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界限条件保持清醒的认识,这在实际上是极为必要的,因为它能提醒人们什么时候必须要放弃某个决定。我们可以举出两个例子,一个是界限条件含糊不清的决策;另一个的界限条件十分清楚,因此,管理者就可以用新的决策来取代原先那没有击中要害的决策。
第—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夕,德军总参谋部所制订的《施利芬计划》便是一个例子。该汁划的宗旨是让德国能够在东、西线同时开战而又不致分散兵力。为达此目的,《施利芬计划》主张对东线较弱的俄国只派出象征性的部队进行对抗,而将其主要兵力都集中在西线向法国发起闪电袭击,等拿下法国之后再回过头来对付俄国。当然.执行这样的计划将意味着在战争一开始,必须要有让俄国军队深入到德国领土的思想准备。可是,当战争爆发后不久(1914年8月),德国军方觉得俄军深入德国领土的速度超出了原先的预料,再加上东普鲁士的贵族地主们看着自己的世袭地盘被俄国人任意蹂躏,心中难以平静,于是就大声疾呼,要德军来对他们加以保护。
施利芬本人对他计划中的界限条件是十分明确的。可是他的那些继承人都是一些技术人员,他们既不是战略家,也不是决策者。所以他们抛弃了《施利芬计划》中最根本的东西一—必须集中德军的主要兵力。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原本应该放弃这一计划,但是他们却继续执行这一计划,最终自然就难以达到目的。他们分散了西线的兵力,使西线初期的胜利未能进一步开花结果,而东线的兵力虽有增加,但也还不足以将俄军赶出德国领土。最后终于导致了一种僵持局面,而这种僵持局面恰恰就是《施利芬计划》所要极力避免的。它使战争成了一场消耗战,在这种局面下,决定战争胜负的已不再是战略优势,而是人力优势。自那以后,实际上已没有什么战略可言,取而代之的只是激昂的措辞、前后矛盾的临时性决策以及渴望奇迹的发生。
第二个例子正好与此相反,那就是富兰克林*D·罗斯福于1933年当了总统后所采取的行动。早在竞选总统期间,罗斯福已拟就了一个“经济复兴汁划”。执行这样的计划,必须要以金融保守主义和预算平衡为前提。可是,就在罗斯福宣誓就职前,美国的经济垮了。在这种情况下,即使罗斯福的经济政策还能挽救美国经济的话,那么在政治上也还是过不了关的。
于是,罗斯福立刻提出了新的政治目标以取代他原先的经济目标。他从“经济复兴”转向了“政治改革”。新计划要求有政治上的动力,因此,自然要求将原先较为保守的经济政策完全改成激进的、革新型的政策。这样一来,界限条件变了,罗斯福不愧为一位伟大的决策者,他立刻意识到:如果想取得效益,他必须完全放弃原先的汁划。
要从许多决策中识别哪些决策的风险最大,管理者就必须对界限条件保持清醒的认识。否则,就难以识别那些比如只有在万事顺利的条件下才能达到目的的决策。那些决策看上去也总有一定的道理,但当管理者仔细考虑过那些决策必须要满足的要求之后,他就会发现有些要求从本质上说是互不相容的。要让这样的决策获得成功,不是说毫无可能,只是可能性不大而已。毕竟奇迹不是经常能够发生的,把希望寄托在发生奇迹上是行不通的。
一个典绍的例子便是肯尼迪总统在1961年“猪湾事件”上的决策。在这项决策中,有一项要求是要卡斯特罗下台。同时,它也还有另一项要求,那就是不要使人觉得美国的武装力量正在干涉另一个美洲国家的内政。这第二个要求显得十分荒唐,而且在整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人相信这次入侵全是古巴内部起义的一个结果,但是美国的决策各并不理会这些。对他们说来,不干涉内政仿佛是一条合理的、必要的条件。然而,这样的两个要求若要能协调起来,那除非是古巴内部反卡斯特罗的武装暴动已使古巴军队处于瘫痪的状态。这种情况当然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是从当时的实际情况看,这样的可能性显然是微乎其微的。因此,美国所面临的选择是:要么放弃整个计划;要么就应全力支持这一入侵行动,以保证入侵的成功。
我这样说并不是对肯尼迪总统有所不敬,他的错误不在于像他所说的那样“听从了专家和顾问的意见”,他的真正的错误是未能仔细地考虑清楚他的决策必须要满足哪些界限条件。他不敢面对这—令人不快的现实:一个必须要满足两种从本质上说互不协调的界限条件的决策,实际上算不上是什么决策,它最多只是一种希望出现奇迹的祈盼罢了。
