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文鸾笑容恬淡,语气轻柔,好像是小女孩子撒娇嗔怪,可这样的话还是让屋子里冷场。村长媳妇过了会儿才笑着说:“村里人闲着,总是会说几句话,见你从不回来,就觉得你和你妈妈不一样。”廖文鸾面上笑容没变:“是啊,说几句闲话罢了,但我不知道,什么样的闲话可以让廖文鸯认为我爸爸是杨家的女婿,她本应该得到我现在有的一切?要知道,我妈妈嫁我爸爸的时候,还是在这村里呢。”
刘建想阻止廖文鸾说下去,但廖文鸾怎么会听?村长搓搓手:“这个,大妹子,刚才那话是我一时说错了,你别怪啊。其实我们也都晓得,你爸爸娶的是你妈妈,和杨家的事,这个怎么说呢,总归是生了廖文鸯,杨家那边,”
廖文鸾等着村长继续说下去,但村长住口没有说,老汉猛吸了两口烟,被呛的咳嗽,屋子里回荡着咳嗽声。过了好一会儿村长媳妇才说:“嗨,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你在的那么远,这些也影响不了你什么。大妹子,天也晚了,我也不留了。你先回镇上休息吧,等明天一早再去你奶奶坟上,东西我会给你准备好的。”
影响不了什么,原来廖文鸾也以为,这些事影响不了自己什么的,但现在廖文鸾知道不是这样的。她侧头看向村长媳妇:“是啊,不过是些闲言,然后这些闲言让廖文鸯恨不得杀了我?你们大概就不知道了吧?她口口声声沈家欠了杨家一条命,你们大概也不知道吧?”
什么?屋内的人脸色都变了,刘建上前拉住廖文鸾的胳膊:“鸾鸾,别想了,那些都过去了,过去了。”村长媳妇的嘴巴张在那,老汉有些奇怪地问:“什么恨不得杀了你,现在杀人可是犯法的?阿鸯总是个小女孩,哪会做这种事。”
刘建轻声说:“大伯,你也见过我好几次,也知道我的身份,鸾鸾出国,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被逼离开。当初我曾经问过您,到底杨家那时候和廖家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您不肯说,说都过去了,不能让她们姐妹反目。可是,她们姐妹早在十年前就反目了。”
在父母都去世后,本该是姐妹两人携手互相扶持的,可在有心人的操纵下,这对姐妹越行越远,而在此期间,这些以为只是说几句闲话的村人,让廖文鸯更加深了这样的印象。虽然出于无意,但这些村人,也是帮凶。
廖文鸾眼里的泪慢慢滴下来:“我不知道,我妈妈不过就是嫁了一个人,对这个人好,甚至对不该她承担的人也好,可为什么偏偏要被说欠了别人?那谁又欠了我妈妈?杨家要怪,也该怪的是廖家,凭什么要我妈妈被怪?我知道,你们都是乡里乡亲,彼此有亲,于是只有我妈妈好欺负,她是一个外人。这样做公平吗?”
这个,虽然都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但廖文鸾这么激动,当初的事一定很大。老汉又开始吧嗒吧嗒地抽烟,过了会儿才说:“帮亲不帮理也是正常的,再说你爸爸去世的时候,我们去奔丧,可就没见过你人影,问起来,阿鸯都帮你掩饰,可我们谁不知道,你是怕见,懒得见。我们也不怪你,可你现在跑来说这些,未免有些……”
廖文鸾擦掉刚才因为激动而流出的泪,长出一口气:“是,所以你们都帮着廖文鸯来欺负我,都认为廖文鸯才是廖家真正的女儿。真是可笑,天下还没有明媒正娶生下的女儿不是这家子后人反而是私生女是这家子后人的事。你们口口声声都是一家子,都传统,原来你们的传统就是认别人家的私生女,鄙视这家的婚生女。为把财产留给私生女而拍掌称快。”
这话说的有些过于激动了,刘建拉住廖文鸾:“鸾鸾,别说了,我们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廖文鸾吸吸鼻子:“见到你们,我才知道廖文鸯的理所应当是从哪里来的?原来都是你们告诉的。难怪她这么地……”廖文鸾找不出形容词,刘建拍拍她的背:“我们走吧,有些事,你说了他们也未必知道。”
老汉叹气:“你别一口一个私孩子这么难听,当初要不是,谁知道会这样。”当初?又是当初,廖文鸾甩开刘建拉住自己的手:“当初廖家和杨家定亲了吗?过聘了吗?你别以为我生长在城市里就不晓得乡村规矩?可我妈妈和爸爸,是有结婚证的。杨家的女婿,果然杨家自我欺骗是从根上就开始的。”
村长媳妇的脸色有些不好,算起来她妈妈和杨小花是堂姐妹,今天被廖文鸾这样说难免要维护下杨家的人:“也不是欺骗,当时三姨妈怎么都不肯另嫁,后来又生下阿鸯,按我们村里的规矩,她这样的就算是廖家的人了。”
为什么廖凯会在数年后回乡和杨小花生下廖文鸯,这是廖文鸾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毕竟廖凯要真对杨小花有情,当初沈婉离开这里时,廖凯就尽可以和杨小花在一起,而不是在数年后回乡时和杨小花生了个孩子。
廖文鸾不由冷笑:“她说生的是我爸爸的孩子就是我爸爸的孩子?这孩子是不是我爸爸的还两说呢。”这句话一说出口,廖文鸾觉得心里轻快了,老汉这下怒了:“你别血口喷人,小花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清楚,老实忠厚,这样的人怎么会平口白牙诬赖人?”
