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她参观的警员保罗指着墙上的照片告诉她,这些是南海滩近五年的罹难者。
她大致估算了一下,有三十几人。
相比国内,这个数据显然非常之低。
目光划过,忽然定格于其中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庞,不觉停驻在下面的英文名字上。
Lorraine Luo。
有时候世界真的很小。
她没想到,自己竟会以这样的契机“见到”骆蕾。
保罗见她久久凝视那张照片,便问她是否与死者相识。
她点点头,“我和她弟弟曾经是同事。”
☆、重逢
“这个女孩儿……很可惜,”保罗用英文告诉她,“当时我们以为是意外溺亡,可后来检查动力冲浪板的时候,才发现是发动机故障。”
她心中一凛,怕自己听错,又确认了一遍,“你是说,是冲浪板的问题?”
保罗点头。
“谢谢你!”她赶忙掏出手机。
她要马上告诉雷骆,当年的事故不是他的错,他不必为此而自责。
“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怎么回事,最近拨他的电话总是这样。
或许是不方便接听吧。
一连三四天,她都没有联系到雷骆,不免有些着急。
尽管万般不愿,还是按下了那串久未拨过的号码。
“喂?”
“……是我……”
“小予?”
“你……知道雷市长的事怎么样了么?”
“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是……有人托我打听的。”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阵。
“小予,你……和雷市长的儿子……认识?”
她有些诧异,他怎么知道?
“我们……以前同事过一阵。”
“小予,别瞒着我。”
“我……没有。”
“那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件事?”
什么?!
她只觉脑子轰隆一声。
印象中她并没有告诉过他。
挂断电话,她飞速搜寻着记忆。
那晚,他约她喝酒。
她似乎有些醉了。
然后,他们接吻。
再后来……
天!该死的她为什么记不起来!
难道,她无意中告诉了他?!
不,不可能!
那是深埋她心中的隐秘,她不堪触碰的禁区!
她就算醉得一塌糊涂也绝不会说出口!
况且自从与王逸飞分手后,她便鲜少真正喝醉。
再说,即便他看到她发作,也不会这么容易猜出真正的原因。
除非有人泄密。
莫非——
是王翊翔?
Motel单人房间。
电视画面凌乱地跳动着,一如她凌乱的心。
最终停在福克斯播映的美剧。
欧美人似乎比较青睐心理剧,而且是惊悚氛围的。
剧中的心理医生,或是窥探内心隐秘的黑暗魔王,或是拯救失落灵魂的专属天使。
而这一角色必备的技能,自然是催眠术。
催眠!
电光石火间,她脑海中猛地掠过几个片段。
“放松……慢慢地……放松……聆听我的引导……”
隧道……
光亮……
雷骆的脸。
她忽然笑了,无力地。
她怎会忘记,他是心理学硕士。
原来,他之所以将心伤暴露给她,便是为了换得她的心伤。
原来,他和王翊翔一样,懂得什么叫做“交易”。
然后呢?
犹豫,踌躇,最终和王逸飞一样,选择放弃?
难怪她联系不上他。
若有心躲避,哪里都是藏身之处。
她不恨他。
就像她不再恨王逸飞一样。
毕竟,他们是男人。
而她,无法满足他们的某些快感。
她真正应该恨的,是那个衣冠禽兽。
那个给了她生命,却毁掉她16年青春的魔鬼。
那个玷污了“父亲”这一神圣称谓的男人。
可奇怪的是,如今她竟连他也恨不起来了。
时间的车轮永远向前。
蓦然回首,看到的也只是往事云烟。
因而,纵是蚀骨的痛,入髓的恨,也终虚无一场。
她又何必执着于此?
她回国了。
找了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就职。
虽不能让她像以前那样奢侈,却足可保衣食无虞。
和王翊翔见过几次面,都是甲方乙方的业务关系。
他的明示暗示,她一概故作不知。
现在她忽然体会到那种“愈剩愈勇”的感觉了。
当习惯成为自然,便不必刻意打破平衡。
雷市长受贿的风波似乎也告一段落。
据说是遭眼红之人陷害。
而令人无比诧异的是,最后“落马”的竟然是市长夫人。
她背着雷市长,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
而事情终究败露。
至于雷骆……
她只听说他人在国外。
曾经自己那么想避开他,如今也算遂了愿吧?
