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夫妻刚迈进院子,便看到关槐和小舅子二人拉拉扯扯,一个要走,一个要留。
郭浩儒赶紧紧走两步,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两个人讪讪的住了手,关家老爹叹了口气道:“艾,你这店里的情况我也看到了,说什么分红呢,我们根本就是吃的本钱!”
原来那十日水灾虽然对县城影响不大,对周边的农户多多少少却都有了不小的影响,城里的生意都不好做了。
关槐虽然老实,却并不呆笨,来了几日后便摸清了情况,再也过意不去,执意的要回家种地。
吴东来言辞恳切的道:“谁家还没点难事呢。亲戚不就该拉一把么,姐夫你放心。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
关槐越发过意不去,一旁的郭家夫妻面面相觑,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僵持间,门帘一掀,却是吴氏牵着关秀秀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许青莲,满含歉意的看了吴东来一眼。
吴氏板着脸到了吴东来面前,“你姐夫说的对,我们也不能白吃白喝。现在回家还赶得及补种一茬春菜。也不至于颗粒无收。”
吴东来见姐姐姐夫心意已定,叹了口气,道:“那我把银子退给你们,回去总是要花钱的。”
这一次,吴氏没有再拒绝。她伸手摸了摸关秀秀的脑袋:“艾,对不住我们秀秀了,姆妈将来一定给你补上这份嫁妆。”
郭志彬一下跳了出来:“没关系,没有嫁妆我也会娶秀秀的。”
满院子的大人登时都笑了,唯有关秀秀抚住额头呻吟一声,什么叫阴魂不散,什么叫贼心不死,她今日总算见识到了。
关秀秀打定主意,和爹娘回到乡下后。这次就好生种田了,再也不往城里来了。
看到小姑娘一脸不快,李氏站出来打起了圆场:“不妨就让我们夫妻做东,给你们送行。”
吴东来赶紧道:“怎好劳烦嫂嫂,既然是在我家铺子,自然是我做东。”
许青莲上前一步。卸下了吴氏手中的包袱,关家爹爹也被郭浩儒拦住了,一家人无奈,眼看着天也近晌了,便应了下来。
乃至吃到酒足饭饱,把关家三口送上马车,郭浩儒醉眼惺忪的拉着妻子滑嫩的小手上了马车,看着妻子因吃了两口酒而飞红的双颊,忍不住凑了过去,双唇在妻子脸颊上蹭了蹭。
李氏羞恼的推开他:“孩子在呢。”
两个人动作同时一僵,不约而同的向旁边看去,却哪里有郭志彬的身影!
……
吴氏紧紧抱着手里的包袱,得意的看着身旁的关秀秀,死丫头,可算被她搞到手了吧!
她随即又叹了口气,这次要买种子,要买粮食,那一锭银子怕是要用去一半,心疼的吴氏的脸都皱到了一起。
车子一个颠簸,吴氏险险的扶住关秀秀,却从车厢一角的油布中滚出了个小子,两个人同时一惊,待看清是郭志彬,吴氏立刻将他扶起,拍打了身上的灰,恼道:“彬哥儿什么时候上的车?!”
郭志彬朝着关秀秀呲牙一笑:“你们吃酒的时候,我就上来了。”
这边话没说完,却听到外面惊呼一声,吴氏探头出去,因关槐自觉有些醉了,便和车把式一起坐在了外面,吹吹凉风,醒醒酒。
此时关槐却已经跳下了马车,身边是两个关氏族人,俱都一脸愤愤不平。
吴氏赶紧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其中一个族人看了她一眼,板着脸应道:“卫所的那帮混蛋跟我们抢地!”
话罢,三个关家族人调头向着河道方向行去,关槐迈着大步走在了正中,这种时候,就是要拧成一根绳。
吴氏心中一惊,慌忙下了马车,一脚深一脚浅的追了上去,关秀秀皱眉跳下了马车,郭志彬好奇的张望着:“秀秀,他们做什么去了?”
关秀秀却无心回答他的问题,卫所,那可是一帮兵痞,爹爹他们,怕是会吃亏。
关秀秀一咬牙,提起裙摆,向着爹娘的方向追了去,郭志彬不明所以,撒腿跟在了她后面。
河道离村子并不远,三拨人很快前后脚的赶到了,一眼望去,以河水为界,卫所的军户们占据了河的一边,关家村的族人则是占据了另外一边,其中男人们站在了河沟边上,女人和孩子们则是站在了一旁的高地上。
看的出来,双方还处在僵持阶段,不断的有双方各自的帮手加入到阵营之中。
关秀秀机灵的钻进了人群,立刻听到身边的族人们的议论声:
“这些当兵的也忒是无赖。”
“虽然是淤泥覆盖了田地,那也不能算作荒地啊!”