廖文鸾可一点也不怕他的发火:“老实忠厚的人就不会诬赖人了?就因为人人都知道她老实忠厚,诬赖人起来才会人人都相信。你既然说她不会诬赖人,那你给我个解释,我爸爸为什么会和她生了廖文鸯?你也说过,我妈妈相貌性格家世样样都比她好,而我爸爸之前对她也没有感情,没有什么余情未了。你倒是给我个理由啊。”
廖文鸾尖锐的不像是这些日子刘建熟知的,倒有些像刚刚认识时候的廖文鸾,看着廖文鸾几近发红的眼,刘建几乎是把她抱在怀里:“鸾鸾,你镇静些,我们可以好好问,好好问。”廖文鸾抬起头:“我怎么好好问?你刚才也听到了,我妈妈什么都没做,被他们这么说?我什么都没做,他们就放心地在这说我的坏话,说我脾气坏,欺负他们心肝宝贝样的廖文鸯。我妈妈就是心太好了,收留了廖文鸯,结果养了条白眼狼,活生生地要把我咬死。还一群人在这说,咬的好咬的妙。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你们这样对我。”
说着廖文鸾大哭出声,她这样的大哭让村长一家顿时有欺负小姑娘的感觉,特别是老汉,看着廖文鸾那张酷似沈婉的脸,又吧嗒吧嗒吸了两口烟才说:“你爸爸和杨家的事,的确,我们都是一个村子里住着,难免偏袒了杨家,可这件事也不是什么杨家诬赖,当时去找你奶奶的时候,你奶奶开头也不承认,后来说了一句你奶奶就点头了,还说要把小花当儿媳妇看。只是小花命不好,生孩子的时候难产,生下孩子没到两个月就去世了。你奶奶本来是想把孩子带在自己身边养着,但小花的遗言就是要让孩子在你爸爸身边长大。你妈妈是好人,我们都说,但……”
老汉没说下去,廖文鸾的眼低垂,什么都没说就推开刘建往外走,再在这里待一分钟,廖文鸾就知道自己的质问会再次说出口,刚才几近失控的情绪已经让廖文鸾不想再尝试了。刘建跟着她走出去,村长一家没有送出来,村长有些纠结地望着自己的爹:“爹,都是我不好,不该顺口说让他们过来喝茶的。”
老汉摸摸脑袋,当年,当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其实呢,我们也都觉得有些不对,不过人死为大,再说你大叔那边也承认了,我们这些外人更不好说,谁知道几十年后,会冒出这么件事来。”村长媳妇白村长一眼:“爹,都是别人家的事,我们外人就别管了。”
刘建追出来,看见廖文鸾蹲在路边,上前拍拍她的肩,刘建声音轻柔:“知道你难受,可毕竟他们还是陌生人。”对陌生人不能交浅言深,廖文鸾擦掉眼角的泪:“是,我知道,可我忍不住。”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么遥远的地方,会有人这样恶意的揣测,黑白被颠倒,唯有如此,杨家才不会在这乡里之间被笑话。
廖文鸾想的明白但无法接受,这样的环境,难怪廖文鸯仅仅回来三次就深信不疑,当初是沈家在背后捣鬼,而廖凯成为被迫娶沈婉的那个,杨小花被棒打了鸳鸯。刘建扶起廖文鸾,看着她眼神里的脆弱,十年前见到廖文鸾时的感觉又涌上来,终于忍不住把她抱进怀里:“别怕,一切都有我。”
53、疑问
廖文鸾久久没有说话,身后有脚步声,是村长走出来:“大妹子,老刘,你看都八点了,你们赶了这一天的路,还是先去镇上休息吧,别的事,明儿再说。”刘建点头答应,廖文鸾可以看见老汉还站在村长家大门口,脸上似乎有些怅惘神色。
这一夜廖文鸾没有睡好,早早醒来就坐在那发呆,直到刘建来敲门让她去吃早饭后去坟上。走出房间就已经看到村长在那等着,廖文鸾好容易才扯出一个笑容,村长倒没在乎,只是看着廖文鸾的鞋:“哎,你要不要换双鞋,坟要走一段山路,你这高跟鞋只怕不好走。”
这个廖文鸾是真的没想到,再说自己也没带鞋子来,刘建看一眼廖文鸾的鞋子:“那段山路也不长,还算好走,实在不行我背你上去吧。”刘建说的自然,廖文鸾并没察觉出里面的不对,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走。
车子停在山脚一处人家,山不算高,这时候也是满眼绿色,村长拿出上坟要用的东西:“别人都说你奶奶福气好,刚刚办完丧事就下通知以后一律不许土葬。比她晚过世四天的,就去烧了。”
村长一路走一路找些闲话来说,但很小心地不再提起廖文鸯和杨家,这让廖文鸾想打听一些事也打听不出来。山不算高,路有些不大好走,廖文鸾又满怀心事,走的很慢,足足用了四十分钟才走到坟前。
村长停下来喘口气,廖文鸾却看向另一座坟,那座坟离的只有几步,上面的杨母刺痛了廖文鸾的眼,走到这座坟前,廖文鸾擦掉墓碑上的泥土,能看到立碑人是杨乃恩和廖文鸯,这座坟,是廖文鸯外婆的。
村长本来张罗着在廖奶奶坟上点香烧纸,见廖文鸾站在杨外婆坟前,走过来说:“这里的都是杨家和廖家的坟,你奶奶生前和,很要好,过世后也就葬的很近。”廖文鸾嗯了一声:“所以你们都觉得,是廖家对不起杨家,不,是我妈妈从中作梗,才让爸爸娶了她没有娶杨小花?”