土耳其,博德鲁姆。
澄碧的天幕,蔚蓝的爱琴海,一幢幢白色小楼点缀其间,勾勒出一幅浑然天成的印象派画卷。
这里有东方的神秘,也有西方的浪漫;有远古的静谧,也有现代的喧嚣。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座充满灵感与创意的城市。
随处可见街头艺人和艺术画廊。
就连三四岁的稚童也会握着彩笔在日光下信手涂鸦。
他不得不佩服王翊翔洞察人心的眼光。
正是他建议他到这里寻找灵感。
是的,他又回到了君翔企划。
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但不知为何,他和王翊翔颇有“英雄惜英雄”之感。于是,后者诚恳“三顾”,他便欣然“出山”——
尽管,他一度为了某些事而对王翊翔心存芥蒂。
信步走在街头小巷,随时停下来把玩异域风情浓厚的各色工艺品,抑或驻足画板前欣赏艺术家随心所至的油彩。
目光忽然落在一幅女子素描像上。
作品出自一位20来岁的小伙子。
“请问这幅画是什么时候完成的?”他询问道。
“两天前。这位女士从这里经过,我觉得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就凭记忆画了下来。”
“这幅画,可以卖给我么?”
“这……”
“画上的女士是对我非常重要的人。这样吧,我找到她以后便将画奉还。”
“那……好吧。”小伙子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晚上接到王翊翔的电话。
“大老板有何吩咐?”
“雷总监,灵感找得如何了?”
“正在寻觅中。”
“那正巧,给你推荐个好地方。”
原来,王总裁所谓的“好地方”就是这里。
其实无非只是个公共浴池而已。
不过,比较“香艳”的是——
男女共浴。
他甫一进入,便接收到不少“惊艳”的注目。
异国美女生性爽朗,那毫不掩饰的目光,简直要将他“生吞活剥”。
保险起见,他还是选择与东方佳丽相伴吧。
身侧的美人以面膜敷脸,因而看不到容貌。
但一双修长白皙的双腿和娉婷柳腰,随着水汽氤氲若隐若现,引人遐想。
只是他意不在此,故而径自闭目养神,舒展筋骨。
水温舒适宜人,不久便叫人昏昏欲睡。
☆、解铃
“小予,小予?”
半睡半醒间,他依稀听到有人在附近喊着谁的名字。
“醒醒啦,小予!”似乎没有回应。
“毕予!”喊声又高了八度。
他猛地睁开眼。
“这位小姐,你说她叫毕予?”
“是啊。你们认识?”
“或许吧,只是她敷着面膜,我没法辨认。”他忽然有些不敢确信。
是的,他害怕,害怕这次又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这个好办。”也许因为是同胞,那女孩儿对他没那么提防,揭下女子脸上的面膜。
当那张熟悉的面孔一点一滴映入眼帘时,他觉得自己近乎窒息。
整整两年了。
700多个日夜的思念。
她,终于出现在他面前了么?
如今,她的美平添了一份从容,一份恬淡,却依然动人。
见他痴痴凝望的样子,女孩儿便已明白了几分。
“先生,她是你要找的人没错吧?”
他点点头。
“怎么看你有些面熟啊……哦对了!你是《玫瑰有约》和小予成功牵手的那个男嘉宾!”
没想到自己居然在这种场合被认出来。
“虽然是‘托儿’,但我觉得你们俩挺般配的。要不要真的考虑在一起啊?偷偷告诉你,小予现在没交男朋友哦。”
他再次望向那张娴静的睡颜。
她,真的在等他么?
“抓住机会哈,我们小予就交给你啦。”女孩儿冲他挤了挤眼睛。
糟糕!
自己一定是睡过头了!
可是,这儿是哪里?
垂眸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上宽大的男士衬衣。
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正在这时,床头的电话响了。
“您好,请问需要早餐服务么?”
“请告诉我这是哪里?”
“女士,这里是碧海旅店。”
“能帮我查一下这间房的房客是谁么?”
