑,仿佛只是有点疑惑,并没有什么大事的模样。感受到我的目光,他回过头来,朝我安抚地笑笑,道:“小灰,不用急,先等等吧。”
我点了点头,心里一时有点乱如麻。
虽然觉得非常不可能,但如果是真的,那……我还是跟它们走吧。这样,我既离开了琼华,云天青又不用同我一道下山了。
虽然先前他是说,琼华呆腻了才想下山,但是我很明白,更多的还是因为我吧。
倘若我离开琼华,去一个很安全有人照顾不会出事的地方,那么他就不用陪我一起下山,而可以留在琼华继续修仙了。
若是这样……
没有过多久,一道蓝影自远方急射而来,倏尔静止在了我的眼前。那是一个蓝衣青年,锦衣华服,长发绾起,头戴金冠,俊美异常。站在我的面前,他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通,蓦然一拂衣摆,向我拜下,道:“长庚 拜见少主。”拜下的同时,他眼神一扫旁边傻愣愣飞在半空中的两只圆球,吓得两只圆球赶紧扑通扑通摔落在地,大叫了道:“火(炎)拜见少主!”
“……啊?!”头一次被人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拜礼,我顿时手忙脚乱,赶紧冲到长庚身前,抱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拖起来。长庚顿时顺着我的力道,从地下站起,微微眯了眯眼,眼神淡淡扫视了决明与云天青一眼,然后一手按着我的肩膀,道:“祈绛,随我回去吧。凤皇与鹓鶵两位大人想念你久矣。”
“你叫我什么……?”我吃惊地看着他。
难道我还真的是那个什么凤凰族的少主?一只凤凰?
口胡!有没有搞错!我不是一只麻雀嘛?!麻雀变凤凰这种三流台言里才会出现的桥段,你以为我会相信?!
但是,笨蛋圆球说的话,决明的反应,以及这位气场非常强大的疑似孔雀化身的长庚兄的出现,让我不得不有那么一点儿相信了。
然而我的心中还是很混乱,因为这种麻雀变凤凰的桥段………………
老天啊!我到底穿哪儿了我?!
“祈绛,是少主的名字。”长庚手蓦然一挥,再抬起时,手中已多了一根火红色的羽毛,“此乃凤皇大人身上之羽,不知可否作为证明?”
决明从他的手中拿过凤羽,仔细察看看了半晌,道:“极强烈的火属性灵气,此事……恐怕为真。”
“自非妄言。”长庚点了点头,又将凤羽收了回去,“两位可安心?祈绛乃我族少主,返回族内实乃天经地义,而我等自然会善待之。”
“既然如此,沈绛,你便同他们回去吧。”决明点了点头,眼神转向了远处的掌门道观,“现在看来,我阻止太清,实在是再正确不过了。”
“若有人欲对少主不利,我等绝不会坐视。”长庚淡淡道,声音虽然平淡,却似乎藏着似有似无的警告。
我转过头,望向了云天青。正好此时他也回过头来,我们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正好碰上。
看着他黑中带点儿藏蓝色的眸,我有些恍惚地想着,到底要不要听他们的话,同他们一起走呢?
如果是去南禹山,那个凤凰的隐居地点,他是绝对不会被允许同去的吧……
啊,对了……我先前明明在想,如果有办法找到一个容身之地,而不必拖累他陪我下山的话,那就前去那个地方的呀……
明明是想好了的,可是路就在眼前的时候,面对着分别,我的私心,竟又隐隐作祟了起来。
不想离别……
可是……
既然凤凰一事是真的,我必然要同他们返回南禹山一次,去见见我的爹娘。按照他们的话,我已经失踪了很久,他们一定会很想见到我……而云天青,也会留在琼华山上,修仙练道,将他从前所选好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没有哪一点不好,真的。
“呆鸟,”那个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了起来,“跟他们去吧。”
我怔怔抬眼,迎接我的又是一声闷响,一个爆栗再次降临在了我的脑门上:“这正是探索你真正身世的好机会。我就说,你来琼华两年,忽然就能说话,吃了十二颗仙莲子,忽然就能化形,真是奇哉怪也,原来还有这么个渊源。”他伸出手,怡然自得地摸摸下巴,“没想到啊没想到,我随手捡到的一只呆麻雀,居然有一天摇身一变成了一只凤凰!”斜眼看看我,“不过也可惜了,这只笨鸟怕是没有聪明回来的日子了啊……”
“你才呆!你才笨!你全家都又呆又笨!”我大怒,这家伙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数落我!都要把我的脸从太平洋丢到大西洋去了啊混蛋!
