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提议:“最少八成,九成就更好。”
没有人反对。
“马可,现在我们明白你为什么把预估时间画在几率分布图的最右方,即在八九成之处。”我说。
“好。”
我对全班说:“几率分布图中,中间值和我们选的预估时间之差距,就是我们加进的安全时间。然后我停下来让他们思考。
我转身对马可说:“那么,你的预估有没有加进安全时间,以对付不确定因素,和你所指的墨菲?”
“我想有的。”
“比较中间值与你选的预估时间,看来安全时间并不只20%。”我说。
“更似200%。”他承认。
“大家看看这个图。”我提议,“五成机会准时完工的预估时间远比八成机会的短的多,你们明白吗?不要忘记,不确定因素越大,两者的差越大。”
“那么,加入200%或以上的安全时间才是惯常做法,而不是例外。”露芙深思着说。
“除了那些食古不化的老土怪,所有人都会选八成或以上作为预估。”我说,“这就是说,我们在项目的每个步骤都加进了很多安全时间,你们明白项目内的安全时间是何其多吗?”我问他们。
他们全部点头,尝试消化我的话。马可一面步向他的座位,仍然一面回头望着白板上的几率分布图,我直到肯定马可和那两位被他撞倒的学生都没事后,才开始做总结。
“我们得出的结论时,存在于所有项目中的不确定因素就是大部分问题的主要根源,人们对此并非懵然不知,他们的确加了很多安全时间做保障,我们是否必须对安全时间这个题目做更深入的研究?”
他们一致赞成必须做。
“好。”我说,“这就是你们的功课。在你研究过的那个项目中,随意选出最少三个不同的步骤,并找出每个步骤的预估时间是怎样定出来的,不要只问项目经理,要追查提出该预估时间的人,并约见他。”
泰德举起手,表情有点为难。
“泰德,什么事?”
“这功课并不是那么简单。”
“为什么?”
泰德还在想着怎样回答,查礼已接口说:“因为,多数项目的单一个步骤其实已包含很多任务(tasks),由不同人负责。”
“而且就算只是单一步骤,也可能多至几个人制定它的预估时间。”白赖仁解释。“那么你们就要发掘一下了。”我幸灾乐祸地说。
“发掘一下?”泰德抱怨,“你到轻描淡写啊,实际功夫可真不少。”
“而且这些资料大都没有纪录可翻查。”白赖仁忧心忡忡。
“我真怀疑那些人是否还记得他们当初是怎样计算预估时间的。”
“尽力而为吧。”我回答说,“记住,我们刚才得出的结论,就是有必要对藏在项目中的安全时间有更深入的了解,坦白说,极少有书本或论文谈到这一题目,想有收获,就要从其他途径自己发掘资料,这是唯一的选择。”
“太困难了。”泰德说,“我们没法子在下一堂之前完成。”
我尝试跟他们争论,但面对一班这么“团结”的学生,要孤军制胜可不易,这真难为了我,会令我偏离计划好的讲课次序,但想深一层,这也未尝不可,我可以在下一堂先教计划评核图(PERT)和“关键路线”(Critical Path)。我最后妥协了,他们可以在再下一堂才交作业,最少他们答应了会把作业做的深入详尽。
马可、露芙和佛烈坐在他们狭小的办公室里阅读彼此的报告,马可第一个读完,他耐心地等着其他两人,待佛烈把报告放在桌子上后,他问:“怎么样?”
露芙慢慢说:“看来,我们的发现印证了在课堂上所学的。人们真的根据他们过往最坏的经理来定出‘合乎现实的’预估时间。”
“看来是的。”马可同意,“除了某一自信心极度膨胀的人之外,所有人都倾向于选择一些能保住自己屁股的预估时间。也许李查德教授说得对,他们真的加进很多安全时间,如果是这样……”
“等一等。”佛烈打断了他,“这只是我们访问那些工程师时所得的印象。”
“采购部更是如此。”马可坚持要补充,“你们相信吗?找一个连接器要七个星期?”
“我同意,但我认为你忽略了一点。”佛烈搔搔他那头浓密的黑发。
他们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在某些个案中,工作都已经完成了,但你们知道发生什么事吗?原来的预估时间都不算离谱,我抽查的四个个案中,有一宗提前完成,两宗准时完成,余下的那个就迟了很多。但在所有个案里,我看不出有200%的安全时间。”
“难道预估时间会自行应验?”露芙问。
“什么意思?”马可感到很诧异。
“还记得我们在生产管理上学到的东西吗?”露芙问。
马可不耐烦地回答:“露芙,自从我们被分配这个要命的任务后,在那么多科目学了那么多东西,你可以具体一点吗?”