村长又不自觉地搓搓手:“村里有些话,我也管不住,昨天我婆娘也是不小心,我只能帮她道歉。但那些都是老一辈的事了,阿鸾,你和阿鸯,怎么说也是亲姐妹,亲姐妹哪有解不掉的仇?说句你不爱听的,姐妹相争,传出去别人都笑话。”
亲姐妹,廖文鸾勾唇一笑:“我还不知道和她之间到底是不是亲姐妹。”村长的脸色都变了:“哎,这话可不能乱说,村里人都知道,三姑是个老实人。再说廖家都认了。”廖文鸾脸上神色平静:“我知道,我爸爸妈妈奶奶都认了,可我,现在不想认了。”说着廖文鸾走到廖奶奶坟前,点香烧纸,跪下磕头,奶奶,如果你真的把我也当成你孙女,那就告诉我,廖文鸯到底是不是爸爸的女儿。我知道,别人都说你心好心软,可你也不能因为心好心软就给我爸爸多了个女儿,还在背后说我妈妈的坏话。
说着廖文鸾把香插到坟前,一阵风吹来,吹走坟前的纸灰和烟。村长高兴地说:“好了,好了,收走钱了。”真的有灵吗?廖文鸾回头看了眼,往山下走。这坟一上完,村长就感觉轻松多了,上了车就说:“你们还要不要再转转,阿鸾,以后啊,希望你和阿鸯一起回来。真的,你别怪我老古板,总是亲姐妹。”
上山下山还穿着高跟鞋,廖文鸾觉得脚有些疼,当着村长的面又不好把鞋脱了让脚休息休息,什么都没说。经过一所学校的时候,村长指着学校:“这就是你爸爸资助的,除了这所学校,你爸爸还资助了村上镇上不少孩子,有些甚至一直到上大学。你爸爸,真是个好人。”
絮絮叨叨中,村长家已经到了,这回廖文鸾没有进去,说过再见就走。刘建看着廖文鸾把鞋子脱掉按着脚,轻声问:“我们是回去呢还是?”没有找到答案怎么能回去?廖文鸾摇头:“村上人肯定不会告诉我,他们都护着廖文鸯。要是能找到妈妈当年一起下乡的人就好了。”
刘建的手轻轻地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就算找到也问不出什么的,80年,那时候留在这的知青很少,未必知道。”说着刘建把车停下:“鸾鸾,你要真怀疑阿鸯不是你亲妹妹,去做个检测就可以了。为什么非要来这里问?”
廖文鸾摇头:“因为只有问出来的,才能让廖文鸯崩溃。”刘建哦了一声:“那她要是你亲妹妹呢?”血亲相残,这是悲剧。廖文鸾话里有了丝迷茫:“那和原来有分别吗?”没有分别,姐妹之间的裂痕永无弥补时候。
刘建开车门,绕到廖文鸾这边:“走吧,我带你到这镇上吃好吃的,别看这镇不大,我还找到过几处有好吃的地方。”廖文鸾走下车,好像吃些东西能让自己恢复元气。
小镇上卖小吃的地方,都是那么乱纷纷的。廖文鸾没多少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看着对面吃的很香的刘建:“你好像很喜欢找好吃的?”刘建点头:“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最喜欢的是吃好吃的。”
说过吗?或许说过,但自己不记得了?廖文鸾淡淡一笑,旁边正在吃的人看着廖文鸾的脸,有些吃惊地再次望去,终于忍不住开口:“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姓廖?”这镇上会有认识自己的人吗?廖文鸾看见问自己的是个五六十岁的女人,衣着朴素而整洁,和镇上别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出于对老人的尊重,廖文鸾还是点头:“我是,请问你是?”老板已经在那喊:“林老师,不够的话再说。”林老师,周小姜的那位林老师吗?廖文鸾皱下眉头:“您是不是周小姜的老师?”
林老师点头:“是,你和沈婉长的真像,特别是笑起来,简直是一模一样。”原来人家认识的是自己的妈妈,廖文鸾眼里闪出喜悦:“您怎么会认识我妈妈的?”林老师倒不以为然:“我和你妈妈是一起来的,后来她离开了,但我一直在这里,先是当代课老师,后来转正,再后来就在这待到退休。本来还打算回去看看的,可听说变化太大,也就不想回去了。”
也不知道林老师知不知道当年的事,廖文鸾看着林老师心里在暗忖,倒是林老师招呼他们:“哎,我们先走吧,不然别人都没处坐了。”这一声提醒廖文鸾不是在想待多长时间就待多长时间的餐厅,而是在人来人往的小摊上,三人出了小店,林老师看着廖文鸾:“要不去我家坐坐,就在前面不远。”
廖文鸾露出笑容,林老师忍不住拍拍她:“哎,当初看见你的时候,你才那么一点点大,粉粉地被抱在你妈妈怀里,让人喜欢的不得了。没想到就三十多年了,再到现在,你爸爸妈妈都不在了。”话里有无限的怅惘,原来自己很小时候就见过她,廖文鸾没有再叫老师而是改口称阿姨:“您见过我?”
