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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德拉特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4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露芙问。

我提醒自己,当你深陷洞中,就停止挖掘。我正想招认自己被卡住了,并想指出这不是我个人的问题,而是当今的项目管理知识也解决不了的问题,钟声救了我,不,不是钟声,而是比钟声更响的声音—泰德。

“事情最明显不过!”他向着露芙大声喊,“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是控制机制,它衡量项目的进展。”他转身向着我,说:“但问题是,等到进展报告显示有麻烦时,通常已经太迟了。”

“对。”一个身材瘦削、坐在第二排最末座位的学生支持他的说法。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嗯......汤姆。”

在他缩回他的贝壳之前,我请他解释,为什么进展报告通常太迟才发出警告。

他没有回答,佛烈为他作答:“进展报告会告诉你:花了一年时间,项目的90%已经完成了,而剩下的10%又需要整整多一年。”

全班大笑起来。

“似乎你们的体会和佛烈的一样。”我终于说。

很多人点头。

我如释重负地说:“看来,我们应该讨论一下你们是怎样控制项目的进展的。”

我们很快就掌握了项目的进展实际上是怎样量度的,方法和一般书本及论文中读到得差不多,就是把已经付出的工作量或投资,跟仍未付出的做比较而定出的。在这班学生的所有项目中,包括那些有里程碑(milestones)条款及根据进展而付款条款的,这衡量方法都没有把关键路线和非关键路线的进展区分开来。

“有谁能够预测,这种衡量进展的方法会带来什么影响?”我问全班。

“这会鼓励尽早启动每条路径。”白赖仁很快就留意到,“这种衡量方法导致项目经理从一开始就不专注了。”

查礼还有所发现:“而且,这还会令项目经理继续保持不专注。”

“为什么?”

他解释:“因为根据这衡量方法,一条路径取得的进展,会补偿另一路径的延误,那么我们其实就是在鼓励一条路径快速进展,虽然另一路径正被延误。”

“这有什么不好?”马可问,“如果我在一条路径遇上麻烦,为什么不应该转往另一路径用力呢?”

“最终它们都会合拢的。”查礼提醒他,“你在其他路径所赚取的进展,最终都要等待那条延误了的路径的。你投资的太早了,而更糟糕的是,你忽略了最应该专注的东西,就是那条延误了的路径。”

马可没有回答,似乎若有所思。

查礼继续对他说:“一个目光短浅的项目经理,会不理停滞不前的路径,转而理其他的,而衡量数字依然显示项目进展顺利,项目经理看来大有成绩,他的光彩会维持一段时间,一段相当长的时间,直至所有其他路径都完成了,剩下那条有麻烦的路径还在挣扎,这时候整个假象就会幻灭。马可,我不是针对你,我以前亦犯同样错误,只在15分钟前,我才变得聪明起来。”

“谢谢你。”马可说,“但我依然要想一想。”

我不急于打破教室里的沉默,这情况并不会每天都发生在一个教授身上,学生正在学习一些可以在现实生活中应用的重要知识,学习并认同它,老实说,这还是我第一次。

难怪当佛烈冲口而出:“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觉得很没趣。

“什么?”我的语气有点粗暴。

“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无数项目需要那么长的时间才能完成最后的10%,那是因为我们衡量项目进展时,忽视了关键路线的重要性。我找到了敌人,那是我自己,我就是负责编写项目进度报告的人!”

这班学生真不可思议!

我转入车道,猛然踩住刹车,惊魂稍定,我走出车外去检查车头。车子和这辆明亮的白莱萨轿车之间大约只有容纳一张烟草纸的空间,车上有临时车牌,为什么茱迪不告诉我今天晚上有客到?

我绕着这华丽的工程艺术品走了一圈,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将运动型和实用性结合、四轮驱动、偌大、宽敞、结实,但它现在只是一个捉摸不到的梦想,这玩意儿差不多值我一年薪金,我走进屋子里。

没有客人,茱迪正在洗澡,桌子是为两人而摆设,桌上放着两支红蜡烛,蜡烛?我赶回那辆白莱萨轿车,查看车子的登记资料,我该怎么办?太离谱了!我回到客厅,调了两杯酒,然后坐在椅子上等她。

她终于出来了,她很美,换了新发型,我记不得见过那对耳环没有,但还记得那条长裙,她坐到我身旁,那起一杯酒,然后望着那金色的液体问:“你喜欢你的礼物吗?”

那么,那是我的礼物了。

“你喜欢那颜色吗?银色是我们的颜色,你认为怎样?”