“好的,请稍等……是一位姓雷的先生。”
雷骆!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想不到再次相逢竟是这样的契机。
然而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如今的他们,也早已不复当年。
不禁好奇,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推开窗,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忽然觉得好巧。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槐城也下着雨。
门柄转动的轻响划过微湿的空气。
她扬起唇角,展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走向门口。
他本是去将画送还给青年的,没想到回旅馆的路上竟下起雨来。
希望她还没醒,不必见识他这番狼狈。
轻轻旋开门走进去,却在瞬间怔住。
迎接他的竟然是她!
她微笑得体,正如他们初次见面时的情形。
一条格子毛巾递到他面前,伴着清亮的嗓音,“好久不见。”
她,怎么可以如此自然?
自己恐怕做不到吧……
接过毛巾,双脚却仍机械地定在原地。
“要不要冲个澡?”
水花从头顶洒下来,温热的触感霎时侵入肌肤。
她,或许不再爱他了。
又或许,从来都没有爱过。
很难定义他们相处的模式。
也许,更像朋友。
她说过,他可以把她当姐姐。
但他从未这样想过。
世上没有一种名叫“后悔”的解药。
所以,只能怪自己太不懂她——
才会在机场看到报纸上她订婚的消息后,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便毅然离开。
当时只觉得自己傻。
本想给她一个惊喜,她却送他一个更大的。
直到后来,王翊翔找他澄清了一切。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得多离谱。
他走出浴室时,她已经叫好早餐,并让服务员帮忙买来一条连衣裙。
平庸的大片花朵图案,穿在她窈窕的身上,竟有一股脱俗的气质。
见他出来,她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我反客为主了。”
燕麦面包似乎有些硬,割得喉咙生疼。
他饮下好大一口牛奶,才堪堪咽下去。
而坐在床边的她,却吃得怡然自得。
正欲起身再添些黄油,视线却被他的身影占据。
“小予,我……对不起。”
“嗯?为了什么?”她挑眉,“如果是昨晚的事,没关系,同事都已经告诉我了。”
“你……还记得,你有一天很晚的时候打电话给我么?”
她回忆了一下,然后点头。
“其实……我第二天就回了槐城。本想给你一个惊喜,却在机场看到你订婚的消息,便信以为真。”
“所以——就生我气了?不接我电话?”她故作轻松地问。
“对不起……”
“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原来,是自己错怪了他。
有时,正因这样的误会,误了太多。
故而无从挽回。
忽地想起什么,“雷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说,雷骆,事实证明不是你的错,所以别再自责。
她还说,骆蕾和她的确有相似的地方,她在她眼中仿佛看到另外一个自己。
他懂她的言外之意。
但他不想再错过她。
“小予,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么?”
“雷骆,这不是机会的问题。而是……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
“你听过两只刺猬的故事么?”
“小予,我们并不是刺猬。我们可以相互取暖,而不伤害到对方。”
“但有些伤痕,时间也无能为力。就像你对骆蕾的愧疚,即便得知真相,也无法拭去。而我的那个秘密,更是……一生都不会脱落的瘢痂。我们治愈不了彼此,只能让心中的芥蒂越积越重。潜意识里总会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你是因为骆蕾才爱上我的;而你也会渐渐忍受不了一个无法带给自己快乐的女人。”
这些话,她本打算烂在肚子里的。
但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其实有些时候,说出来反倒轻松许多。
他伸手抚上她的肩。
“小予,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便喜欢上你,而这跟我姐姐没有任何关系。至于你的秘密——或许,并非如你所认为的那样。”
她有些错愕地望向他。
“我知道,自己不该未经你允许就对你催眠。但我看得出,那种症状是心病所致,我只是想找到症结。后来我才知道,你父亲是毕胜庭,我便去拜访他,劝他接受催眠,而……从中得知了真相。”
☆、尾声·原谅
真的……是这样么?
他是被人在酒中下了药,才……
可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大概以为她不会相信吧?
