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人家都说虎父无犬子，我爹在令尊的妙手下，却也坚持了不少的日子。”
白康没想到姬雅会站出来堵他的话，尴尬地咽了一口唾沫，颜天落能不能活下去，他并不关心，这天下毕竟是姬氏的，与他姓颜的并没有多大的干系。只是这无月城中到此只有姬雅一个名正言顺的姬氏后裔，倒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夫人可有想过，无论坚持多少时日，颜姑爷他……毕竟是坐不了这城主的位置了。据我所知，夫人所生是个女儿，二夫人所生的男儿，却也是姓颜，无论如何，却是没有资格做这无月城的城主的。”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姬雅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夫人相信也好不信也罢，自从姬氏一族带着无月城的百姓有了另一番平静的生活之后，我白家对姬氏一直是忠心耿耿，无论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却都是为了这姬氏祖先留下来的心血做打算啊。老城主在世的时候就曾与家父说起过，即便这颜姑爷做了城主，夫人的孩子却也是要姓姬的。”
提起姬恒，姬雅的心不禁软了许多，只得妥协道：“我的阿夕，本就不姓颜。只是，你们难道要让她像我一样，找个帮她做城主的丈夫吗？”
白康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守在里间的颜圻夜身子凉了一半，他一直都天真地以为，这城主之位无论如何都是他的，所以才会在知道颜天落的病情之后那样刻苦地学着以前不喜欢的东西，甚至于放弃了最后与阿夕相守的日子。可是，他们这样子说的话，自己究竟算什么，外姓之人吗？
“先生说的都有理。”若绫惨淡地笑了笑，却止不住眼里的湿意，“我们娘俩对城主之位并没有兴趣，我只想求先生，救救我夫君。”
白康终于点点头，叹道：“见城主这般模样，二夫人想必也不会让自己唯一的儿子步城主的后尘。我只能依祖先留下的法子缓解城主的病症，但是，这世间却真的没有什么法子能治好城主的病症了。”
好一个一箭三雕，既给了若绫不让颜圻夜做城主的理由，也好端端地保留了他白家的面子，还逼得姬雅在阿夕的亲事上做出回应。好一个城府极深的人，难怪之前那样积极地想要撮合阿夕和白沐郴的亲事……姬雅不再说话，进了里间看到闭着眼睛的颜天落和跪在一旁的颜圻夜之后，疲累的感觉让她有些力不从心。她虽是城主的女儿，却从未操心过这样的事情，以前有姬恒为她撑着天，姬恒离世之后颜天落也好好地照顾着着无月城大大小小的事情……可是现在，他们都丢下一切了，她又该怎么去处理这一切？
“你现在，是不是很开心？”
说话的是跪在颜天落身边的颜圻夜，姬雅诧异地看着他，问道：“为何这样说？”
“你那样恨爹，爹如果死了，不是如了你的意？”颜圻夜低声说着，外面的白康正在为颜天落开药方，若绫也没有在意里间的异样，那心思细腻的孩子继续说道，“现下爹会失去一切，我们母子再也不能名正言顺地呆在这里，你应该很快意才是。”
对着这跟阿夕一般大的孩子，姬雅竟有些伤感的意味，她弯□子，右手放在颜圻夜的肩上，同样压低了声音说道：“圻夜，你知道吗，我原本真的自私地想要你替阿夕去承担一切，可现在看来，却也没有可能了。”
“不过你记住，你和阿夕一样，都是我的孩子。”
姬雅重新站直了身体，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朝外面走去，床上的颜天落咳嗽了两声，睁开了眼睛。
☆、未雨绸缪
“阿夕，你……你当初为何不愿嫁给白沐郴？”
“这个……我们之前见过，他是一个很自大的人，我不喜欢这样的人。”
“那你喜欢怎样的人？”
这下子不自然的却是阿夕了，姬雅从未如此露骨地问过这样的问题，她尴尬地避过姬雅的目光，低着头小声地答道：“娘你在说什么啊，我还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忽地想起什么，阿夕猛地抬起头，“昨日白沐郴他爹说的话我知道了，娘，我不想嫁给白沐郴，更不想抢了圻夜哥哥的城主之位。”
“抢？”姬雅的嘴角略过一丝苍凉的笑容，“你不知道吗，所有的城主，都会英年早逝。你是想让圻夜替你去死吗？”
阿夕一愣，却还是抖着胆子说道：“可是娘，我是女儿身，怎能做得了城主，更何况，我还不想嫁人。”
“罢了，你去休息吧，娘会处理。”
阿夕撅着嘴巴离开了，无论她平时再怎样的聪明伶俐，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姬雅叹了口气，正想着怎么去说服白康和若绫，脑子里沉沉的睡意却一股脑地袭来，她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趴在了桌上。
“钟离公子，夫君现在的身子大不如前，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了。”若绫疲倦地看着躺在床榻上的姬雅，深深地叹了口气，“夫君之前说过，你取出月珠之后，交给我安置便可。”