我再喝一口。

“我知道你是多么渴求一辆运动型的车,是换一辆像样的轿车的时候了。”

“我可以等。”

“你的车快要支离破碎了。”她坐在我的怀里。

这不会见效的,这次一定不。“茱迪,我们怎样支付它?”

“甜心,我们会有办法的。”她用红唇轻擦我的脸。

我尝试把她带回现实。“我们负担不起。”我说。

“噢,宝贝,我们负担的起的。”她解松我的领带,然后转向衬衫上的纽扣……“你快要转入永久职系了,况且,你多次告诉我,不用多久就会成为讲座教授了。”她轻擦我的胸部。

我抓住她的肩,把她轻轻推开,然后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我们现在买不起!”

她望着我,然后站起来:“李查德,自从我们结婚那天开始,我就不停听见同样的一句话,我们负担不起,我们负担不起,我不能再听下去!我等了多年,待你完成学业,当你的朋友已经发了财,而你还在教育界打滚时,我没有怨过半句,我已经受够了,我要好好生活,现在就要。”

“茱迪,现实点吧。事实是我们现在的确负担不起,我们借了别人多少钱你是知道的,我们连二手的小霸路也买不起,你也是知道的,而你竟然买一辆全新的白莱萨轿车?”

“听好,李查德。”她把双手搁在腰间,“我不要再听下去,不要说我们现在负担不起,要耐心等待,终有一天......”

“但是,茱迪。”我尝试使他冷静下来,“这就是命运。”

“命运!你竟然胆敢跟我谈命运!我不再听你胡扯。”她开始哭,“听一次已经太多了。”

这真伤透我的心,几年前我说:“我们负担不起养孩子,现在不行。”一年前,茱迪发觉她再也不能生育了。我站起来拥抱她,拥抱是很差劲的补偿,新房子或白莱萨轿车也是。

10 常识和逻辑

“第一轮草稿,算是不错了。”韦逊把我们的论文放在桌上,“我在需要改动的地方都画上了记号。”

第一页就像患了严重麻疹,花斑斑的,我在望望其余页,麻疹传遍论文每个角落,就连图表也不能幸免。我见怪不怪,韦逊处事一项一丝不苟,这我老早预料到,我一边叹息,一边把它放回桌上。

“这将会是一份佳作。”他鼓励我,“要通过任何编辑,我不见得有什么问题。”

“它能够在这个学年完结之前发表吗?”我问。

“如果我们走运的话,应该可以,但重点并不在这里,这篇论文并定会发表出来的,但你需要的是发表更多论文。顺便一提,我跟费沙谈过设计数学模型,研究项目延误对财政的影响。”

“怎么样?”

“他没有兴趣。”他说。

我感到很惊愕,这不像费沙,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推辞开发数学模型的机会的?但以韦逊高超的说服力,也不能说服他,我再找他谈,根本没有用。“那么,我们有什么选择?”我问,有点气馁。

“你可以等,知道我能腾出时间和精力去搞......”考虑到这点子其实并非出于韦逊本人,这就意味着永远拖下去。“活着你可以自己搞数学模型。”那简直是开玩笑,绝对不行。“就是这么简单。”

“还有第三个选择。”我说,“我可以发掘一些新的点子。”

“而放弃研究项目延误对财政的影响?我真不明白,李查德,你说时下绝大多数论文都是废话连篇,如果不是我强迫你跟我写点东西,你根本就不会发表任何论文,你终于想出一个实际的、并可以转化成为不止一篇而是两篇论文的题目,现在有居然想放弃?只是因为你怕搞那些数学上的东西?”

他看看我的扑克脸,补充说:“何况,你从哪儿找来好的、新的点子?”

“我有,两个。”

他滔滔不绝地说:“四年了,完全没有新点子的影子,现在居然有大量灵感涌现,你醒醒吧。”

“我有点子,足够写两篇有分量的论文。”我重复。

“你有点子,足够写两篇论文?”他嘲讽地用小指挖挖耳朵,“再说一遍。”

我保持木然的表情。

“就谈谈你的点子吧。”韦逊非常怀疑,几乎要发怒了。

“乐意之至,我先说说灵感出自何方,它们不是我的产物,而是我和学生集体讨论时发掘出来的。”

“呀!”他突然若有所悟似的,“就是那类点子?”

“这是什么意思?”我有点被冒犯的感觉,他摆摆手,要我息怒。

我开始解释:“第一个点子围绕着一个问题:到底应该采取早的起步日期还是迟的起步日期。”

“你想搞优化的研究?你?这就是你所指有分量的论文?”他站起来,踱来踱去,全算着怎样敲开我的脑袋。“你可知道有多少篇论文已经以此为题材?最有数学头脑的人都要用上多年时间研究当中细微的环节,你怎可以指望......”

