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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德拉特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4

“这个解决方案几乎是违反人性的。”马可相当担心。“我不知道怎样劝说人们除掉安全时间。”

“而众人的认同是重要的。”露芙补充。

佛烈不断地重复:“小组不认同,就不可能有成果。”

其实他们不用逼得我那么紧,我本来就梦寐以求一个机会,让我在真实的项目中试试这新构思。

今天是星期四,我和开发A226数据机的项目组谈了三个小时,虽然我对数据机一窍不通,仍然令他们相信我对项目管理的难题和通病了如指掌,这实在不容易,我还跟他们就现况达成共识,就写在白板上:

我们一贯以为,要保护项目的整体,唯有靠保护项目所有步骤的完工日期。

这引起的后果是:

? 我们在所有步骤都加进了很多安全时间。

? 我们被以下三个现象拖累:学生症候群、多任务和延误的积累(而提前完工所赚得的时间却不会累计)。三个现象凑并在一起,浪费了我们绝大部分的安全时间。

我亦很容易地令他们认同聚焦五步骤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五步骤亦写在白板上。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头,白板上所写的,在经由逻辑推演而衍生出来的新事物,我有办法说服他们采纳吗?我有办法带领他们开发出解决方案吗?

我深深地吸一口气,挺身而上。

“那么,项目的制约因素是什么?我们应该选择什么作为瓶颈的参照?”

一片沉默。

既然他们对课题有兴趣,沉默只代表一个情况:我的问题难度太高了,我还是把它切割成小块吧。

“好吧,暂且不理会面前那一大堆难题,而试试想象一个景象:你们开发了一个很棒的产品,A226如起推出,而营销部成功把它变成一颗十分赚钱的明星,那么,公司的制约因素在哪?”

“生产部。”其中一位回答。

“绝对是。”另外一位支持他,“我们的产品那么棒,生产部永远没有办法满足市场的需求。”

我说:“那么,在这美好的景象中,瓶颈大概会在生产部。瓶颈是什么?”然后我回答自己的问题:“瓶颈就是一个资源,它的产能不足以满足市场的需求,因此,瓶颈制约着公司,令它不能赚取更多的钱。”

这点他们很容易就明白了。

“现在让我们回到现实的环境中,A226目前在你们手中,即工程部,现在赞厘模顿公司被什么东西制约着,令它不能在A266身上赚取更多的钱?”我问。

“我们还没有把它开发出来。”

“正是。”我说。“那么,在工程部,公司对你们的要求不在产量,而在……”

“依时完成开发任务。”这条问题难不到他们。

马可不完全满意:“或提前完成。”他插嘴道。

我们正在小组的房间里,这里肯定有项目的计划评核图,我看见它就挂在对面的墙上,很大幅,彩色的,我走过去站在它旁边。

“看看这个图。”我要求他们,“它列出开发数据机的所有步骤,由项目开始到完结,是什么东西决定了完工时间?”

“关键路线。”他们立刻回答。

“那么,项目的制约因素是什么?我们因该选择什么作为瓶颈的参照?”我重复刚才的问题。

“关键路线。”

就这样简单,为什么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几经挣扎才找到这个答案?大概因为最明显的东西往往是我们最后才看得见的。

“好。”我说。“我们找到了制约因素后,怎样挖尽它的潜能呢?”

“不浪费它。”

表面听来有理却没有实质意义的答案,愚弄我够了,“不浪费关键路线”是什么意思?

不用不同的字句来表达,必定不会得到真正的意思的,我就是要逼他们动脑筋,我在堂上花了不少力气,才令学生思考出答案。

“不浪费什么?”我问。

接着的一连串的问和答,都是预料到的,答案由“关键路线”移向“时间”,我们再度澄清,时间是基于预估和压力后,我们就得出“不要浪费关键路线上的时间”,关键路线上任和延误都会拖累项目。

听来有点像语义学?也许,但有时候,语义学的作用是举足轻重的。

然后我提出一个大问题:“我们现在是怎样在关键路线上浪费时间的?”

由过去三个小时所学作为基础,他们发掘了许多大案,但他们似乎故意不提那么最明显的核心问题,就是我们在每个步骤都加进了大量安全时间。

也许他们害怕宝贵的安全时间会被拿走,他们亦可能只是没有想到而已,哪个是真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花大量时间,把每个答案根白板上各点联系起来,反复强调:针对症候是没有用的,必须针对核心问题,咬紧牙关,狠狠痛击在每个步骤都加进大量安全时间的恶习。

也许他们的犹豫是源于一个隐含的要求--“那么,你要我们把时间减至三分之一?”