说完若绫便走出屋子，关上门之后一直守在门口。
“这么久了，我在你的身边，竟也待了不少的时日。”钟离偌涵捋了捋姬雅耳边的发丝，从怀中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阿泣，你以前说过，想要回去一起看星星……只要你能够离开这里，那我做的一切也不算白费。”
这么说着，那一粒棕色的药丸便被送入了姬雅的口里，钟离偌涵捻了捻手上的灰烬，重新抚上姬雅那有些苍白的面颊。似是尝到了苦味的姬雅皱了皱眉，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却也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
“我叫唐逸尘，你可以叫我逸尘，也可以叫尘……随你喜欢。”
“下一个七夕，我就娶你。”
“你既然那么在意所谓的闲言碎语，那我娶你便是。”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母子。”
……
“逸尘，逸尘你不要走，不要走……”
床上的姬雅呜咽着，眼泪一点点地顺着眼角滑落下来，钟离偌涵伸出僵硬的手指，轻轻地拂去她的眼泪，可是那眼泪就好似她的执念和愁绪一样，怎么擦都擦不净……钟离偌涵低下头，靠在她的怀中，闭上了酸酸的眼睛。
“阿泣，我真的，真的好羡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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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你还想让他们离开吗？”
躺在床榻上的颜天落已然没有了以往的活力和气色，苍白的脸上甚至有些瘦削的感觉，那样的无力和颓然让若绫害怕，甚至不自觉地抓紧了右手紧紧握着的肩膀。
“若绫，轻一点。”搂着他的若绫回过神来，急忙松了松手劲，颜天落笑着，温和的目光就像是那天上的软云一样，“不要怕，我不会走的。至少，在他们离开这里之前，我不会走的。”
若绫终究忍不住啜泣起来，声音中竟有些幽幽的怨意：“那圻夜呢，我们怎么办？你总是这样，即便是欠了他们的，这么些年，也该还完了……可是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还啊？你若是敢扔下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傻瓜。”颜天落抬起有些沉重的手臂，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你以为我这么些年的城主白做了吗？我早就将柳遥遗留在玲珑山庄的后裔好好地保护起来了，过两日他便会进城来了……这是他们姬氏的事情，我也不过是个管事的罢了。好了，如果小雅醒来的话，你便叫她到我房里来吧，记住，不要惊动外人。”
正在白康计划着怎么样才能在姬雅面前再提白沐郴和阿夕的亲事的时候，一个初具规模的少年被送进颜天落的屋子，皎洁的月光下，少年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那张颜天落熟悉的脸就这样带着一副冷冷的表情，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曾几何时，这样的一张脸还毫无心机地对自己笑着，叫着自己“大哥”。
曾几何时，柳遥也是这样满腹心事的少年，迈着沉重的步子，徘徊在无月城大大小小的街巷之间，只为寻出自己的身世，只为和别人一样有一个圆满的家。
“你记住了，从今以后，你的名字是——姬珏诺。”
“是。”
姬珏诺。珏诺，绝诺，永不要许诺。
这是他对柳遥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的期许，柳遥是个残忍却无心机的人，这无月城繁琐的事务他不会处理，也处理不好，可是想要得到的心情却从未变过……可是颜天落不同，他答应过姬恒要好好照顾这无月城，所以无论什么事情，他都得做到最好，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不会去做，更不会去赌。
只是因为他对姬恒许过诺，所以便要付出这么多的代价。
姬雅昏昏沉沉被带到颜天落房中的时候还没有回过神来，隐隐约约觉得身体有些异样的她，却说不出自己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只得乖乖地跟着一脸倦色的若绫。
“诺儿，她是你姑姑。”
诺儿？姬雅回过神来，虽然并不清晰，但是多出来的那个身影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是？”
颜天落支起身子，温和地笑着：“小雅，他是姬陌阜的儿子，姬珏诺。”
姬陌阜的儿子？也就是柳遥的儿子……可是，柳遥什么时候有过儿子了，他从未提起过啊……