我在算着,他一连问了五个问题,韦逊今天很不耐烦,他终于留意到我的表情,然后停下来。“你有见解,能够从安全不同的角度去看这个问题?”他思夫。

当我证实后,他开始聆听,我说了一会,他就问我相关的问题,我回答了,他又问另外一个问题。

“让我看看有没有误解,李查德,外面有数以百计论文谈及非关键路线的早的和迟的起步日期,对于这些花了一番心血研究而写成的论文,你的评论十分简单:它们全在浪费时间。”

他停下来让我发言,我正想张口答话,但我可以说些什么呢?说“是”实在有点儿自大,但我不愿意给与其他答案。

韦逊代我说:“你下这个结论,是因为你认为他们只着重次要的问题,而忽略了较重要的?”

在我有机会表示我同意之前,他继续说:“你说最重要的,是项目经理的专注能力,早的和迟的起步日期都会危害他们的专注能力,虽然程度不同,而你总结说:忽视这问题,就是忽视了整个问题的核心。”

我想开口去解释原因,但他不等我发言,又接着说:“说来有点儿奇怪,我竟然同意你的看法,百分之百同意。”

我闭起嘴。

“我说了那么多,是想向你证明我真得明白整件事。好了,现在我告诉你,我非常失望。”

我厌倦唯唯诺诺,于是保持沉默。

“你不认为这个—我该怎样叫它?—有趣的观察,是完全不切实际的吗?”

这样说太过分了,然后我发觉他是对的。“如果我们不能够提议每条路径的最佳起步时间,它的实际用途就很有限。”我承认。

“你仍然不明白我的意思,是不是?”韦逊摇摇头。

很明显,我不明白。

“听好,李查德。”他很有耐心地说,“你不能用数学方程式来显示一个人的专注。”

“所以呢?”

“所以,这问题是不能用数学方法来解决的。”

我还是不明白。“但可以用逻辑来解决。”我坚持,“我们已经知道应着眼的地方,继续思索,必然能够找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程序,这对项目会有极大帮助。”

他还未被我说服,我继续努力:“韦逊,我不想你觉得我很冒昧,但我经常梦想找到这样的突破。一些卓有成效的理念,例如及时生产系统(Just-In-Time)和全面品质管理(TQM),都不是建立在数学基础上的,但这些方法为例那么大,是因为它们建立在常识和合乎逻辑的程序基础上。我知道我们离突破还很远,还没有找到答案,但我们起码已经找出了正确的问题,你必须承认,我们的确迈进了一大步。”

“没有用的。”他叹息。

“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我诚恳地说。

“李查德,你在学术界已经超过十年了,是该了解一下学术界的游戏规则的时候了,如果你想往上爬,就一定要发表论文,而发表论文,就一定要迎合公认的学术标准,你是知道那些标准的,论文一定要基于调查或数学模型,就是这样。”

“但是,韦逊,及时生产系统及全面品质管理等的理念又如何?根据你刚才所说的,它们都不够学术性了,但是,所有大学都教授这些理念。”

“它们通过了事实的考验。”

“但其他新的突破呢?”

“如果你找到一个,你可以写书发表,书本并不需要通过学术评论员的评审,但你要谨记,书本对争取讲座教授职衔是不算数的。”

“我全都知道,但这是在荒谬。”

“为什么?”

“韦逊,你对我讲过不止一次了,说企业界几乎所有范畴的现有知识还远未达满意水平,另一方面,有一大群人理应有办法改变这局面,全世界的商学院里,究竟有多少教授呢?十万个?而我们贡献了些什么?什么都没有,过去三十年里,各方面的知识都大跃进,但其中有多少个突破来自学术界?零。你不认为我们评定研究的标准就是问题所在吗?它扼杀了我们,我们几乎没有可能在这机制下做出有意义的贡献,我们怎么可能……”

他举起手,阻止我发言,然后说:“你不喜欢这个机制,我也不喜欢,但为了避免学术界进入无政府状态,所有人就必须根据标准办事,就像民主政治或者司法制度,它们可能有重大漏洞,但仍是无可取代的。”

他瞥一瞥手表。“你的另一个点子呢?”

“别提了。”我苦涩地说,“它对项目很重要,极其重要,但不切实际,它不是基于数学模型的。”

“但我还是想听听。”他有礼地请求。

“有什么用。”话虽如此,了解到韦逊对衡量方法特别感兴趣,并曾经以此为提出过一本书,我说,“那是关于衡量项目进展的方法,现行的方法是错的。”

“你怎样得出这个结论?”他极感兴趣,“是否用上了我定出的原则?”

