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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xiongwinnie/大熊Winnie 当前章节:143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2:41

时序在忙碌的节奏中步入初春。

当她走进君翔宽敞明亮的会议室时,有一丝意外,却又在意料之中。

雷骆。

看来君翔果然如王翊翔所言,对人才毫不含糊。

她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嗨,好久不见。”

自从海南之行以后,他们也就没再碰面。

毕竟大家各有各的事情要忙,想必他这几个月比她更辛苦。

“我一点儿都不意外。”雷骆同样回以温润的笑意。

“励众那边,你怎么处理?”还是先探探他的虚实。

“自然是辞职,鸟择良木而栖嘛。”

这么说,他打算投奔君翔这个新东家?

“拿两份薪水不是更好?”她继续试探。

“如果你面前有一捧玫瑰,还有一把花房的钥匙,你会选择哪个?”他反问。

答案不言而喻。

也许这就是男人与女人的区别。

女人在做出选择前,往往会考虑各种因素,尤其是有关情感的。

而男人则是绝对的“目标取向”,心无旁骛,快刀斩乱麻。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坚定地取舍——

自然是筹码足够大。

原来王翊翔当初和他商洽时,便直接许以执行总监之位。

因而现在,他们虽是名义上的“同事”,却是实质性的上级和下属。

当初她最终决定“忠心不事二主”,加入君翔企划。

但也仅仅是“加入”而已——

不是“毕总监”,而只是创意组长。

不由自嘲,难道那个雷骆天生就是她的“克星”?

因为和他相处愈久,她便愈加感到自己原本引以为傲的自信统统沉入海底,而浮出水面的,惟有一波又一波的沮丧。

虽然有句话叫“对手使人强大”,但它并没有指明“强大”的内容为何。

她慢慢发现,除了越发“强大”的挫败感,那个“对手”什么都没有奉送。

她本不是“倚老卖老”的人,也深知“后生可畏”。

虽然自入行以来,也许因着所谓“禀赋”“灵感”,她一直做得顺风顺水,但何尝没有危机感?毕竟这是个人才辈出的时代,又降生在缺什么都不缺人的国度,她自然明白,“一劳永逸”是天方夜谭。

☆、真实

  只是没想到,这“危机”来得这么快。

加之根植体内的“御姐”因子,让她对比自己年轻却强过自己的异性心存芥蒂。

尤其,那个人还是他。

她无法在他身上发现任何一丝破绽。他的每一个创意,每一个意见,都该死的完美!

而她就是讨厌这该死的“完美”!

惟一的一次,他在她面前泄露出一丝慌乱,是去年在海南意外溺水时。

说真的,她更喜欢那时的他。

并非因为他为她担心的样子,不经意触动了她的心弦。

而是因为,那才是他除去“面具”后最自然的表情。

她讨厌捉摸不定的感觉以及任何难以把握的事物。

而上述两点“罪状”,让雷骆当仁不让地成为她“黑名单”上的头号人物。

可毕竟在同一间公司,免不了低头不见抬头见。

这不,公司春训,君翔企划便由他和她领队。

其中一个环节便是设计队名和队旗。

有队员提议,干脆把两个队长的名字融合一下——

“雷雨”队。

立刻有人反对说,《雷雨》可是悲剧,这暗示多不好。

于是想出另一个点子——“碧落”队。

仍是他们俩名字的组合。

可又有诗词造诣深厚的人想到“上穷碧落下黄泉”……

最后还是她发话,“既然都逃不出名字的组合,不如叫‘避雷针’好了。”

够有力,够个性,又没有不良寓意。

果然大家纷纷附议。

可却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其实道出了她的心声——

“避雷”。

她是真的,真的很想避开他。

人天生是自我的动物,谁也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虽则古话说“见贤思齐,见不贤思内省”,但大多数情况下,“思齐”的动力往往比不上一种名叫“嫉妒”的冲动。

走在沾衣不湿的毛毛雨中,放任四肢百骸汲取春末夏初的气息。

勤快的槐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了起来,在空气中揉进一丝淡淡的甜香。

槐城,正是因槐树、槐花而得名。

古时候,槐树被看作“禄”的象征。朝廷种三槐九棘,公卿大夫坐于其下,面对三槐者为“三公”。也许正因受了这种庇佑,槐城素有“高官摇篮”之称,从这里走出去的官员,后来几乎无不仕途显达,位及当代“三公九卿”之列。