感觉到了姬雅的疑惑，颜天落继续说道：“柳遥也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儿子，这是洛云安排在他身边的丫鬟生下来的孩子，一直都被我保护在玲珑山庄。对了，你认识的那个林亦嫣，现下便是那个丫鬟的主人。”
听到他们在讨论他的母亲，姬珏诺也不说话，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亦嫣……”听到故人的名字，姬雅不觉有些晃神，“也就是说，你早就安排好了一切，连下一任城主，你也早有主张。”
“嗯，这样你才可以放心地离开了。”颜天落的笑容很温和，有着镇人心神的奇效，“对不起了，在我昏迷的时候，让你们为难。”
姬雅终于忍不住，跪在了他的面前轻轻唤道：“天落哥哥……”
☆、刻骨
“你说他是姬氏的后裔，我们就相信他是姬氏的后裔吗？”白康冷冷地看着病怏怏的颜天落，合着一众支持他的大家族，“随随便便找来个孩子，就想来继承城主之位，你是不是太小看无月城的规矩了？”
这样的不敬让姬雅愤怒，正要站出来说话，便被颜天落的话制止了：“我能理解诸位的心情，我颜天落名不正言不顺地做了这么些年的城主，也是仰仗着父亲对我的信任。不过，我既然答应了他好好照顾这无月城，自然是做了许多的打算的。至于这个孩子，品性才能什么的，都是被我暗中好好调教过的，而血缘的事情，我也没那么大的本事作假。若是诸位不信，今日就是滴血认亲我也要在各位面前给这孩子一个公道。”
颜天落叫来两个侍女，一个端着一碗清水，一个拿着一把匕首。姬珏诺并没有丝毫的犹豫，轻轻一划，鲜红的液体便溢出来，滴到了碗里。姬雅见状，也轻轻地往指腹一划，短暂的痛楚让她看清了姬珏诺的眉眼，果然是柳遥的孩子……心里的痛楚和不堪让她甚至没有去注意碗里渐渐融在一起的两滴血，她的心里毕竟已经知道答案了。
原本还吵闹的白康等人安静下来，不再多说。
“有了这孩子，我便放心了。”颜天落松了一口气，即便一阵眩晕袭来，他嘴角的笑意仍然未减半分。
“爹！”
一直看着这一切的颜圻夜和阿夕注意到颜天落的不适，连忙冲过去接住晕倒的颜天落，白康也慌乱地握住他的手腕，心中一阵冰凉。
他恨颜天落，是因为他们原本说好会是一家人，可是，颜天落却反悔，将他置于尴尬的境地。
他的儿子同样很优秀，即便是作为城主，那又如何做不得？
可是，撇开这一切不谈，他们以前亦是把酒言欢的好友，亦是孤零零地支撑着庞大的使命和责任，相互扶持，才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他……会死吗？”姬珏诺呆呆地看着满是人的屋子，声音有些飘渺。
“你说什么？”颜圻夜心中一紧，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不准你乱说！”
阿夕着急地抓住颜圻夜的胳膊，慌乱地拉扯着，“圻夜哥哥，你放开他，爹爹在里面会生气的！圻夜哥哥！”
“你们在干什么？”被丫鬟扶着走出来的姬雅听见吵闹的声音，无奈道，“圻夜，你爹说要见你，快进去，阿夕你也跟着进去。”
颜圻夜放开姬珏诺，快步朝屋内冲了进去。阿夕一怔，也跟着追了进去。
“姑姑。”
本来想要离开的姬雅身子一僵，尴尬地转过身来，语气柔软下来：“怎么了？”
“他会死吗？”姬珏诺重复着刚才的问题，身体开始泛凉，“他会死吗？”
“傻孩子。”姬雅往前走了几步，轻轻地将姬珏诺拥入怀中，轻拍着他的后背，“没有关系的，没有关系的。”
从第一次见到姬珏诺，姬雅就觉得他是个很难接近的少年，纵使有着一张跟柳遥如出一辙的面容，可是言行举止间却有着与这个年龄不符的成熟和冷淡，再加上他之前从未叫过自己一声姑姑，姬雅从心底对他还是有些说不清的戒备和隔膜。直到感觉到从这僵硬的身体传来的温度，姬雅才知道，这个孩子，无论他装得有多么的老气横秋或是不能亲近，可终究只是个患得患失的孩子罢了。
“跟我一起进去吧。”
姬珏诺迟疑地看着目光有些散乱的姬雅，别扭地说道：“可是姑姑，我……我是没有立场进去的。”
“你是他的继承人，相当于他的儿子。”姬雅笑了，眼里尽是宠溺，“更何况，他刚刚说了，让我好好照顾你。”
虽然眼里闪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甚至有种受宠若惊的味道，可是他还是跟在姬雅的后面进了屋子。
“你是个男子汉，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娘，做一个不负己不负天的人知道吗？”
刚进屋子，姬雅便被颜天落那样一副留遗言的样子吓了一跳，那些不相干的人被若绫赶出去之后，暖暖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们几个一脸忧色地看着吞吞吐吐的颜天落。颜圻夜依然是跪在他床边沉默不语的样子，阿夕只得在一旁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两个孩子紧紧抓着颜天落身上锦被的样子让若绫不忍，转过身低声呜咽。
“阿夕，爹爹知道你一直都是个敏感的孩子，一直害怕自己变成一个人，但是很多东西，爹爹真的给不了你，因为爹爹毕竟……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阿夕终于忍不住，哭声让姬雅的心里一阵恶寒，她想阻止颜天落，可一遇到他那弥留的眼神，还是将想要说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她早晚都得知道这一切的……这么安慰着自己，姬雅的心中却并没有好受半分。