“对,当然用上啦。”然后我凭记忆背诵出来,“‘第一项原则,衡量方法应该引导系统各部分作对系统整体有效益的事’,但是,我们现在衡量项目进展的方法恰恰相反。‘第二项原则,衡量方法应该引导管理人员留意值得留意的地方’,在很多项目中,现行的衡量方法却引导他们去管别的东西,这是多么荒谬,多么有害,以我看来,这就是导致项目惨败收场的祸首,但这还不足以令它成为一篇学术性论文的题材。”

他向我微笑,然后轻声说:“你一定要冷静下来,我建议你跟费沙谈一谈,他可以帮助你的。”

“对,当然啦。”我最不想要的,是又一轮讲述优化技巧如何重要的大轰炸。

“这次会和你想象的不同。”他回应我的表情说,“去年是费沙的休假年,但他没有待在另一所大学里,他在优尼公司里度过了整整一年。”

“凭他的数学技巧,就能假装为该企业集团节省了一大笔钱,他真有一首。”

“请你不要发表对个别教授的看法。”韦逊笑着说,“费沙在那里学会了一个新方法,肯定可以吸引到你。那方法全是关于构建合乎逻辑的程序,正就是你现在渴求的,包括基于因果关系的分析、化解冲突的方法和有系统的常识,没有数学。”

他再说什么?我真的不在乎。

“你不在乎,是不是?不要紧,你只要参加下一次学院讨论会就行了,费沙是主讲人。”

有什么大不了?

11 两个世界爆发冲突

李查德很迟才进场,狭小的礼堂几乎座无虚席,这令他感到意外,可能大家都听说这个研讨会将会与众不同吧。韦逊已替他留了位,并向他招手,看来他这一次不能只逗留15分钟便溜走了。

“谢谢。”李查德说,他刚好在费沙开始演说前坐下。

费沙说:“我坐在这儿看着礼堂逐渐坐满人,心里想,这些人全为我而来。真令我飘飘然,我简直是个名人!但仔细想想,博士生是按规定一定要来的,教授们出席则是出于礼貌,工业界重量级人物来了,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简报会的题目。哎,我还是认命好了。”

李查德跟随大伙儿,发出礼貌的笑声。

费沙离开演讲台,在台上来回踱步。“我被要求做一个见报,报告我在休假年到优尼公司学到的新事物,但我必须提醒大家,短短一年不足以令一个人成为专家,仅能让我得出一点儿印象,今天我能够和你们分享的,就是这些印象。”

“太好了。”李查德想。“费沙是不会把数学模型称为‘印象’的,但费沙一向高深莫测,我还是仔细听听好。”

“今天的优尼公司,大名鼎鼎,大家都知道这家大企业取得了闻所未闻的高速扩展和利润,而我们这个社区对优尼公司尤其感兴趣,因为它正在这里筹建庞大的高科技分公司,他们的增长不单单在高科技,还在于公司旗下的所有业务,无一例外。我拿到的研究经费中包括了一笔可观的舟车费,所以,相信我,我是亲身查核过的。”

“那才是我心目中的研究经费啊。”有这种想法的教授大概不止李查德一个。

“很明显,他们用一套独特的方法管理他们的事业。”费沙继续介绍,“而他们从没掩饰,他们称之为制约法(Theory Of Constraints),简称TOC,但什么是TOC呢?我一直尝试牢牢掌握它的概念和架构,而不是细节。”

正如其他人一样,李查德在过去十年愈来愈多听到TOC这个名词,以他听闻或阅读过的资料来看,似乎都很有道理,但TOC仍在不停地演进,起初它好像和生产程序编排有关,后来它演变成进攻“产品成本”等传统企管概念的旗手,之后TOC提出了关于营销的崭新概念,近来又推出看似是化解和避免人与人之间冲突的方法。如果今天费沙能够从这堆杂乱的东西中带出一些条理来,那么在这里坐上一个小时也是值得的,但不要超过一小时。

“我所得的印象是—”费沙边说边开动其中一架投影机,“TOC是由三个不同却相关的突破组合而成的。”

他放上第一张胶片。“第一个突破,TOC其实是一套崭新的管理哲学,正如大家推测的那样。”

“又来一套管理哲学。”李查德自言自语。

“过去十年来,”费沙来回踱步,仿佛附和李查德的不满情绪,他说,“新的管理哲学一个接一个的出现:TQM、JIT、企业改造(reengineering)、学习型组织等,起初,我们看来这只是一些时尚玩意,频频转换,十分混乱,没有人喜欢这情况,尤其是我们当教授的,要被迫频繁地更新我们的教材。”