这不,最近市长雷明然即将升任省委领导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毕予的老同学在市委宣传部高就,据“内部消息”,这次升迁等于为雷市长提前铺就了通达“天庭”之路。

可她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对于那些“内部”的秘辛,她无意深究。

毕竟水有多深,惟有淌过的人才知道。

走着走着,头顶突然笼上一团阴影。

她回眸,正是那个令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雷某。

“你好像不太习惯带伞?”他仍是那副完美无瑕的温柔。

“淋淋雨有助于长个儿。”她淡淡回答。

不过配上她一米七的高挑身材这一事实,倒显得有点自我调侃。

“这习惯似乎和你的名字不大相符呢。”

“名字只是符号而已,不是么?雷总监。”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英国式黑色绸布大伞罩在头顶,教人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更何况是跟自己的“天敌”走在一起。

自从加入君翔企划,她就没有一天如意过。

他肯定她,她觉得只是一种客套。

他给她提意见,她觉得耳朵里像进了爬虫。

前一段林氏的case,他带了两个提案,最后“雀屏中选”的虽然是她的那个,可她却丝毫没有成功的快意。

林小薇和她同学三年,这份交情大概很难不左右她的选择吧?

总之,她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失败。

“小予,你……别这样好么?”

现在的她,虽和以前一样锋芒毕露,只是那锋芒,却更像一根根细针,刺得他心口隐隐作痛。

“我不明白雷总监的意思。”她语气仍是淡淡的,“何况,在公司外,论年龄你似乎应该叫我一声‘小予姐’吧?”

“我更喜欢阳光的你。”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她一怔,然而随后便反唇相讥,“这应该只是雷总监的一厢情愿吧?就像我更希望看到真实的雷总监,却不能强求你展现出来。”

他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真实的他?

那是多么遥远的事……

“晚上一起去喝酒。”他突然说。

“啊?”她一时无法适应他的跳跃思维。

“你不是想看到真实的我么?”也许,惟有在酒精的麻痹下,那个“自己”才能再次抛头露面。

不错,她是想看到真实的他。

可若是事先知道这样的“真实”竟如此残忍,她宁愿不要看。

“姐……对不起……姐……”

即便醉着,他也掩不去眉眼间浓浓的伤感哀愁。

一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手伸向他裤袋。

“干……干嘛?”残余的一丝清明让他捉住她手腕。

“车钥匙给我。”

当她从他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中理清他的住址,并终于成功将他送回家的时候,已近午夜12点了。

在冰箱里找到蜂蜜和牛奶,调了解酒液喂他喝下。

醉后的他很安稳,不吵也不闹。

只是眉心虬结的川字纹,一直没有舒展开来。

弄得她的心也仿佛被感染,亦是皱成一团。

见他睡熟,她便欲起身离开。

谁知刚从床边站起来,手腕就被紧紧扣住。

“别……别走……”沙哑的呓语,透出深重的依恋。

她不由苦笑。

好像谁说过,男人的心是被痛楚撑大的。

男人如此,女人亦然。

惟有伤过的人,才会近乎偏执地坚持让自己看上去完美无瑕。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放心,我不走。”

腕间的力道果然渐渐松弛。

摆脱他的那一刻,她承认自己真的很抱歉——对一个近乎无意识的人说谎。

但,还是轻手轻脚地离开。

第二天,他没有出现在公司。

她当然知道原因,毕竟宿醉的滋味很不好受。

自己又何尝没有体验过?

☆、身份

接到社交婚恋节目组好友的电话,说是有人询问她的联系方式。

“小予,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资料显示对方是个正宗的“高富帅”。

“既然这样,我何不再当一次‘托儿’?”

大不了换个发型,再糊上三层“面粉”,用假名上节目。

她发现自己的“底线”竟可以压得这么低。

“不会吧毕予,我可不信你没在开玩笑。”好友自然没理由相信她会心甘情愿,上回她可是求爷爷告奶奶才请动毕予这尊大佛。

“又有免费机票又给钱,这样的好事谁不愿意。”熙熙攘攘皆为利嘛。

“咳,看来你还蒙在鼓里呢。上次那个雷骆不知道为什么,自掏腰包把那两个奖品买下来。等等——他,不会真的在追求你吧?”