三言两语间,关秀秀明白了事情的始末,这一次连绵的小雨,之所以会导致发水。是因为河道被淤泥堵塞,水便向着两岸蔓延。淹了不少的田地。
幸好村子的地点高,才没有波及到。
而漫水的同时却也卷起了不少河底的泥沙,把一片大好田地冲刷的不成样子。
前几日,对面的军户们便当做了荒地来垦。
关家村人发现后,立刻前来阻止,双方从口角到动手,最后纷纷的呼叫帮手,才有了今天的倾巢而出。
关秀秀眯起眼睛,仔细的向着对面望去,见对面的军户大多提着棍棒一类。登时心中一松。看来对方也无意闹出人命。
她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这一方,心中一咯噔,却见族人们大多拿着斧头镰刀。
不由心中埋怨,那些军户只怕是巴不得闹出点事来,人家可是有兵器的。只是没拿出来罢了,真打起来,关家村定然吃亏。
眼见双方人越聚越多,气氛越来越紧张,关秀秀一咬牙,横出一条心,跑到了河边上,吐气开声,朝着对面喊道:“喂!按照大明律。军户不得侵占有主良田,你们速速退去,否则我们就要报官了!”
此时双方都在和亲友私下交谈,她一个小女孩猛然喊出这么一段,吓了众人一跳,却没人听到她在说什么。场面顿时尴尬起来,军户那边已经有人笑出声来:“那关家村真是没人了,竟然派个小女出来,哈哈!”
关秀秀脸色铁青,她只恨自己人小声不足。
吴氏已经发现了惹祸的小女儿,心急的从人群中往外挤。
郭志彬看着关秀秀气恼的样子,忍不住上前一步,双手在唇边扩成喇叭,扯着嗓子喊道:“喂,按照大明律——”
这小儿的声音中气十足,又吐字清晰,小河两岸,无论是关家人还是军户们俱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关秀秀诧异的看着郭志彬,却吃惊于他只听了一次就背诵的一字不差,郭志彬小儿脑子也不差嘛!
河两岸一片寂静,吴氏的脚步缓了下来,又是担心又是激动的看着自家小女,真真威风也~
片刻之后,关家村族人爆发出了阵阵欢呼声,听听,这可是大明律里说了的,俺们有理,俺们不怕见官咧。
族人们第一次用着新奇的眼光打量着关槐家的六岁小女,都说这小女得了圣上称赞,有了小才女的名号,今日一见,果然厉害的紧。
对面的军户们议论纷纷,一个壮汉站了出来,他满脸胡茬,耙了耙脑袋,非常无耻的喊道:“这是他奶奶的有主良田,分明就是无人的荒地,看看这泥巴,厚的都插不下脚!”
军户们大声应和,纷纷戏谑的看向了对面的小女,有眼神好的调笑道:“陆老六,那小女娃倒是精乖,不如给你儿子讨来做媳妇吧!”
陆老六是个憨人,当即眉飞色舞起来,朝着对面喊道:“等俺们开完了地,咱们就是邻居了,那个啥,不如结个啥啥之好——”
吴氏已经到了关秀秀身边,清楚的听到小女不屑的纠正对面男子的发言:“还啥啥之好,连秦晋之好都说不出来。”
吴氏正要揪住关秀秀耳朵,却觉得这样未免落了自家小女的面子,犹豫间,关秀秀已经再次大声的喊了出来:“哼,对面那老汉,离关家村最近的卫所也有一百五十里,大明律里明文规定了,卫所垦荒不得超出卫所周围一百里!”
郭志彬双眼闪亮的看着两颊微红的关秀秀,小女身着一身红色夹袄,搭配同色长裙,迎风而立,从容镇定,别有一番英姿飒爽,身后是数百撑腰的壮年男子,此情此景,当真配得上巾帼英雄四字,若是再加一个字,那就是小巾帼英雄。
他调转头,毫不犹豫的再次朝着对面喊道:“哼,对面那老汉——”
军户们面面相觑,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妖孽,竟然对军户垦田的规矩知晓的如此清楚,几人拍了拍陆老六的肩膀:“老头,算了,回去吧!”
陆老六提溜着棒子,有些不甘心就这样被个小女三言两语逼退,却又说不过那满口大明律的小儿,若是换了旁人,他早就提着棒子上了。可眼前分明只是个垂髫的小女,他又如何下的了手。
郁结间。却见对面小女一个踉跄,险险的摔倒在了河滩之上,已经挪动脚步的军户们同时住了脚,而对面的关家村族人则发出了惊呼声。
郭志彬嗷的一声,扑向了河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三两下爬了上去,从上面拽下了一个半大的小子,两个小儿很快滚做了一团。
关秀秀揉着被弹子击中的脚踝,怔怔的看着打在一起的两个小儿,在郭志彬身下那小儿明显比郭志彬还要大些。此时却被郭志彬打的还不了手。
郭志彬双眼赤红。一拳接一拳的猛出,怒吼声声:“叫你欺负秀秀!叫你欺负秀秀!”