“在生产管理上也出现相同的现象。”露芙说。
马可一边叹气,一边乞求说:“再具体一点好吗?”
“你们还记得那个个子高高、长胡子的物料经理吗?”露芙问。
“史提夫?那个你暗恋的家伙?我当然记得,怎会忘记呢?”佛烈取笑她。
“我哪里暗恋他?况且,他已经结了婚。”她回到讨论的题目,“史提夫告诉我,他的工厂收到太多迟交货的谴责信,他们交货期表现实在太混乱了,所以改向客户承诺三星期的交货期,代替原来的两星期,多出的时间可以让他们提早一星期发放物料到生产线上去。”
“但这方法并不奏效。”马可回想起,“他们的交货期表现依然是很差劲。”
“他们说整个任务需时两星期,实际却是超过两星期;他们加进了一些安全时间,改说要三星期,最终又超过三星期,真是一个自行应验的预言。”露芙总结。
“对,但这是因为生产和项目不同。”佛烈反驳,“搞生产的人都知道,物料花在工厂里的大部分时间,不是在机器前排队轮后,就是在等待另一件物料到来进行装配,绝大部分事件不是真正用于生产,而是在排队何等后,但项目不是这样。”
“如果李查德教授说得对,而项目里的每个步骤真的包含那么多安全时间,那又怎样?那代表项目绝大部分的完工时间(lead time)都花在排队和等候。”露芙说。
“露芙,佛烈,冷静些。我们一起想想吧。”马可说。
他们又激烈争论了半个小时,仍然毫无结论。
“我们可以这样总结吗?”马可尝试了结这场辩论,“安全时间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但要把它转化为实际和有用的行动,我们还是缺少了什么似的。”
“我不同意。”佛烈说,“我不认为我们的调查所得证明了真的有很多安全时间存在。”
在辩论从头开始前,马可提出了妥协:“让我们搜集更多资料吧。”
露芙不赞成,说:“有什么用呢?更多的资料也帮不了我们解释这自行应验的预言的,我们要做的是好好思考。”
“好。”马可微笑着说,“你去思考,我们去搜集资料。”
“如果你们打算一些神神秘秘的资料作为证明,硬说安全时间并不是那么多,我决不会饶恕你们的。”她警告说。
佛烈问:“为什么你总是对的?那么紧张干吗?因为我拿史提夫开你的玩笑?”
“别提史提夫了。我有更好的理由,谜底一定在安全时间,否则我们去的金矿的机会便泡汤了,一万股公司股票,我要。”
“我也要。”佛烈笑说,“但我会寄希望与我们的‘二十四小时疲劳轰炸’策略最终可以助我们成事。”
“忘掉这个吧,用在那群自我膨胀的工程师身上,没有用的。”露芙说。
“可能有办法的。”佛烈说,但似乎连他也信心不足。
“李查德教授关于安全时间的见解很有潜力。”露芙十分坚定。
马可两面不讨好,说:“要不要告诉李为我们开始有头绪了?”他问。
“早了点吧。”露芙评论说。
“实在太早了。”佛烈坚决地说。
7 “我实在没办法拿起屠刀”
皮治走进云柏妍的办公室时,她已经坐在书桌前等候,他把她的便条放在桌上,不吭一声便坐下。
云柏妍拿起便条,假装从容不迫地看。“怎么样?”最后她说。
“这绝对不可以接受。”皮治坚称。
“为什么?你的预算案是根据招生人数的预测批核的,现在事实证明那项预测把人数夸大了三百多。”她的态度非常强硬,“根据实际招生情况削减预算开支,有什么不妥。”
“这并不是经营商学院的方法。” 他极力抑制自己的怒火,“我们现在不是经营街头巷尾的杂货店,不能为了小小的波动就修改策略,一定要根据长远的策略来办事。”
“什么长远策略?”云柏妍轻声问。
这一问题险些令他座不稳,除非每年预算开支惯性地增加15%也称得上策略,否则他们根本就没有策略可言。另一方面,他实在不想跟云柏妍继续争论商学院前途的问题。
“皮治,商学院一定要根据实际招生人数来削减预算。”她重复说。
“你知道这做法是不切实际的。”他不耐烦地回答,“事实上,学生人数下降不等于教学成本会减轻。”
“我们可以闪出一些科目。”她坚持。
“太迟了。”他斩钉截铁地说。
“不,绝对不迟。”她依然非常坚决,“过去两年间,商学院的自选课程数目大幅度增加了五成,你不用等明年,大可以在下学期就删除一些。”
“这将会是行政上的噩梦。”他反对。
云柏妍不理会他,继续说:“而很多必修课程,你同时开办两班甚至三班,合并它们吧,用少一些副教授也不碍事。”