仿如一声惊雷在心头炸响,竟让她一时懵住了。

她怎么就从没想过这种可能:他根本不是“托儿”!而是……

不,不会的。

那时他们才第一次见面。

可是后来——

她溺水时他的焦急,她观日时他的怔忡,他们在公司时无巧不巧的相遇,他在她面前揭开自己痛苦的伤疤……

或许,她碰巧同他姐姐很像。

于是他将对姐姐的愧疚移植到她身上,转变为一种恋慕。

这大概是最合理的解释。

思及此,她不禁有些好奇,他姐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早年受贿忽遭举报,光明仕途或将终结”

“雷明然——又一颗政坛之星陨落?”

“清官难自清:市纪委将对雷明然受贿事件展开调查。”

……

一夜之间,“雷明然受贿”成了网上点击率最高的话题。

网友甚至“人肉”到了雷市长的家庭信息。

妻子骆玉梅,市妇联常任理事;儿子雷骆,加州伯克利心理学传播学双硕士,现已回国;女儿骆蕾,斯坦福法学博士,三年前意外溺亡……

照片上的男子,神态柔和沉稳,是她所熟悉的。

难怪之前她会觉得,他有些与众不同。

照片上的女子,五官秀丽,美得很古典。

但那双清亮的眸子,却让她从中看到了自己——

里面同样闪耀着自信与倔强的光芒。

“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当她抬手叩上那扇红木防盗门时,已来不及问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

无人回应。

他恐怕跟父母在一起吧?

虽然他曾告诉她,姐姐出事后,父亲盛怒之下几乎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但现在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没有理由不陪在家人身边。

“妈,你别担心,我相信爸是清白的。”

“小骆,妈没事儿,妈也相信你爸爸。”

“不过……妈,当年……家里拿得出那么多钱把我和姐姐同时送出国么?”

端着青花瓷茶碗的手忽然一颤。

“小骆,你怎么可以怀疑你爸爸!”

“妈,我并没有怀疑什么。”

“你爸爸一向为官清廉,根本不会做那种事。一定是有人看他升迁眼红,伺机陷害。”骆玉梅将茶碗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会是……他么?

“不知王总找我有什么事?”

这个大忙人才不会平白无故地约人喝咖啡。

“小予,我就直说了。”王翊翔开门见山,“今天上午我收到了雷骆的辞职信。”

这么说,雷明然的事情还是波及了他。

从市委宣传部的朋友那儿听到消息,据说检举人掌握的证据十分确凿。

是啊,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小予,雷市长的事,你听说了吧?”

她点头,“网上有些传言。”

不过近几日似乎少了许多,大概是有意封锁。

“那么你也该猜到雷骆的身份了。”

“是。”王总裁找她不会是为了讨论雷骆吧?

“知道我为什么让他做执行总监么?”

“您说过,君翔一向重视人才。”

“当然。不过这只是其一。”王翊翔咂了口咖啡,并没往下说。

但毕予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凭王翊翔的关系网,应该不难摸清雷骆的背景。

而自古官商一家,道理不言自明。

于是她不再追问。

“我想让你接替这个职位,怎样?”王翊翔抬眼望向她。

她心中一动,脸上却没露出任何破绽,“我怕是不能胜任。”

“你总是很谦虚。”王翊翔笑着说,“有时候太低调了,反而显得虚伪。”

“王总真的很讲究语言艺术,让人听不出是褒是贬。”她回敬道。

“小予,借用电视剧里的一句台词,我不得不说,你藏得很深啊。”

她只觉心里咯噔一声。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扬,“我听不懂王总的话。”

“那么有空儿时就代我向毕处长问声好。”

果然。

虽说不愿提到那个名字,更不愿承认那人是自己的父亲——

但毕胜庭——省财政厅基建处毕处长的头衔却是不争的事实。

“王总,我只想凭自己的实力说话。如果可以竞聘的话,我愿意一试。”

“小予,我很佩服你的骨气,那就照你说的办。”

“啊!”

她惊叫着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溢出豆大的汗珠。

有多久没被这梦魇侵扰了?