林老师带他们上了楼,在二楼那里停下,掏钥匙开门:“是啊,那年我回去探亲,正好赶上你出生,我们一群人过去看的。”说着侧开身子让他们先进去,这是两房一厅的房子,打扫的很干净,摆设很普通。
林老师倒茶出来:“以前总想着回去,这房子也没好好收拾,等到不能回去了,也没心情收拾了。”廖文鸾接过茶:“阿姨,叔叔呢?”林老师哦了声:“他出去钓鱼去了,我就懒得做出去吃。你也别走了,晚上在这吃饭,你叔叔要是能钓到鱼,这水库鱼比你们在城里买的,又新鲜又好吃。”
见她还要张罗别的,廖文鸾赶紧说:“阿姨,不用了,本来该是我请您吃饭才对。”林老师坐下,脸上笑容带着追忆:“你真像你妈妈。”这是个机会,廖文鸾点头:“那廖文鸯呢?我听说她也很像她妈妈。”
林老师脸上的笑容像被什么收走一样:“我听说你们姐妹自从你爸爸过世后就处的有些不大好。你爸爸这个人啊,就是这样,心太软。如果当年他心不软,或者也就没这么多的事了。”看来林老师不仅知道还知道很多,廖文鸾放下茶杯:“阿姨,您能告诉我,廖文鸯她,是不是爸爸的女儿?”
林老师叹气:“你有心结?”看见廖文鸾点头林老师才说:“阿鸯她,当然是你爸爸的女儿。”这一句话让廖文鸾顿时面上失色,林老师叹的更重了:“你爸爸这个人,当初但凡哪一次狠下心来,也就不会搞出这么多事。”狠心拒绝廖奶奶的逼迫,拒绝杨小花的哀求,拒绝杨家要求把廖文鸯送回去,甚至拒绝杨乃恩提出的把财产全给廖文鸯以补偿她的要求,都不会让事情闹到这种地步。
54、往事
廖文鸾紧紧捏住杯子,手抖的很厉害,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林老师坐到廖文鸾旁边,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廖文鸾想擦掉眼里的泪,但怎么都擦不干净。林老师叹气:“当年的事,哎,说起来谁都不会想到会变成今天这样。这几年我也听到些风声,小姜回来时我也问过她,听说你爸爸去世后你出国了,我就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你一来,我就明白了。”
廖文鸾根本就没听进去多少,任由泪在脸上奔涌。林阿姨又拍拍她的手,正打算再安慰的时候廖文鸾已经哽咽着问:“那我妈妈呢?她是不是心太好了,才会收留廖文鸯,才会让我受伤害?”
林老师脸上的神色微微变了变,姐妹反目,做为外人或者只是看个热闹,但对亲近的人来说,会是很痛苦的一件事,那种无法阻止无能为力的感觉。林老师长叹一声,眼神慈爱:“鸾鸾,你妈妈的确很好,善良聪明。收留阿鸯,或者在现在的你看来,是一件应该反对的事,因为就是你妈妈收留了她,才让你陷入那样难堪的境地。但是鸾鸾,我们不是神,无法预料以后发生的事,只能根据当时的境地来做出选择和判断。”
说着林老师顿了顿:“你和阿鸯,都何其无辜。但偏偏是你和阿鸯,承受了本该由别人承受的这些过错。”廖文鸾没有再流泪,只是擦掉眼里的泪,这句话,如同锤子一样重重地敲在廖文鸾的心上:“何其无辜,可是阿鸯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无辜的人了。阿姨,她用她的无辜来得到她想要得到的一切时候,就已经变了。”
林老师的唇微微张大,做为沈婉廖凯杨小花乃至杨乃恩共同的朋友,林老师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们的后人能够和睦相处,不仅是因为她们是姐妹,还因为当初时的美好,可惜天不从人愿,或者说,人不是神仙,算不出以后的事。
用爱浇灌的花朵会开出恶之花来,这是沈婉当时没想到的,也是杨小花没想到的吧?林老师看着廖文鸾的眼,终于长叹一声:“所以我说,你爸爸就是太心软,谁都不想辜负,可惜,谁都辜负了。你妈妈和小花真要有灵的话,知道了这一切,也会怪你爸爸的。”
廖文鸾又有些哽咽了,低头用纸巾擦着眼角,爸爸,这个在廖文鸾心中一直温和可亲,对孩子们很好,对长辈们也很好的人。也是廖文鸾一直不肯承认的一件事,但凡爸爸能狠心下来,怎么能轻易被说服?可是让爸爸狠心,好像也做不到,廖文鸯也是他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值得疼惜的,而对廖文鸯,爸爸还有愧疚感,这种愧疚感,是廖凯去世很久以后廖文鸾仔仔细细推算他当时的话才察觉出来的。
可怪一个亡人又有什么用?一直没说话的刘建正准备开口解释,廖文鸾已经抬头:“阿姨,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和阿鸯,已经不可能再做姐妹了。以后,顶多就是陌生人。”以后?林老师的眉微微皱起,接着就说:“你妈妈以前常爱说一句话,人和人之间是有缘分的,我们有缘才能在一起,没有缘或者缘散了就分开了。或者,你和阿鸯的姐妹缘薄吧。”