不过,对重要的决策而言,要确定界限条件和提出要求,光靠“事实”是不行的,那要看他怎么来领会问题,那是一种充满风险的判断。
每个人都可能会做出错误的决策,实际上谁都免不了会在某个时候做出错误的决策。但是,谁都不应该去做根本无法满足其界限条件的那种决策。
3.由于考虑到最终难免需要作些妥协.管理者在决策时必须先从是非标准出发,千万不能一开始就搞凑合,更不能以人来论是非。假如管理者搞不清楚什么是正确的界限条件及要求,那么他自然也弄不清楚什么是正确的妥协、什么是错误的妥协,到头来很可能会作出错误的妥协。
我在l 944年开始搞首次大型咨询项目时就学到了这一点。那是要对通用汽车公司的管理结构及管理方针作一次调查研究。艾尔弗雷德·P·斯隆是当时通用公司的董事长及总经理。调查刚开始,他就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对我说道:“我不给你规定需要研究什么,写什么,应该得出些什么结论,那都是你的事情。我的唯一指示是:把你认为正确的东西写下来,不要担心我们会有什么反应,也不必顾忌你的看法是否合我们的胃口。你只管提建议,不必为我们必须采取的妥协措施而操心。本公司的管理者人人部懂得要采取妥协措施。不过,他们都不知道如何采取‘正确的’妥协措施,除非你先告诉他们什么才是“正确的’。”每位正在考虑决策的管理者都应该把斯隆先生的这段话当作座右铭。
肯尼迪总统从“猪湾事件”的彻底失败中吸取了教训。因此,在两年后的“古巴导弹危机”事件中取得了胜利。在那次事件上,他坚定不移地把握住决策必须达到的界限条件,因此看清了什么样的妥协是可以接受的(比如,美国的空中侦察显示实地核查已无必要,所以美国不声不响地放弃了实地核查的要求),什么样的事情是必须坚持到底的(比如,苏联的导弹必须拆除并运回苏联去)。
妥协有两种不同的性质。第一种妥协就好比古谚语所说的那样:“半块面包总比没有面包来得好。”另一种妥协就像所罗门王判案故事中所说的那样,孩子的母亲清醒地意识到:“与其要回半个死孩子,还不如将孩子送给对方为好。”在前一种妥协里,界限条件得到了满足,面包的作用是提供食物,而半块面包当然也是食物,也能起到同样的作用。然而,半个孩子就不—样了,那只是半个死尸而已。
如果在决策时,一味担心人家是否能接受,害伯有些内容是否会引起别人的反对,那样做只会浪费时间,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这种情况压根儿就不可能发生。而有些想不到的困难及阻力倒会突然出现,成为难以逾越的障碍。换一种说法,如果决策者一开始便向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哪些东西人家才能接受?”那么他做出来的决策肯定不会有好结果。原因很简单,决策者在回答这一问题的过程中,由于害怕别人反对,将会删去最最重要的内容,从而使自己的决策失去了效益,失去了正确性。
4.必须将决策转化为行动,是决策的第四个要素。如果说考虑界限条件是决策过程中最困难的环节的话,那么要将决策转比为有效的行动通常则是最费时间的环节。除非从一开始便将承诺和义务都包括在决策中,要不这个决策便毫无意义。
事实上,只有当贯彻落实决策的具体措施变成了某个人的具体工作和责任时,做决策才显得有真正的意义。如果情况不是这样,那么根本就谈不上是什么决策.至多只是个良好的愿望罢了。
过多的政策说明令人厌烦,尤其是在业务单位里更是如此。这种政策说明都不包含行动上的承诺,因此对如何落实的问题没有专人负责。难怪机构里的工作人员会将这种政策说明当作笑科,如果还不至于将它们当作高层管理根本不准备去执行的官样文章的话。
若要将决策转化为行动,必须先明确无误地回答下列问题;决策必须要让谁知道?必须采取什么行动来贯彻落实?应由谁来采取这一行动?这一行动应该包含哪些内容,以便让执行决策的人可有所遵循?在这些问题中,第一个问题和最后一个问题往往容易被人们所忽略,从而造成灾难性的结果。
在运筹学者中,流传着这样—个故事,它倒可以说明“决策必须要让谁知道?”的重要性。一家制造工业设备的大厂商几年前决定暂停制造某种型号的设备。好多年来,这种设备一直是机床类产品中的标准产品,其中不少产品至今仍在继续使用。因此,公司同时也决定在未来的二年中继续向该设备的老用户提供此型号的机器,以满足他们更换的需要。三年之后,公司就不再生产和销售达种型号的机器了。对这种型号机器的订单近几年来一直有下降的趋势。们当老客户得知这种别号的产品不久将不再供应时,订单反而突然大增。可是,没有人提出“必须把停产的决策告知哪些人”,于是谁也没想到要去通知采购部负责采购该部件的人员。采购员所得到的指令还是按当前销售的比例购进该型号机器的部件,没人对他说过需要修改这一指令。二年过去后,当公司准备停止生产该产品时,却发现:仓斥里的库存装配件多到了足够他们使用8—10年,于是也只好白白浪费了。