原来这么多年,他背负的一点儿也不比自己少。
有些事,已经谈不上原不原谅了。
人们所期盼的,只不过是心灵的救赎。
而真正能够施救的,不是别人,惟有自己。
她陪他重新踏上迈阿密那片银色的海滩。
而他陪她回到那个十多年未曾迈入的家。
当他抚摸着姐姐的照片,轻轻说着“愿你在天堂平安幸福”时;
当她主动张开双臂拥抱那个有些佝偻的身躯,开口喊出“父亲”时——
他们,终于完成了自我救赎的仪式。
晚上一起到酒吧喝酒。
“这次我说什么都不会醉了。”她笑着保证。
“我也是。”
杯子相撞,发出清脆的音响。
然而最后,他们都醉了。
许是因为卸下了负载已久的重担,一颗心从未如此轻松。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枕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并没有太过错愕。
即使醉着,昨夜的快乐却是真实存在的。
他说得对,她的症状是心病所致。
之前她曾固执地以为,两个受过伤的人不可能相互治愈。
而现在她明白了,正因为都曾受伤,才会深刻地理解那种感受,因而才能更好地帮助彼此自愈。
额上湿润而柔软的触感让她仰起头,对身侧的人道了声“早安”。
尾音却被顺势含住,化作缠绵缱绻的温存。
圣诞节。
蜈支洲岛。
他与她又一次来到这里。
而她方才知道,这个小岛还有另一个名字——
情人岛。
在海鲜广场大快朵颐,却差点儿将蟹螯上十克拉的钻戒吞进肚子。
指间的晶莹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色泽。
她假装生气地问,“你这是求婚还是谋杀啊?”
“要是我未来的宝宝含着钻戒出生,那不就是当代贾宝玉?”他振振有词地回应。
宝宝?!他还真是得寸进尺。
“不过我可不想将来有个小孩儿名叫‘雷人’。”她戏谑道。
“怕什么,至少不用担心有重名的嘛。”他倒不甚介意,“这样好不好,如果是个男孩儿,就叫‘雷人’,如果是个女孩儿,就叫‘毕蕾珍’,怎么样?”
天,这么狗血的名字,大概天下独此一家了……
是夜,他们相拥而卧。
他温润的声线拂过她耳畔。
“小予,我可不可以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她早就被他折腾得七荤八素头晕脑胀,哪儿还有精力思索这么深奥的问题。
于是在即将幽会周公的前一瞬,潜意识迷迷糊糊地应道——
“雨天……”
高级包厢里,坐着两个俊朗的男子。
年轻一些的举起杯子,“老兄,我敬你。”
年长一些的接过,一饮而尽。
“翔哥,你……真的不后悔?”
“阿云,你何时见过我后悔自己的决定?”
“可是……感情不是生意。”
“我只是在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是的,他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错误。
尽管他很少犯错。
他错在想以自己的方式塑造她。
却不了解她性格中桀骜不驯的一面。
他欣赏她的能力和自信。
以为自己只需锦上添花,教给她商场中的尔虞我诈。
却未曾考虑她是否有必要接受。
或许,雷骆更适合她。
他是暖玉,而自己是寒冰。
受过伤的心灵,需要的是慢慢愈合,直至完好如初。
而不是继续受创,直至千疮百孔。
后者只能让人从废墟中站起来,靠着绝望的力量支撑。
而前者却可以让人重建家园,靠着希望开始新的生活。
他曾以为,她会和自己一样。
绝望过后,方能涅槃。
但当他注视着她的身影毅然走出大楼,消失在他面前时,他便知道自己错了。
因为她不会屈服于任何威胁。
他给自己的杯中加满,却没有喝。
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敲着杯壁,奏出惟有自己明白的旋律。
“阿云,还是说说你吧。那位小妹妹,你打算怎么办?”
“翔哥,我怕是要跟家里杠上了。”
“我支持你。”
“光嘴上支持可不行。”
“放心,翔哥是‘见死不救’的人吗?”他说着举起杯,“来,敬我们这些花花公子弱水三千,终于找到可饮的一瓢。”
回到别墅,王翊翔已有了三分醉意。
靠进沙发,让微微晕眩的头脑回复清醒。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王总,已经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雷总监明天上午9点的机票飞土耳其。”
“嗯。飞宇那边呢?”