神色原本有几分不悦的长庚,听着听着,也情不自禁露出了一个微笑。他朝云天青与决明行了一揖,道:“既然如此,我便带少主离开了。两位保重。”
“保重。”决明还礼。
云天青也还了一礼,然后转头向我道:“小灰,多多注意点,不要再稀里糊涂闯出个什么祸事来了。”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收回了一脸吊儿郎当的笑容,正经了起来,微眯了眼,朝我叮嘱道。
“……好啦!”我愤愤把头一撇。
“小灰,不多看几眼以后就没机会了哦。”才正经了几秒钟,他旧态复发,又开始逗我,“真不要再看看?”
“看你妹!”
嘴中斥了他一句,我却忍不住回过头来,又向他看了过去,一入眼便是他“就知道你会回头”的笃定笑容。
……口胡!
虽然恼着,可他没继续说,我也当做不知道。
可惜了,玉美人不在,八成被太清老头要求面壁思过去了吧。没有机会道别了……
道别的话说完,长庚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眼神淡淡瞟了地下仍旧趴着的圆球一二号,一脚便踹了过去,将两只圆球踹飞老远:“走罢。”
话音刚落,我便感觉眼前一花,一瞬间就被他带出了老远老远,眼前的景物,早已换了个模样。
耳边还残留着最后一刻那家伙的声音:“小灰,什么时候能出来,就回昆仑山找我吧。”
离别的感伤,在这一刻,忽然悄悄浮出了水面,略淡却绵长。
15番外、祸福难料升仙事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
玄震抬起了头,望向天空中已经高高升起的太阳,耀目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眯了一眯。
正如昨晚所料……今天果然是个好天气呢。
也正是昨晚,在五灵剑阁外,他碰见了一个很奇特的人。
那是一个从未在山上见过的约莫十七八的女孩子,远远看见她的第一眼,玄震以为,那不过是一个刚刚入门不知规矩的女弟子。但当他看清楚她的脸后,玄震就知道不对——身为掌门大弟子,每个新入门的弟子,他都是见过的,而这个人,虽然穿着琼华弟子的服装,但他可以肯定,自己并不曾见过。更何况,那身衣服,已是有几分旧了,分明不是刚入门弟子所拿到的新衣。
疑心也是在这个时候升起。收藏了诸多名剑的五灵剑阁,本是琼华重地,莫说是外人,就连本门弟子,也不能随意进入。而这个人,半夜鬼鬼祟祟蹲在门外,更加可疑。
然后他便生了试探之意。那个女孩慌慌张张的模样,让他肯定了他的猜测,但是出乎他意料的,她居然不是觊觎阁内宝剑,而是在捉虫子。
除了这个让他哭笑不得的动机外,他还发现了一点——这个女孩的身上,有一股妖气,似乎不是很多,但却透出了点强大的意味。另外,仿佛埋藏在深处的一股隐隐约约的灵气,更是让他瞬间动容。
他忽然有了点预感,觉得这个女孩,肯定有什么不同于人也不同于妖的地方。
……她是什么人?
心中怀着好奇,他当即打定主意,前往略作试探。在这之后,虽然始终不能看透,但他的心中,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孩的身上,可能埋藏着巨大的潜力。
然后,他隐隐有了一个想法。
这样一个人,又没有可能在琼华升仙的时候,派上用场?
身为琼华大弟子的玄震,对于琼华意图以双剑缚住妖界,掠夺灵气以升仙的打算,自然十分清楚。然而,这会造成巨大的伤亡,他也是能够预料的。
……所以,只要有一点可能,他就想抓住减少伤亡的机会。
也许,可以在大战妖界的时候,让她成为一大助力;甚至有可能……将她也作为灵气来源?