决策行动也必须与执行决策者的能力相适应。
一家化工企业近年来发现有两笔相当大的资金被冻结在两个西非国家里。为了避免损失,公司决定用这两笔资金在当地办企业。公司的原则是:所办企业对当地的经济应有所贡献;企业不必从国外进口原料;如果经营成功的活,还可在当地金融政策解冻时将其转售给当地的投资者,再将钱汇出来。为此,公司开发了一种保存热带水果的简单化学工艺。那两个国家都盛产水果,在过去,出于缺乏加工保存的手段,这种水果企运往西方销售的途中均有严重的损耗。
所办企业在两个非洲国家都取得了成功。但是—个国家的当地经理把企业的标准定得太高,它需要由技术高超的、受过西方技术训练的管理者了来进行管理,而这样的人才在当地是很难找到的。在另一个国家的那位企业经理,由于考虑到了最终将要经管这个企业的人的实际能力,所以尽量地简化企业流程,并从一开始就在企业的上上下下雇用当地人才。
几年以后,这两个国家升始允许资金汇出境外了。然而,那家高标准的企业尽管十分兴旺发达,但却怎么也找不到当地的买主,因为当地人根本就不具备管理该企业的技术能力。于是这家企业只好被清盘处理,经济损失在所难免。而在另一个国家的那家企业.却吸引了许多当地的企业家,因此,公司不仅收回了原先投入的资金,而且利润还相当可观。
这两家企业的产品及生产流程基本上是相同的,可是在前一家企业里,没人提出过诸如此类的问题:“能执行决策的现有当地人才到底具备哪些条件?他们到底可以胜任哪些工作?”结果,决策就设法被顺利地贯彻。
如果—项决策要成为有效的行动,那么有关人员就必须要改变自己的行为、习惯和态度。在这种情况下,如何使决策行动适合决策执行人的实际能力就显得特别地重要。管理者应该设法落实如下两条:行动的责任要落到人头;负责落实的人必须要有足够的能力。管理者对其下属的考核方式、考核标准及奖励办法都应该作出相应的调整。要不的话,有关人员将会陷入到内部感情冲突的游涡之中而不能自拔。
西奥多·维尔如果没能设计出可以用于衡量管理绩效的服务标准的活,那么他的关于服务就是贝尔公司最向宗旨的决策恐怕就会落空。贝尔公司的经理们一向习惯于用单位盈利或者成本作为衡量工作成绩的标准。维尔的新标准迫使他们很快地适应了新目标。
下面是个完全相反的例子。 —家历史悠久、规模颇大、一向引以为豪的美国公司的一位十分能干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为了公司的生存和发展,采取了革新公司结构、树立公司新目标等措施,可惜最近失败了。公司里的人都认为革新措施是必要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该公司一向是此行业的领头羊,可是近来却出现了明显的老化趋势。几乎在各个主要领域,公司都受到了那些较新、较小但却有更大进取心的竞争对手的挑战。为使他的革新措施能得到更广泛的支持,这位董事长将一些最引入注目的老派代表人物提升到最重要和薪酬最高的职位上去,特别是将其中二位提升为执行副总裁。这一做法给公司里的工作人员留下了一个印象:‘他们不是真想改革。”
如果对违背新做法的行为给予最高的奖励,那么人人都会得出结论:这种与革新背道而驰的行为就是高层管理人员所推祟的和所要嘉奖的。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维尔那样有本事将决策的执行与决策本身融为一体。但是,某项具体决策需要哪些行动承诺?承诺之后还有哪些工作要做?由谁来执行该项决策比较妥当?这些是人人都可以考虑的问题。
5.最后一条是必须将反馈信息充分考虑进决策中去,以便能根据实际情况不断地验证决策的预期目标是否合适。
决策是由人来做的,人难免会犯错误。再了不起的决策也不可能是永远正确的。就是最英明的决策也很可能会有毛病,最有效的决策总有一天也是会被淘汰的。
如果需要这方向的例证的话,那么维尔和斯隆的决策便是最好的例子。尽管他们有很大的魄力和想像力.在他们众多的决策中,只有—项决策时至今日仍然管用.那就是维尔关于“服务是贝尔电话公司的宗旨”这一决策。至于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的公众股的投资性质早已在50年代随着新情况的出现而不得不作了很大的改动。当时出现了一种机构投资人,诸如养老基金和互助基金,这些基金便成了当时中产阶级投资的新渠道。虽然贝尔实验室还在发挥它的重要作用,但由于新技术的发展,特别是激光和空间技术的发展,使得任何一家通信公司都无法
