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天沐八年。盛夏。
正值七月,京都的天亮得早。皇城内,大街上,人们支起了小摊,开始了一天的吆喝叫卖。牛二是桐花巷里牛叔家的二儿子,做的是卖烧饼的营生。牛二今儿一大早就做好了烧饼挑了担子在街前叫卖。这几年里,当今圣上励精图治,更是在两个多月以前打败了北方的羌族,俘虏了羌族大首领,极大地振奋了青国百姓,大家都安居乐业,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牛二刚刚包了两个烧饼给客人,便见街上一队士兵纷涌而至,围上了街尾处的宁府。士兵大约有好几百人,各个都身穿铠甲,手里持着长矛和弓箭,阵势十分庞大严肃。
牛二心底觉得惊奇,他家烧饼生意极好,平常都闷在家里磨面烙饼,因此对京都局势变化很是不了解。牛二接过客人递过来的十文铜板,细细收好后侧过身问隔壁摊儿的孙大,
“孙大哥,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为何宁府被围了起来?”
孙大爷看了看街尾的阵势,低了声向牛二道,
“你还不知道罢?说是宁相和羌族暗中素有往来,这次羌族首领被俘,从他身上搜出了宁相的信笺。听说圣上震怒,要拿了宁相一家呢。”
牛二啧啧舌,感叹着世事无常,却又好奇到,
“宁相贵为右相,已是富贵之极,为何还要勾结外邦?”
孙大也摇摇头,叹道,
“谁知道这些个富人咋想的,罢了,还是过好咱的小日子吧。”
牛二点点头,复又忙活起自家的烧饼生意。
李彦高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将士传来的消息,一时无言,朝堂上的诸臣子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许久,兵部尚书冯年才站了出来,高声向李彦进言道,
“陛下,宁潜一党与外邦勾结,险些引起祸国之乱,应当严惩。”
李彦良久不语,望着底下站着的一列列臣子,沉声道,
“宁潜意欲谋反,朕自当严惩。只是,宁府众人皆以缉拿归案,宁潜却无故失踪。尔等可想出良策找出宁潜藏身之所?”
李彦一言既出,下面的群臣便陷入了激烈的讨论中,大家纷纷进言,要求派出刚刚得胜回朝大将苏言缉拿宁潜。
“陛下,宁潜逃匿,奇的是慕相夫人也同一天失踪。臣以为,苏将军作为慕夫人长兄,受理此事最为妥当。毕竟,兄妹情深,苏将军必定会全力以赴寻回二人。”
李彦颔首,沉声道,
“郭全,拟旨,遣苏言全权办理宁潜一案。”
毓王府里。
慕婉哭得肝肠寸断,小竹小年在一旁劝了好久,慕婉却哭得更厉害,小竹小年看着也开始大哭起来。
“娘…娘…”一声声稚气的童音传进屋里。小年小竹精神一震,小竹赶紧跑到门口从奶娘手里接过沉甸甸的小世子,抱到慕婉跟前,
“王妃,您别哭了,小世子在叫您呢。”
李燊今年刚一岁半,生得白白壮壮,肉墩墩的,上个月才开始牙牙学语学会了娘和爹的发音,虽然不甚准确,却着实让慕婉和李烨开心好久。李燊相貌大部分继承了李烨,浓眉大眼,鼻子挺挺的,小小的嘴唇老爱嘟着,可爱的模样备受府内众人的喜爱。
慕婉从小竹手里接过儿子,看着他胖乎乎的可爱模样,心中既是感到安慰又是直想落泪。母亲下落不明,父亲病倒在床,慕府上下凄清一片。慕夫人今年已经年过四旬,几天前无故失踪,不知道流落在何方。慕婉心系母亲安危,茶饭不思,李烨几天前又派人回府放消息说因为要料理与羌族的战后事宜,近几日会宿在皇宫里,几天下来,慕婉已经瘦了一大圈。
看着李燊与李烨相似的面孔,慕婉心底划过一丝悲凉。料理羌族战后事宜?与羌族的战争两个月前就已经结束,李烨却在宁府出事当天进宫说要料理战后事宜。慕婉低低啜泣起来,或许有些事,穷尽一生也无法圆满。
天沐十年,浓冬。