“我不要你们做什么。”我澄清,“我只不过指出你们必然会得出的结论,你们同步统一,我们不应该用安全时间来保护每个个别的步骤。”

“同意。”

“每个步骤都最少有200%安全时间,这是事实吗?”

他们在一些枝节扰嚷了一会儿后,答案仍然是:“这是事实。”

“一加一等于二。”

我需要用不同方式把这点重复最少五次,最后,有人问:“但我们还是要加进一些安全时间吧?”

“当然。”我说,“墨菲是存在的,我们必须把安全时间放在最要害的地方,以保护制约因素,我们的制约因素是什么?”

“关键路线。”

“那么,我们必须保护关键路线的完工日期,对吗?”

“对。”

“我们把安全时间放在关键路线的末端,把每个步骤的预估时间削减,便会释放出足够的时间来建立一个项目缓冲(project buffer)。”我画两个突来解释,即原来的关键路线和加了项目缓冲的关键路线,这有点帮助(图16-1)。

他们开始把这概念跟他们的项目联系起来,由现在开始算,A266必须在六个月内完成,关键路线只走了一小段,根据最新的预估,项目将会延误达两个月,在他们的公司来说,这等于犯了滔天大罪,他们已经在谈论,以牺牲数据及某些性能来换取时间,但马可仍未同意。

我试试帮他们一把:“我们把余下步骤的最新预估加起来,总共是八个月,如果我们实行刚才说的,就可以建立一个超过五个月的项目缓冲!”

没有人欣赏这个提议。马可大嚷,说五个月的缓冲实在大的离谱。他的手下亦斩钉截铁地说,任何认为可以以三分之一时间完成任务的人,一定是发了疯。

好一会儿,这里变成了一个动物园,怪叫四起。

马可要用到他的最高音量,才能把他们压下来。

他尝试安抚他们:“用了这些削减了的预估,我明白,每个步骤按时完工的机会只有五成。”

立即有回应:“五成?嘿!”“低于一成才真!”“实行?想也不要想!”

理论上同一项目通常包含超过200%安全时间,是一回事,真的动手削减预估时间,是另外一回事,这就是惰性。

“我不打算......”马可的声浪盖过所有人,“我不打算宰了任何人,无论你们如期完工与否,我只是想见到大家各尽所能,最快速及最妥善地执行各自的步骤。”

这一招有帮助,尤其他重复又重复,澄清在澄清后。

有人对建立这样一个缓冲有保留:“最高管理层一定会立刻向缓冲开刀,把它削得一干二净。”

“没有可能。”马可信心十足,“项目已经进行得如火如荼,最高管理层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插手搞乱它的,我们只要在承诺的日期或之前交货便行了。”

最后他们达成以下共识:每个步骤的时间只削去一半(在马可的催促下,他们至少口头答应会尝试以比这个更快的速度完成),另一方面,项目缓冲的长度并非所有被削去的时间的总和,而只是总和的一半。马可坚称两个月已经足够有余,我怀疑他如此坚持是为了令项目在原来承诺的日期完成。

我把图加在白板上,反映他们的最新构思(图16-2)。

一切都决定好了,马可把接力棒交回给我。

“挖尽制约因素的潜能,不要在关键路线上浪费任何时间。”我开始说,“除非其他所有东西尽量迁就制约因素,我们是无法真正挖尽它的潜能的。”

“为什么?”露芙问。

我回答:“不懂得迁就,其他路径遇到麻烦便会直接连累制约因素,令它损失时间,换言之,没有好好保护制约因素。”

她同意,但其他人看来很困惑。

我解释:“至今你们集中注意力在关键路线上,这肯定有帮助,但告诉我,项目是不是已经出现过接驳路径上的麻烦连累关键路线的情况呢?”

他们笑了,并开始举出各种例子向我轰,我不明白他们的术语,但还是让他们畅所欲言,主要是让他们了解,关键路线遇到的大部分麻烦其实不是关键路线本身引发的,这是唯一让他们明白的方法,前就不是可有可无的礼节式举动,而是必需的。

弹药用光,他们停止发泡后,我问:“你们是不是同意我们必须有所行动,设法保护制约因素,让它不受非制约因素的问题连累?”

要认同这句话不难,难就难在怎样才能做到。

“在生产管理上,这个问题是怎样处理的?”我问。“他们怎样保护瓶颈,令它不受非瓶颈的问题困扰?”

“他们在瓶颈面前,建立一个库存缓冲。”

“我们这里不谈库存。”我提醒他们,“谈时间吧,我们必须怎样做?”

