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战事结束,郭浩儒回来。人变的古怪苛刻,两个儿子也都被管教的十分严厉,直接导致了郭志彬的懦弱怕事和郭志礼的不苟言笑。
然后等关秀秀嫁了过去,却渐渐的明白了当年的这一段公案,公公当时,分明就是去做官的!
只是去的时日尚短。还没来得及运作上去,燕王就反了,也幸好因此才留下了一条性命。
燕王和建文帝打了四年,被战争拖累,郭浩儒受困京城,和妻儿音信全无,等回来时,妻子已经没了,伤心欲绝,同时也知道振兴家业无望,他身上已经被打上了建文余党的烙印,在燕王眼中,就是反贼,是逆臣,不杀他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偏偏两个儿子因妻子的死,俱都与他有了嫌隙,郭家父子的关系便僵持下来。
关秀秀满心惶恐,不行,她不能让那么疼爱她的李氏死去,也不能让郭家就此倒台,郭浩儒终究是哥哥的座师,若是他有了污名,哥哥也会被连累的。
关秀秀进了卧房,从床头的箱笼里翻找出了一封信,信上空无一字,只寥寥数笔画了三根鸡毛。
这还是上次几人相聚时,开的小玩笑,梁直瞥了郭志彬一眼,笑嘻嘻的把这封信塞入她的手中:“表妹若是有事,只管把信送到梁家名下的任何一个铺子,表哥都会帮你出头,是请讼师还是找打手,都是一句话的事。”
关秀秀研开一方浓墨,提起笔来,豪迈的写了三个字,陆大爷,随后把信重新封了起来,撒腿往外跑去。
到了关铁牛家,再三叮嘱他把信送到城中,关秀秀便忐忑不安的回了家中。
她满脑子胡思乱想,若是信没有及时送到怎么办,就算是送到了,她又能怎么办?
等战事起时,不若把李氏接到家中,反正她姆妈和爹爹俱都安然无恙,想来也是,兵荒马乱之时,城中往往不如乡下好活命,一是粮食难寻,二是易被围城。
关秀秀心中不断的盘算着,设想着种种可能,不知不觉间,疲惫上涌,她却是累极而眠,直接趴伏在床头棉被之上,睡了过去。
只是心中到底有事,她也睡的极不安稳,梦中李氏牵着她的手,在流民中奔逃,忽然一阵地动山摇,李氏和她的手分开,李氏被流民挟裹着,向着另外一个方向冲去。
关秀秀急的大声唤着李氏:“婶婶!婶婶!!”
“婶婶怎么了?”一个声音关切的在耳边问着,关秀秀终于从梦魇中醒来,她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俊脸,半天才反应过来,轻轻的唤了一声:“表哥。”
梁直探究的看着关秀秀,伸手在她眼下沾了一沾,指尖上一滩水,凑到了关秀秀面前:“你是做了什么噩梦,居然吓成这样。”
关秀秀死死的瞪着那摊眼泪,彻底的清醒过来,她看了眼窗外,却见夕阳正斜斜的挂在天边,不由呼出一口气:“表哥倒是言而有信,还真是十万火急的来了。”
梁直讪笑两声,他只是好奇罢了,那十万火急的信件上偏偏写了陆大爷的名字,难道表妹终于决定放过郭志彬,改成祸害陆小儿了?!
梁直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道:“表妹放心,我已经派下面铺子的伙计给陆棋风那厮送了口信,怕是最迟明天。那家伙就到了。”
说是最迟明天,梁直却相信,只怕是今天半夜三更,那家伙就到了。
随着众人的年纪渐长。幼时的诸多脾性也渐渐的定了下来,就像是陆大爷,最喜欢赶夜路。最喜欢摸进别人家中,梁直多次怀疑,这厮怕是要改行去做梁上君子了。
梁直打定主意要和关秀秀秉烛夜谈了,然后来一个捉奸成双,看那陆小儿还不把偷去的诸多美人图还来!