牛二摸黑起来烙好了烧饼,天还未亮,他就挑了框子到了街上。眼下是天气正冷的时候,烧饼生意比夏日的时候要好做很多。况且今天京都有贵人出殡,当今圣上下了谕令要各家各户早起默哀恭送这位早逝的贵人,很多邻居都来不及吃早饭,烧饼生意肯定会好得很。
等到烧饼快卖完的时候,天才蒙蒙亮。虽值隆冬,前段日子天气却甚好,只是到了近几日却雾蒙蒙一片,刺骨的寒风从街头刮到街尾,卷起一阵阵尘沙。
牛二就是在这个寒风大作的时候看到了缓缓而来的送殡队伍。队伍有几千人之多,有老有少,还有被抱在怀中的稚子,人群陆陆续续穿过街口,白衣素缟,哭声低沉一片,喑哑的声音弥漫着京都的这个冬天。
牛二只知道,逝去的贵人是位王妃,乃十年前嫁入毓王府的慕家女儿,听说很是漂亮。牛二却忽然觉得很悲伤,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悲伤,或许,仅仅是因为在这个寒冬被这些哭声感染。牛二没有见过她,她是京都贵女,不是他的亲人,也不是朋友。牛二只是觉得,人们口中那个那般美丽的女子,却在这个寒风刺骨的日子里,孤单地去了。为什么会觉得她孤单呢?牛二不知道。牛二只是站在街口,听着这些哭声,然后他也哭了。
☆、番外
番外—冯柳
冯柳躺在榻上,身边握着她手的是她的丈夫苏青,也是苏言的儿子。冯柳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她病了有些年了,因为先天不足,身子一直不大好,能活到这么久她很知足。冯柳看着跪在榻前的一众儿女,他们哭得很伤心,就像许多年前那些人一样。
冯柳已经老了,曾经年轻娇嫩的面孔现在已经布满了皱纹,眼睛也浑浊了起来,看不大清东西。只是,冯柳却彷佛还能看见那个冬天,那场殡礼。
冯柳看见了很多人在哭,为他们年轻的女主人,为他们早逝的王妃。冯柳还看见了自己,她穿着白色麻衣,走在众多送殡之人前列,低低地哭着。冯柳看见,在她的陵墓前,那两个叫小竹和小年的婢女,突然用力将头撞向了墓碑。她看见了好多血。还有稚子的哭声,三岁多的孩子,抱着墓碑哭得厉害,眼泪鼻涕满挂在稚嫩的脸庞上。
冯柳记得她,慕婉,因为她很美丽,实在是美丽。冯柳想,应该没有人会忘记她吧。在毓王府的日子里,最初的日子里她很沉默,后来她很开心,每天带着淡淡的笑容,再后来,她再也没有了笑容。
冯柳想,她应该早些告诉她一些事的。比如,冯柳没有和毓王同过床,比如,他从来没有和府内的任何女人同过床,除了她。这样或许她会开心一些。不过,冯柳心想,她的喜乐应该决定于他。
冯柳看见了朱凝馨,那个总是安静的侧妃。她的幸运来自于她的名字,她的不幸也来自于她的名字。冯柳想,那时候自己年纪多小啊,十五岁,新嫁娘,府里的人都认为她单纯不通世故。他们却忘记了越是单纯的人看事物才越为通透。冯柳心想,慕王妃怎么会认为朱凝馨无害呢?哦,慕王妃肯定也不知道,朱凝馨的孩子是她使了计怀上的,也不知道朱凝馨的孩子是被毓王亲手拿掉的。
冯柳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看透了很多事,却还是没有看透毓王的感情。他对慕王妃很好,却很少回府。世人都说他爱宁歆,她却在宁府出事后见识了他的冷漠。冯柳读不懂他。他在慕王妃去世之后,帮她找了新的归宿,事实证明也是好的归宿。他赐死了朱凝馨。他留下了家中幼子,最终独自离去,不知其所踪。
冯柳闭眼前,脑海里只有四个字:世事无常。
☆、番外2
————李烨
佳人已去,不闻芬香。恼意连连,回不去旧时光。
————慕婉
情深情且长,何必复成双!
————宁宇
青丝落地的时刻,想起了那身火红的衣裳。
————月瑾
痴笑怒骂,我心底永远的殇。
————宁潜
万般虚妄,惟念,嫩黄的衣裳。
————宁歆
断壁残垣,冷宫凄凉,单影不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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