“建立一个时间缓冲。”

“在什么地方建立这些时间缓冲呢?”我走近挂在墙上的计划评核图,放一把尺在关键路线上。“在我们的实际环境中,‘在瓶颈之前’是指什么?”

他们很快便认定,必须在每条接驳路径与关键路线汇合的地方插入时间缓冲。

“缓冲的时间是取自哪里的呢?”

至今,他们已懂得那条公式:在每条接驳路径上,将各步骤原来的预估时间削去一半,然后以削去时间总和的一半作为该路径的接驳缓冲(feeding buffer)。

不到半小时,新的计划评核图得出来了,电脑软件是在奇妙,能将绘图工具简化。但同样奇妙的是,如此先进的软件却无法帮助我们解决真正的问题。

他们细看评核图,情况远比预料的好,只有两条接驳路径的缓冲被之前的延误吞噬掉(图16-3)。

“我早就说过,这玩意儿行不通的。”一个瘦削的家伙很快就做出结论。

“我们怎么办?”马可问我。

“集中力量,纳回正轨。”我答,“不用大惊小怪,这两条路径的延误都只是大约两个星期,不要忘记,如果真得无法把他们纳回正轨,你仍然有两个月的项目缓冲作为最后防线。”

这个看问题的新角度,他们还未领悟到,接驳缓冲保护关键路线,免受非关键路线上的延误冲击,就算延误比接驳缓冲还要大,项目完工日期依然受项目缓冲保护。

他们很喜欢这个解决方案,我留意到另外一件事,在那两条出现延误的路径上,正在进行的步骤都以红色做记号,大概表示最高优先权,奇怪的事,还有许多其它步骤是红色的。

有一个步骤被加上红点,它的接驳缓冲却是好端端的,我不禁问:“为什么给这个步骤优先,急什么?”

没有人回答。马可走近,看看这个步骤的说明,然后转身问其中一个下属:“急什么?”

“我不知道。”他答,然后指指那瘦削的家伙。

“你们看到下一个步骤吧?”这个人的声音很刺耳,“下一个步骤是我的人员负责的。”

“那又怎样?”

“在前面的步骤完成之前,他们没办法开工。”

我仍然不明白。

马可也不明白。

一个刺耳的解释来了,那个人说:“我的人员正闲着,没有其他工作可做。”

他们围攻他,盲目崇拜效率的病态仍然是这样普遍,不限于生产部。我怀疑有多少“紧急情况”是真的,他们大概亦有同样的怀疑,并马上检查图上每个红点,最后,只剩下四个是真正紧急的。

这好多了,但事情还没有完。

“还有其他东西会连累关键路线。”我提醒他们,“有时候,关键路线上的步骤准备就绪,唯独欠缺相关的资源,因为他正忙着其他事情。”

我们讨论如何避免这类延误,于是他们发明了资源缓冲(resource buffer)。

我还未在课程中涉及过着概念,他们的辩论令我在推行这概念的实际方法上得到很多启发,但我不能在逗留了,今天晚上我有歌剧院制约,我不能失信于茱迪的。

于是我离开了,而他们还在细节中打滚。

17 怎样衡量缓冲

“推行比我们想象中顺利。”马可说,总结了对全班的简报。

“成绩怎样?”白赖仁问。

马可显得有点烦躁,说:“我们在四个星期前才学会这套方法,而真正实行也只不过是三个星期前,你知道啦,对一个为期两年的开发项目来说......”

“三个星期算不上什么。”白赖仁替他完成句子,“我明白,但能看到任何实质成果吗?”

“实质成果是指什么?”露芙是泼辣了一点,“你是否期望我们用三个星期完成项目?我希望不是,那么,还有什么东西是实质的?”

“喂,我不是在挑剔你啊。”白赖仁自辩,“我认为你们所干得实在了不起,我只不过想知道你们有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证实有所进展,只此而已。”

佛烈把手放在露芙的臂上,向白赖仁说:“有一些数字,我必须先解释一件事,大家还记得,关于怎样衡量项目进展,我们曾提出什么批评吗?”

“记得,记忆犹新呢。”

“嗯,我们改变了衡量进展的方法,现在只衡量关键路线,只看完成了关键路线的百分之几,这就是我们唯一关注的。”佛烈说。

“我们也是这样做。”白赖仁回答,“效果好多了。”

那么,学生们正学以致用,我真的兴奋不已。

佛烈点头,然后继续说:“根据这个衡量原则,我们过去三个星期的进展很大,例如,只前三个星期......”

“别提那些数字了。”马可打断他的话,“让我更具体谈谈我们的进展。当所有人都清楚知道项目一定不能如期完成时,你知道他们的反应是怎样的吗?”