“毕小姐的朋友答应帮忙,您尽可放心。”
挂断电话,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毕予,你可以原谅我么?
希望这一次,我的决定不会错……
☆、番外·雷雨
“玉梅,对不起……”
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望着鱼贯而入的白大褂用同样颜色的被单将病床上瘦削的躯体盖起,她扭转头,泪水终于不可抑止地涌出。
两个曾经相爱的人,会有怎样的结局?
其实很简单。
要么继续爱下去,要么分离。
可分离真的有那么容易么?
不然怎会有一个词,叫“藕断丝连”?
直到眼前这一刻,她仍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即便他已经十倍奉还。
她与他,也曾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只是,权力的欲望终究胜过爱情。
用一场无爱的婚姻换取她所期冀的权势和地位,她做得到。
也许,这就是她和一般女人的不同之处。
但她,终究是个女人。
“旧情”二字,对于男人而言,大概只是某次酒后偶然兴之所至的谈资。
但对于女人而言,却是烙入心版的记忆,即便尘封,却永远无法真正消弭。
男性高官因女人而腐败的,屡见不鲜。
反过来,便成了“新闻”。
她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错,每每对他倾囊相助。
而那些钱自然不可能来自她丈夫。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傻。
曾经的爱一旦变质,便再难还原。
而她却天真的以铜臭做催化剂,让他的恨意燃烧得愈发剧烈。
以致——
毁掉了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贝。
雷明然说,生一男一女吧,免得孤单。
男孩儿随父姓,女孩儿随母姓。
先出生的是姐姐骆蕾。
在他们夫妇眼中,这个小公主完美得可以轻易满足天下任何一对父母的虚荣。
可他们忘了,越是完美的生命,往往也越脆弱。
她和雷明然因为那次意外伤心欲绝。
她承认,这对雷骆不公平。
但就像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瓷器在眼前生生打碎,每一块碎片都仿佛切入体肤。
那种痛,无异于剜心割肺。
若不是那个叫毕予的女孩儿偶然获悉了线索,真相或许永远不会浮出水面。
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竟恨她到如此地步。
他的报复无疑是成功的——
她失去了女儿,也几乎等同于失去了儿子。
骆蕾死后,雷骆便再也没回过家。
上天是公平的。
披罪者纵使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也终会倒在心灵的拷问之下。
最终,是癌症带走了他。
她回过头,再次将目光投向病床,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等等!”
一道突然而至的身影挡住了即将移往太平间的队伍。
“小骆……”
“妈,我要记住他的脸。”
“小骆,妈……对不起你。”
“最应该说对不起的,已经没办法开口了。”
紧攥的拳头泄露了雷骆内心的真实情绪。
说不恨,自然是假的。
他背负了那么多年的枷锁桎梏,竟然都源自眼前这个失去了呼吸和心跳的男人。
他多么希望他还活着。
如果是这样,他至少还能将他扭送到姐姐墓前,让他亲口对她道歉。
而不至于像现在,惟有生生压下心头万般滋味,却什么都不能做。
小予,对不起。
他一定是吓到她了。
酒是罪恶的毒,将人的理性蚕食殆尽,而激发出兽的原欲。
他可以肯定,方才自己的面孔一定狰狞无比。
以致撞开了她好不容易才得以愈合的旧伤。
抱起陷入昏厥却不住痉挛的身子走进卧室。
替她盖好被子,握住那双颤抖着的冰冷柔荑,静静守在床边。
她知道自己又发作了。
当她打开门便被他紧紧拥住,疯狂地亲吻时,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十六岁的那个夜晚。
母亲出差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家。
夜渐渐深邃,窗外闪动的霓虹如鬼魅的眼,看得她心里发毛。
突然,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传入耳畔。
一定是父亲回来了!
兴奋地跑到玄关,本想送上一句撒娇的责备——
却被踉跄的身影压倒在地。
“爸爸,你怎么喝了那么多酒?”