关家村的族人赶紧上前,三五大汉一起动手,才分开了两个小儿,对面的军户也涉水过来了几人。
其中一人看着陆老六一脸同情:“看来你这小儿媳妇也保不住了。”
又有一人压低了声音道:“这小子够狠。竟然压着棋风打,若是真的动起手来,我们也未必稳占上风。”
这些乡人虽然不及他们的拳脚功夫,但是若要拼起命来,也极是难缠。
原本隔了条河不觉得,走近了才察觉这些军户俱都身材高大,过来的几人,都比关家村的族人们要高上半个头去,尤其是中间那头发乱糟糟的大汉。拳头跟个海碗似的,看着十分渗人,族人们不约而同的退了半步去。
那大汉扫了一眼被关家村人拉开的两个小儿,啐了一口,大巴掌一伸,拎起了那先前爬到树上暗算关秀秀的小儿。骂道:“格老子怎么就养了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整日里就会使些诡计害人,那小儿比你还小,你居然打不过他!”
听了这莽汉的话,众人皆面面相觑,这大汉跑过来,竟然只是怪自己的儿子打不过旁人么?
陆棋风挣扎两下,阴狠的看着郭志彬叫嚣道:“再来,看老子不踢爆你的卵蛋。”
陆老六居然松了手,把儿子往前一松,朝着对面喊道:“对,再来!”
几个一同过来的军户勾肩搭背,一脸看好戏的表情,陆老六这人最擅长胡搅蛮缠,一般的人可缠不过他。
郭志彬挣了几下,同样叫嚣道:“来就来,老子也要踢爆你的卵蛋!”
一旁的关秀秀眉头一皱,刚夸他聪明伶俐,这学起脏话来居然也很伶俐。
关秀秀抚着脚踝,挣扎着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了两小儿中间,先瞪了郭志彬一眼,又看着陆棋风,展颜一笑,吓得陆家父子齐齐退了一步。
陆棋风骇的脸都变了色:“爹爹,这小母老虎要做甚?”
陆老六慌忙摇头,仗着身子比儿子要高上许多,狠狠的往后又退了一步,家里的娘子每次一笑准没好事,乃至于陆老六神经如此大条之人也生生的锻炼出来了。
关秀秀微微下躬,行了个福礼:“这位小哥有礼了。”
陆棋风闭紧小嘴,警惕的看着她。
关秀秀看着他,不急不缓的问道:“方才可是小哥打的我?”
陆家好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除暴安良没啥见不得人的,陆棋风痛快的点了点头。
关秀秀声音朗朗:“那请问小哥为何打我,我可是挡了小哥的路?”
陆棋风摇了摇头,拽着自家老爹的衣襟,大声道:“你欺负我爹!”
欺负他爹?
围观众人看看站在陆老六身前显得越发小巧玲珑的小女,顿时无语。
连陆老六也觉出不对了,他一拍儿子的脑袋:“傻瓜,说什么着,她那么小,怎么能欺负你爹!”
关秀秀笑了,真是一对憨货,她大声道:“既然你爹爹都不承认我欺负他,那你就是无缘无故的打我!这种行径,可是好汉所为?!”
她也看出来了,陆家这厮颇以大侠自诩,她便以大侠来压他。
陆棋风彻底的说不出话来,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却还是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关秀秀一指脚踝,痛快的看着陆老六道:“还请叔叔把汤药费给赔了吧!”
陆家父子登时傻眼,这怎么怎么回事,怎么绕着绕着,绕到银钱上面了。
明朝实行灰常严格的户籍制度,就是家里种地的,那就祖祖辈辈都得种地,当兵的,就得一直当兵,同时呢,又鼓励军户自行开垦农田,实行自给自足,所以明太祖还是挺狠的,又叫牛干活,又不用给牛吃草。
095 再见世子(一更)
像是他们这样的好汉,身上怎么会带银钱呢!