“但后来,我们开始领悟到每个理论其实都有其重要贡献;再者,和以往的不同,这些新哲学并不互相排斥和冲突;相反,它们往往能互补不足,不少人开始相信他们其实是同一幅拼图的不同组块。现在,通过研究TOC,我相信我已找到真相,那拼图的假设是正确的,而且比我们想象中更引人入胜,我将会展示给大家看。”

他走回投影机,指着第二行。“在我心目中,第二个,也是最重大的突破,是TOC提倡的研究方法,一套从传统基本科学演进过来的方法,适应的系统不仅包括原子和电子,还包括了人。”

“第三项突破,当然是令TOC驰名于世的一系列扎实的TOC应用专题。”

他停了停,回到演讲台,指向屏幕上的三句:“崭新的管理哲学、研究方法、扎实的应用专题。我想最能展示着三点的,莫如这个问题:现今管理人员最大的难题是什么?谁愿意告诉我?”

一个满头银发做在前排的人首先回答:“在竞争中制胜之道!”

李查德认不出他,这必定是工业界大人物,他的答案听来平凡,却言之成理。

“还有其他答案吗?”

“我另有想法。”另一个经理说,“我认为真正的问题在于如何激励员工力争上游、不断改善,我们常听到授权、沟通和团队作业精神的重要性,但实际上如何才能做得到呢?却很少听闻。”

“他说的有道理。”韦逊向李查德耳语,李查德却不那么确定。

“在我的公司,应付对手和激励员工,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缩短开发新产品的时间,TOC有解决方法吗?有的话,我倒十分感兴趣。”

“我也是。”李查德想,并低声问韦逊,“他是谁?”

“赞厘模顿公司主席普曼。”韦逊答,“他有些员工正在参加我们的课程。”

“我另有难题。”普曼身边的人说,“最大难题是客户,他们简直逼人发疯!”

更多的答案自四面八方涌现,费沙举起手说:“OK,我肯定你们所有答案都有独特之处,但请不要忘了今天的题目。”

会场平静下来后,他继续说:“根据TOC,大家刚才说得通通只是症状,TOC认为它们全部源自同一个核心,如果能证明这句话正确,意义就十分深远,我将如何验证它呢?”

他再次踱起不来。“首先,让我们从一个现象开始,那就是,大部分管理人员希望能有效地管理,我相信不会有很多人每天早上问自己:‘我今天应该怎样把公司搞垮呢?’但是,究竟怎样才算有效地管理,答案其实很多,就今天的讨论而言,我们不必把它们全部列出,大家只要同意两个必备的条件(necessary conditions)便足够了:为了有效地管理,管理人员必须控制成本,并同时必须保障有效产出,即是说,他们得保证符合要求的产品会送到需要的客户手中,最终令客户满意地付钱。”

他停一停,面向观众,张开双手说:“假设你其中一位经理告诉你,他控制成本非常出色,把开支减少两成,但同时却开罪了一半的客户,你会认为他是好经理吗?如果另一位经理保障了有效产出,能够如期运送所有货物,但方法却是大量增聘人手,及要求员工无休止地加班,他算是好经理吗?”

“我现在才见识到费沙的口才。”李查德评价,韦逊以表情回应,仿佛在说:“我早说过啦。”

“控制成本及保障有效产出—两个必备的条件,我们不能只满足其一而忽略另一。”

“我现在想向大家指出的是,它们代表着两种不同的管理哲学,而两者区别巨大,根本没有妥协的余地,让我用一个比喻作为解释,试吧你们的公司看成是一个环连,你们不难看到这比喻的含义。”

他走进投影机,放上一张空白的胶片,一面画圈,一面说:“一个环采购部,负责买入物料;另一个部门,另一个环,负责启动生产;另一个部门,另一个环,负责完成生产。”一个圈代表一个环,一条环链渐渐在银幕上形成了。

“还有其他环,负责运货、接定单、出发票和收账。”环链越来越长了。

他把笔放下,问:“在环链中,用什么来表达‘成本’好呢?”他不等我们回答,便提出另一条问题:“成本的特点是什么?每个部门都消耗成本,我们付钱给采购部、生产部等,没有任何部门是免费的,如果我们想知道企业的总成本,一个方法是将每个部门所消耗的成本都加起来。”

他停下来,看看我们是否明白,然后继续说:“在我们的环链中,和成本性质最接近的就是重量,每个环都有重量,如果我们想知道机构的总重量,一个方法就是将所有环的重量加起来,我们应该怎样继续利用这个比喻呢?”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李查德不耐烦地喃喃自语。

费沙继续说:“我们将利用它来显示,控制成本意味着一种管理模式。假设你负责全条环链,我是你的下属,负责一个部门,即一个环,现在你下命令要我‘改善’,而我很听话,不久之后,回来向你报告:凭我的创造力、时间和金钱,我改善了我的环,令他轻了一百克,你对我的环不感兴趣,你关心的是全条环链,但当我说我的还轻了一百克,你知道全条环链就轻了一百克,你们知道这暗示什么吗?”