她能够分辨出近在咫尺的浓烈气息。
然而下一刻……
她宁愿自己被车撞伤,或从高处坠落。
醒来时,便可以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是的,她多么希望永远都不要记起来。
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将自己用“完美”的铠甲全副武装。
惟有夜深人静时,才独自蜷缩在角落里,悄悄舔舐伤口。
“小予,对不起……”
她望向坐在床畔的人,摇了摇头,“不怪你的。”
他伸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捋至耳后,“我……今天见到他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雷骆,让我们一起学着慢慢遗忘,好么?”
蓬头洒下的雨花淋去肌肤表面的粘腻,却激起灵魂深处的又一轮悸动。
她已无力反抗,只能近乎无意识地附和着他的节奏。
她知道自己是个年届而立的老女人。
可他却偏要把她当成正值韶华的二八佳人——
因而不肯纵容她做一只懒洋洋挂在树干上的考拉。
他以为,她是属蛇的么……
终于,他在“不得已”的情况下饶恕了她。
随着体内热浪的消褪,壁砖微凉的触感顺脊背逐渐蔓延而上。
“雷骆,可以……放我下来么?”
然而撞上他烟笼雾罩的目光,她便瞬间意识到这不是个好提议。
早上醒来,身侧佳人便千方百计把他支开。
心思一转,便知道原因正是昨晚自己的“杰作”。
揽过她粉颊,趁机偷了个香。
然后翻身下床,“今天你的任务就是卧床不起。”
卧床不起?
亏他说得出口!
不行,她必须义正言辞地和他谈谈。
结果,她一句话刚出口,他便有十句等着回敬。
“第一,‘精尽人亡’的说法没有科学依据,这完全是自然过程,除了疲劳之外,不会有任何危害。而且,你老公的身体棒得很,心脑血管不存在疾病隐患。再者,高龄产妇风险会比较大,所以我们更要争取早日‘舍身成人’……”
天!
她挫败地捂住耳朵。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她充分相信他可以列出三千八百条理由。
他的提案能力,她不是没有见识过。
而他的烹饪水平,再次令她自惭形秽。
若她的自信和完美是一只镀金的铁杯,那他绝对有本事将其恢复原貌。
很早以前她便有了这个认知。
饱餐过后,他拥着她坐在沙发上看广告。
一般人都会对精彩剧情中突然“插一杠”的ad深恶痛绝。
不过,他们做这一行的自然不同。
“你觉得一则完美的广告应该具备什么要素?”她问他。
说实话,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请教专业问题。
“不完美。”他言简意赅。
“什么意思?”她有些不解。
“只有让受众发现产品看似完美中的不完美,才能激起他们的购买欲。别忘了,人天生是喜欢‘征服’的动物。”
“照你这么说,不是产品征服了人,而是人想去征服产品?”
“Whatever。”
好吧,这就是他的“雷氏哲学”。
他看出了她的不苟同。
“小予,其实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真正完美的事物。与其给受众一个十全十美的假象,不如引导他们发现‘白璧微瑕’,然后慢慢去体会,去理解,最后去适应,甚至去改造。就像……你和我。我们都是看似完美无缺的人,却在彼此的接触中发现了对方的瑕疵,继而一同努力试着去改变,不是么?”
她回他一个了然的微笑。
“我觉得这台料理机好像有‘完美中的不完美’哦,要不要去超市买回来?”她很快“学以致用”。
说走就走。
结果却没料到回来的路上,天公竟不作美。
当急雨伴着轰鸣的雷声从头顶倾泻而下时,他们忽然相视而笑。
因为这次,谁也没有带伞。
“你不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吗?”她假意责备道。
“好像是谁说过,多淋淋雨可以长高。”他搬出她许久以前的论调。
“那我就不妨碍某人长个儿了。”她说着抬步跑向不远处的避雨亭。
却没注意脚下凸起的步道板。
本以为会摔个漂亮的“狗啃泥”,却忘了身后的人向来身手矫健。
下一刻便被揽进温热而微湿的胸膛。
雷雨声声夹杂着他好听的嗓音。
“自从遇见你,我就知道,有些事是很难避开的。而且,我也不想避开。”
于是,街头纷乱沓杂的脚步中,惟有一对,从容定在原地——
用炽烈的吻诉说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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