通过自身的能力来满足所有技术和科学上的需求。与此同时,由于技术的发展,75年来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的情况:电话将会面临新的长途通信手段的严峻挑战;在信息及数据等通信领域,没有任何一种通信媒介可以保持其统治地位,更不要说保持垄断地位了。而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贝尔公司在这方面—向是处于垄断地位的。尽管公众管理仍然是私营长途通信公司生存所必要的手段,而当年维尔所极力推崇的那种公众管理(由各个州自己负责的公众管理)与当前的全国性甚至是国际性的通信公司这么一种现实越来越格格不入了。而这种由联邦政府负责的公众管理的出现不但是必要的,而且也是不可避免的。这种管理可不是贝尔公司提出来的。相反,贝尔公司还试图通过某种拖延战术来反对这种由联邦政府负责的公众管理措施,尽管维尔本人很不愿意参与这一行动。
至于斯隆在通用公司所推行的分权决策,现在仍在实行。只是已有迹象表明、这一决策不久将会被重新加以考虑。斯隆设想的一些基本原则已被多次修改,目前恐怕早已面目全非了。比如,原来被给予自治权的汽车制造部门,现在对制造和装配汽车正在渐渐地失去控制权,所以也就难以对生产的结果负全部责任。各种型号的汽车,从雪佛兰到卡迪拉克,也已不再橡斯隆一开始所设计的那样,可以代表某种身份。更为引人注目的是,斯隆设计了一家美国公司,虽然不久它在国外有了了公司,但从组织和管理结构上来看,它仍然只是一家美国公司。可是,今天的情况完全不同了,通用汽车公司已明显地成了一家国际性的跨国公司。公司在国外的部分——特别是在欧洲的那部分——已取得了巨大的发展,获得了重要的机会。对这家跨国公司来说,如果没有正确的原则和正确的组织机构的话,继续生存和发展就会成为问题。斯隆在1922年上台时所推行的分权制管理方法并不会永久地持续下去。不久的将来也会对其进行重新考虑。可以这么预言,一旦企业面临经济困难时期,对改革当前做法的要求将会变得更加迫切。如果不作彻底的改动,斯隆的方案 很可能会成为挂在通用汽车公司脖子上的一块盘石,会越来越成为公司成功的绊脚石。
当艾森豪威尔当选总统时,他的前任哈里·s·杜鲁门曾说道:“可怜的艾克,他在当将军时,一道命令下去,贯彻起来畅行无阻。现在他得坐在那间大办公室里了,他若再发布命令,惯彻起来恐怕就不会再像在军队里那么顺当了。”
出现这种现象,并不是说将军的权力要比总统的大。这是因为军队机构早已了解:如果不去核查命令落实的情况,那么大多数命令都会落空的。他们早就知道,亲自下去看一看,这是取得反馈信息唯—可靠的办法。汇报的办法——这是总统想要了解情况的唯一手段一—帮不了太多的忙。军队的指挥官都明白,命令下达之后,必须亲自下去检查命令是否已被执行。至少他也应该派遣其助手下去了解情况,他决不可以只听信执行命令的下属的一面之词。这倒不是不信任自己的下属、因为经验告诉他不可轻信这种形式的汇报或沟通。
这就是为什么当营长的总是要亲自到食堂里去,亲口尝一下饭菜的滋味的道理。当然,他也可以不下去,可以看看菜谱,或者叫别人把菜谱拿来检查,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他总是会走进士兵用餐的食堂.亲自去尝一尝土兵们吃的东西的味道到底怎么样。
随着电脑时代的到来,了解实际情况会变得更加重要,因为决策者与决策执行者之间的距离可能会进一步增大。除非他真能接受这样的观点;最好要亲自去现场看—看,否则的话,他无疑会越来越脱离实际。电脑处理的都是一些抽象的概念,而这些概念只有经过具体实践的检验之后才是可靠的,要不的话,这种抽象概念肯定会把我们引入歧途。
若想了解赖以做出决策的前提是否仍然有效,或者已经过时,那么亲自下去看一看,如果这不能算是唯一的方法的话,那起码也该是最佳办法了。这种前提迟早是要过时的,因为现实决不会一成不变。
不愿下去了解实际情况,这往往就是坚持己不再合理、不再合适的行动的一种理由。这种情况在企业决策中存在,在政府部门的政策决策中也同样存在。这在很大程度上也可以说明为什么斯大林的欧洲政策失败了;为什么美国面对戴高乐为首的欧洲独立运动,未能适时调整其欧洲政策;为什么英国迟迟不能接受“欧洲共同市场”这个现实。