20分钟后,皮治败阵了,颓然撤出云柏妍的办公室。而云柏妍也并未觉得高兴,她知道自己只不过赢了一场小战役,商学院的各个评审委员会依然在处理转入永久职系的推荐书,和积极为新的大楼筹款,但她确信如果倾尽全力,是有办法阻止他们的。
云柏妍拿定主意,按一按对讲机,对秘书说:“请接高斯密。”
高斯密到机场接了云柏妍,他们步入他的作架时,云柏妍说:“我们哪儿都不去,只驾车兜兜风。”
他并不感惊讶,他们以前曾经说过,车上是少数他们可以密谈而不受骚扰的地方。
两分钟后,他们驶上了通往郊区的高速公路,路上车辆稀少。
“高斯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做。”云柏妍轻声说。
高斯密认识她已经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了,知道这个坚强而精明的女人并不需要他协助去分析她面对的矛盾,在她能够清楚了解自己的难题之前,她绝不会对任何人说,那怕是他,她找他一定是为了寻找难题的解决方案,他耐心等待她继续说下去,他等了良久。
“还记得我们上一次在华盛顿的谈话吗?”她说。
“关于商学院招生人数下降的事。”他说,以示他没忘记。
他当然不会忘记,作为一所拥有商学院的大学校长,高斯密自然关注这件事,不但关注,而且十分担心,他在那次华盛顿晚宴之前已开始担心了,那次聚会令忧虑加深,但其后每天繁重的工作令他不得不暂时把事情放下,直到云柏妍来电,又旧事重提。
“我认为在华盛顿的聚会里,我们对这个问题的分析并不正确,情况比我们想象的严重得多。”云柏妍断言。
高斯密一向视她为同行中最有远见的人之一,所以她最后那句话使他非常忧虑,他焦急地等待她说下去。
“我们非常担心商学院的报读人数逐渐下降的趋势。”云柏妍开始解释,“那次在华盛顿,我们说商学院大幅增加名额,超出了市场对工商管理硕士的需求,而造成这局面。”
“我们也猜测市场上有流言,说工商管理硕士学位不再能保证一份优厚职位。”高斯密补充。
“对,那次聚会后,我进行了一个很广泛的调查,证实了这件事。”
“可以给我一份报告吗?”高斯密问。
“当然可以。但是,高斯密,恐怕我们的分析犯了一个基本错误,我们有意或无意的将法学院招生的问题引申到商学院去,虽然两者的症状非常相似,但我担心背后原因有极大的区别。”
她听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法学院正经历供求之间的正常调整,他们的问题是供过于求。”
“不止供过去求那么简单,谁需要那么多律师?”
她不理会他的意见。“但在商场上情况就截然不同了,我们仍远远不能满足市场的需要,供过于求不可能是成因。”
“你怎么知道呢?”
“任何人都知道市场严重缺乏具备资格的管理人才,你的大学也可以用上一批吧?”
“绝对可以,如果我能够踢走那批无能的小丑的话。”高斯密说。
她笑着说:“噢,高斯密,和你在一起真是件乐事。”
“我不会说‘彼此彼此’来逗你开心,除非你说出我要的答案。”
“什么答案?”
“如果我们并没有供过于求,为什么会见到同样的症状?”
云柏妍又开始严肃起来了,她说:“我并没说过我们没有供过于求,而是说我们还远远不能满足市场的需要。”
“算是可怜我吧,不要再叫我猜迷了,我只是一个土头土脑的大学校长。”高斯密半开玩笑地央求。
“高斯密,要到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睁开眼睛?”她平静地问。
“就请你替我睁开它们吧。”他语带讽刺地请求。
云柏妍没有回应,她感到懊恼极了,事实是多么明显啊,就像涂在墙上的告示,亦像一条大棒当头劈下来,但高斯密居然视若无睹,既然如此,何必警醒他?
他揉一揉她的手。“求求你。”他的声音充满着真诚的企望,算了吧,她也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能正视这问题啊。
她开始解释:“法律系学生从法学院得到的不只是一张纸,更是实质的知识,你有没有见过有人自夸可以不经学习就能成为一个好律师?”