缘薄到反目成仇这样的阶段也算少有,廖文鸾把头发拢一下:“我从来不知道妈妈也信佛。”林老师笑了:“你妈妈的确不信佛,她只是信缘,顺缘罢了。”顺缘罢了,廖文鸾的眉不由微微皱起,林老师已经站起来:“哎,光说话你也烦,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很多地方你妈妈曾经去过。”
廖文鸾站起来,刘建也跟着起身,林老师换好鞋子:“你的高跟鞋只怕不好走路,可我的鞋你也穿不上。”太沉闷出去走走也好,廖文鸾已经摇头:“不用,就当锻炼了,要不要开车?”林老师正准备摇头,但又想起廖文鸾的鞋子:“还是开车吧,来回总有三公里呢。”
三公里路,廖文鸾觉得自己还是能走,让刘建回去休息,下楼后没有顺着街道走,而是七弯八拐来到田里,这时田里的作物已经被收走,天地间有一种十分空旷的感觉。呼吸一口都能感到空气是金色的,带有一股甜味。
林老师眯着眼:“一晃都四十多年了,那时候你妈妈比我还小两岁,所有人里面她最小,不过也是最不娇的一个,这倒让我们都奇怪了。说起来,她是正经上只角出来的大小姐,可不管是挑水还是挑粪还是做别的什么活,她都不会喊一声。那时候我还不懂事,还故意欺负她。现在想想,都已经是天涯沦落人了,欺负和自己一样境遇的人有什么意思?”
廖文鸾仿佛看到田间有个娇小身影在劳作,妈妈的手上有无法消去的老茧,这双手和她整个人的气质格格不入。她也从来不把这双手藏起来,过去就是过去,何必要藏起来?也不会用这双手去控诉,控诉这不是她该做的事。
或者,也是这样的坦然,才让她接受廖文鸯,待她像亲生女儿一样好。可惜这样的爱看在廖文鸯眼里,却成为补偿成为害怕成为,恨。廖文鸾轻声叹气:“阿姨,刚才你说我和阿鸯的姐妹缘薄,其实,我不甘心的,是我妈妈对廖文鸯这么好,我对她那时也是从来没有别的意思,可她全忘了这一切,只是记得她妈妈如何如何可怜,她外婆怎么怎么受气。恨妈妈恨外婆恨我。”
林老师脸上有追忆神色:“小花吗?她是真的爱你爸爸,这种爱,浓烈到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但我们也看得出来,你爸爸,不爱小花。或者说,他只是把她当妹妹。可小花不明白这点,她一直是把你爸爸当做丈夫的,一颗心从来都没变过。你奶奶逼你爸爸娶你妈妈的时候,小花整个人都快疯了。”
哭泣,难过,跑去廖家责问,可是廖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几乎全村的人都跑来看热闹,好几个人才把杨小花拉走,但杨小花又跑到知青点,责骂沈婉抢走了自己的丈夫。沈婉只是任由她骂着,坐在那里一笔一划地写信。廖凯赶到的时候杨小花整个人都崩溃了,沈婉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说出一句,我可以不去上大学的,你可以问问廖凯,他可曾没有一刻不把你当妹妹。
那时旁观者都觉得沈婉有些无情了,廖凯看着杨小花长叹一声,小花,我从来都是把你当妹妹,等你出嫁,我会背你上花轿的。杨小花大哭而去,听说她哭了整整一夜,等第二天再出来的时候,除了那肿着的眼皮,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林老师想起往事,语气开始变的稍微有些激动:“我们都以为,小花是真的想通了,你爸爸妈妈婚礼的时候,小花还来喝了喜酒。除了不肯出嫁,她和别人也没什么不一样,不过她是家里面的大女儿,弟弟又小,帮忙家里晚些出嫁也是常有的事。可我们都没想到,她一直不肯出嫁,一直和你奶奶很亲近,是为了要一个你爸爸的孩子。”
说到最后一句,林老师的声音又转向叹息,廖文鸾的手紧握成拳:“爸爸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又和她有了廖文鸯?”林老师的话有些耐人寻味:“鸾鸾,你已经不是小姑娘了,你该知道,有时候,这个男人,有时候,”
说的很含糊,但廖文鸾听懂了,转过头去掩饰自己的脸红:“是爸爸没有忍受住诱惑?”林老师点头:“这是小花一生中最得意的一件事,就算为了生下这个孩子,几乎耗尽了她的生命,也是她最得意的一件事。”
得意的事当然要和人分享,而这种得意事毕竟不是和人人都能分享的,杨小花的目的当然也希望能吹进沈婉的耳朵里,于是要回家探亲的林老师成为首要目标,只可惜的是,杨小花到临终前都不知道,林老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沈婉,因为这种事情,总不是那么好出口的。
廖文鸾觉得胸口堵的慌:“人人都说杨小花老实忠厚。”林老师点头:“老实忠厚的人并不是没有自己的主见的,而当他们有了自己主见时候,是一定要排除万难也要完成目标的。”杨小花成功了,有了廖凯的孩子,孩子回到廖家,然后借用孩子的手,搅的天翻地覆,果然是她一生中最得意的一件事。