信息反馈应该是经过加工的,应该有数字和报告。如果管理者未能将信息反馈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之上,如果他不强迫自己走下去亲自看一看,那么他肯定会犯教条主义的毛病,什么决策也就不会有好的效果。
以上这些便是决策的要素。至于怎样才能使决策产生效益,我们将在下一章里讨论这个问题。
7
有效的决策
决策就是判断.就是在一些不同的可行方案中作出一种选择。我们所说的选择,在一般情况下,并不是指“是”与“非”之间的选择,这充其量也只是“大概是对的”与“也许是错的”之间的选择。而通常经常遇到的却往往只是两种不同行为方案之间的选择。在这两者之间,很难说哪个比哪个更正确。
绝大多数关于决策的书都这么说:“首先要弄清真相。”不过.卓有成效的决策者都知道,决策的过程往往不是从真相开始的,而是从想法开始的。这些想法由于没有经过实际的检验,常常只是一些假设,因此,还谈不上有什么价值。要想判断什么是真相,那就首先要确定相关的标准,特别是要确定合适的衡量标准。这可以说是有效决策的纲,也是通常最容易引起争论的地方。
最后,有效的决策并不像许多教科书里所说的那样来自于对真相的—致的看法。恰恰相反,正确决策的意识正是在不同意见的冲突与矛盾之中产生的,是认真考虑对立各方行动方案的一个结果。
先要弄清真相是很难做到的。因为没有相关的标准,就不可能找到什么真相。事件本身并非就是真相。
在物理学中,知道物质的滋味并不就是了解了事物的真相。直到最近,知道某物体的颜色,也并不就等于了解真相。就烹调而言,滋味是个绝对重要的真相;而说到绘画,颜色才是头等重要的真相。物理学,“烹调和绘画都从各自的需要出发考虑有关的事情,因此就会将不同的事物认作真相”。
卓有成效的管理者还懂得,人们干事情并不是从寻找事物真相开始的,而是先从想法开始的,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对。人们经历过某个事件,就必然会有些想法。如果在某个领域里体验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生活而不产生想法的话,那说明此人没有敏锐的观察力,头脑迟钝。
所以,人们已是先有想法,然后再采取行动的。硬要他们先寻找真相,然后再采取行动是不可取的。那会使他们像其他人一样,寻找所谓的真相来凑合自己已有的结论。既然已有了结论,要找些所谓的事实来加以说明不会有什么困难。擅长统计的人员都知道这个道理,因此,他们对统计数字往往不太信任。
唯一缜密的方法,唯一有利于我们用实践来检验想法的办法,就是“先有想法,后有行动”,这也是我们考虑决策时所应该采取的办法。只有这样,别人才能看出,我们的决策是从没有经过测试的假设开始的,而这恰恰就是决策或科学研究的唯—起点。我们知道应该如何对待假设,我们不会为假设而争论不休,我们要做的就是对它们进行测试。通过测试,可以发现哪些假设可以成立,因此值得我们认真地加以考虑;哪些假设站不住脚,必须被弃置。
卓有成效的管理者鼓励人们拿出不同的想法。不过,他也会坚持要求人们在提出想法的同时,必须认真考虑如何用实践来鉴别这些想法。所以,卓有成效的管理者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为了测试假设能合成立,我们必须了解哪些情况?”“有了哪些事实,才能使想法站住脚?”他会设法让自己和周围的人都养成这么—种习惯:琢磨并悟出哪些事情需要被观察、被研究和被测试。他还坚待认为,提出想法的人也有责任说清楚:他们可以并且应该期待和寻找什么样的事实真相。
也许,最关键的问题是:“相关的标准是什么?”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还是要回到与所讨论的问题或将要做出的决策相关的测试办法上来。只要认真分析一下正确有效的决策产生的过程,人们不难发现大量的工作和思维都花在寻找相应的测试办法上去了。
这也就是西奥多·维尔义于服务是贝尔公司首要宗旨的决策无比正确的原因。
卓有成效的决策者会觉得,传统的测试标准不是正确的测试办法,否则,通常就不需要再决策了,最多只需作些调整就可以了。传统的测试办法反映了“昨天”的决策。如果有必要作新的决策,那恰恰说明原先的测试办法已经过时了。