“我只知道,有人认为好律师都死光了。”他尝试去逗逗她。“我明白你的意思,几乎没有人会说没有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就不能成为好经理。你和我都没有工商管理硕士学位,但我们都在主管庞大的机构。”
她说:“过去几个星期,我用尽机会去听取经理们对我们教学的评价,高斯密,我听到的糟极了,普遍的共识就是,所教的基本上是垃圾。”
“你夸张了点吧?”
其他的时候,这样的评语必会招来云柏妍尖锐的谴责,在其他时候高斯密也不会作这样的评语。
“有些经理告诉我,他们十分失望,甚至决定不再招聘工商管理硕士,其他经理则说他们甚至劝阻那些有意报读的人。”
高斯密有足够时间把她的表述联系到他的亲身体验,两者确实吻合,他慢慢说:“你是指,我们宏伟的城堡其实建筑在浮杀上。”
“我们面对现实吧,高斯密,我们并没有供应市场所需。”
他们沉默了一会,高斯密尝试消化她的话,然后说:“但是,云柏妍,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说得没错,根本就不会有人报读了。我们收取数万美元的学费,他们付出多年宝贵的青春,而我们提供的却是毫无价值的东西?如果这是事实,他们早已枪毙我们了。不,云柏妍,一定是你弄错了。”
“高斯密,你要我怎样?要我认错吗?你想证明我只不过是神经过敏兼杞人忧天吗?这又有什么用?根本改变不了事实啊。”
她终于唤醒了他,他再不能把这问题当作小事一宗,或会议众多议题中普通的一项,他知道她说的对,他的朋友之中,差不多没有一个认为工商管理硕士学位是重要的,就连他自己在聘请经理时,也不会把它视为考虑的因素,但……
“云柏妍,请回答我,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们还未跌至粉身碎骨?”
“人们对高等教育的尊崇。”她没精打采地回答,“一份我们某些部门应得的尊崇,但不是所有部门。”
对他来说,这解说合乎逻辑。他的脑筋加速运作,尝试去找出这话的含义,他说:“当企业界不再尊崇大学学位时,真正的崩溃便发生了,我怀疑到时多少商学院能够支撑下去。云柏妍,我们一定要有所行动,必定要挽救商学院,它是我们大学的一半。”
“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云柏妍坦诚地说,“管理是一门艺术,我们却把它当作科学去教,这样不可能见效,现在不能,将来亦永远不能。”
“我不同意。”高斯密非常坚决,“它不是一门艺术,机构都有运作程序,他们在经清楚界定的架构内运作,并订立规章制度。管理不是单凭印象和直觉,在许多企业,很多东西甚至可以用数字来衡量。”
她想了想。“你说得可能对。”她不想继续争辩,“你是否真的认为,现水平的管理就像一门精确的科学?”
“如果是,我们就没有这些麻烦了。”他说。
“你是不是亦同意我们不应该寄望奇迹降临?或妄想管理学问会在短期内转化成一门科学?”她问。
她没有等他回答,便说:“那么,有一点非常明确: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任由商学院慢慢倒下。高斯密,我们一定要快快行动,这是我们的责任。”
“你有什么提议?”他轻声问,她差点听不到。
“我们唯一能够而且必须做的,就是开始谨慎地收缩商学院。”
以后的三英里路上,谁也没有说过一句话,高斯密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云柏妍亦然。
“云柏妍,我必须苦涩地谢谢你,但你从老远飞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睁开我的眼睛,你一定是遇上了困难,究竟是什么。”
“高斯密,我力不从心。”她承认,“我经一番奋斗,成为大学校长,就是为了建设一个环境,培育年轻人和求上进的人,但现在我唯一求存的方法就是左砍右劈,我实在没法拿起屠刀。”
“我明白。”他静静地说,“但是,云柏妍,现在你我都知道,继续拒绝面对这个问题会带来的后果,商学院必定会走下坡,如果我们现在还不开始整治一下,创伤将会更大,商学院可能更会拖垮其他部门,我们一定要对这几千人负责啊。”