李查德不知道。

“这暗示了一种管理哲学:任何局部的改善必然会自动演化成全企业的改善,换言之,为达到整体的改善,我们必须发动很多局部改善,我称之为‘成本世界’(cost world)。”他停下来。

“他在胡扯些什么?”李查德恼火了。“一年级学生也懂这个,故弄玄虚干吗?”

“且慢。”韦逊轻声地回应,“费沙一定有所指的,虽然我现在还看不出来。”

费沙笑说:“你们大概感到奇怪,为什么我提出这么肤浅的东西,但他停来琐碎平凡,不是因为它是人人都懂得唯一的管理哲学,而是因为我们对它已习以为常,大概自工业革命开始,我们便一直用‘成本世界’管理企业了。”

他提高嗓门:“很多人都不知道,‘保障有效产出’背后是一套相反的哲学,它暗示‘有效产出世界’(throughput world),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甚至李查德亦然。

“首先,让我们弄清楚有效产出的本质。”费沙指着银幕上的环链解释说,“这个环是采购部、这个环负责启动生产、这个环完成生产、下一个是装配部、在下一个负责运送成品……如果其中一个环跌了一跤,公司的有效产出会怎样?”

“下跌。”很多人回答。

“对待有效产出,各个环节本身当然重要,环与环之间的连接亦不容忽视。”

李查德点头和应。

“在我们的环链中,和有效产出性质最接近的是什么?什么东西不但受各环支配,而且更受各环之间的互动关系支配?答案不是环链的重量,如果我们解除各环之间的连接,剩下来只不过是一个个散开了的环,这堆环的总重量仍然没有变,那么,什么特质最能全面地标志一条环链呢?答案是环链的强度,如果其中一个环,只是一个环,断了,那么环链便断了,环链的强度马上跌至零。”

“现在,我有一些听来很琐碎但实际上相当重要的问题问你们,什么东西决定一条环链的强度?”

“最弱的一环。”前排有人高声回答。

“而一条环链会有多少个最弱的环?”费沙故意强调“最弱”两个字。

“一个。”

李查德不喜欢费沙的表达风格,他自己永不故意强调这类琐碎的事物,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方法是有效的,现在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费沙身上。

费沙以强有力的语调说:“现在,让我们看看到底这表示什么。你仍然主管全条环链,而我仍然负责一个部门,既然最弱的环只有一个,那么就让我们用一个较普通的例来看看,假设我负责一个部门,但不是最弱的遗患,一如既往,你要求我改善,这一次邀我改善强度,不久之后,我回来向你报告,说以我的创造力和投入的时间与金钱,我成功地改善了,我加强了我的环,令它比以前强了三倍,请给我一个奖牌。”

他停一停,然后笑笑说:“不要忘记,你对我的环兴趣其实并不大,你关心的是环链,我的环并不是最弱的遗患,如果我加强它,你的环链的强度会因此增加多少?没有,绝对一点儿也没有。”

韦逊望着李查德说:“我告诉过你的。”李查德没有回答,他的脑筋正在飞驰。

“大家看得清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什么吗?”费沙又再次踱步,步伐充满一股劲。“绝大多数局部改善对整体都是没有帮助的!”他差点喊出来,“而我们渴望改善的是企业的整体,任何改善都需要精神、时间和金钱,企业整体的改善肯定不是靠推行很多局部改善来达成的,这绝对不是办法。”

“很有趣味。”韦逊自言自语。

“那么,现在的情况是怎样呢?为了控制成本,管理人员必须根据‘成本世界’来管理,另一方面,为了保障有效产出,他们必须根据‘有效产出世界’来管理,它们能两者兼顾吗?”

没有人尝试回答。

费沙叹气:“我们尝试过,肯定尝试过。例如:你们听过一个名词叫‘月底症候群’吗?”

很多人笑了,尤其是来自工业界的宾客。

费沙解释:“在月初,我们强调成本控制,严格限制加班,批量必须严格根据最优化的规定,但一到月底,省了吧,想尽办法把那批该死的货运出门口,赶那几件鬼东西,整个周末所有人一定要加班、出货!”