过来看热闹的三五军户若无其事的往外退了退,头也不回的溜掉了,陆老六和关秀秀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摸了摸脑袋,把自家儿子往前一推,理直气壮的道:“要钱没有,要不把这小子拿去抵债好了。”
陆老六拍着儿子的脑袋,仿佛在推销买卖:“这小子现在虽然还不能干什么重活,每顿饭却要三大碗米饭,将来一定是个干活的好手——”
兔起鹘落,一干关家村人都听呆了,这厮脸皮忒厚了,分明是诓了人家帮他养儿子。
陆老六越说越带劲:“等这小子大了,直接叫这丫头嫁给他,连嫁妆都省了——”
他嗷的一声叫,跳起脚来,却是不知道何时郭志彬小儿悄然走脱,闻到他要把自家儿子入赘郭家,毫不留情的搬起了一块大石,正正的砸在了陆老六的脚上。
郭志彬两手空空,视线却还在巡游,似乎一块石头砸的不过瘾,定要把好事配成双才罢休。
关秀秀赶紧把他拉了过来,老气横秋的道:“好了好了,你们伤了我的脚,你的脚也被磕了一下,大家扯平了,赶紧散了吧!”
陆老六的脚趾被砸的生疼,看着转身而去的小姑娘走的一瘸一拐,却发作不得,他耙了耙一头乱发,嘟囔道:“好像是扯平了。”
关家村族人见已无事,一哄而散,三三两两的往村子里走去,吴氏和关家老爹被簇拥在了中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赞着:
“这次多亏了秀秀。啧啧,你们看到那群大兵的脸色了么?”
“关槐家的。你可真生了个好女儿啊。”
小女儿被夸奖,吴氏自然高兴,只是挂心小女儿的脚,视线一直往前望去,却见走了一段距离后,关秀秀的跛脚突然恢复正常,健步如飞的带着郭志彬小儿,吴氏登时哭笑不得,暗里啐了一口,鬼灵精!
关秀秀一边走。一边教训着郭志彬:“你看看对面多少人。你打的过一个,还打得过两个么?”
郭志彬不服气的道:“谁叫他欺负你!”
关秀秀的脚步一顿,看着郭志彬,“那后来呢,后来那陆家父子不是无话可说了?”
郭志彬不说话了。关秀秀再次语重心长的教育他:“皇上重视律令,我们只要站住个理字,他们就不敢拿我们如何。”
郭志彬突然抬头,小儿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关秀秀:“像是你一般么?”
关秀秀一点也不谦虚的点了点头,挺胸抬头:“对,就像是我一样!”
郭志彬不再说话,俊秀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关秀秀一边瞥着他,暗自心惊。这小儿似乎越来越伶俐了,凡事一点即通。
……
陆老六望了望散去的关家村人,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你小子比老子当年可差远了,送上门人家都不要!”
陆棋风毫不留情的拆穿老爹的真面目:“对,你送上门,人家要了!”
当年死皮赖脸的在姆妈家门口守了三个月。逼的人家都报了官,这等事情也好意思拿出来炫耀。
陆老六斜觊着儿子:“你别瞧不起老子,将来你有老子一半厉害,那也算是你的本事!”
陆家父子一路打着嘴仗,离开了关家村地界,正常来讲,他们几百军户一起来壮威,自然也当一起回去,陆家父子一路行去,却没看到半个同僚的身影,那数百人似乎一下都消失了。
行了十几里路,陆老六警惕的望了望四周,拐入了一条岔路中,又走了半柱香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个山谷,谷地之中,仅有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马车旁却有四名大汉守着。
陆老六上得前去,对着其中一名汉子拱了下手:“柳副将,还请通禀一声。”
未待柳副将传话,车厢中一个慵懒的少年声音响起:“讲!”
陆老六站直身体,哪里还有半点憨傻的影子,一脸精明的道:“属下幸不辱命,周遭河道都已经探听仔细,果然如王爷所料,大部分为淤泥所塞,短期内无法疏通。”
车厢内的少年沉默半晌,漫不经心的又问道:“还有其他事么?”
陆老六怔了一下,硬着头皮又道:“只在那关家村与人争执了下,不知何跑来了一个小小孩童,张口大明律,闭口大明律,直言军户只内恳田卫所周遭一百里——”
像是其他的村子,若是起了争执,他们意思意思的撕扯一番,作势败去,也就罢了,偏偏这关家村竟然卧虎藏龙,出了这么个小小妖孽。
陆老六主要是心惊于她那一句卫所百里之内,一句话几乎点破他们的行藏。
说来也实在令人难以置信,陆老六心中忐忑万分,生怕车厢中人不信他所言。
“哈哈哈——”大笑声起,一只素白的手把车帘一掀,露出了里面一身月白长袍的少年,他盘膝而坐,目光炯炯的看着陆老六。
周遭几名大汉立刻躬身行礼:“世子殿下。”
朱高炽摆了摆手,笑眯眯的道:“出门在外,无需如此多礼,陆副将,你来说说,那小儿是如何驳斥于你的。”
陆老六满心困惑,还是恭声应了,一五一十的讲了起来,双方数百人的对峙中,那小女是如何站了出来,又如何被人嘲笑的,随后又一小儿站出,成了那小女的传话筒。
他讲述的虽然平平淡淡,但是事情本身就极有趣,众人皆可以想象那小丫头老气横秋的拿大明律砸人的样子,几名铁血军士的脸上俱都一松,隐隐现出了笑容。
陆老六小心的讲述着,不时的偷瞄世子朱高炽的脸色,却见这位世子殿下一直面带笑容,心中一松,把最后一段自己装憨卖傻,想要把小儿子倒贴给人家的事情也讲了出来。
几个同袍登时大笑,连朱高炽也乐了,他手里的折扇点着陆老六的鼻子道:“你要真是赖上这门亲事,那可当真是稳赚不赔了。”
陆老六满面疑惑,他当时不过是逗那小儿取乐,想他堂堂从五品的副千户,讨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做儿媳也是使得的,偏听世子所言,娶这么一个农户之女还是赚了!