廖文鸾不由深深叹息:“廖文鸯要知道自己出生的目的不过如此,她会怎么想?还是会说,如果能有选择,就不该被生下来?”执念,执念如此,毁掉的不是自己的人生,还包括了别人的人生,近乎能让人成魔。林老师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空旷田野,或许,杨小花也没想那么深,但在有心人的拨弄下,越来越深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文开始向结局走去,开文之初,我没想到写这个文的过程会越来越沉重。骨肉相残,姐妹反目,比起好朋友的决裂来更伤人。
55、荒唐
廖文鸾觉得眼睛越来越酸,但泪终究没有滴落,田野依旧空旷,风吹过来,带来远处的桂花香,廖文鸾模模糊糊想到放在车后备箱的那把桂花,终究还是没有放到奶奶墓前。听着廖文鸾的叹息,林老师的手按上廖文鸾的肩:“你和阿鸯这么多年来,发生的事,我想,不管是小花还是沈婉,乃至廖凯,都是不愿意的。”
后两者肯定,但杨小花,廖文鸾的笑里已经含了冷意:“阿姨,您也说过,那是杨小花最得意的一件事,在这件事上,她终于赢了我妈妈,那么她怎么会不想让她的女儿也赢了我,这样才是最彻底的得意。”
廖文鸾的心开始渐渐发冷,所有的纠葛都以爱的名义开始,可是这样的爱却如毒药,一点点侵蚀了人的内心,让本该幸福的人变的不幸福,甚至残忍。
林老师没有回答,早逝的杨小花或者没有这种想法,但杨乃恩和杨外婆却未必,不然那村中,也不会流传关于沈婉的事。还有始作俑者的廖奶奶,她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在促成沈婉和廖凯的婚姻之后,又对沈婉说各样的坏话?难道真是婆媳天敌,而死去的人就成了不可侵犯的人?
偏偏这些人,之于廖文鸾,还是血亲,本该是这世上最维护廖文鸾的人。看着廖文鸾有些单薄的身子,林老师拍拍她的肩:“鸾鸾,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是有些事情,已经发生我们也只有如此,或者……”
廖文鸾唇边的笑有几分残忍:“不是我接受不了,是廖文鸯接受不了才对。她说的对,她的人生,竟没有人真的爱过她。”杨外婆疼爱她吗?如果真的疼爱,怎么会给一个孩子灌输那么坏的事情?所谓报复,在当事人各自死去的那时,已经变的无足轻重。
杨乃恩呢?这个廖文鸯最后的屏障,外人眼里的好舅舅,最后还是选择了自保。廖文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要把胸中的污浊之气尽情吐完。好像想起什么一样,廖文鸾问林老师:“阿姨,这些话,你和廖文鸯说过吗?包括周小姜?”
林老师的眉微微皱起,接着露出一丝苦笑:“没机会,我就见过阿鸯两次,每次她外婆都在,虎视眈眈不肯让我说出别的话。小姜的话,她自己的事已经太多,不该再加重她的负担。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又聪明又努力,这样的孩子不是该困在这种地方,重复过着祖辈们的日子,而是该展翅飞翔,去更大的天地。”
廖文鸾笑容里带上一丝温柔:“周小姐有您这么一位好老师,是她的福气。”林老师也笑了:“我没有生育,看小姜就跟看自己的女儿一样,她也很争气,这十多年在外面,每年都给我写信打电话,这回离开你们公司,她也和我原原本本说了,我才知道,你们姐妹之间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鸾鸾,阿姨不过是你妈妈的一个旧友,年纪大了也爱唠叨,姐妹之间,闹到这种地步,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廖文鸾了然点头:“可惜我和她之间,已经没有真正的亲者了。”再说,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已经不是想停就能停下来的。朱英丧失了公司的控制权,她和廖文鸯在外面私自筹资做的工程面临着无米下锅的局面。能救廖文鸯的,只有吴家,可是吴家能不能救,愿意不愿意救,还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一旦事情暴露,廖文鸯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全身而退,更甚至会去坐牢,如果公司决定追究的话。林老师没有说话,不等她的叹息出口,廖文鸾就问:“还不知道小姜现在在哪里呢?我只知道她去长沙一个月后就辞职了。公司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林老师笑了:“她说那十年过的太辛苦,打算在国内先四处逛逛,然后找个地方落脚,只要不在大城市,她的积蓄足够生活。”这样也好,去过自己的日子不用再被爹妈拖累,廖文鸾点头:“小姜这样阿姨您也就放心了。”