忆起十六岁刚刚离开家的那段日子,每晚都会因同样的噩梦惊醒。

后来呢,也许是长大了,也许是麻木了。

岁月总能奇迹般地掩去某些被人刻意遗忘的东西。

除非——

你愿亲手拂掉那层厚厚的积尘。

而她,永远不想。

彻夜失眠,第二天只好顶着双熊猫眼去上班。

幸好最近没什么大case,难得清闲下来。

时间在浑浑噩噩中过得倒也飞快,转眼便是一天的光景。

晚上正准备下班回家,却被一个电话更改了目的地。

他有些消瘦了,使得原本柔和的面部线条显出一丝刚毅。

“最近……好吗?”他问她。

或许这句话应该由她来问。

“雷市长的事……怎么样了?”她不想兜圈子。

“你都知道了……”他似乎并不意外,“情况不太乐观。”

“雷骆,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她举起杯子碰了碰他的,“今天我陪你喝个够,明天太阳照样从东边升起来。”说完一饮而尽。

☆、隐秘

  他没料到她的酒量那么大。

他们已经喝了不少,连酒保都有些诧异。

他本是想和她道别的。

可眼下的状况……

“老弟,我告诉你……天无绝人之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男人……最重要的是坚强……遇到事儿的时候……别人才能靠着你……”

……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清醒时,她好像从未跟他说过这么多的话。

那张晕着桃红的脸庞配上雾气迷蒙的双眸,一反平日里的精明干练,而显出小女人的憨态。

终于,她伏在吧台上不再言语。

瘦削的肩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越发的窄,教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朦胧中,感到脊背触上一片柔软,继而是后脑。

下意识地睁开眼,目光定格于近在咫尺的胸膛。

“睡吧,你有些醉了。”一双大手为她盖上被子。

怎么会?

自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之后,她就没再醉过。

难道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真是丢人。

按照预想,躺在这儿的明明应该是他。

许是“借酒浇愁愁更愁”,因为有心事缠绕,他反而不容易醉。

想了想,还是决定起身。

肩膀却被他按住。

“太晚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没事的,酒已经醒了,我到家就给你电话。”

“那……我送你回去吧。”

“放心,真的没关系。”

他不好再坚持,只是把她送到楼下。

“雷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都会过去的。无论新伤还是旧痛,都会随时间的流逝而愈合。”

他点点头。

“回去吧,早点休息。”她向他挥了挥手,抬步离开。

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身对他说,“如果不介意的话,叫我一声‘毕予姐’,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她承认这只是一种客套,但也不否认其中夹杂着一丝个人情感——

那个名叫骆蕾的女子。

更确切地说,是她眸中闪耀的光芒。

让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不知这算不算是某种程度的自恋。

不过人生真可谓矛盾重重,她一方面想避开他,另一方面却因他姐姐而对他产生了一种近乎怜惜的情绪。

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人非圣贤,总有无法解释通的事情。

路灯以地面为幕,寂寞地玩弄着时深时浅的投影。

本是一场独角戏,却出乎意料地加入了另一个主角。

当身后的空气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划开一道裂口时,她尚未来得及转身,便被禁锢在一方狭窄而温热的牢笼中。

带着酒意的浓烈的男子气息从耳后向侧颈蔓延,最后落在肩头。

她想挣扎,却像被戴上手铐和脚镣,动弹不得。

他抱得太紧太紧,小臂上隐隐泛起的痛感便是明证。

不知为何,此刻她脑海里竟浮现出孩提时听来的一个故事。

村民深夜独自走在山路上,突然感到毛茸茸的东西搭上肩膀。而这时千万不要回头——

因为身后的饿狼正准备咬断他的咽喉,痛饮甘醇的鲜血以延缓胃中的虚空。

唇角不由浮起笑意,如果设立一个“最佳脱线奖”,那么定要颁给自己无疑了——

很少有人能在这种时候联想到风马牛不相及的另外一件事。

不过她忘了一点:他并不是奄奄一息的饿狼。

所以即使她不回头,他也有办法强迫她面对他。

于是下一刻,她便被他的突然袭击夺去了呼吸。

她并非不谙此道,很快就跟上了他的节奏。

奇怪的是,他的吻丝毫不令人反感。

因而她索性抛却残存的清醒,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是因为太久没有如此放纵了么?

为何体内每一个细胞都仿佛从冬眠中苏醒,尽情吮吸着春的甘露?