费沙压低嗓子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在月初,这些公司以成本世界的原则来管理,月底却转为以有效产出世界的原则来管理。”

“在当今环境中,这类公司愈来愈难生存了,为什么?因为昨天可以接受的妥协和折中,今天已不能再容忍,不是因为我们挑剔,而是客户的要求大大提高了。十年前,我们有八成货物准时付运,他们已经很满意了,今天,我们九成半如期交货,客户还要吵吵闹闹。十年前,我们生产最优质的产品,今天,如果我们运出同样品质的东西,一定会被客户退回。保障有效产出是愈来愈难了,以往我们赖以生存的妥协和折中的空间已不复存在。”

“让我向你们证明,成本世界和有效产出世界之间,是没有妥协的余地的,就算在纯理论的层面上也没有,你们想看看证据吗?”

“想。”听众席回响。

费沙掏出手帕抹抹额头。

“那么,我要先和大家讨论另外一个题目,就是关于焦点的集中。”

李查德坐直身子,可能他有机会从中找到一点头绪,帮助解决他的问题。

“大家都知道,集中焦点至为重要。”费沙柔声地说,“一个不懂的集中焦点的管理人员,不可能成功地控制成本和保障有效产出。但是,对我们来说,什么叫集中焦点?我们一般根据80/20定律(Pareto Principle),即只集中解决问题的20%,你便会得到好处的80%,这是一条统计学上的通例,但一般统计学老师都知道,这条80/20定律只适用于一些有独立的变相组成的系统,只适用于把每个环都分割开来管理的成本世界。”

“有效产出世界又怎样?由于我们的机构通常有很多个环,远比五个为多,很明显,改善其中20%,就意味着很大部分的改善对机构政体是没有帮助的,环与环之间的连接是重要的,变项是互相依存的,80/20定律因此不适用。”

“那么,我们要怎样决定集中于何处?可以用什么方法?”

“很有趣味。”韦逊已经是第二次说这句话,这一次李查德完全认同。

“嗯,比你们想象的简单。”费沙安慰他们,“试想想那条环链,再想想:最弱的一环决定了全链的强度,如果想加强环链,第一个步骤必须是什么?不要来那么多‘如果’呀、‘但是’呀、‘我们的情况很不同’呀,告诉我,第一个步骤必须是什么?”

在这是克,所有人大概都得出答案了,费沙向第一排的一个自愿者示意,要他大声说:“第一件实事找出最弱的一环。”

费沙持着一支笔,评论说:“正确。在学术界,我们必须用较为严谨的字句,那么就让我将那么步骤写成:找出系统的制约因素(constraint)。当然,背后的意义是一样的。好,我们找出制约因素,下一步又怎样?”

“加强它。”第一排的那个人说。

“又对了。”费沙向他微笑。“但是,且慢,我们运用比喻一定要格外小心,当我们回到公司里,就会很容易地发掘制约因素其实有两类,第一类是实物的,例如平静(bottleneck),这是资源(resource)之一,它的特点是产能(capacity)不足以应付需求,加强最弱的一环就是要改善平静,令它生产多一点。”

“但我们不应忽视另一大类,当制约因素不是别的,而是一个祸害极深的政策时,加强最弱的一环不应解释为帮助那个错误的政策发挥多一点,我们必须做的事是尽早取代它。顺便一提,实物制约因素和政策制约因素曾经引起人们对TOC产生一些混淆,很多早期的刊物集中讲实物制约因素,难怪当论文和书籍首次触及如何针对政策制约因素时,我们,起码是学术界,花了很多时间才明了两者的关联。”

“我也不明了,直到钢材。”李查德承认。

“很有趣味。”这就是韦逊愿意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费沙等待着,知道大家都静下来了。“现在我只集中讲实物制约因素,其重要性未必最高,但却较容易明白,我们说加强最弱的遗患,在我写出下一个步骤前,我想指出,改善平静的方法有两个,其一是增加产能,例如增加人手或买多些机器,但还有另外一个方法,就是挖尽现有的产能,尽量利用,这样做合理吗?”

他得到认同,继续说:“既然TOC接受‘控制成本’是必备的条件之一,难怪它采取的第二个步骤就是,决定怎样挖尽制约因素的潜能。”

“下一步又怎样呢?大家不要忘记,在有效产出世界,环与环之间的连接跟环本身同样重要。换言之,如果我们决定对一个环有所行动,我们必须先看看,这对其他环会造成什么影响,这个亦很容易,我们的直觉是源于有效产出世界的,一直是这样,让我演示给你们看。”

他指着他的“自愿者”说:“你就是平静,你不介意吧?这就是说,你的地位最重要,全公司的有效产出全靠你了,你就坐在最热最烫的椅子上。”

“我早习惯了坐热烫烫的椅子。”自愿者答。

“好极了,现在假设,如果你努力,真的努力,你每小时可以处理十件零件,不能再多了,明白吗?”