“爹爹，我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阿夕哭着握紧了双拳，完全不在意旁人惊愕的目光，一遍一遍地唤着“爹爹”，“爹爹，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宠我，上次我也不是故意跟你发脾气的，我只是……只是害怕爹爹你们将我送给别人……爹爹永远都是阿夕的爹爹，无论阿夕是谁的女儿，爹爹一直都是阿夕心中最伟大最厉害的爹爹……所以爹爹一定要好起来，不然阿夕会离开爹爹的……”
“傻丫头，真是个跟你娘一样的傻丫头。”
颜天落叹了口气，眼里，却是满满的笑意。
“阿夕……”听到阿夕那样声嘶力竭的声音，姬雅的眼眶也有些热热的，只得轻声唤着她的小名，生怕自己的女儿离自己越来越远。
颜天落的咳嗽声越来越急促，柔软的眸光在若绫的身上落了很久很久，却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若绫走过去，绕过两个孩子轻轻地握住他冰凉的掌心，眼泪落在他胸前的衣襟，湿了一片。那样的安宁就好像过了好几个世纪一样，若不是颜天落打破沉寂的咳嗽声，两鬓不知何时长出了许多白发的若绫甚至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
“小雅你，还想问什么吗？”
还想问什么……姬雅嘴角快速地闪过一丝苦涩的笑，随即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淡道：“我们，已经没有任何的纠葛了。”
“小姐……”若绫心中难受，张口正要说些什么，便被颜天落制止了。
他轻捏着她瘦瘦的手指，眼里全是释然的笑意，就好像在说“不用担心”一样。
“谢谢你，能够原谅我。”
姬雅再转过身去的时候，那个说着感谢的人已经安然地闭上了双目，脸上的笑意就像是他书房中挂着的水墨画上那棵青松一样永远停留在了最温柔的那一刻，无论周围的人是怎样的哀恸或是痛苦，他的笑意也未减半分。
“跟我回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反抗不了。而且据我所知，你并没有嫁给七涵宫的宫主唐逸尘。”
……
“可是小雅，很多事情，你永远都不会懂。死的那个人不是你，你就永远不知道，究竟是谁错了。”
是啊，她从未懂过，爱恨纠葛，谁是谁非，她从来都辨不出个所以然，所以才会在他们的面前被耍的团团转。无论是为她好的，还是打着为她好的旗号为所欲为的，她从来就没有弄明白过。他们互相恨过，也互相谅解过，甚至于互相支撑着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她以前崇敬他，任性地将他永远地拴在了自己的身边，却在忘记了一切之后再一次任性地想要逃离，置他于尴尬难堪的境地，还不能与自己深爱的人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在知晓了他设的一切陷阱和谋划之后，她更是恨他的自私和妄自尊大。他很久以前将她视为手中明珠，尽心尽力地宠着护着，可是却恨她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和使命自私地全部压在他的身上，他做了那么多，不过是为了履行在人前许下的诺言。众叛亲离又如何，被憎恨了又如何，他终究是将这无月城治理得安安稳稳。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他不惜用尽一切阴招毁了她最爱的人，那又如何，只要他能够让她安心地活在父亲为她安排好的避风港里，卑鄙阴损他也不介意。
但是还好，他们从未相爱过，至少在他们的生命里，还有除了彼此谁是谁非之外的温暖和柔软。
至少这样，他们的恨意才不会那样的深刻。
我们用了一辈子的夫妻之名，却做了此生最刻骨的朋友，最铭心的兄妹。
☆、离开
“小姐，你跟钟离公子离开吧。”若绫穿着白色的麻袍，哀伤和绝望在颜天落心跳消失的那一刻永远地停留在了她的眼里，“我知道，你一直都想离开这里，天落跟我说过，其实他，一直后悔当初将你困在了这无月城中。”
知道了钟离偌涵费尽心思将月珠从自己的身体里换出来后，姬雅并没有太多的反应，若不是若绫提起让自己离开，她是已然没有了回到那个灰蒙蒙的世界的觉悟的。
“如今让你一人承担这么多，我怎么……能够离开？”
若绫努力扯出一个心酸的微笑，颜天落下葬之后，她的皱纹愈发的明显了，“小姐不用管我，我在这无月城待了一辈子，死也是死在这里的。更何况还有圻夜陪在我的身边，虽然我们母子没什么身份，却也没有人敢将我们给赶出去……但是小姐你不同，在你人生最美好的时刻，却是在外面那斑斓的世界的，你爱的人也一直在外面等着你，无月城这般的神秘，你若是不去，叫他如何找得到你？”
“他……还在等我吗？”姬雅有些失神地喃喃道，这样的话让她动心，更让她伤心。
“小姐，对不起，我们……骗了你那么多。”