浸着湿意的微凉隐隐蔓过脊背,泥土的芬芳却抵不过唇齿交缠的馥郁。

她知道自己不该睁眼,可还是忍不住私心的诱惑——

他此刻的样子,一定是真实的。

而这样难得的瞬间,她自然要收藏。

然而,她错了。

当一张被欲望扭曲的放大面孔冲入眼帘时,她不可抑止地尖叫起来。

覆在胸前的滚烫滑腻,犹如撒旦的魔爪,溢出汩汩毒液。

放开……求求你放开……

她拼命挣扎。

但喉中涌起的呕吐感却教她喊不出声音,使不出力气。

终于,随着脑海中轰然炸响,巨大的冲力瞬间将她抛入阿鼻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重新寻回一丝意识。

背景是柔和的光线,笼罩着一个若即若离,如梦似幻的声音。

“放松,慢慢地,放松,聆听我的引导,什么也不要去想……”

仿佛海浪声声回荡在耳畔,舒服而平和,渐渐将她带入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一个声音从远方传来。

她依稀觉得面前是一处隧道,而声音的来源正是隧道的另一端。

于是抬步走进去。

渐渐地,眼前的光亮越来越大——

最终幻化成一张熟悉的面庞。

乍一见到他,她不免有些诧异。然而下一瞬,脑海中残留的印迹便令她如披冰凌。

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挤出一丝自我嘲讽的苦笑。

“你,都看到了吧。”

没有忐忑,没有慌乱,语气自然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雷骆,别那样看着我,不要让我觉得你在怜悯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怀抱给了她答案。

晨光熹微中,两人就这样静静拥着彼此,没有任何言语。

直到他的唇瓣下意识地寻找着同类,继而轻柔地摩挲彼此之后,她才忽然想起,“你是不是今天上午的机票?”

他点点头,双唇不舍地再次流连于她脸颊,“等我,好么?”

没有任何期限,更没有所谓的海誓山盟。

但她知道,这便是他的承诺。

她笑了笑,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

其实是因为害怕。

此时的他们,就像两只都曾受过伤的刺猬。

温暖彼此?抑或伤得更深?

她不知道答案。

甚至无法预知大致的趋势。

因而她不敢赌。

她已经没有幸福的筹码用来挥霍。

也不会天真地期盼老天善待自己。

因为有些伤口不是划在肌肤,而是划在心上。

新陈代谢,旧表皮会脱落。

但心,却只有一颗。

☆、旧伤

  目送他驱车离开,她刚回转身,便感到脸颊泛起一丝凉意。

下雨了。

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又没带伞。

她以为一时不会下大,却忘了时值夏日,雷阵雨一向来势汹汹。

突然砸下的雷鸣雨箭让她躲闪不及,身上顿时湿了大片。

幸而不远处有家便利店。

站在屋檐下,不经意地抬头,目光落在对面高楼的顶端。

避雷针。

忽然顿悟,原来是自己错了。

那次春训取队名时,只想着“避开雷骆”的寓意,却忘了避雷针本身的功用——帮人避雷,自己挨劈。

也许这就叫做“一语成谶”吧。

她,终究没有避开他。

缘分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有人说,任何两个人之间,最多隔着六个人。

而她和他之间,其实只隔着一个人。

而且是一个“过去时”的人——

骆蕾。

她不相信这世上存在什么一见钟情,因而,他的执着只有一个理由——

移情。

他对她的感情,并不是爱。

反过来,自己对他亦然。

就像她对他说的,他可以叫她一声“姐”。

于她心里,他更像一个弟弟,一个跟她一样背负太多心事的弟弟。

他们其实很像,都属于以光鲜外表掩饰内心瘢痂的族群。

所以——

同病相怜。

如果知道王翊翔所谓的“客户”是眼前这两位,她说什么也不会来。

因为再好的演员,也无法完全掩饰内心真实的情绪。

中途托辞去洗手间,对着水池干呕起来。

明知什么都吐不出,却还是克制不住胸口阵阵翻涌。

掏出腮红蘸上双颊,方才让苍白的脸浮起一丝血色。

走出去时却差点儿撞上来人。

“小予,你……还好吧?”原来是他。

“别来无恙。”她扯了扯唇角。

当初刚分手时,她不是没有构想过与他重逢的画面。

旧情人再度相见,要么一笑而过,要么熟视无睹。

心胸宽大的,或许走上前寒暄一番。

而他们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戏码。

因为前者好歹基于自愿,而不像他们,是“不得不”。

他现在也算“官运亨通”,而且最最讽刺的是,借的还是那位毕处长的光。

如果不是当着王翊翔的面,她绝对会转身走人。

面对前男友王逸飞,她还能做做场面戏。

可毕胜庭却不行。

一声“爸”堪堪出口,简直比吞了苍蝇还令人恶心。

他那声“小予”倒是叫得颇为顺口。

老江湖常常也是老戏骨,将“慈父”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相形之下,她这个“孝女”便显得有些不冷不热了。

回去的路上,王翊翔开车送她。

“小予,你不会怪我吧?”