费沙找另一个受害者,就是普曼。“假设你是一个非瓶颈,你每小时能够处理二十件,但无论怎样,你处理过的零件必须经瓶颈加工,那么,正常来说,每小时你应该生产多少件?”

“十件。”普曼毫不犹豫地回答。

费沙在描述整个情况一次,然后再问:“大家一起答我,这位先生每小时应该生产多少件?大家一起答!”

“十件!”一个响亮的答案。

“你们说得是第三步骤。”他边写边讲,“步骤三:其他一切迁就以上的决定。如果我们尽量压榨瓶颈,所得的亦只是十件,那么各非瓶颈生产超过十件是没有意义的。现在,如果第一位先生依然是瓶颈,而我们想得到更多的有效产出,那么我们就必须分担他肩上的重担,就算买多些机器或增加人手亦在所不惜了。”

所有人都同意,然后他写下第四个步骤:将制约因素松绑。

李查德小心地抄下各步骤,当中的逻辑是无懈可击的,亦必然适用于项目管理,但可以怎样具体的实行呢?这就不那么明确了,他稍后必须再思考一下。

费沙把笔放下,走到台前。“这是最后一个步骤,凭你们的知觉,你们是明白这个步骤的,这就是我们的环链。”他举起双手,把一条虚拟的环链向左右拉扯。“这个就是最弱的一环,我加强它,整条环链的强度就增加了,我再加强这个环,环链更强了,我再加强,无效了,为什么?”

很多人回答。

费沙总结:“它不再是制约因素了,我必须避免惰性,回到步骤一。你们发觉到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吗?”

他停下来,但没有人自愿去猜他的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

“我们刚找到一个集中焦点的程序,这就是有效产出世界的焦点集中程序,你们是否同意,这五步骤亦是一个持续改善的程序。(a process of on-going improvement)?很奇妙,是不是?在有效产出世界,焦点集中的程序和持续改善的程序不是两个不同的程序,它们是同一个东西。”

“很有趣味。”李查德向韦逊低声地说。

“不,李查德,费沙说对了,很奇妙才真。”

“让我提醒大家。”费沙回到讲台,“我依然欠你们一个证据,证明成本世界和有效产出世界之间没有妥协的余地,记得吗?现在讲这个就容易多了,真的很容易。”

他转到他的自愿者。“你仍然是瓶颈,每小时最多生产十件;而你仍然是非瓶颈,每小时可以很容易的生产二十件,但你生产出来的东西必须经过他。再问问大家,每小时非瓶颈应该生产多少件?”

现在所有人都喜欢他的生动风格。“十件。”他们大叫。

“真的吗?”他侧着头,望着他们。“你们都考虑清楚了?”

“对。”所有人都信心十足。

“你们很赏识这位先生吧。”他转向普曼,说:“假设你是公司的一个工人,每小时可以很容易的生产二十件,而你只生产十件,你的效率是多少?”

普曼的神情显示他渐渐地明白过来了。“很低。”他说,然后,清一清他的喉咙。“我的效率是50%。”

“而如果你的效率只有50%,你的脑袋瓜子会怎样?”笑着,他把手朝他的颈一扫。

当笑声静下来,费沙继续说:“而这里所有的人都告诉你只生产十件,他们大概想将你变成神风敢死队,这样的朋友,唉。”

费沙微笑着,而全场的笑声达到新的高峰。

他耐心地等候。“你们明白刚看到的现象吗?你们的直觉是在有效产出世界,所以说‘不要生产超过十件’,但你们公司的系统是在成本世界,要求他达到最高的局部效率,要他生产二十件。”他停下来。

“没有妥协的余地,如果这位先生生产十五件,两个世界都会宰了他。”

他的信息是严肃的,但他们还是笑个不停。

“那么,他怎么办?他唯有慢下来,声称他不能生产超过--就说十二件吧,但其实他是能够的,我们逼他撒谎,因为如果他不撒谎,饭碗就不保。”

费沙慢慢走回讲台,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继续讲解:“人人都知道,解决问题第一个步骤是把它清晰定义,很奇怪,虽然有此理解,我们却不去定义何谓‘把问题清晰定义’。”

他发觉并非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他澄清:“什么时候,我们才知道问题已经有了清晰的定义?那就是当问题已经解决时。我们说‘把问题清晰定义’是向前迈进一大步,但是,在解决问题之前,怎么知道我们已经‘把问题清晰定义’?”

“他言之有理。”李查德对韦逊说。

“TOC采用的是一条科学界普遍接受的定义,那就是,如果一个问题未能以两个必备条件之间的冲突来表达,它就不算是一个清晰定义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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