若是说以前自己并不赞同颜天落做的那些，可这么些年来，若绫也一直帮着他欺骗姬雅，看着姬雅掉进颜天落设的一个个局中，叫她如何不感到歉疚。
姬雅幽幽一笑，声音有些颤抖：“过去的事情，忘了就好。”
离开的时候无月城已是一片明朗的样子，春风吹过，四处一片生机勃发的景象。阿夕拎着包袱，呆呆地站在颜圻夜的房门前，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告诉他自己要走了。
“为何一直站在那里？”颜圻夜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沙哑的，模糊的。
阿夕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看着屋内的一片狼藉，无奈道：“圻夜哥哥，我们……要走了。”
“走便走罢，告诉我又有什么不同吗？”空洞无神的目光让阿夕身子一紧，竟有些不知所措。察觉到她的不安，颜圻夜从椅子上站起身，颤颤巍巍地朝她走过去，“娘在这里，我不能离开，但是阿夕你记住，我一定会再找到你的。”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一定会把你带回到我的身边的。他说。
阿夕惊惧地后退了两步，支支吾吾地说道：“圻夜哥哥，你不要找我，我不会回来了。”
“不找你，我怎么能不找你？”
阿夕已经忘了自己是怀着怎样的惊慌和恐惧离开那个充满了阳光却还是阴森森得让人发冷的屋子的，只依稀记得当时慌乱无章法的步子一拐，径直地冲向了一个没有温度的怀抱里。
“啊……对不起，我……”阿夕抬头一看，直直地落入一双寒冷刺骨的眸光里，“是你……不好意思，我先走了，娘他们还在等我……”
“姑姑，在哪里？”并没有在意她的无礼，姬珏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并无傲意。
阿夕惊慌的小心肝还没有平复下来，只得断断续续地答道：“娘她……应该还在屋子里。”
听完她的回答，姬珏诺没有再说话，转身朝姬雅院子的方向走去。
“喂，你等等我啊，我也要……”阿夕愤愤地吐了口气，快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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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姬珏诺站在门前，轻声唤道。
“诺儿，你怎么来了？”正在发呆的姬雅听到他的声音，连忙站起身打开门，一脸惊愕地看着他，“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姬珏诺摇摇头，缓缓说道：“不是，只是听说姑姑要离开了，才过来看看姑姑。”
这个傻孩子……姬雅展开笑颜，退后几步，“进来坐吧。”
“姑姑，我……”
“娘！”姬珏诺还没有说完，便被喘着大气跑过来的阿夕打断，小丫头看到他已经端坐在凳子上，尴尬地咳嗽两声，笑道，“娘，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啊？”
姬雅的神色淡了下来，抿了一口凉茶之后才回答：“你先去找你……你钟离叔叔，我待会儿就过去找你们。”
阿夕“哦”了一声，讪讪地退了出去。
她何尝不知道，在娘的心里，那个爹甚至比不上之前的爹爹颜天落，可是即便如此，钟离偌涵毕竟才是自己的亲爹啊，就算娘不喜欢他，自己也得要为爹争取点什么东西。阿夕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自从爹给娘治好病之后（二娘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姬雅一次也没有去看过呆在房里甚至连颜天落的葬礼都没有出来的钟离偌涵，若不是二娘若绫说让他们离开的时候带上钟离偌涵，娘的心里恐怕都忘了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了吧……这么想着，阿夕又为自己的亲爹觉得委屈。
“诺儿，你刚才……是要说什么吗？”见阿夕离开了，姬雅才重新问道。
“姑姑，我只是想问……姑姑非要离开不可吗？”姬珏诺的神色很慌乱，完全没有了以往那般果断凌厉的作风，“姑姑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留下来？”
姬雅的笑声越发地放肆了，想起来面前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小辈，才敛去了那般不羁的笑容，“诺儿，你叫我一声姑姑，我便不把你当外人了。其实我，也有放不下的人，我的夫君，也不是你那半个父亲……若说这无月城中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便是你和若绫母子了。圻夜虽然是个聪明的孩子，但远不如你懂得是非分明，以后如果他做了什么于理不容的事情，还希望你看在他爹的面上多帮帮他。”
“姑姑……”