美军的军需品采购及库存政策问题较多,这是自朝鲜战争以来尽人皆知的事实。军方曾为此作过无数次调查研究.但情况不仅没有改善,反而越来越严重。罗伯特·麦克纳马拉当上国防部长后.他就向测试军需库存的传统办法发起了挑战。传统的测试方法是以采购和库存的美元总金额及项目总数作为依据的。而麦克纳马拉却改变了这一传统做法,他把只占项目总数4%的几个项目分出来,这些项目数量虽不多,但他们的金额加起来却占总金额的90%以k。采取同样的办法,他又将只占项目总数4%但却占战备物资总量90%的那几个项目分了出来。由于其中有些项目在两份单子上是重复的,最后得出的关键性项目,不管是按金额总数还是按项目总数来考虑,都只占项目总数的5%一6%。麦克纳马拉认为:这些项目中的每一项,都必须分别给以精心的处理;而对其余约占95%的项目,既然它们所占用的资金不多,又不会影响部队的战斗能力,他采取了一种叫作“例外管理”的办法,那就是通过概率和平均数的办法来对这些项目进行管理。这一新的测试办法终于帮助麦克纳马拉做出了一项卓有成效的决策,使美军的采购和库存管理及后勤工作的面貌焕然一新。
寻找相应的测试办法的最佳途径还是我们前面提到的走出去,亲自看一看有些什么‘反馈”。当然,这里所说的“反馈”是指决策前的“反馈”。
举例来说,大多数人事问题,通常部是用平均数来衡量的。比如,每百位雇员中造成停工事故的平均数、缺勤率、病假数等。如果经常出去看一看,管理者很快就能发现,他真正需要的不是这种测试方法。这种平均数测试方法只适合保险公司的需要,而对做人事决策来说,这种方法不但显得毫无价值,而且有时还容易将人引入歧途。
大多数事故往往只发生在工厂的某一二个部门,缺勤率也是一样。甚至病假也无法用平均数来表示,因为这种情况只局限在职工队伍中某个很小的部分.比如年轻未婚女性中。如果在这种平均数的基础上采取人事行动,比如搞全厂的安全动员,那必然不会产生预期的效果,甚至还可能会将事情搞得更糟。
同样的道理,未能亲自去看一看也是造成汽车工业不能及时理解汽车的安全设计重要性的主要原因。汽车公司都采用传统的分式来测量自己车子的安全性能,比如每辆车或每英里的事故平均数。假如他们能走出占看一看,那么他们就会发现还需要测量因事故而受到伤害的严重程度。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知道要采取进一步的安全措施,以减轻事故可能会造成的伤害程度。这就是要改进汽车的安全设计。
因此.寻找相应的测试办法,并不依做数学题那样容易是一种充满风险的判断过程。
在管理音需要作出判断时,他必须要有可供选择的各种方案。如果只让他说“是”或“不是”,那就称不上是什么判断。只有在有充分选择的前提下,他才能真正了解实际风险所在。
所以,卓有成效的管理者会坚持要求有各种不同的测试办法供他选择,以便他能从中桃出相应的—种方案。
就拿一项资本投资的方案来说,一般总有好几种不同的测试办法。—种是着眼于投资回收的期限,另一种关心的是投资的回报率,第二种则强调投资能给当前所带来的利润。卓有成效的管理者次不会满足于任何一种传统的测试方法.尽管财务部门会强烈地向他推荐某一种标准最“科学”。他从自己的经验中得知,每种不同的分析途径会使他看到这一投资决策的—个不同侧面。只有当他把投资决策的各个方面部考虑到之后,他才会知道哪几种分析和测试方法对作出科学决策最为重要。尽管这样做会使会计师们十分不快,但卓有成效的管理者还是会用上述三种不同的办法来测试自己的投资决策。等做完测试之后,他才会有把握地说道:“这种测试标准才是投资决策的相应标准。”
管理考如果不占考虑各种可供选择的测试标准,那么他的思路一定会非常闭塞。
更有意思的是,卓有成效的决策者往往不求意见的一致,却十分喜欢听取不同的想法,这正好与一般的教科书中关于决策的原则背道而驰。
这样的决策决非是在一片欢呼声中能做得出来的。只有通过对立观点酌交锋,不同看法的对话,以及从各种不同的判断中作出一个选择之后,管理者才能作出这样的决策来。因此,决策的第一条规则就是:必须听取不同的意见,否则管理者根本无法决策。
据说,艾尔弗雷德·斯隆在一次高级管理委员会的会议上说:“各位先生,据我所知大家对这项决策的想法完全一致。”与会者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但是,”斯隆先生继续道:“我建议把对此项决策的进一步讨论推迟到下一次会议再进行。在此期间,我们可以充分考虑一下不同的意见,因为只合这样,才能帮助我们加深对此决策的理解。”
斯隆作决策从来不靠“直觉”,他总是强调必须用事实来检验看法。他反对一开始就先下结论,然后再去寻找事实来支持这个结论。他懂得正确的决策必须建立在各种不同意见充分讨论的基础之上。
美国历史上的每一位卓有成效的总统都有各自一套激发不同意见的办法,以帮助自己能做出有效的决策。林肯、西奥多·罗斯福、富兰克林·D·罗斯福、哈里·杜鲁门他们各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各人都能激发出他所需要的不同意见,以帮助他们加深对决策的理解。我们知道,华盛顿总统对冲突和争论恨之入骨,他希望内阁能团结一致。然而,在重要问题上.他确实会同时去征求汉密尔顿和杰斐逊的意见,以使自己能听到必要的不同意见。