“我知道,相信我,我真的知道。但是,高斯密,我不能这样做,我就连第一步也迈不出,我尝试停止批出永久职系,商学院认可了八个候选人,我看过他们的档案,上面所载的并不多,但从有限的资料中,你可以看见他们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投入了多少时间,我可以想象到他们的家人,可以想象到这样做会怎样毁掉他们。”
“不要误会。”她补充说,“除去没有真才实学的人,我绝对不会犹豫,也决不心软,但这些候选人应该得到更好地对待,他们都是那么精明、勤劳的好人才。”
“让其他人去当屠夫吧。”她难堪地说,“我正考虑辞职。”
云柏妍并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他努力地克制自己不去提她那令人震惊的话,只是说:“你并没有宰杀他们,而是为他们做了一件好事。”
她差不多呛死。
“听我说。”他用她那粗粗的声音继续说,“让他们现在就出去闯闯吧,他们都年轻,还大有作为,会为自己铺路。你留他们多一年,他们的机会就减少一分,市场对他们的才华上市就少一分,而他们的适应能力更减少一分。”
她并没有回答。五分钟后,她把手搭在他的手上,说:“驶回机场吧,我还赶得上六点起飞的班机。”
他们沉默地驶回机场。
当她离开时,她吻吻他的面颊,说:“高斯密,你真是我的挚友。”
8 报告的包装
有人敲门,我(指李查德)从工作中抬起头来,看见韦逊娜这一叠材料走进来。
“真妙。”他说,然后把材料向我的桌面一抛,“你的26个个案,加上我在这两年间收集的个案,我们现在有了相当多的资料,可以写一篇好论文。”
他拉出椅子。“这是我对论文各个部分的建议。”他翻动那叠材料,最后交给我一页手写的,我自诩是解读韦逊笔记的能手,但这页纸真的难倒我了。
“逾期和超支。”我最终猜出了第一个副题。
“李查德,很多人曾发表过关于这个题目的研究报告,而我们大部分个案都没有实际数据作为基础,因此我提议你先收集所有合适的参考资料,然后,我们就宣称我们的发现印证了以前的研究。”
我心中盘算着,看来我要花最少两天的时间,呆在图书馆干苦活,我倒想知道还有什么好戏在后头。
“我们应该把重点放在如何为大混乱背后正是的和非正式的原因分类。”他继续说。“我草草写了一张个段落小标题的清单,你可以随便加其他的进去。”
那么这些蛇状物体就是段落小标题了,我把纸递会给他,说:“我们逐题讨论更好。”
大约20分钟后,我有了一份完整的清单,我估计那叠材料大约有70个报告,我到底需要多少时间阅读,并写一份详尽的内容分析呢?不会少!这工作真闷透了,但还得硬着头皮去干,我不能把机会拱手让给韦逊任何一位博士生的。
这就是交易,我教授课程,并负责那些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然后才有幸写论文的第一轮草稿,然后是第二轮、第三……而在每份稿上,韦逊的名字总是在我之前。
我还是不要这样想,这确实是他的课程和他的构思,而我也的确需要发表论文,我必须杜绝一切负面思想,并为得到这个机会而感激。
我告诉他关于我的学生所发现的现象:职位愈低的经理,就愈会把矛头指向公司内部,而不是只指向公司外。
“非常有趣。”他评论说。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叠材料,开始翻动,我则继续我的工作。约十分钟后,韦逊把材料放下,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非常有趣。”她最后说,我按住自己,不去提醒他十分钟前也是同一句话。
“李查德,我认为我们应该把这个有趣的发现定位论文的中心,我们的多少个个案肯定能印证这个论点,44个不同机构,有非牟利服务组织以及工业界的,78个不同项目,投资额有少于3万美元到超过3亿美元,这个现象几乎在所有个案中出现。李查德,这实在太棒了!我们终于找到一些重要的东西,作为这份令人印象难忘的深入调查的核心,我们甚至应该以此作为论文的题目。”
把鸡毛蒜皮的小事吹得那么大,但他的确是包装论文的专家,我不打算和他争论,但……
“韦逊。”我踌躇着说,“看这叠报告时,我留意到另外一件事。”我在那叠材料中尝试寻找佛烈的几页。“它在哪?”
韦逊快要不耐烦,我找到了,并递给他:“读一读财政状况。”
他很快就找到那一段。“好吧。‘由于成本超出预算(16.2%)和生产上的延误,原先预估的三年回本期需要修正为五年’,一个很平常的例子,你想指出什么?”
“成本只超出预算16.2%,不可能导致回本期延迟多国半年。”
“那又怎样?”