“王总何出此言?”她装糊涂。

“看得出来,你对毕老并不热络。”

“什么也逃不过王总的法眼。”索性坦陈。

她知道,在“石佛”面前伪装无异于班门弄斧。

“所以,这笔生意你不会帮我。”

这就是王翊翔。一旦肯定的事情,便丝毫不带疑问语气。

她没有表态,也无须表态。

车子停在她公寓前,她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却被王翊翔叫住。

“小予,我……很抱歉。”

她笑了,“我真的不介意,王总又何必介怀。”

“如果说,我用某种手段强迫毕老合作呢?”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

“小予……”

“王总,如果没什么事,我先上去了。”

他“王老五”今天是怎么了?一反雷厉风行的做派。

她前脚迈上台阶,后脚正欲跨入,却被身后随风传来的一句话生生定住。

“关于……你和毕老之间的秘密……”

明明是仲夏,她却登时觉得寒意从足底汩汩渗出,直逼心房。

只听“啪”地一声,深陷门框的右手食指,长长的指甲猝然断裂。

而她却感觉不到痛。

“王翊翔,你不愧是顶尖的生意人。”

黑色奔驰如鬼魅般撕裂夜的宁静。

不!不够快!还不够快!

他需要一种更强烈的刺激来平复内心的不安。

为什么?!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后悔过!

从小父亲就告诉他,在商言商。

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中说,政治无道德。

商场,又何尝不是如此。

比这更阴狠的手段,他不是没用过。

也正因如此,才成就了今天的君翔——地产业的巨擘。

可是这一次,他犹疑了。

虽然仍无法抵御本能的驱使。

但,结果却是,无尽的懊悔,锥心的痛。

谁能告诉他?这究竟是为什么!

冲过凉,毕予将自己扔进柔软的水床。

整个人似乎被抽空,连闭眼的力气也殆尽。

目光凝在天花板上,却失了焦。

为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折磨她!

十二年,她用了整整十二年去遗忘的过往,却不肯安安稳稳地掩埋于岁月的尘芥中。

原以为,只要自己肯放自己一条生路,一切便终将过去。

却无法阻止别人千方百计地发掘、探究。

突然好想流泪。

眼睛却如枯井般干得出奇。

怔忡了许久,这才猛地想起什么,立马翻身下床,拽过笔记本。

迅速敲完一页。

重新躺回床上,却不想睡。

拿起手机,将通讯录从A过到Z。

再从Z过到A。

终于,指尖在L的第一个名字上停驻。

犹豫片刻,还是按下了呼叫键。

自从他离开,到现在已经快半年了。

而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络他。

却是在这样一个万籁皆寂的午夜。

“嘟——”接通的声音。

他,大概睡了吧。

她总不好为了自己的心血来潮搅扰人家的安眠。

算了,还是挂断吧。

正要按下拒绝键,那边却忽然传来声响。

“小予?”他的声音即便透过听筒,也掺不进任何杂质。

“是我……你……睡了么?”

“还没。”

“哦……那你……早点儿休息吧。”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只是……忽然想听听你的声音。”匆忙中,她只能找到这个蹩脚的理由。

“呵呵。”低沉的笑意传入她耳畔,仿如驼铃阵阵,“这是我听过的最美的理由了。这样吧,我来唱歌哄你入睡,好不好?”

☆、逃离

  他的话仿佛催泪弹,倏地教她鼻子一酸。

泪腺便十分配合地涌动起来。

她赶忙用手捂住话筒,不让自己抽泣的声音传过去。

“小予,我可以开始唱了么?”

“嗯。”她用力挤出一个喉音。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居然是《摇篮曲》。

本是母亲为婴儿吟唱的小调,此刻用他温柔低回的嗓音演绎,却别有一番风味。

眼泪无声地滑落脸颊,湿了枕畔。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只依稀记得,梦境里清音萦绕。

第二日一早来到公司,便径直走向总裁办公室。

一路上接收到的注目,似乎比往常多得多。

她承认,雷骆辞职后,自己通过竞聘接任君翔企划的执行总监,的确令众人刮目相看。

不过,眼下的目光群,似乎透着更多的玩味。

然而她无暇计较。

因为今天的目的只有一个——

辞职。

“小予,报上说的是真的吗?”一接起手机,好友十万火急的声音便透过听筒冲过来。

“什么消息?”她莫名其妙。

“你……还不知道?”