林老师笑着应是:“也是你爸爸一直资助她,小姜这孩子懂得感恩。你爸爸到临终前,一共资助了一百多个学生,小姜是其中最出色的。”提起周小姜,林老师就笑的眉眼弯弯,虽然有那么一对父母,但有这么一个老师,周小姜的人生看起来不是那么糟糕。
回到林老师家,她的丈夫已经钓鱼回来,还在菜地里摘了青菜回来。林老师的丈夫是个高大魁梧的人,说话很豪爽,拉着刘建要和他一起喝自己泡的梅子酒。林老师下厨,廖文鸾打下手,林老师又说沈婉当年不会下厨,连炒青菜都不会,等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个能把白菜都做的滋味十足的好大厨了。
看着廖文鸾摘菜的方法,林老师用手摸下额头的汗:“你和你妈妈连摘菜的方法都一样,吃菜只吃菜心。好在那个时代,别的也就罢了,青菜还有。不过也让我们笑,只吃菜心,剩下的多浪费,可你妈妈怎么都改不了。”大小姐就是大小姐,就算落难了还是大小姐,林老师的话依旧带着叹息。
廖文鸾能察觉的出来,摘好菜开着水龙头洗菜,笑着说:“有些习惯从来都改不了,妈妈都说,别的都改了,只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从来改不了。怎么吃苦头都不肯改。”说笑中晚饭已经做好,两条鱼一条清蒸一条红烧,素炒菜心紫菜蛋汤,简单的家常菜比起饭店里面的却别有一番风味。
吃完晚饭小坐一会儿也就告辞,明天还要开车回去。回旅馆的路上两边店铺已经关门,街上没有多少人,廖文鸾晚饭时候也喝了一杯酒,此时有些微醺,抬头看天,能看到星星在黑幕上闪动,好久都没看到这么多的星星了。
廖文鸾长出一口气,刘建不动声色地把她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你白天和林老师说了些什么?感觉你好像和原来有些不一样。”廖文鸾伸出一根手指想数星星,但怎么都数不清索性把手收回来,摇头说:“荒唐。”
荒唐?刘建怎么也没想到廖文鸾会说出这么两个字来,眉头皱的很紧,廖文鸾转头看他:“是啊,很荒唐,很荒唐的理由让廖文鸯出生,很荒唐的理由让杨家恨上我妈妈,还是很荒唐的理由让廖文鸯觉得妈妈亏欠了她。于是,很荒唐的理由让我,成为这一切的宣泄口。”廖文鸾脸上带着笑,但眼角的泪还是流出来:“你说,荒唐不荒唐?而更荒唐的是,廖文鸯或者已经知道了这一切因何而来,她也要继续做。因为我的人生,对她有十足的吸引力。”
说着廖文鸾张开双手,仿佛想要去拥抱什么似的,刘建伸手拉住她的手,叫了声鸾鸾。廖文鸾放下双臂看着刘建:“别担心,我没醉,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荒唐了。我的人生,就这样被搅的支离破碎,就这样,”廖文鸾比了个手势,变的黑暗。
刘建看着廖文鸾的脸,久久没有说话,廖文鸾蹲下去,抬头看着刘建:“你说,这一切都结束了,我的人生是不是会重新变的光明?”这个问题,刘建没有回答,接着廖文鸾笑了:“不会的,有些事不能当做没发生过。我不像廖文鸯那么天真,以为我不见了,就可以当做从来没有一个我,心安理得的接受曾经属于我的一切。所以,真的没意思啊,这么多的苦,这么深的恨,归咎起来,竟然是一个人的不甘心。不甘心啊,她毁掉的,还有她亲生女儿的人生。”
都是母亲,沈婉在病入膏肓时察觉不对,所做的是保护自己的女儿远离,而杨小花,是要让女儿进到是非之地去,只为了全她的一个心愿。算起来,自己比廖文鸯要幸福的多,曾经在心中对妈妈的那丝怨恨消失,怨恨她为什么要收留廖文鸯?可是就算不收留,以杨家人的脾性,这一切未必不能发生。沈婉是想用爱来消除将来的危险,可惜失败了。
廖文鸾看着刘建,很认真地说:“等回去,我们去看看妈妈吧。”自从这次归来,廖文鸾没有去廖凯和沈婉墓地看过,刘建毫不意外地应是,没有再继续讲话,而是看着廖文鸾的脸,有些事,不是当事人,怎么能明白其中的理由?
世间事,很多都不是非黑即白,廖文鸯看着面前的杨乃恩,有些失望地说:“舅舅,你让我放弃,跟你去澳洲?你在开玩笑吗?你以为这一切可以轻易放弃,我可以轻易脱身吗?舅舅,真要追究起来,我很有可能去坐牢的。”
杨乃恩看着面前的外甥女,手在空中挥舞一下:“鸯鸯,三千万我不是不可以给你,可是给了你,你能答应从此退出吗?”
56、面纱
廖文鸯妆容精致衣着考究,这是沈婉在世时候和她说的,越是处境不好,越要让自己打扮的精精神神的,这样才能让人不那么颓废,想的出办法来。可是只有廖文鸯知道自己内心有多焦急,听到杨乃恩这么说她笑容有些冷淡:“舅舅,你难道现在还不明白?我和廖文鸾之间,已经是有我没她,有她没我,不死不灭的局面了。退出,就算我想退,廖文鸾肯放过我吗?舅舅,你就真以为廖文鸾还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千金大小姐?”