他以悲苦的语气自答:“每个人都像项目经理施压,要他走捷径,首先,牺牲品质检查,然后把计划中的某些要求降低或干脆剔除。”

“电脑软件开发亦是这样。”查礼会心微笑,“没有区别。”

马可挥动他的大手说:“一个月前,小组成员已经向我建议哪些部分应该删除,他们要我出头跟上司商讨。今天,只过了三个星期,我已经没有再遇上这种压力了。白赖仁,你明白个中含义吗?”

“他们开始有信心可以依期完成,实在了不起。”

“好得难以置信。”泰德开腔了,“我用心聆听你们所采取的行动,听到的只是你们搬动了一些数字,但为什么能够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呢?”

不像马可和露芙,佛烈在笑着,他说:“搬动数字真的可以产生天大影响,泰德,假设把一些数字从你的银行户口搬到另一个人的户口中,影响大不大?”

泰德也跟全班一起笑了起来,然后他澄清:“马可,这个我明白,但一定有其他因素的,你们的做法,和以往有什么真正区别?”

“没有区别。”马可想了一想后,继续说,“但你们必须明白,人们的心态是不同了,正如我所强调的,警钟不再误鸣了,人们不再只因为下属没有足够工作可做,便催逼其他人。”

露芙走到台前,说:“还有一个很大的区别,我们不再有里程碑,以前你知道还有两个星期去完成手头的工作,赶来干吗?现在不同了,要么不启动一个步骤,因为时间太早,要么在可以动工的时候,以最高速度执行步骤。你们都看见,由于预估时间大幅削减,人们不再那么肯定自己能够按时完工,因此不敢拖延,我可以说,‘学生症候群’消失了,马可,你同意吗?”

“当然同意。泰德,你看到了吗?以前,我们用里程碑,你知道有两个星期去完成一个步骤,那两个星期便是你拥有的了,作为项目经理的我,无法叫你提早一些完成,况且,如果我在第一个星期刚完便向你催逼,甚至只是询问进展,你就会认定我是越权,‘还有一个星期嘛,你到底要我怎样?’”

“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削减了预估时间,人们知道,有相当大的机会不能按时完工,并明白为什么我会关注,为什么我一早便来查看他们的进展。”

“这样做很有道理。”泰德下结论,“也会有成效。”然后他说:“我必须承认,现在我才看到人的行为这个因素,我早已明白我们要削减预估时间的原因,由九成的按时完成几率削减至仅五成,但我现在才看到整体的影响。回顾整件事,道理相当明显。”

露芙评论说:“只要你所作的事是有道理的,你会发现,从其他角度看它,亦同样有道理。”

马可不打算介入哲学性的讨论,他说:“另外有一件事我要提一提,就是多任务,免除警钟误鸣以及缩短每个步骤的时间,对减少多任务很有帮助,人们不再频繁地在多个任务中跳来跳去,慌慌张张的情形大减,这对缩短项目的完工时间贡献到底有多大?我不知道,但必然是相当大的。”

露芙转向我,说:“李查德教授,你每个星期都来看我们,得出什么印象?”

我只能就我所见到的谈谈,而在每次一小时的探访中,实在看得不多。“要我说这么多任务实际减少了多少,尚言之过早,但我可以肯定,人们的注意力集中的多了。”

“项目亦集中的多了,这是肯定的。”马可同意。

“我可以发表意见吗?”佛烈向马可提出一条修辞性的问题,“我认为我们采取的最重大的行动,就是建立资源缓冲。”

“对。”马可说,“以前普遍的现象是,一个步骤的所有东西都已经准备就绪,但人却不在,他们正在忙其他的,我们决定,绝不能让关键路线上的步骤出现这种情况,现在,当关键路线上的一切都已准备好时,我们也必须预先准备好相关资源。”

“你是怎样做到的?”泰德感到诧异,“我们谈过的课题中,我认为唯独资源缓冲是百分之百不切实际的,你们真的迫使资源在开展关键路线上的工作前一星期就开始侯命,不做任何其他工作?而又没有人反对?”

“不,不是这样,工作之前一个星期,我们只不过发出一个警号,提醒人们即将要到关键路线上工作,工作前三天,我们在提醒一次,工作前一天,又来一次,而当时我们已经肯定其他一切都会就绪,最重要的一点是,人们知道,时间一到,他们必须放下手头所有工作,转而执行关键路线上的工作。”

“我没有听过任何抱怨。”露芙说,“相反,人们很欣赏我们的通知呢!”