看到同僚满脸困惑,柳副将伸出手,拍了拍陆老六的肩膀,意味深长的道:“陆千户,这个小丫头可是圣上金口玉牙得了小才女名号的。”
陆老六一愣,想起一事,去年年中,世子进京贺寿,私下里都说世子这次怕是回不来了,谁成想万寿节一过,世子就意气风发的回转了,据说和一个小丫头有关系。
柳副将瞄了眼朱高炽一脸的得意,不由再次开口笑道:“那小女随着世子进京,一路上,世子没少教导她。”
陆老六恍然大悟,双眼炙热,难怪啊,那不是世子的亲传弟子?若是真能成了自家儿媳,的确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朱高炽眼睛眯起,手中折扇不轻不重的敲打了陆老六一下:“收起你那点小心思,若是碰巧撞上也就罢了,无事莫要去打搅小丫头的生活。”
陆老六一凛,唯唯诺诺的应了。
却不曾想,这一番对话都落入了跟在他身旁的小儿子耳中,陆棋风双眼灵动,却不知道打着什么样的鬼主意。
……
关家老爹隔日便托人捎了信给郭家,只是郭浩儒每日里都要教导一干弟子,李氏不便出门,无暇把郭志彬接回家中。
而关家亦是忙于补种春苗,也无人有暇把郭家小儿送回城里,郭浩儒许诺等休沐时,再来把小儿领走。
关秀秀看着自己的手指一个个的曲起,叹了口气,十个指头都查完了,郭志彬还走不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呦。
关秀秀叹了口气,取出了自己的大纸,准备练字,郭志彬立刻凑了过来:“秀秀,我们一起练。”
关秀秀双手一拢,把一摞大纸都揽在了怀里,凶巴巴的道:“这是我的纸张,才不给你练。”
吴氏恰好掀开帘子进来,闻言恼了,“你个死丫头,你的大纸还不是你婶婶拿给你的,你个小白眼狼。”
关秀秀脸一偏,恼道:“给了我就是我的,反正不给他。”
吴氏扬起巴掌就要扇下去,郭志彬赶紧道:“把秀秀用过的大纸给我就好!”
吴氏手一顿,连关秀秀都转过身,狐疑的看着七岁小儿,要她用过的大纸?
好吧,这个再不给他就过分了,关秀秀从自己往日里写过的大纸里随意的抽了几张给郭志彬,斜斜的看着他,却要看郭家小儿又要玩什么把戏。
郭志彬铺纸研墨,提起毛笔,沾了点点的墨,手腕微动,开始书写起来。
关秀秀微微一怔,从郭志彬手握毛笔那一刻起,他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从侧面望去,他神情专注,眉头微皱,一双眼漆黑而有神,恍惚间,关秀秀面前的郭志彬似乎长大成人,不再是前世毫无担当的懦弱男子,只知道窝里横,而是一个有着极强责任心的男人。
096 小儿多狡(二更)
关秀秀垂下双目,收敛了心神,视线挪到了郭志彬笔下,顿时一愣,郭志彬和她如出一辙的运笔方式,同样是手肘虚悬,他却仅用手腕发力,腾挪闪躲间,一个个蝇头小楷从笔尖迸发而出。
就在她拙劣的大字的间隙,盛开了一朵朵小巧的繁花。
关秀秀一阵心烦意乱,突然伸出手,从郭志彬手底抢过那一张大纸:“不给你写了!”