杨乃恩嗅一口茶香,看着廖文鸯久久没有说话,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廖文鸯伸手去扯杨乃恩的袖子,声音里带有乞求:“舅舅,我知道你答应过爸爸,可是姐妹姐妹,也要她点头同意才是姐妹,而不是她把我当仇人,我还把她当姐妹。舅舅,我妈妈……”
杨乃恩端起茶喝了一口,好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鸯鸯,你妈妈不会像你这样,这么的……”杨乃恩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但发现没有找到。廖文鸯突然笑了:“是吗?舅舅,我妈妈要真是你说的那样好,她当初怎么会和爸爸生了我?那时廖文鸾可是在她妈妈肚子里面。舅舅,我本就是不该生下的孩子,不该生下的孩子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这句话掀开了长久以来蒙在廖文鸯面上的面纱。杨乃恩抬起头,仅仅是一瞬,面前的外甥女就和刚才不一样了,面上笑容依旧,可整个人竟带有一些邪气,不再是平常那样的端庄温柔。杨乃恩握紧杯子,似乎要把这杯子捏碎,过了很久才说:“原来,你对鸾鸾,一直都没有把她当姐姐,而是当做仇人?”
廖文鸯抿紧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声音变的有些低沉:“如果没有舅舅你的帮忙,我怎么能轻易说服爸爸?舅舅,在这个事情里面,你并不无辜,你答应帮忙说服爸爸的时候,你就已经伤害了廖文鸾,之后,你错的就更多了。舅舅,你也没有退路了,我知道你的脾气,就算你去了澳洲,你也忘不了这里的一切。与其你后半辈子都在忏悔,都在煎熬,不如我们甥舅联手,打垮沈家,这样才能有永远的平静。”
打垮沈家?杨乃恩苦笑连连:“你以为沈家是吴家那样的暴发户?他家根基这么深,海内外遍布,谈何容易?”廖文鸯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如果小舅妈也参加呢?舅舅,没有人愿意把手里的权力白白让出去,就算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能。”朱英这段时间的事杨乃恩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道朱英依旧不甘心。
廖文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带有兴奋,朱英这个计划非常大胆,可是又那么诱惑,依附于沈家,和自己当家作主,那是两回事。而任何事情从内部破是最方便的,当初杨小花执意要让自己回到廖家,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心?
杨乃恩迟疑一下:“你既然这样想,为什么不去找你公公?”廖文鸯唇边笑容十分蔑视:“我公公?那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不过是运气好才发了财,让他参与进这样的计划里,只会坏我们的事。”说着廖文鸯声音变低:“这是个好机会,沈文楚和沈文屿立足未稳,沈阿公年纪已老,怎么说小舅妈也在沈家那么多年。打垮沈家,让廖文鸾无处可去,我们才会真正安心。”
杨乃恩闭上眼,不肯去承认面前这个一脸兴奋在做计划的人是自己的外甥女,那个记忆里聪明懂事,体贴温柔的女孩子,早已不知什么时候就变了。睁开眼,杨乃恩的话里十分沉重:“鸯鸯,你沈妈妈要知道这一切,会很心痛的。”
廖文鸯的脸色变了下就哈地笑出来:“心痛?这都是她的报应,但凡她对我不那么温柔,对我不那么好,我也不会以为她真的是我妈妈。不会这么恨自己,舅舅,我生出来,只是为了表现妈妈的痴情、沈婉的温柔大方、爸爸的愧疚。凭什么我不能和别的孩子一样,是爸爸妈妈相爱生下的孩子,凭什么我就要记得感恩,而不是和别的孩子一样,理所应当地接受爸爸妈妈的疼爱?舅舅,你到现在都让我记得一切,可你们谁问过我,我究竟愿不愿意被生下来?既然我生下来的时候没被你们掐死,那你们就该承受我的一切。”
廖文鸯已经泪流成河,从没有人问过自己,愿意接受这一切吗?外婆给的是恨,恨沈家恨一切,沈婉给的是爱,可是这种爱让廖文鸯感到温暖时又深深愧疚,愧疚于自己竟然忘了妈妈。
廖文鸾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着家人疼爱,而自己只能在朱英的眼神里看出叹息。廖文鸯双手抱住肩膀,似乎这样才能让自己温暖些,就算是很久之后,明白朱英对自己只有利用,廖文鸯也逃不开,因为被利用总好过不能被利用被人丢弃一边。
话里透出深深的怨毒,杨乃恩没有说话。是的,一开始就知道错了,后面的路不管怎么矫正,都是错的,而且越陷越深,陷入深渊。杨乃恩过了好久才算找回自己的声音:“鸯鸯,你还有晓棠,你不为别人想,求求你为晓棠想一想。”
晓棠,自己的女儿,那个会乖乖地说,妈妈我今天又做了什么什么,我得了一朵小红花。廖文鸯心里有温暖流过,但很快就被怨恨笼罩,声音都带有一些颤抖:“晓棠?可惜她不是我一个人的,她是吴家的孩子。而阿北,从来没有爱过我,或者说,我不过是姐姐选择了吴雁南后阿北眼里的替代品。既然如此,我又怎会爱上阿北。”
杨乃恩惊呼,廖文鸯很奇怪他怎么会这么吃惊,转身看见的却是吴雁北站在一米开外,身后还跟着个满脸尴尬的伙计。这是杨乃恩那间生意十分糟糕的茶室,又是在最里间。选择这里是十分安静了,但廖文鸯怎么都没想到吴雁北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