“这点很重要。”佛烈强调,“没有它,我敢肯定已达到的大部分改善都会被毁掉,让你看看我们的进展,我提一个数字吧,三个星期前我们开始项目时,项目缓冲是九个星期,现在它仍然是九个星期。”

马可补充:“虽然当时每个人都认为我们留给每个步骤的时间太短。”

“谢谢你。”我说,全班拍手喝彩。

正当三人走向座位时,佛烈回头说:“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

“随便。”

“我不满意我们衡量进展的方法。”

这句说话立刻令马可停步,他问:“有什么问题?”

“我只监察关键路线,至今一切正常,但恐怕非关键路线可能正在酝酿一些麻烦,而当麻烦发展之足以延误关键路线时,补救可能已太迟了。”佛烈说。

“这是一个问题。”马可待在走道上。

“坐下来吧。”我说,“没有问题的,你进行的监察正确。”

我信心十足,上一次我们和费沙讨论运作衡量时,曾经详细讨论过缓冲管理,我绝对相信他们的做法正确。

我说:“佛烈,你正在监察项目缓冲,对吗?”

“对。”

“你怎样进行呢?”

“很简单。”佛烈说,“如果关键路线上的一个步骤完成了,比如说,比预估的时间早了两天,我就将项目缓冲加大两天,如果迟了,我就缩小缓冲,其实我不必等到步骤完成才这样做,关键路线上的工作人员每天都给我最近预估。”

“那是已经完成工作的百分比预估吗?”

“不是,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他们给我的预估是,还需要多少天才可以把手中的球传递给下一个步骤。必须指出,这个过程有时候是蛮有趣的,举个例子,上星期,他们的报告说要四天,下一个报告说要三天,然后却突然变成六天,原因是遇上了麻烦,他们大为紧张。翌日上午又下降至一天,因为他们在解决该麻烦时,偶然发现了一个加快完成工作的好方法。”佛烈说。

“如果你担心非关键路线正在酝酿麻烦,何不照这个方法办?”我问。

他看来很困惑。

“我们没有这样做吗?”露芙似乎亦混乱起来了,“马可,你怎样判定一条非关键路线是否遇到麻烦呢?你没有用同样方法处理每个接驳缓冲吗?”

“现在想起来,我们基本上用了,但不是正式的。佛烈,你可以监察所有缓冲吗?不仅是项目缓冲。”

“没问题,我可以每天给你一份报告。”佛烈非常合作。

“他们应该怎样编排报告内容?”我问全班。

“根据重要性排列。”有一个人说。

“重要性是指什么?”

不久,他们得出了一张优先顺序的清单,重要性最高的是那些侵蚀项目缓冲的步骤,这包括两类(一)在关键路线上延迟了的步骤;(二)在非关键路线上延迟得很厉害的步骤,因而吞噬接驳缓冲,并波及项目缓冲。

然后他们辩论怎样排列第二位,这类步骤尚未影响项目缓冲,但正在侵蚀接驳缓冲,他们提出几个想法。

一部分人宣称唯一重要的是累积的延误,换言之,缓冲已经有多天被侵蚀掉。

另一组人则认为这个数字帮助不大,除非拿它和缓冲原来的长度作比较,他们宣称,一个三十天的缓冲被侵蚀了十天,严重性比一个六天缓冲被侵蚀了五天低,这组人提倡用百分比,即缓冲有百分之几已经被侵蚀了。

第三组人有泰德牵头,因此特别用于发言,他们宣称以上做法用处都不大,唯一要重视的是缓冲还剩下多少天。

我认为三者区别不大,只要不断监察所有缓冲,他们的注意力就会高度集中。在我严重,用这个或那个方法都不要紧。况且,这张优先顺序的清单相当短,它不包括尚未开工的步骤,也不包括已经完工的步骤。

这是一场很激烈的辩论,所有人都很投入,甚至那些从来不开口的学生。我于是让他们自由发挥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几乎直到下课。

一切辩论都是充满活力的,直到……直到罗接出手破坏,我想这个人之所以上课,是因为坐在这里的椅子上睡觉,比躺在家中的床上舒服,大概辩论声吵醒了他。

我在白板上以三个做法作总结,他评论说:“这是永远行不通的,只有傻瓜才愿意合作。”

我要他澄清这两句话。

他傲慢地说:“我负责和转包商谈判,他们永远不会同意缩短完工时间,永远不会承诺提交报告,更不要说每天一份了,他们给你什么,你只能接受好了,他们交给你的什么预估,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我们在这里学的所有东西,在教室里说来动听,但现实完全是两码事。”