“你就直说吧,别卖关子了。”

“就是……你和……君翔总裁……订婚的事。”

握着电话的手登时僵住,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马上把截图微信给我。”

王翊翔,他究竟想干什么!

订婚?!

他以为这是他一个人摆家家酒?!

她强压心头怒火,叩响总裁办公室的门。

没人应声,她便推门而入。

扑入眼帘的是写字台上如火如荼的红玫瑰,以及——

窗前一袭白色燕尾的男主角。

她倒吸一口冷气,尽量平复自己的心绪。

“王总,”她假装对周遭布置熟视无睹,径直走到写字台前,将辞职信放在上面,“请您批准。”

“好啊。”没想到他答应得十分爽快。

继而,修长的手指插入裤袋,下一刻掌心便多了一个紫色丝绒小盒。

“交换条件。”盒盖弹开,现出璀璨夺目的钻戒。

“我没时间陪王总玩游戏。”说罢转身就走。

“外面已经有很多记者等着了。”他善意地提醒。

她停下脚步,回转身子,“王翊翔,我说过,和毕胜庭合作是你们之间的事,不要拉上我!”

“这跟生意没有关系。”他仍是一副心平气和的口吻。

“王总这样说,不怕自己的信用破产么?”和生意无关?他还真敢睁眼说瞎话!

“小予,我爱你。”他凝视她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

天!

这是她听过的最冷的冷笑话!

可今天并不是愚人节。

而她也不会傻到相信这种无稽的弥天大谎。

“我是不是应该兴奋得喜极而泣?”她讽刺道。

“这是你的自由,悉听尊便。”

“王翊翔!”她终于被他的不温不火激怒了,“明人不做暗事,你凭什么未经我允许就私自发布消息?”

“抱歉,我以为令尊不答应的事,你一定会同意。”

“你……”他这叫哪门子强盗逻辑!

“王翊翔,别以为只有你能呼风唤雨!”

“这我可不敢当,毕老可不是我能轻易左右得了的。”

他这是在威胁她么?!

下唇被紧紧咬住,几乎失了血色。

半晌才松开。

“订婚的事我绝不答应。至于那个秘密——你、尽、管、公、开。”她言毕甩门而去。

“毕予小姐,请问你和君翔王总订婚的消息属实吗?”

“毕小姐,能透露一下婚期么?”

“毕小姐,请讲一讲你和王总相恋的过程好吗?”

果然,一出电梯,便被涌进来的数十名记者包围。

“各位的问题,王总会悉数回答,我无可奉告。”她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忿然离开。

出了君翔大厦便拨通电话。

“小薇是我,帮我弄一张今天下午飞境外的机票,越快越好,多谢。”

她不相信王翊翔胆敢控制她的人身自由。

挂断后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无人接听。

算了,等安顿下来再告诉他也不迟。

说来也巧,林氏正有一行人今天下午飞美国考察,而其中一名女厨师因故无法成行,毕予正好补了她的缺儿。

目的地是阳光海岸佛罗里达。

林氏打算在迈阿密开设新的分店,以打开美国南部市场。

迈市可以算得上美国饮食城市的“后起之秀”,不过发展潜力不容小觑。这里拥有世界一流的顶级大厨,还有令人垂涎不已的美味海鲜。

最知名的风味海鲜料理出自Bice Ristorante。店址位于奥兰多风光旖旎的海岸线上,食客们可以一面观赏海景,一面品尝珍馐。酸甜爽口的柑橙鲑鱼,口感独特的海鲜蛋糕,让人一看便食指大动。

其他人还要对当地的饮食市场做进一步调查分析,而她这个“闲人”便得以自由放风。

早就听说迈阿密南海滩是闻名全美的旅游景点,更是被诸多旅游杂志票选为世界排名Top10的观光海滩之一。既来之,则必游之。

如今的她已然不是昔日的“旱鸭子”,说起来还要感谢那次海南之行雷骆的言传身教。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她没有尝试刺激的冲浪和舢板,只是租了只游泳圈,在近岸处“浅尝辄止”。

“护滩使者”——海岸警卫队救生员无疑是海滩上一道“亮丽”的风景,不禁让她想起美国大片《惊涛大冒险》中身穿红色泳裤,体格健美的硬汉形象。

出于好奇,她跟其中一人来到他们的救援基地。

空间虽然不大,各种设施却一应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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