这样的打算,或许有几分不可思议,但本着有一丝机会也要抓住的想法,让玄震当即下了决定,第二天一早,便去将这件事禀报掌门。
掌门果然也同他一样,本着多一丝机会也好的想法,决定将她留在琼华。得知了那个女孩身上带有妖气,又猜出八成就是这个女孩偷吃了仙莲子,太清决定,先以要废去修为的惩罚威吓她,再将她留在琼华加以教化,同时教授她仙术,令她对琼华怀有感激,在关键时刻愿意成为琼华的一大助力。如果将她作为灵气来源的猜想可以成功,那样的话就更加好了。
于是,玄震今天便受了掌门太清真人之令,前去捉拿那个女孩。只不过,出乎他的意料,夙玉竟然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抢先通知了她;而她更在云天青的帮助下,在他赶来之前逃走了。
然而就在他派人守住传送阵,指派人手决定慢慢搜索那个女孩的时候,云天青竟然自己回来了,一脸得意地告诉他,她留在了琼华后山醉花荫深处的清风涧决明师叔祖处。
决明师叔祖……这下恐怕要麻烦了。
“师父,云天青助那人逃跑,已被弟子拿住,请师父下令处置。”玄震在阶下向太清行礼道。
“云天青?”太清一甩袖,皱眉道,“且令他面壁思过。”
“是。”玄震道,“然而,云天青言,那人已被决明师叔祖收留——”
“决明师叔?!”太清刚有几分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竟然是他……”
玄震点了点头:“正是决明师叔祖。玄震猜测,以师叔祖的能力,或许会有所察觉——”
“我已知。”太清蓦然将眼闭上,旋即又睁了开来,沉吟一会儿,“你且等等,待我想一想——可退下了。”
“是。”玄震应道,行礼之后走了出去。
决明这个人……当代弟子知道的可能比较少,但是对于他这个掌门大弟子来说,这并非一个陌生的名字。
上上代掌门道胤真人的关门小弟子,当代掌门太清的师叔,曾任执剑长老之职,在上任掌门仙去太清继任后不久,将执剑长老之位移交宗炼,转而隐居至清风涧的人。
决明对双剑的最终铸成有着不可忽视的功劳,但令人诧异的是,他并不怎么赞成琼华以双剑网缚妖界汲取灵气以图飞升的打算。甚至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便曾经救过一名妖怪,在当时的琼华派中掀起一场很大的波澜。
难怪掌门会犹豫……如果决明有意插手,他们的打算,恐怕会落空吧。
玄震在心中微叹了口气。举目远望,夕阳半沉,昆仑山上的白玉道路在夕阳下泛着浅淡的粉色,一路平铺至天际,只留下一道隐隐的白线,蓦然截断在远方。
一个瞬间,玄震忽然觉得,这让他们拼尽全力前行着的修仙之路,便也似眼前的昆仑玉阶一般,弯弯曲曲延伸至远方,却在天的尽头,忽然间消失了踪影。
茫然收回望向天边的视线,他环顾四周,只看见了两三道人影。接近酉时,弟子们大多回房打坐练功,原本人就不多的山门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留在偌大的平台之上,两相对比,一时愈发凄凉了起来。
他有些恍惚地想,这举派飞升的决定,究竟是会给他们带来福音,还是带来祸患呢?
掌门这一考虑,便是三天。
三天之后,掌门终于将他传唤,下定决心派他前往清风涧求见决明。
来到清风涧,他踏上小木桥,抬头便望见了站在上方,正低头向他看来的一高一矮两个人。高的那人发髻半绾,颌蓄长须,身着青布道袍,自然是他只在刚拜入琼华后不久见过几面的决明。另外一人穿着琼华弟子装束,灰色的长发分别在脑袋两边绾成圆圆的发髻,配上圆圆的脸蛋以及努力恶狠狠瞪得圆圆的灰色眼睛,凶恶之色半点也无,却给人一种忍俊不禁的可爱之感。
抱拳向两人略施一礼,他看见决明向他微微颔首,女孩却撇过头,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回想起几天前陪她偷偷摸摸在五灵剑阁捉虫的时光,微扬起唇,玄震不自觉地笑了笑。
然而转瞬之间,淡淡的笑意又化作了黯然。
尽管他的出发点是为了琼华,但是对于她来说,这一切本来是不必要承受的吧。
只不过……
他还是一步一步走过了木桥,来到他们的面前。
早如套路一般的礼节行毕,他不经意偏过头,一入眼,便是决明身侧那少女的深灰色的眸子。她的表情龇牙咧嘴分明忿忿不平,眼神却干干净净,依旧没有染上一丝一毫的杂色,如同最初的生命一般,澄澈而率真。刹那间,一股难言的愧疚,占满了他的整颗心,让他差点便想转身告辞而去。
……但是。
缓慢地深吸一口气,他将那些情感一点一点扫出心灵之外。
为了三代夙愿,为了减少牺牲,既然已经打算这么做了,那么那些可以称之为廉价的同情与愧疚,本来便是不必要的。
胸腔之中,因为一瞬间的动容而扑腾扑腾急跳着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转过头,不再看着那个女孩,他抬起眼,望向了决明,公式似的话自然而然从口中说了出来:“本不想打搅师叔祖隐居,但弟子奉掌门之令,要捉拿盗窃灵丹的贼人,得知贼人在师叔祖处,不得以前来打扰——望师叔理解。”
“你的意思,是说我包庇贼人?”