郭志彬措手不及,只能提着毛笔,呆呆的看着关秀秀,半晌,他脸上现出受伤的表情,把手里的毛笔一丢,撒腿向外跑去。
关秀秀心里一阵难受,无论郭志彬以后怎样,至少现在,她伤害了他。
郭志彬一路跑出村子,直接奔到了河边的大树下,那是他和关秀秀的共同的秘密。
郭志彬一屁股坐在了树根下,怔怔的看着前方的河水,他始终搞不明白,为什么青梅竹马的关秀秀突然变了模样,对他从原本的亲热到现在的不假辞色。
偏偏关秀秀越是板着脸恼他,他就越是喜欢招惹她。
郭志彬的手无意识的捉着身边的杂草,双手渐渐收紧,猛的一拔,带起了一大捧土,他使劲了力气朝着河水中投起,噗通两声,砸出两个水花,随即消逝不见。
坐了一会,自己觉得没趣,又想念起小姑娘的伶牙俐齿来,郭志彬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往回走,远远的,看到一个身影在关家门口鬼鬼祟祟,不由大喝:“你干嘛!”
陆棋风回头看到郭志彬,连道晦气。转身就跑,郭志彬哪里会让他跑掉。撒腿就追。
两个人一追一跑,陆棋风胜在年龄大些,体力也足些,郭志彬却不知道哪里来的韧劲,死追不放。
陆棋风到底曾经被郭志彬下过死手掐过,知道这厮的厉害,他脚步一缓,气喘吁吁的摆了摆手:“不,不跑了。”
郭志彬同样喘着粗气,瞪着陆棋风:“你到秀秀家门口做什么?”
陆棋风愣了下。随即笑了起来:“原来那小丫头叫秀秀啊。”
郭志彬惊觉失口。便不肯再说话,只狠狠的瞪住陆棋风,打定主意,休息个一时三刻,便扑上去。再把这不知打哪儿来的野小子揍上一顿。
却见陆棋风眉头皱起,不情不愿的道:“不过她还满厉害的,一张嘴巴说的我爹爹都没话了。”
郭志彬登时骄傲的挺起胸膛道:“秀秀自然厉害!”
陆棋风翻了翻白眼,这小子好没志气,爹爹都说了,女人天生都是母老虎,已经凶悍至极,我们男儿万万不可再助长了她们的气焰。
当然,说这个话的时候。爹爹是背着姆妈,压低了声音说的。
陆棋风上下打量了一番郭志彬,见他脸色不愉,却又不像是纯粹为了自己,他眼珠转了一圈,大胆的猜测道:“你是不是被那丫头给嫌弃了?”
爹爹说了。但凡女子,最易喜新厌旧,想昨日那唤作秀秀的小母老虎已经见到了一表人才的陆小爷,面前这个旧货自然可以抛掉了。
郭志彬心头一紧,他握紧拳头,扬起头,结结巴巴的恼道:“你,你胡,胡说!”
陆棋风越发肯定心中猜测,艾,他就不该出来,惹得人家夫妻为他吵架,咳咳,这是他爹爹的台词,他得换一下,对对,他就不该出来,惹得人家兄妹为他吵架。
额,感觉有些奇怪,算了,不去想了,还是开导一下面前这可怜的贤弟吧。
陆棋风上前两步,拍了拍郭志彬的肩膀,模仿着自家老爹的动作,语重心长的道:“你若是想要知道她是否真心喜欢你,就去找她要一样她的心爱之物,她若给了,自然是真心喜欢你的。”
郭志彬将信将疑的看着陆棋风:“是么?”
陆棋风大力的点了点头:“对,快去吧!”
郭志彬犹豫了一下,拱手作揖,“好,那我去了。”
097 郭家小儿(一更)
关秀秀从被窝里爬起来,打了个呵欠,穿上一身裙袄,洗干净头脸,坐到饭桌旁,拿起一块馍馍才后知后觉的向四周张望了下,随口问道:“郭志彬呢?”
那小儿这几日每天都在眼前乱晃,生怕旁人看不到他,今日起床至今都没见到他,倒是新鲜了。
吴氏夹了口咸菜到嘴里,漫不经心的道:“早上抓了两个馍馍就出去了,说是下午才回来。”
反正那孩子就在村子里长大的,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这两个小的凑在一起,关秀秀天天欺负郭志彬,她这个做娘的都要看不下去了,分开了也好。
关秀秀狐疑的低下头,喝起了小米粥,昨天的话,说的太重了么?
“站住!”,陆棋风一脸得色,叫你们欺负小爷,怎么样,被逮到了吧。
郭志彬停住了脚步,定定的看着陆棋风,忽然深施一礼:“这位仁兄,小弟正要寻你。”
“啥,啥仁兄——”陆棋风结结巴巴的应着,反倒退了一步,他和他亲爹一样,对这种读书人的文绉绉的说话方式最讨厌了。
郭志彬一脸老成,莫看他有时候在关秀秀面前过于张扬,平日里跟着自家兄长,耳濡目染,如何做一个斯文人他还是极清楚的。
郭志彬见诓住了陆棋风没有即刻动手,说话也随意了起来:“我看昨天那两手功夫不错,能不能教教我?”