我开始和他理论,但他止住了我:“如果你觉得有需要,就和我去见见我的一位转包商,直接和他谈谈。”

在盛怒之下,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的挑战。

我知道这是个笑话,他永远不会安排这样的一个约会,但一堂近乎完美的课就在这么恶劣的调子中结束,实在令人太遗憾了。

我正收拾教材,白赖仁走过来说:“我已经跟厂长和项目经理谈过,他们对我们在这里所学得很感兴趣,我们的扩充工厂项目遇上了很大的麻烦。”

他们希望我到工厂走一走,我们再谈了一会,我乐意花一天和他们的小组交流一下。

最近,我的情绪就像游乐场中的过山车,时高时低。

我喘着气,在“到达航班”的屏幕前停下来,察看茱迪的航班,一面尝试平喘。在哪里呀?谢天谢地,航班迟了,25分钟之后才着陆,早知道就不用赶了,因为积雪,芝加哥的航机全都延误了,我要到第12号闸口去等。

闸口附近,所有椅子都坐了人,挤满等候登机的人。我走到隔邻闸口坐下来,在这里,我亦可以听见航班的宣报,如果听不见,茱迪也懂得找我,我不止一次因埋头看书而忘记了时间。但问题是我没有带书,我四周张望,一定是有人遗下这张报纸,啊,只有艺术版。

在前面第三排座位,一位高挑的女士正在把衣物袋放在椅子上,身段不错,她转过身,原来是云柏妍。

我第一个反应是用报纸遮掩自己,太幼稚,亦太迟了。她发现了我,我微笑着站起来,向她走过去,仿佛见到一个档案转盘在她的脑袋中高速转动。

“你好,李查的。”她和我握手,“关于多招是个学生参加我们的在职工商管理硕士课程的事,有任何进展吗?”

错了,那不是档案转盘,简直是一个完整的电脑资料库。

我试图不理会她轻柔的语调中所包藏的讥讽。“有,大有进展。”我回答。

为什么我非夸大不可?为什么必须炫耀?但我确实有进展,很多进展。

“我相信我已经找到很好的解决方案,并正在一个重要的项目中进行试验。”

“好极了。”她坐下。

她并不显得兴奋,我感觉到她并不相信我。也难怪,一个月前我宣称有一大袋谜语,现在我又说它们全都破解了,有点难以置信吧。我可以说,是因为有幸得到费沙传授的奇妙工夫吗?不成,这听来更高深莫测了。

我依然呆站着,她没有示意我坐下来,我必须用她的语言跟她交谈,这个方法我曾经用过,行得通的。

“我有相当多机会在更多地方试验我的方案。”我承诺,“一旦有成绩,我就开始和他们的管理层商谈,要求多派一些人来。”

“什么时候?”

“我期望在两三个月之内。”

“祝你好运。”她打开公事包,取出一本书。

“你不认为我有机会成功,对吧?”

她端详了我好一会儿,“李查德教授,你知道要说服企业派人来报读,要懂得什么敲门?”

我不知道,等待她告诉我。

“报读者必须懂得向上级施加压力,而企业必须对他高度重视,压力才会得逞,你的方法全错了,企业不是你要说服的对象,企业很少主动派学生来的,你要吸引的是中层管理人员。”

“那么,你认为我在工业界进行的工作是不会有成果的?我应该放弃?”

我心灰意冷,但令我的心更像下沉的是她的回答:“绝对不是,大学永远鼓励社群服务。”

社群服务!我激动得不能自己,充满怨愤地说:“那天你说你希望我们为企业界提供有价值的管理技术,我还以为你是认真的!”

“对,我是认真的。”她翻开她的书。

“那么就延长我的任期一年吧。”

她看看我,很冷很冷地答:“我有政策要服从,而你跟我之间是有协议的。”

“李查的!嗨,亲爱的。”我到处张望,茱迪向我招手。

“我得走了。”我说。

“对,你得走了。”她坚定地回答。

18 供应商和转包商

我进入教室,采莲尚未离开,正在一面收拾教材,一面和佛烈交谈。

有时候,我怀疑在一堂会计课后进行我的课程,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一方面是坏事,因为开始的时候学生都神情呆滞,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进入状态;另一方面,也是大大的好事,因为无论你怎样教,学生们都会给你很高的评分。

采莲发觉我来了。“我可以跟你谈一会儿吗?”她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拖出门外。

“当然可以。”我没头没脑地说。

“我可以旁听你这堂课吗?”

两个月前,我不可能拒绝,采莲是永久职系评审委员会委员,现在,我不再需要做老好人了,但以这个为理由,就可以无礼地对待她吗?