玄震的眉尖皱了皱,感觉到在决明说出这番话的同时,一股慑人的威势自决明身上散发而出,直直朝他压迫而来,猝不及防之下,他朝后小小退了一步,才站稳了身形。挺直脊背,他道:“玄震不敢。”话中虽是退让的模样,然而他的神色与语气,却不卑不亢。
然后他分明见决明挑了挑眉,脸上多了几分赞赏。紧缩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又松弛了下去,明白是决明收回了故意放出来压迫他的气势,玄震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早知决明师叔祖虽年事已高,但百多年积累下来的修为,委实深厚,仅凭周身气势,便可将他压迫得动弹不得。
只可惜……真人即便有三元之寿,但毕竟不是拥有无限寿命的仙人。无数年岁月业已过去,决明师叔祖他,恐怕马上便要到达寿限了吧。
“我也不为难你,你便将她带回去向太清复命吧。”
“多谢师叔祖!”玄震眼睛一亮,当即躬身行礼。虽然知道决明这么做,必然有其他的打算,但是比起坚持将她留在清风涧那种毫无转圜余地的做法,这样更有可能出现转机。
“莫慌,我同你一道去。”决明转头安慰女孩。话听在玄震耳里,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
这样的话,就要看掌门是否坚持了吧……
返回琼华前山,将两人带到以后,遵从掌门之令,玄震又前去找云天青,将他带过来。云天青前些日子承认“是小灰偷吃了仙莲子”承认得非常爽快,所以向掌门禀报时,他也略提及了此事。掌门将尚处于禁闭思过期的云天青唤来,想必是想让他作为一个人证。
因为夙玉正在思返谷中受罚面壁三天,云天青这次没有被关进思返谷,而是待在一处名叫思过堂的地方。而相比思返谷,思过堂是个更加没有乐趣的地方,只有青砖砌就的一道道墙,房中也空空荡荡,除了一个蒲团之外,再无它物。
他走进去的时候,云天青正躺在地上,用蒲团枕着头,双手抱在胸前,双腿架起翘得老高,眼睛半睁半闭,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看到眼前的情况,玄震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天青师弟,地上湿冷,这般躺着,怕是有伤身体——最好还是莫要如此。”
“玄震师兄……?”云天青随口应了一声,声音飘飘渺渺,仿佛心思还远在九天之外,完全没有回到现实中来。这更教玄震好气又好笑——这哪里是在思过的模样?不过心知云天青向来如此,说教亦完全无用,玄震只得装作没有看见,径直入了主题:“师父命你前去见他,由我代为传唤。”
“噫?”云天青蓦然睁开了眼,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速度之快让玄震都不由眼前一花,“好哇,是不是师父终于想通了,决定不再关我这个无聊透顶的禁闭?”