陆棋风被气的笑了,这小子脑门被门夹了吧,昨天他们还兵戎相见,今天他就求自己的本事来了。行啊。
看出陆棋风脸上的嘲讽,郭志彬挺起胸膛。凛然道:“这有什么好笑的,若是我会的,也可以教给你!”
陆棋风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小儿,比他还矮上半头,他这一身本事也是老爹从小拿着棍棒打出来的,这比他还小的小儿,又生的细皮嫩肉的,能有什么本事?
陆棋风嗤笑一声,“你能有什么本事?撒泼耍赖,还是哭爹喊娘?”
郭志彬皱起眉头。伸出手指。很认真的数着自己会的玩意:“我会读书,会写字,还会数术——”
甫一数完,郭志彬自己先愣了下,他竟然已经会了这么多东西了。细数起来,书是关秀秀告诫他读的,虽然读的磕磕巴巴,远不如兄长们,却也记得不少东西了。
那一手好字更不用提了,完全是被关秀秀刺激的,才痛下了决心去练的。
至于术数,也是和关秀秀通信,被她的问题难住。才刻苦钻研起来的,虽然后来知晓是梁直那厮伪造的信件,却已经对术数产生了足够的兴趣,欲罢不能了。
郭志彬甩了甩头,把关秀秀那张宜喜宜嗔的俊俏小脸从脑海中甩走,他这次来寻陆棋风。为的就是赌一口气,关秀秀不是不喜欢动上拳脚么,他就偏要学上一身好拳脚!
总之,郭志彬彻底的被关秀秀逼反了,小儿的叛逆期爆发了。
陆棋风听得一愣,没想到这小儿会的还挺多的,他又打量了一番郭志彬,前几次没有仔细看,这次看了,却觉得小儿细皮嫩肉,斯文白净,的确和平日里见到的穷酸秀才一个模样。
陆棋风装模作样的摸着下巴,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半晌,似是十分勉强的应了下来:“好吧,我就姑且和你交换一下。”
说起来,陆老六一直十分遗憾,自己在副千户的位置停了许久,若是多识点字,读上几本兵书,怕早就是正千户了。
陆棋风常常听到老爹的抱怨,对读书人自然也是心向往之,至于陆老六为何没有把独生子送入学堂,反倒自幼就传他一身拳脚功夫,陆老六曾扯着脖子嚷道:“老子一看书就迷糊,他是我儿子,还不是一样的木头脑袋!”
也因此,眼见马上有个机会可以验证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木头脑袋,陆棋风自然不能错过。
郭志彬把手背到身后,慢慢踱到了陆棋风面前,十分有风度的看着他问道:“我有三样本事,你要学哪一样?”
若是郭志彬再高上一些,倒也颇有仙风道骨,只是此时这小子仰头望着陆棋风,气势上不免弱了几分。
陆棋风大手一挥:“只要像昨天那小娘子一样,把别人堵的哑口无言就好了!”
那臭丫头一张利嘴,张口就是刀枪箭雨,确实把他气的不轻,转念一想,这也是挺牛X的本事了,诸葛爷爷当年,不就弄了一出空城计么?
他大字不识,三国,隋唐之类的演义可听了不少。
郭志彬怔怔的看着他,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难受,关秀秀自然厉害的紧,可偏偏就讨厌他了。
陆棋风等了半晌,不待郭志彬接声,有些失望的追问道:“怎么,学不到那样的本事?”
郭志彬整理好了心情,一本正经的道:“能,当然能!”
不就一本大诰加上大明律么,爹爹和娘斗嘴的时候,他听得一清二楚——娘老说自己教出个小才女,爹爹便毫不留情的拆穿她,不过是大诰和大明律罢了。
然后爹爹睡了三天书房,还说自己是为了苦读诗书,挑灯熬夜,怕影响姆妈的休息。
其实谁不知道呢,大哥还警告他,不得拆穿爹爹。
见到陆棋风将信将疑的眼神,郭志彬绷不住了,他哼了一声,蹲下身子:“不信是吧,我先教你几个字,让你看看小爷的本事。“
他拣走了几块碎石,用手掌抹平了地面浮沙,以手代笔,刷刷刷,笔走龙蛇间,写下了一字。
陆棋风探头去看,登时大是钦佩,哪怕他大字不识,也看出这个字写得相当漂亮,而且,复杂。
陆棋风顿时心服口服,看来自己这个小师傅,还真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却不知,幼儿启蒙,当从千字文百家姓开始背起,至于教习字,则是从一,万这等比划简单的汉字练起。
然后学了永字,则是为了磨练书法,那是因为永字虽然只有八划,却包含了点横竖撇钩提捺,所有的比划都可以练到。
郭志彬写的这个字,分明不是一,万之类,也不是永字。
陆棋风好奇的指着地上的字,问道:“这个字读作什么?”