富兰克林·D·罗斯福总统也许对听取有组织的不同意见理解最为深刻。每当需要对某些重要事情作出决策时,他会找来一位助手,对他说道:“我想请你帮我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但请不要去声张。”(其实,罗斯福心中有数,即使说了这句话,此消息也会立刻传遍华盛顿。)接着,他又找来几位从—开始就对此问题持不同意见的助手,向他们布置了同样的任务,并也叫他们“绝对保密”。这样一来,他便可以肯定,关于这个问题的各个重要方面都会被考虑到,并且都会被提出来。他还可以肯定,这样一来他就不会被某个人的先入为主的想法所左右。
罗斯福的这一做法曾经受到他内阁中的“专业经理”内政部长哈罗德*伊基斯的剧烈批评。在哈罗德的日记里,诸如“缺乏细致的作风”、“轻率鲁莽”、“背信弃义”等指责总统的言词到处可见。不过罗斯福心中明白,美国总统的首要任务不是行政管理,而是制订政策,是进行比确的决策。而要这样做的最佳办法就是采取法院里惯用的“对手角逐法”,通过法庭辩论来了解事实真相,使案件各个方面的有关情况都能摆到桌面上来。
必须坚持听取不同意见,主要有以下三条原因:
第一,这是唯一可以保护决策者不被机构的看法所左右的一条措施。每个人都想以自己的观点来影响决策者,每个人部是一位专门的说客,都希望决策符合自己的想法(尽管常常出于真心实意)。不管决策人是美国总统还是一位正在修改某项设计的初出茅庐的工程师,他所遇到的情况都会是这样。
唯一能使决策人摆脱这种特殊呼声以及先入之见的办法,就是在决策之前要先对各种不同意见进行辩论,让不同的看法提出各自的论据,只有这样管理者才能充分考虑种种不同意见。
第二,不同意见可以为决策提供各种不同的选择余地。如果没有充分的选择余地,那么不管他把问题考虑得多么深细,决策就成了孤注一掷式的冒险。决策有时会被证实是错了,这种可能性随时都会有,或许是因为决策一开始就出了毛病,也可能是因为外界情况发生了变化。假如管理者在决策的过程中已经考虑过各种可供选择的方案.那么在情况发生变化时,管理者因为有一些经过思考的、做过研究的、自己深刻理解的方案可供选择,他就能有备无患。如果没有这样的后退余地,一旦发现决策难以执行,他就会感到束手无策了。
在上一章里,我们提到了德军参谋部的《施利芬计划》以及富兰克林*D·岁斯幅总统执行经济复兴计划的情况。这两个计划都在执行的关键时刻出了毛病。德国军队自那以后就一直没有恢复元气,原因是德军从来没有设想过别的战略概念,于是只好—次又一次地做些临时性的糟糕的决策。其实,这也是必然的,25年来,德军参谋部除了《施利芬计划》外.压根儿就没有再考虑过要制订什么其他计划。他们将自己的一切军事才能统统注入列这个绝妙的计划个去了。当该计划出现了问题之后,就再也没有可供选择的退路了。
尽管这些将军们都受过严格的战略计划训练,他们却只能做些临时件的应急决策,这也就是说他们只好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却说不出为什么非要这样或那样做的道理。
1914年所发生的另—件事也可以说明没有选择的余地是多么危险。在俄国人发起了战争动员后,沙皇突然又想改变主意。他召来了俄军总参谋长,要他立即解除动员令。但是这位将军回答道:“陛下,这不可能了。动员今已经开始执行,我们现在想停下来的话,也没有—个切实可行的计划。”我倒并不认为如果俄国人在最后一刻真的停止了他们的战争机器,第一次世界大战就可以避免了。但是那毕竟是最后一次争取让明智的行动来替代疯狂战争的机会。
相比之下,罗斯福总统就不—样了。早在上任前几个月里,他已提出了正统经济的口号。与此同时,他还有一批后来被称之谓“智囊团”的顾问,专门为他制订一项万一以后经济改革进行不下去时可供选择的政策。那是一项激进的政策,它是在旧时“进步党人”的某些想法的基础之上提出来的.是一项旨在进行大规模社会和经济改体的激进政策。后来,世界金融体系发生了崩溃,罗斯福的正统经济改革计划无法再进行下去,于是他就可以立刻采取另—种选择,因为他已经有了一项政策。