玄震哭笑不得:“天青师弟……”
“难道不是?”云天青转过头,眨了眨眼,满脸无辜的模样。然而看在玄震眼里,他却知道,云天青一定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发展。
对此,他只能回以一笑,平平淡淡,不带半点感□彩:“事情如何,待师弟前去,便见分晓。”
平心而论,玄震并不愿意见到云天青参与这件事情。虽然云天青性格不羁,经常惹是生非,然而天资之高,实乃他生平仅见,可谓是万中挑一的人才。所以在这琼华急需用人之际,玄震不愿见他心生嫌隙。
他可以猜到,云天青必定以为他们打算按照平日中对待妖类的惯例来处置小灰,譬如说废去修为逐下琼华;然而他们实际上的决定,却与云天青所料相差甚远。这样的反常,以云天青的聪慧,必然有所起疑。
可是,以云天青对那个女孩的回护,不参与这件事情,是根本不可能的吧。
想及此处,对目标的达成,玄震愈发不抱期望了。从云天青出人意料却误打误撞地走对了决明这一步棋开始,这件事情的走向,已然不在他们的掌控之内。
然而事已至此,发展如何,也当只有听天由命罢。
将云天青带到后,玄震便离开了道观。心知能做完的事已经做完,最后事情将会如何发展,也只能看天意了。
他返回了自己的房间,一直静坐到傍晚。夕阳将落之时,他才走出了门。刚出得门来,他便听见有弟子在旁边议论今天发生的大事。听了好一会儿,他总算理出了这件事的后续。
果然不出他所料,决明出手阻止,而太清也放弃了原本的打算,顺应决明的要求,遣小灰下山。而云天青竟然也决定同她一起下山,直将掌门气了个半死。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小灰与另外一个穿得很华丽的人离开,云天青却没有走,继续留在了琼华,而掌门竟然没有惩罚他。
“我琼华几时容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掌门也太放纵了!”那几个弟子犹自忿忿不平。
而玄震,却只有默然叹息。不期然间,昔日想过许多次的问题,又一次回到了他的面前。
琼华升仙,于他们诸人,究竟是祸是福?
16十五、乱七八糟的家族
一开始的眼花过后,我渐渐适应了我们的速度,开始有闲心欣赏脚下的风光了。身处高空,眼界极阔,遥目望去,我甚至感觉我可以望见前方几十千米的山河草木。然而这几十千米外的景物,不过数秒便已移至我脚下,速度之快,可见一斑。
我暗自咋舌。琼华弟子时常御剑腾空出行,我也曾经站在混蛋肩头或者玉美人肩头体验过一把御剑飞行。可他们的速度远没有这么快,而且纵有法力护体,迎面吹来的风也经常把我吹得几乎站立不稳,完全不像现在,迎面只有丝丝微风,很是舒服。而且,我们的脚下并没有剑作为载体,而是完全腾空,像是踩在风上,御风前行。
我忍不住抬头想问长庚这是怎么回事,但仰头看了他半天,一时又不知道怎么称呼,顿时卡了满喉咙问题,噎得我直想翻白眼。
反倒是他仿佛注意到我的动作,侧过头,问道:“怎么了?”
与刚出现时的隐隐的倨傲不同,这时的他温和了许多,唇边带上了一抹淡淡笑意,似是十分欣喜。我看得呆了呆,喉咙里的话不知不觉就出口了:“长庚大哥,这是什么法术,为什么可以不依靠任何东西,直接腾空?”
“这是‘御风术’。”他解释道,“你以为毫无依托,事实上,还是需要借助风力的。然而,比之凡人御剑等御器之术,这又高上一个层次。”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依稀记得玉美人曾诵读一本什么经,里面似乎提到过这个御风。我绞尽脑汁地回忆玉美人的话,慢慢念道:“列子御风而行……”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反倒是长庚接过了我的话,一路诵了下去,“庄周此人,虽多妄言,然亦有合道之处。”顿了顿,他又道,“少主如想学,待我们回到南禹山,凤皇、鹓鶵两位大人自会有安排。”
“南禹山?”我好奇地问道,“南禹山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凤凰族的族人都是凤凰吗?”
“南禹山在神州东南,并不只是一座山,而是山群。”长庚摇了摇头,“至于凤凰族,也只是一个统称,包括的种族很多,只因其中凤凰身份最高,便以凤凰为族名。具体状况如何,待你到达,便会知晓。”
“这样啊……”我点了点头,对传说中的南禹山更多了几分好奇,“那儿有人类居住吗?”