郭志彬认真负责的道:“郭。”
陆棋风撇了撇嘴,他陆家小爷学字,第一个字理所当然的应是勇武善战之类的,又或者龙虎豹之流。
一个郭字,太平凡无奇了。
郭志彬看出陆棋风的不满,认真的解释道:“这个郭字,是唐朝大将郭子仪的郭字,也是三国时曹操的智囊郭嘉的郭字。”
郭子仪!郭嘉!
这可都是大大有名的英雄好汉,陆好汉的心气登时顺了下去,他喜滋滋的盯着这个郭字,这就是郭嘉郭子仪啊,下次听说书,他也能给老爹指导一番了。
到时候,若是说到郭子仪率军讨伐叛逆,又或者郭嘉神机妙算,他就用手指沾着茶水,写上一个郭字,让他老爹见识一番。
陆棋风仿着郭志彬的样子,十分认真的以手代笔,临摹着那个郭字,写了又写。
他却比自家老爹想的要聪明的多,不过写了三五遍,虽然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可到底是写对了。
陆棋风欢喜的抬头,看向了郭志彬,“再写个字吧!”
他心情愉快的想着,接下来是什么,是大唐开国皇帝李世民,还是不世枭雄曹操,陆棋风满怀期待的看着郭志斌的手指移动,一下,两下,三下,完了。
陆棋风傻了眼:“这是啥?”
郭志彬慢吞吞的道:“这是个大字,天大地大,有容乃大,可见这个大字是个极好的字。”
陆棋风连连点头,大字哦,也不错,凡事都要比个大小,比如他家中,他娘就比爹大。
这个大字实在简单,陆棋风一眼扫过就记了个牢靠。
郭志彬趁热打铁,又教了他第三个字,这第三个字比大字难些,比郭字简单些,陆棋风临摹两遍后,也会了。
他尝试着把三个字放在一起,结结巴巴的读道:“郭——大——爷。”
郭志彬脆生生的应道:“哎!”
陆棋风手指一顿,瞪着地上并排到了一起的三个大字,半晌抬起头,瞪着郭志彬,咬牙切齿的问道:“你贵姓?”
郭志彬单手撑腮,百无聊赖的看着他:“郭嘉郭子仪的郭。”
这小儿!
陆棋风刷的一下站了起来,两只手握成了小拳头:“你耍我!”
郭志彬双眉扬起,“怎么耍了你呢,你看看,这是郭嘉郭子仪的郭,这个是天大地大的大,最后个是爷爷的爷字,我是不是这么教你的?”
是,的确是这么教的,谁叫他没忍住,把三个字放到一起读呢!
陆棋风满心的委屈,这些读书人果然满肚子的花花肠子,哼,他一定要学会读书写字,省的以后被忽悠了去。
他气鼓鼓的道:“再来!我要学陆字!”
学会了陆字,那就是陆大爷,而不是郭大爷了!
陆棋风忿忿的踏在那个郭字身上,狠狠的蹭了两脚,什么郭嘉郭子仪,还不是被陆大爷踩在了脚底下!
098 大姑奶奶(二更)
郭志彬小大人样的皱起眉头,看着陆棋风,哎,大概只有关秀秀才和他一样聪明吧。
他懒洋洋的摊开手:“现在该你教我了吧。”
陆棋风一愣,按理说,姓郭的小儿教了他三个字了,也确实该他上场了,可一想到那郭大爷三个字,便如鲠在喉难以下咽。
郭志彬摸了摸下巴,也不是不可以——
片刻后,陆棋风叫了起来:“喂,这个陆字怎么和大字那么像,你不会是随便拿了一个字诓我吧?”
郭志彬面不改色的指着脚下的那字:“怎么会,你看看,明明就和大字不一样么!”
陆棋风见他一脸郑重,终于信了,把新学会的字和大爷两个字并排写在了一起,看着地上的关大爷三个字,喜滋滋的念道:“陆,大,爷。”
郭志彬不耐烦的催促他:“好了好了,我们赶紧习武吧!”
陆棋风抬头看着他,也动起了脑筋:“你教了我四招,我教你一式好了。”
郭志彬和陆棋风在这边讨价还价,关家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吴氏打开院门,迟疑的看着外面站着的女子,看上去足足四十出头,一张脸上满是辛苦劳作的痕迹,双眼红肿,身上的襦裙打了补丁,旁边带着一个少女,亦是眼圈泛红。
吴氏皱眉问道:“你是——”
那妇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弟妹,我是你姐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