“但他们估计把预估回本期有三年延长至五年。顺带一提,写报告的人是项目核查员,他说有人已经准备把正式的预估回本期推延至七年。”
韦逊依然不懂我的意思,这并不像往常的他,我继续耐心地说:“如果成本超出预算不会导致回本期出现这么大的调整,那么问题一定是出自项目的延误。”
“似乎是这样。”他又开始踱步,“似乎是这样。”他重复地说。“让我想想,你是说,严重的财政困难并非源自支出太大。”
“财政上,与其要比超支严重得多。”我强调。
“就这个案来说,你是对的。”
“在其他6个个案中,我也遇到这个情况。”
“其余的呢?”韦逊似乎不太热衷。
“我不知道。”我承认,“就如你所说的,在大部分的个案中我们都没有逾时和超支的实际数字,回本期就更不用说了。”
“真可惜。”他说,放下佛烈的报告,“这可能是个有趣的额外题材,但不要紧,我们已经有足够的资料了。”
“韦逊,暂时不谈这篇论文,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值得向学生特别指出。”
“独特倒是的,重要?如何重要?”
我并不放弃,说:“同一份报告指出,他们宁要较便宜的供应商,也不选那些较可靠的,你认为他们因此可以省掉多少钱?”
“我怎么知道,大概5%吧,不会太多。”
我继续说:“你亦可以看到,机器供应商的延误其实是整个项目延误的主因。”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再次拿起佛烈的报告细看,最后他说:“那么,他们在购买机器上省回5%,大概少于项目总投资3%。”他慢慢地说下去:“而这省下来的钱,就把项目回本期由三年延长至......”他停下来。
“就是为了省掉少得可怜的3%支出,把好端端的项目弄得一败涂地。”我总结说。
“李查德,你冷静一下。我们做了很多假设,问题并非如此简单。”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事态太明显了,很多公司都只顾省钱,连项目的真正目的在于赚钱,而非在于省钱也忘掉了。
我大声说:“现实就是,他们试图减少几个百分点的支出,却导致回本期拉长一倍。”
“对,这算你对。但并非如此简单,我们要替整个项目的投资付款期分布做假设,即报告里马来西亚工厂的盈利,我们还应该把利息和通货膨胀因素算进去,还有机器折旧率和工厂产品的寿命,这个数学模型会相当复杂。”他举起手,阻止我回应他的话。
然后他坐下来,说:“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个好主意,好到不能不查清楚才放出去,你试找找所有关于这个题目的文献,如果能够找到缺口,我就去说服费沙搞一搞数学上的东西,你知道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可能行得通的,对,行得通。”
“你不认为我们应该把这个加插进调查报告论文之中吗?它能以实例来支持哪个数学模型的啊。”我说。
“我们没有必要只为了支持数学模型而把两篇论文合二为一,事实上,我可以打电话找找去年的学生,而你也可以找找你的学生,我们或者能够收集到欠缺的资料,写成第三篇论文。”他说。
我对此感到非常不安,这一定在我脸上流露出来了,因为韦逊突然爆笑。“李查德,李查德,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面对现实?我们从来不把两篇论文合二为一的,只会把两篇变成更多篇。”
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背。“终有一天,我们会令你成为大红人。”然后他就朝着大门走去,开门时,她问:“学生有没有因为你布置的作业而造反?”
“快了,快了。”我笑着说。
“这将会是另一篇上佳的论文,我们继续炮制吧。”他以这智者之言做总结,离开了我的房间。
“韦逊,等一等,韦逊。”他没有听见,我从后面追上去,最后在电梯附近截停他(他走路的速度真是惊人),我拉他到一旁,然后问那个自从上次与玛丽安讨论后就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
“我听闻一些关于学院要削减预算的谣言。”我很小心,没有把我的消息来源泄露。“我转入永久职系会不会受影响?”
“不用担心,李查德。”
“但我的确非常担心,你知道这对我是何等重要,我不会有第三次机会的。”
“李查德,一切顺利!你会获批准转入永久职系,这是你的表现赚回来的实至名归,所有人都认同,我亲自向评审委员会说有委员查问过,困扰你的应该不是永久职系,而是能否晋升为讲座教授,你在发表论文方面还距离要求很远很远,你是不是应该开始主攻这要害的一关?在论文上多下功夫吧,这是你的未来。”
“那么削减预算又是怎样一回事?”
“不用紧张,那只是云柏妍和院长之间的游戏,一场高层政治角力,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与你完全无关。”接着,他便走进电梯去了。
9 专注
“有谁熟悉计划评核图(PERT)和甘特图(Gantt chart)?”我(指李查德)问。
差不多全班都举手。“你所指的‘熟悉’是什么意思?”露芙问。
由于没有更好的答案,我说:“能纯属应用。”
“那恐怕我并不熟悉了。”
“露芙,我不是指要你写过有关两者的博士论文,你见过甘特图没有?”