“据我所知,并无人类。”长庚耐心地解释道,“南禹山中,所住多为飞禽走兽一类的妖族,或是花草木一类的精怪;再如便是已成仙道的妖精散仙,这类亦有不少;最后是神族,南禹山中,只有两位——不,三位。”
“神族……是指凤凰?”我哑然。
我真的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会从山野麻雀摇身一变,变成神兽凤凰……
“不错。”长庚缓缓点头,“凤凰集天地灵气而生,天生即为神族,数量也极其稀少。正因为如此,六界有不少觊觎凤凰灵力之人。当年凤皇大人受玄女之邀,前往神界赴会;而鹓鶵大人为魔族所欺,一时不察,竟让与魔族勾结的妖怪将你抓走,致使少主流落人间达数百年之久……”
我听得一怔。我只记得,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是一只麻雀,而我遇见的第一个人,是云天青。在后来的那许多年里,我想不起从前的任何事情,只有偶尔灵光乍现,会有一些零碎的片段闪过,但从不完整。
我刚想继续追问,长庚却转过了头,看向前方的群山,淡淡道:“到了。”
我闻声抬头望去,只见我们以极快的速度下降,逼近群山。还没等我惊呼,我们已经一头扎进其中,无数高大的树木从我们身边擦过,但却奇异地没有撞上。
“不必惊慌。”长庚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南禹山外围设了幻阵,入口处更有结界守护,确保不被外人侵入。”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安心地看着树木从我身旁擦过,心想这个南禹山果然十分神奇。不出一会儿,速度便逐渐减缓了下来,直至停止。带着我往前走了几步,长庚一直握着我的手腕的手,终于松了开来。
我好奇地打量四周,只见周围一片绿荫环绕,隐约可听见远处泉水流淌叮咚。不知是不是由于这儿是凤凰的领地的缘故,这里的鸟类似乎特别多,一串一串的各色鸟鸣自四面八方传来,极是悦耳。
看着周围的景色,我的心中忽然隐约浮起了一丝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真的在这儿居住过。
“祈绛。”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我顿时从沉思中惊醒,朝着声音方向抬起了头,看见长庚站在前方,一手按在虚空之上,身前的空间以他的手为圆心,出现了一小块扭曲的圆形,“结界已经打开,快随我入内吧。”
“好的。”我点点头,走了上去。才走近他身侧,便又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然后同之前在昆仑一般,我眼前一花,待缓劲过来,再睁眼看时,周围的景致便又完全变了。
我看见了一株巨大的梧桐木,似乎离我们还有很远很远,可它伸展开来的庞大枝叶,竟已伸展到我的身前。仰头望着那大小足以覆盖整个天空的繁密枝叶,我一时震惊到无语。
“这是梧桐王木,位于整个南禹山的中心。为了让你早些见到凤皇大人、鹓鶵大人,我选择了直接传送到王木的结界入口。否则,你还可以看到更多南禹山之景。”同我一样抬起头仰望梧桐木,他仿佛终于松了口气的模样,“不过,既然少主已归,以后有的是机会将南禹山好好游玩一遍。”微微地笑了笑,他转过头,道:“祈绛,欢迎回家。”
听到他的话,我的心怦然一跳,一阵难言的感动蓦然升起,让我忽然间说不出话来。
这儿……真的是我的家?
我一直以为……流落在世界上,找寻不到从前的足迹,也不知道自己曾有过哪些亲人,我所能归去的地方,只有混蛋的肩头而已……
可在意识到这个的同时,忽然间,鼻头一酸,我莫名地有了种落泪的冲动。
那么……现在有了家族的我,是否还有可能,再次回到他的肩头?
少主……这么沉甸甸的责任,真的是如同我这样的人,所能够担当得起的吗?
在回到自己所谓的家的前一刻,我竟然开始无比地想念云天青,想念我们曾经一起在江湖上漂泊的日子,想念在琼华无忧无虑的日子,甚至想念我会说话以后天天斗嘴吵架把我自己气个半死的日子。
踏出的脚,在空中悬了半天。
“祈绛?”长庚有些疑惑地唤了我一声。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
悬空的脚最终还是落到了地上,我往前跨了一步,结结实实的一步。
我不想总是依靠他,所以我也要成长起来,成为一个有资格同他并肩而行的人,而不是拖累。
然后……到了那一天,我会回去的。
我始终记得,他说过让我去找他。
“少主。”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长庚对我的称呼,再次改变,“请随我来,前去面见凤皇与鹓鶵两位大人。”
“好。”我点了点头,跟着他的脚步,顺着梧桐木垂至地下连通树木与地面的粗壮树枝,向梧桐木上走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