“欢迎你做我的嘉宾。”我说,依然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样做。

“谢谢你。”然后她解释,“我仍然在尝试消化费沙关于‘成本世界’和‘有效产出世界’的表述,两者在管理会计(management accounting)中都不是新的东西,但是......但是以当今的理解程度来说,它们依然是乌云一堆。”

“我不介意你旁听,但这对你有什么帮助呢?”

“管理会计关乎决策和控制,你、韦逊和费沙的课程亦涉及同样的课题,只是角度不同而已。所以,为了消除我得混乱,我决定花时间旁听你所有的课堂,以加深理解。”

我还想多问一些问题,但上课时间已到,我们回到教室。

我的桌子空空如也。这也难怪,上一次我激动地连布置作业也忘记了,现在没有话题带出今天的主题,但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就直接跳进去吧。

“有两类项目。”我开始说,他们低头写,“一类由供应商和转包商进行,例如白赖仁的工厂扩充项目;另一类主要用公司的资源进行,例如马可领导的产品开发项目。”

“马可谈及他们怎样在实际环境中实施了我们的新方法,在理念上,他们做出了很多改动,实质上可归纳成三点,如果你们还记得的话,主要的改动是:第一,说服各部门削减他们的预估完工时间;第二,消除所有里程碑,换言之,个别步骤不再有目标完工日期(due dates);第三,适时报告最新的完工预估时间。”

他们以最高速度做记录,但我讲得太快了,他们要求我重复那三个改动,我照办了,然后继续。

“就我们所听到的,执行这些改动实在是出人意料地容易......”

“哔!”马可惊叹。

露芙补充:“如果不是有你在,并向员工解释一切,说服他们合作,我相信他们的宏观视野绝不可能成功转移。”

“我完全同意。”佛烈支持他的队友。

“谢谢你们。”我说,“说服人们合作是必需的,单打独斗的日子早已过去了,如果你要人们学懂思考,采取主动,你就不能只顾发号施令。”

所有人都点头。

“但事实是,你真的用大约一个星期就实行了,对吗?马可。”

“大约吧。”马可回答。

“我的问题是,我们怎样实行另一类项目呢。另一类项目的大部分资源是供应商和转包商,罗杰的工作就是和这些人打交道,他告诉我们这是行不通的,他们永远不肯合作,罗杰,你仍然坚持这点吗?”

“是。”罗杰就是罗杰,他还得加上一句,“无论你说什么,也改变不了我的看法的。”他把头放在掌上,闭上眼睛,我不理他。

“转包商和供应商是一个问题吗?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项目延误的厉害,原因就在于供应商或转包商?”

如果你想找一条修辞性的问题,这条就是了。

“我们也有这个问题。”马可评论说,“我们不大依赖转包商,但供应商所造成的延误却是大问题。”

我向他点点头,然后继续说:“转包商和供应商的完工时间对项目那么重要,我们是怎样挑选他们的?”

泰德高声说:“不管他们对你说什么,真正决定一切的是价格。我的公司是转包商,所以我很清楚,他们可能大谈可靠性和品质,但签合同时,最终还是价格当先。”

泰德其实不同叫嚷,所有人都同意。

“价格当然重要。”我说,“但完工时间亦然,有时候甚至更重要,这就是应该着手改善的地方,我们必须认清烟雾所造成金钱上的损失,必须明白延误三个月的损失,有时候比多给所有供应商一成的钱还要大。”

“白赖仁,两星期前,你邀请我到工厂扩展项目小组看看,当天厂长也在,还有项目经理和他的主力助手,他们全都在担心项目无法按时完成,你可以向大家简介一下这个项目吗?”

“当然。”他转向全班说,“这是一个600万美元的扩展项目,对我们来说,它实在是大规模,看来它将会延迟最少四个月,如果我们迟了,我可以告诉大家,有些人士将会被打瘪,那是肯定的了,所以,是的,每个人都很担心,谁能不呢?”

我问:“他们知道项目延误的代价吗?我是指公司的损失。”在他作答前,我抢着问:“你是小组主要成员,你知道损失是多少吗?”

“当然。”他说,然后,预料到我会要求一个数字,他更正自己说;“如果你是指一个具体的金额,那我就不知道了。”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什么数据?”我问全班。

好一会儿,没有人尝试回答。然后,白赖仁踌躇地说:“预期的营业额?”

“这是问题还是答案?”

“似问题多一点。”他承认。

“你其实是知道答案的,让我帮你一把,我们投资一个项目,为的是得到利益。”

“当然。”他说。

“所以,项目延误的代价,必定跟延迟获得利益有关。”

每个人都点点头。

“白赖仁,让我们看看你的个案,为什么你的公司要投资600万美元去扩充工厂?他们想得到些什么利益?”