“见过,不止一次,但简短的重温会有帮助的。”露芙答。
从其他学生的表情看来,希望重温的人并不止露芙一个,其实,我并没有预料到这情况,在学士课程中,他们应该学过这方面的基本知识了,我搜集了不少图表实例,可以用来详细杰说,但我没有带来,太可惜了,我应否跑回办公室取呢?去取回浪费宝贵的时间,我就即席解说吧,难不倒我的。
“就让我们拿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演示有关的概念。”
“好。”露芙说,全班笑起来,没有学生会喜欢复杂的例子的,我也一样。
我未决定应该用哪一个例子,就开始杰说:“比如,一个项目要......兴建一家工厂,我们先要把工厂建成,然后令它发挥各种功能。”
在露芙要我解释“发挥各种功能”之前,我继续说:“供水、安装电线、压缩气管等,我们又要挑选制造机器的供应商,并给他们足够时间制造我们需要的机器,一旦建筑物各种功能都齐备了,机器也来了,我们便可以安装,而整座工厂也就万事俱备了。”
“你还忽略了聘请和训练员工。”佛烈提醒我们。
“那又怎样?”泰德比我更直率,“很多其他细节也没有提及呢。”
“不要把例子弄得太复杂。”我告诉佛烈,并请他到白板把相关的计划评核图画出来,他信心十足地走上前,不费两分钟就把图画好(图9-1)。
“你可以给各个步骤定出预估时间吗?”我问他。
“乐意之至。”作为一个财务经理,他禁不住问:“投资额也要预估?”
“不用了。”我答。
待他完成,回到座位后,我说:“根据佛烈定出的数字,兴建建筑物需时90天,而令建筑物发挥各种功能要30天,总共120天。”
“佛烈,你怎会用上这么不切实际的数字?”泰德大喊出来。
“我凭空想象。”佛烈平和地回答。
我不理他们,继续说:“挑选机器供应商需时15天。”
“佛烈在做梦吧。”泰德说。
我冷冷地瞄了泰德一眼,他连忙表示歉意。我继续说:“而供应商制造所需机器要90天,在建筑物内安装机器另外需要30天,哪一条是关键路线(critical path)呢?”
“建筑物。”泰德今天很勇于发言。
“为什么?”我问。
“因为,根据佛烈荒谬的数字,建筑物需要120天,而机器只需105天。”
“你太快做出判断了。”我告诉他,“关键路线的定义是最长的一串依存步骤(dependent steps),以时间计算。”
“我知道。”他急躁地说,然后才缓慢地继续,“关键路线就是那条经过三个步骤的路径(path),即兴建建筑物、令建筑物发挥各种功能和在建筑物内安装机器,共需时150天。”
我提醒大家:“关键路线决定了整个项目的完工期,关键路线上任何延误都会延误整个项目,所以项目经理一定要特别留意它。”
我的话没有人质疑,但想到他们处理项目的经验,这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关键路线的起点时间是零,那么,按照计划,项目应该在第150天完成,我们应该在什么时候开始另外一条路径—挑选机器供应商呢?”
“我们根本不用急。”白赖仁主动提出答案,“我们可以在第15天才开始挑选机器供应商。”
“什么?”泰德大叫。
我示意泰德冷静下来,然后叫白赖仁在白板上画上相应的甘特图,他轻松地画出来了(图9-2)。
“挑选机器供应商,白赖仁选择了迟的起步日期。”我说。“但是,正如大家刚才都听到的,泰德可能另有建议。泰德,与其向我们做长篇演说,何不在白板上画出你的甘特图?”
这使他惊愕了一阵子,但只是一阵子。他一完成他的图(如图9-3),就转身向白赖仁进攻:“我真不知道你的脑袋充斥着的是什么东西,你竟然告诉我,在你管理的项目中,真的选择在最迟的时间开工?难怪你的项目都延误了。有空闲时间,就必须利用!这就是我的戒律。”
“好了,泰德。”我叫他冷静下来,“你可先回到座位,好让大家能看看你画的图。”
我向全班指出:“甘特图跟计划评核图有别,它会牵涉一些决定,即决定每条路径在什么时候开工。在挑选机器供应商的问题上,白赖仁选择了迟的起步日期(late start),而泰德则选择早的起步日期(early start)。”
“当然要早。”泰德几乎在怒吼,“冒不必要的风险,用意何在?”
佛烈反驳说:“用意在于,把投资推迟,直到必须用钱的时候才用钱,难道你不认为这是同样重要的吗?”