假如没有这一早已准备好的退路,那么罗斯福也会像德军总参谋部或俄国沙皇一样,顿时显得不知所措。在就任总统时,罗斯福要实行19世纪传统的国际经济理论。但是,就在他1932年11月当选到第二3月宣誓就职这段时期内,美国的经济也像国际经济一样,出现了崩溃现象,罗斯福对此自然是看在眼里,可是出于缺乏可供选择的对策,他也只能采取头痛医头,脚痛治脚的办法。就像罗斯福那样精明能干的总统,突然发现自已处在弥漫浓雾之中,也只好摸索着往前走,也只好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摇摆不定,或者只好听凭那些江湖郎中式的经济说客来摆布,一会儿要他采取美元贬值的措施,一会儿又要他重新实行银本位制,其实这些措施都不着边际,根本无法解决当时的问题。
还有一个更能说明问题的例子,罗斯福在1936年第二轮总统选举书大获全胜之后,便想“改组”最高法院。他的这一计划在国会遭到了强烈的反对。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完全控制国会,因此,连万—计划通不过该采取什么可供选择的方案都没有准备。结果,不但改革最高法院的打算落了空,自己在美国政治舞台上的影响也受到了损失,尽管当时他的声望及支持率仍然相当高。
最后,不同意见有助于激发人的想像力。若要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想像力当然帮不上什么大忙;假如是解数学题,想像力可有价值了。然而,管理者所要处理的是一些确实难以预料的事情,不管是政治方面的,还是经济、社会或军事方面的,都需要有“创造性的”解决方案,否则就难以开创新局面。从这个角度讲,管理者需要有想像力,因为缺乏想像力的管理者不可能从另一个不同的、全新的角度去观察和理解问题。
我得承认,有丰富想像力的人并不是太多,但他们也并不像人们认为的那么稀少。想像力需要被激发后才能充分地发挥出来,否则它只能是一种潜在的、尚未开发的能力。不同意见,持别是那些经过缜密推断和反复思考的、论据充分的不同意见,便是激发想像力的最为有效的因素。
很少有人能像汉普蒂·邓普蒂佯,在吃早饭前可想像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来。至于这个人物的创造者,《艾丽丝漫游奇境记》的作者刘易斯*卡罗尔的想像力更是没人可比了。然而,即使是很小的孩子也会有足够的想像力来欣赏艾丽丝的故事。就像杰罗姆·5·布鲁纳 (Jerrome S.Bruner)所指出的那样,就是一位只有8岁的孩童也能一日了然地指出:虽然4×6等于6×4,但是“威尼斯盲人”(a blind Venetian)决不等于“软百叶窗帘”(Venetian blind)这便是高级想像洞察力。可是不少成人在做决策时,常常将思维建立在“咸尼斯盲人”一定等于“软百叶窗帘”这样的猜测之上。
有个古老的传说,讲的是维多利亚时代绍斯西岛上的一个人.他去了一次西方,回来之后便对岛民们说,西方人的家里没有水。在他们的岛上,水是通过凹陷的木片引进家里来的,因此可以一日了然。而在西方城市里,水是通过水管引进来的,只行当某人把开关打开之后,水才会从管子里流出来。可惜的是不曾有人向他解释过关于自来水管的事。
每次当我听到这个故事,就会使我想起想像力的问题。只有将想像力的“开关”打开,想像力才能像自来水一样不断地流出来。而想像力的“开关” 不是别的,就是不同意见的有序争论,
因此,讲究效益的决策者懂得如何鼓励别人发表不同意见。从不同意见中吸取营养,这可以帮他识别那些似是而非的片面性看法,使他在做决策时有更加广泛的考虑和选择的余地。万一决策在执行的过程中出现了问题或发现了错误,那么他也不会变得手足无措。不同意见还可以激发决策者及其同事们的想像力,可以将那些听上去似乎有理的意见转化为正确的意见,然后再将正确的意见转化为好的决策。
卓有成效的决策者不能一开始就有先入为主的想法,似乎只有一种建议是对的,而其他所有的建议都一定是错误的。他也不能一开始就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是对的,他是错的。”决策者必须从一开始就下决心要搞清楚为什么人们还有不同意见。
卓有成效的管理者当然也知道,蠢人和搬弄是非者总是存在的。不过,他们决不会认为持不同意见者不是蠢人便是狡诈之徒。他们还懂得,除非有确凿证据证明某人别有用心,否则就应该把持异议者都看作是头脑正常的和没有偏见的。假如他得出了一个明显错误的结论,那也是因为他所关心的和看到的是问题的另一个侧面。卓有成效的管理者会自问道:“我们应该向他作哪些说明,才能使他的观点站得住脚?”卓有成效的管理者所关心的,首先是理解,然后才去考虑谁是谁非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