“我知道，突然地让你接受这么多的责任有些强人所难，但之前天落一定已经给了你选择的吧？”见姬珏诺有些艰难地点点头，姬雅才继续说道，“我们姬氏的血脉虽然尊贵，可以学会很多人望尘莫及的本事，可是也会付出代价……对了，你什么时候把你的亲人接过来？有他们陪着你，我也放心许多。”
姬珏诺身子一僵，绝望地看着姬雅，“我娘……早就在我出生的时候就过世了……我一直，一直都是城主偷偷养大的。”
难怪……难怪他那天会有那样让人不忍的声音……姬雅握紧拳头，手心里湿湿的，安慰道：“诺儿，不用害怕，若绫会好好照顾你的。”
姬珏诺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这样的静默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淡然地站起身，转身离去。
“诺儿。”
姬珏诺站住，却没有转过身去。
“姑姑既然要走，便早些动身吧，时辰不早了。”
“诺儿。”姬雅又唤了一声，眉眼之间有些犹豫，“天落他……告诉过你，关于你父亲的事情吗？”
姬珏诺的身子又是一僵，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城主说，我父亲是一个好人。”
“对，他说的没错。你父亲，是一个好人。”
这样复杂的心情，连姬雅自己都弄不懂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面对这样一个毫无瑕疵的孩子，她竟会那般的心疼……但心疼又如何，从小到大，她除了拖后腿，从未帮过姬恒或是颜天落什么事情，即便自己留下来，怕也是帮不了他什么了。
“姑姑。”
“嗯。”
“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吧。”
☆、祸兮福所倚
“小姐，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若绫握着姬雅的手腕，又一次红了眼眶。
姬雅点点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可他们毕竟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好的坏的，悲的喜的，痛的累的，竟也一起经历过来了。那样一个善良的女子，无论发生了什么，心却一直都是守在颜天落的身上，对自己，也是那般无微不至的照顾，甚至做了阿夕那么长时间的娘亲……其实，说到底，姬雅欠她比较多。
“阿夕，照看好你娘，如果想家，就回来。”若绫看向一直低着头的阿夕，目光如母亲般慈爱，倒是让姬雅不忍起来。
阿夕抬起头，疑惑道：“难道我们……不用抹去记忆吗？”
“不用。”颜圻夜从始至终一直死死地盯着她，所以她才一直心虚地低着头，“爹在你们身边……安排了侍卫。”
阿夕一惊，连忙看向钟离偌涵和姬雅。
“只要他们不打扰到我们的生活，无碍。”姬雅察觉到了阿夕的惊惧，淡道。
事到如今，她并不排斥这样的保护，在那一刻，她甚至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神出鬼没的少年的面容从自己的眼前一晃而过。
小姐，保护好自己。
这是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离开了无月城，姬雅又一次看到了那片尚未开花的“海底捞月”，绿色的茎叶在月光下依然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不知道何时能够看到那一片弥漫着淡淡清香的花海，这样想着，姬雅放下马车的帘子，一脸失落的神色。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娘娘娘，那个就是月亮对不对，还有星星，好漂亮啊！”阿夕兴奋地指着满布星辰的夜空，就像一个刚会说话的孩子一样惊奇地拉扯着姬雅的衣袖。
姬雅温和地笑了笑，往外面那漆黑的夜空望了望，宠溺地说道：“傻丫头，娘看不清。”
“哦。”阿夕松开她的衣袖，转而看向微闭着眼的钟离偌涵，“钟离叔叔……哦不，爹，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钟离偌涵睁开眼睛，天空中闪闪发光的东西映入他的双眸，不自觉地露出欣慰的笑颜，“是啊，是很美，今日是月圆之夜呢。阿夕，以后你还会看到流星，那样的景色会更美……一颗星从夜空划过，你还来不及细细品味它掉下去的过程，便再也见不到它了。”
“流星？”阿夕果然被吸引了兴趣，往钟离偌涵的方向蹭了蹭，“那爹，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
“一个生命消逝的时候吧。”
钟离偌涵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宠溺地揉揉阿夕的头发，眼里却是一片空寂。
“消逝？是说去世的时候吧。”
钟离偌涵没有回答，目光落到了姬雅的身上。
她已经睡着了，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的波澜。