“我不肯定。”泰德回应,很明显,他的立场开始动摇了。
“这是关于优化(optimization)的问题。”白赖仁满怀自信地说,“我们应该把押后投资所节省的钱,与项目延误所带来的损失做一比较。”
我最憎厌的东西之中,优化是其一,有关这个题目的论文非常之多,全都牵涉数学模型,阅读即花时间又费神,,而根据我的经验,它的实际用途极少,但我可以做些什么呢?这却真的是一个关于优化的问题。
露芙举起手,挑战终于来临了,看来我马上要被逼写出优化方程式,然后叫大家怎样化解它,这堂课余下的实践会变得沉闷和毫无意义,况且,我从来没有用心记下有关的计算方法,我一边叹息,一边打开笔记簿,并示意露芙问她的问题。
出乎我意料之外,她一开口就说:“我不认为这只是如何用钱的问题,它和管理手法关系更大。”
“请解释。”我努力掩饰我的疑惑。
“项目通常有很多路径,远比这例子复杂。”
“当然。”
“如果所有路径都在最早的起步日期开工,你不认为项目经理会疲于奔命吗?”她继续说,“根据我的经验,如果我在同一时间开始多项工作,必然会无法集中,而无法集中就是项目经理的大忌。”
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为了震区时间,我问全班:“你们认为呢?”
“有道理。”查礼回应,“非常有道理。回顾我以前的经验,露芙指出了我经常犯的最严重错误。”
差不多所有人的表情都显示他们同意查礼的看法,唯独佛烈保持着她的扑克脸。
“佛烈,你认为怎样?”我问。
“我认为,除非投资额很高,露芙提出的一点远比押后投资的考虑重要。”
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到他其实是同意露芙的看法。他继续解释:“如果项目经理部能专注,项目必然会延误,项目所带来的收入也必然会被推迟,这造成的金钱损失,几乎比任何因素都大。”
没有人争论,包括泰德。
“非常好,露芙。”我赞赏她,“看来你已经一针刺中问题所在。”
“我还未说完。”她推却了我的恭维,我等待她说下去。
“你可否重复一次,关于集中注意力于关键路线上的重要性?”她问。
我摸不着头脑,她究竟想指出什么?我当然不介意把话重复一次:“关键路线决定了整个项目的完工期,关键路线上任何延误都会延误整个项目。”
“如果其他路径都用上迟的起步日期,项目是不是亦有延误的危险?”她毫不着急地问。
我必须仔细想清楚。“如果一条路径采取迟的起步日期,它就完全没有空档时间,这就是说,路径上任何延误也会导致项目延误。”我边想边说。
“正是。”泰德插嘴说,“如果一条路径采取迟的起步日期,那么所有路径都会变得同等重要,我们就必须专著它们所有,和专注说声再见吧。”
“专注所有事情就等于完全没有专注。”我同意他的说法,“那么,我们应该怎样定位呢?如果项目经理采取早的起步日期,他们就无法专注;如果采取迟的起步日期,专注也根本不可能,我们必须找出一些方法和指引,帮助他们专注。”
“专注是重要的。”其中一位学生说,“但还有很多其他事情也同样重要。”
“我可以说几句吗?”佛烈被挑动了,他站起来说,“我们这些查核财务的人都非常清楚,一旦项目获准动工,只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一件,不是多件,如果项目经理能保持专注,所有问题最终都能迎刃而解,如果不能专注,休想项目会带来什么好处或效益,我们只能祷告,祈求损失不至于太惨重。”他发表了意见,然后坐下来。
“还有其他人想表达意见吗?”
“有。”马可说。我示意他提高声调,两分钟前,我还在担心这堂课会变成非常沉闷的数学课,现在我面对的确是一场十分热烈的讨论,这太好了,教育本应是这样—与现实生活紧密联系。
马可清一清喉咙说:“你们当中或者有人不明白为什么专注那么重要,就让我提醒你们,项目进行时,墨菲一定会突袭,而且不止一次,我的经验可以告诉你们;如果项目经理部专注或不能保持专注,任何突发事故也能把整个项目变成大灾难。”
“听听,听听。”班里大概有人是从英国来的。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早的起步日期不行,迟的起步日期也不行。”
“用不迟不早的起步日期?”有学生在开玩笑。
“怎样?”我问,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查礼说:“我一直都在说,我们需要更有效的方法去管理项目。”
“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马可洪亮的声音在轰鸣。
我发觉自己已经钻进了死胡同,撑着镇静的表情,我平和地说:“或者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着手?一个合适的控制机制应该能够令我们保持专注。”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没有人明白我在说什么,包括我在内,但沉默很快就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