“我们需要增加产能。”在我的示意下,他补充,“我们有一个很棒的产品系列,但无法为市场提供所需的货量。我现在明白了,公司的损失,就是延迟得到额外营业额所造成的损失。”

“我们想用数字来表达。”我提醒他,“来吧,刚才你说不知道预期的营业额对计算公司的损失是否有用,现在你认为怎样?”

“这个数据肯定需要。”

我微笑说:“我说过你是知道答案的,只需要动脑筋想清楚,一定想得通的。”

大家都笑了。

“既然我们同意需要知道预期的营业额,你可以告诉我们是多少吗?增加产能后,销售会增加多少?”

“估计每月200万美元,这是很保守的估计。现在的共识是,运作一上轨道,我们将会超越它。”

“好极了。”我说,“现在我们懂得怎样回答‘什么是延误的代价’了吗?抑或我们还需要更多的数据?”

“这个产品系列的毛利率是多少?”佛烈问。

在白赖仁能够开口回答之前,我插嘴:“佛烈,为什么你要知道?”

“否则我怎样计算对公司净利的影响?”

我突然想起从费沙那里学到的概念,马上说:“用产品毛利率去推算公司的净利是很差劲的做法,但用来粗略推算净利变化的幅度,倒还可以。”我示意白赖仁回答佛烈的问题。

“那是一个很好的产品。”白赖仁解释,“毛利率超过35%。”

现在更多资料已经在我们眼前,我重复我的问题:“白赖仁,扩展项目延误一个月,公司要承受多少代价?”

他没有回答。

“每个月的200万美元营业额乘35%毛利率……”我把提示硬塞给他。

“70万美元一个月,我懂得怎样计乘数,但我不接受这个答案,这笔钱不是失去了,只不过是迟一些才到,啊,我还要知道利息是多少。”

“别提利息了!”佛烈尝试帮他,“你听过现金流量(cash flow)吗?”

“现金流量很重要。”我同意,“但在这种情况下,净利亦失去了。白赖仁,为什么你说这笔钱不是失去了,只不过是迟一些才到?是因为你假设这个营业额将来会等着你,丝毫未动?要证实这个假设,我们还需要什么其它数据?”

白赖仁说:“我不知道。”其他人亦不知道。

我尝试提示他:“白赖仁,这个产品系列的丰厚毛利,你认为公司可以保得住多久呢?”

“天晓得,也许两年,或三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不单是迟来的钱,绝大部分的钱是永远丢失了。”他喘着气,“我们讲的是每个月数以十万计的钱,天文数字啊!”

于是我回到原来的问题,“你认为项目组是否清楚知道,如果项目延误,公司将要承受多大的损失吗?”

“不,他们不知道。”他肯定地回答。

“不明了每延误一个月所造成的金钱损失,肯定影响了项目组和转包商谈判时的取向吧?”

他还在思考,我转向全班说:“真令人惊诧,但很不幸,这现象到处都是,大多数搞项目的人不能明确认识项目每延误一个月所带来的后果。”

“在探讨应怎样和供应商谈判之前,我希望每个人都明白这现象是多么严重。既然现在大家都比较清楚计算的原则,请你们花点时间,为正在进行的项目算一算延误会带来的真正损失。”

“不用计算了,对我们来说,代价无比沉重。”马可立即回应。

然后,他向大家解释公司的情况:他们的高科技公司正与竞争对手陷入一场苦斗,逼着要大约每六个月便推出新一代产品,而延误数月就必会导致市场占有率大幅下降。

我打断他的话,指出极重要的一点:“马克的公司的损失情况比白赖仁的严重得多,他们不仅丧失预期的营业额增长,连现有的市场占有率亦会失去。”

“甚至比你说得更坏。”马可继续说,“由于我们公司的股票价格时基于人们对公司业绩的期盼,市场占有率下跌会令我们的股东损失惨重,最终连我们的饭碗也保不住。”

我很惊奇,于是问:“开发新产品的人员都和你一样,明白后果的严重性吗?”

“我不认为。”露芙答,“很少人能够看得到全局的严重性。”

马可似乎不认同,说:“每个项目经理都晓得按时完工是重要的。”但接着他说:“他们之所以晓得,是因为他们受到很大的压力一定要做到。但是,作为项目经理,我可以告诉你们,他们不晓得为什么要有那么紧张的完工期,直到执行副总向我们三人指出,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也许佛烈老早知道,但我肯定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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