“爹，我们一家三口会永远在一起吗？”阿夕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看着闭着眼睛的姬雅，“只要我坚持，娘她早晚会接受爹的。”
钟离偌涵还是只是笑，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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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泣，来。”
那个声音很温和，柔软中却多了些坚持，姬雅迟疑了一下，还是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下车，一脸困意的阿夕再也支持不住，冲向枕头便死死地睡了过去。醒过来的姬雅却没有了睡意，只是有些不适地跟在钟离偌涵身后，小心地蹭着地面，生怕被什么东西绊倒。钟离偌涵笑意盈盈地看着小心翼翼的她，并未挪动半步。
“阿泣，原谅我好不好？”钟离偌涵接过她的手，一步步朝前走着，“无论我做过什么，却一直没有过害你的心。”
“我知道。我也从来没有恨过你。”这一次姬雅没有拒绝，只是放下心来，顺着他带着的方向走着。
钟离偌涵止住脚步，戏谑地说道：“只是我的心里装不下另一个人了。你是想这样说对吗？你一直疏远我，就是对我有愧，怕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个人，误了我终身对吗？”
“是。”
“你真傻。”钟离偌涵无奈地叹气，重新往前走，“如果那个人真的能够照顾你，我又怎么会一直待在你的身边……就算是让我帮他好好照顾你，好不好？”
“偌涵，这不公平。”
“对我，还是对你？”还没等她回答，钟离偌涵便抢先继续说道，“如果是对我的话，那便是你多心了，我此生，心里也容不下第二个人了。若是对你，那你更是不必挂心，因为你此生经历的不平之事太多了，为了阿夕再委屈一次，好吗？”
姬雅的脸上痒痒的，似乎是那已经许久没有落下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出来。
她慌乱地在脸上抹了抹，哽咽道：“有一个人照顾我们母女，我又怎会觉得不公平，只是，你便再也没有机会逃过此劫了。”
“是劫是福，不是由我说了算吗？”
不知道走了多久，钟离偌涵才轻道：“阿泣，坐下吧。”
他拿出一根银针，银色的光芒在月色下更是显得凄冷，看了看满天的星辰，钟离偌涵扶住姬雅的肩膀，半温和半恐吓地说道：“阿泣，不要动。”
姬雅身子一僵，果然不敢动弹，一阵刺痛过后，整个世界清晰了不少。细密却闪着银白色光芒的星星映入她的眼帘，幻变成一个个不知名的笑容和符号，一轮满月被众星恭敬地捧着，只为能够分享到那无与伦比的光芒和荣耀。她转身，那根银针的主人脸色很苍白，却还是一副清雅的眉目，就像是那些隐居在外的仙人一般脱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很不知足地觉得遗憾。
如果这时候陪在她身边的，是那个给了她一辈子幸福和痛苦的男人，那该多好。
“我们回去吧，有些冷。”
“好。”钟离偌涵顺从地站起身，将银针收起，却突然地握住姬雅的手腕问道，“阿泣，你看清了我的样子了吗？”
姬雅迷惑地点点头，只见钟离偌涵松了口气，唇色却愈发了苍白了。
“明日，我想去逸尘的墓前看看。”走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快要到家的时候，姬雅才开口道。
钟离偌涵沉默了许久，就在姬雅以为他不同意的时候，那有些颤抖的声音才传来：“我陪你去。”
☆、福兮祸所伏
“这墓……没有人打扫吗？”阿夕站在唐逸尘的墓前，疑惑地看着墓碑上茂密的杂草。
原本姬雅是不想把阿夕带过来的，她毕竟是自己跟别的人的孩子，可是却拗不过她的倔强，再加上钟离偌涵也希望让阿夕跟着他们到处走走，姬雅才勉强同意将她带来。
阿夕说的没错，唐逸尘的墓地太荒芜，若不是之前颜天落告诉过姬雅在哪里，她自己是找不到的。一想到自己深爱的人的尸骨就在自己的身边，姬雅再也克制不住，趴在他的坟头哭了起来。阿夕正想过去扶住她，便被一旁的钟离偌涵拉住了，见到钟离偌涵对自己摇头，阿夕只能扁下嘴巴，不再说话。
逸尘，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
对不起。
姬雅的哭声是那样的声嘶力竭，那样深刻的痛楚让站着的父女俩都不由转身走远些，不愿让这样狼狈痛苦的姬雅难堪。
可是他们又如何能体会到她心里的不甘和痛楚，柳遥用唐逸尘的死逼她的时候，尽管害怕，她却一直安慰自己，只要一切结束了，她就去陪他。她不能欠了无月城的，不能欠了颜天落的，只能对他有所亏欠……可是到最后，她竟然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她就这样背叛了她唯一的深爱，为着自己同别人所出的孩子，放弃了去陪伴他，留他一人在这荒芜之地游荡流连，若不是若绫提醒，她竟然忘了，他会找不到她……
“逸尘，你还在吗？逸尘……”
呼呼的风声拂过高高的杂草，风沙袭来，却没能迷了她的眼睛。
“逸尘，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她一个人自问自答的声音，她突然觉得好冷，前所未有的冷意让她绝望。他怎么可能还在这里等她了，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就算还在这里，怕也是忘了她的吧……可是，她不怪他，做错的是自己，他若是扔下自己先行离开，她也不会有怨意，她只怕，只怕下辈子无法再找到他……她已经看不清了，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娘！娘，你快过来看看啊！”阿夕夹杂着哭声的声音传来，甚至跌到了好几次，“爹他晕倒了，娘你快去看看啊……”
姬雅的哭声一滞，心中却是一紧，被阿夕拉着不知道往哪里跑去了。
“爹，爹你醒醒！”阿夕松开她的手，跪□子搂起闭着眼睛的钟离偌涵。
“他怎么了？”姬雅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伸过手去揽住那冰冷的身体。
阿夕挂着两行泪无助地看着姬雅，惶恐地答道：“刚才爹说不要打扰娘，便把我拉了过来，可是他突然什么都不说就晕倒了，怎么叫也叫不醒。”
费了好大劲将钟离偌涵带回家，阿夕连忙去找大夫，守着床上气息微弱的钟离偌涵，姬雅突然有些恐惧，如果这个男人和颜天落一样，和她爱的男人一样，就这样突然地离开了，那她的阿夕怎么办，她又怎么去面对没有父亲的阿夕？
“大夫，我爹究竟怎么样？”
年近半百的大夫叹了口气，却看向失神的姬雅，缓缓道：“夫人，您知不知道这位相公他一直在以身试毒，再加上路上的劳累奔波，已经命悬一线了。”
“以身试毒？”
姬雅回过神来，却想起前些日子若绫告诉自己钟离偌涵为了找到能替换月珠的良药，走遍了大江南北，所以才时隔这么多年才回到无月城，还一直让所有人瞒着自己……那时候姬雅心里记挂着颜天落的安危，虽然感动，却也没有往心里去，只是在阿夕提出一家人一起离开的时候没有反对。事到如今，她才知道他为了自己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对。”老大夫点点头，眼里却有了佩服的神色，“如果老夫没有猜错的话，这位相公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千面郎君’钟离公子吧？”
姬雅没有往心里去，只是随意接口道：“您见过他？”
“不，老夫何曾有过这种荣幸？只是中毒之后他的皮肤除了略显苍白并没有太多的反应，寻常人可没有这样的本事。再加上他的脉象，老夫便推断出了他的身份……只是，这毒却毁了他一身的好本事，让他再也做不得那‘千面郎君’了。”
姬雅的脑子里“轰”地一声，难怪他一直以真面目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她一直以为他是故意想要在姬雅的心里留下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却一直没注意过他的安危，甚至出言中伤，一次次想把他赶走，一次次逃避他的关心和在意……从来没有想过，他除了自己和阿夕，竟什么也不剩了。那样的他，是否也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后悔过，委屈过，甚至恨过她呢？姬雅不知道，也不敢去想，只得守在他的身边发呆。
“阿泣，你看清了我的样子了吗？”
昨夜，她还疑惑为什么他要用那样不安地目光看着自己，他从不是个患得患失的人，自从遇到了自己，却变得那般的害怕和恐惧。原来，那是她最后一次看清他的面容了。
“大夫，我爹他真的……真的没有救了吗？”阿夕哭泣的声音让姬雅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一旁那个模糊的身影。
“准备准备后事吧。”大夫没有多说，背着药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钟离偌涵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深夜，他看着守在自己身边的两个此生最放不下的女子，不由得幽幽地叹了口气：“老天你，究竟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自己的身体他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他，从未后悔过，再重来一次，他也愿意毫不犹豫地用自己一身的本事和性命去交换姬雅的自由。是啊，他太傻，可是他毕竟一生只有这么一次犯傻的机会，也只有这么一个值得让他去犯傻的人儿，又叫他如何去后悔，如何去觉得委屈呢？
至少，这是姬雅心中的那个男人做不到的。
察觉到动静的母女俩醒过来，这两日她们一直睡不安稳，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把她们惊醒，就这样一直睡睡醒醒，她们才没能错过醒过来的钟离偌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