关秀秀心中稍缓,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冷静的开始思考起了方才所想到的一个计划。不断的补足这个计划。
她越想越是可行,半晌,吐出胸中闷气,看着梁直笑道:“表哥,你一路赶来。想是累了,不妨去休息一番。”
梁直睁大了眼睛,秀秀表妹这一招过河拆桥还真是越发娴熟了,他闷闷不乐的站起来,向着外面走去,上次他不听话的代价就是关秀秀把他的美人图的藏身之所出卖给了陆小人。
关秀秀看着梁直出门,深呼吸一口气,铺开一张信笺,提起笔。毫不犹豫的下了笔,六个字一气呵成。
待墨迹晒干,她把信纸仔细的叠好了,贴身收起,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梁直果然了解陆小儿,到了夜半三更。关秀秀房间外的窗户被轻轻的敲了五下,三长两短,极有韵律。
关秀秀精神紧张,本就浅眠,一下清醒过来,低低的喝问了一声,陆棋风回以呼哨之声,关秀秀愣了下,黑暗之中仿佛划过了一道闪电,以前想不通的事情,清晰的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陆棋风喜欢趁黑赶路,老是悄无声息的摸进自家院子,梁直以往嘲笑他是梁上君子,关秀秀听了总是一笑了之。
今日配合这五下敲窗声和那仿若虫鸣的唿哨声,却让关秀秀有了另外一番感受。
这分明就是探子的训练之法啊!
陆棋风怕是一直被陆千户按照前哨的要求训练着,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要求他的一举一动都融入无形之中。
再联想到陆千户和那位的关系,答案呼之欲出,燕王,真的是要反了。
关秀秀第一次感觉到战争离自己如此之近,一位世交,就要去投奔建文帝一方,而另外一位幼时好友,却坚定不移的成为了燕王的马前卒。
一时间,她感慨世事无常,忘了回应陆棋风的呼唤,陆棋风渐感不耐,干脆的掀开窗户,直接翻了进来,轻盈的落在了床头上,在月光的映射下,和关秀秀大眼对小眼的瞪上了。
没等他说话,房门一下被人推开,梁直闪了进来,又快速的关上了房门,他单手掐腰,指着陆棋风的鼻子压低了声音笑道:“陆小儿,你也有今天,夜探女子香闺,赶紧把我辛苦做的图还来,不然我就喊了!”
啪啪两声,却是两团黑影正正的击中梁直面门,他呸呸两声,弯腰捡起了那两物,登时无语,一只是关秀秀的左脚绣鞋,一只是她的右脚绣鞋。
看来关秀秀和陆棋风颇有默契,同时弯腰,一人捡起了一个独门暗器。
梁直眼珠一转,踏前一步,扬起手中绣鞋,恶狠狠的问道:“陆小儿!你私藏我表妹绣鞋做什么!”
关秀秀已经有些恼了,她心中正急着,梁表哥也太拎不清了,她冷冰冰的道:“为了扮成女子,好让表哥再多画上一副美人图。”
梁直和陆棋风同时一愣,立刻想起眼前女子多么难缠,同时别过脸去,哼了一声。
关秀秀方才想通了陆棋风的关节,心中稍定,既然陆千户是燕王那边的人,这事情,便又有了几分成功的把握。
她伸手从小衣之中摸出那封被捂得温热的信纸,递到了陆棋风面前,低声吩咐道:“十日后,待郭叔叔启程七天,你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到他面前。”
陆棋风毫不犹豫的接过去,点了点头:“好,交给我了。”
因关秀秀刻意压低了声音,梁直并未听到她的吩咐,他顿时眉开眼笑起来,那封信。可是活生生的把柄。
他看向陆棋风,恶狠狠的要挟道:“快把我的美人图还我,不然我现在就喊了,你们俩可是有着私相授受的证据了!”
陆棋风眉毛扬起。看着梁直笑嘻嘻的道:“那梁大公子的美人图里为何有几位姑娘如此眼熟——”
梁直一凛,转身就走。
关秀秀诧异的看着这一幕,隐约有些明白二人对话中的几位姑娘是从事何等营生的了。
想前一世。表哥就是那等地方的头号红人,更被姑娘们爱慕的称呼为玉安公子,没想到这一世,到底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只是这次,却是为了画他的美人图,而非偷香窃玉。
只是。陆棋风却是因何得知的,关秀秀狐疑的看向了陆棋风,仿佛知道她的疑问,陆棋风主动道:“那些图,都被我拿去贿赂爹爹了。其中有几张,爹爹爱不释手,连说,像,实在是像!”
关秀秀登时恍然大悟,她眼珠一转,便想到了其中的关键之处:“你姆妈没有修理你爹爹么?”
陆棋风一手撑起窗子,半个身子已经探向了窗外,笑嘻嘻的回头道:“等我爹爹想修理我的时候。姆妈就知道了。”
关秀秀吐了下舌头,和郭志彬呆的久了,陆家小儿也狡猾起来了。
她又怔怔的坐了半晌,终于放下心来,缓缓的躺了下去,心中默默的盘算着。新主登基已有一月,郭浩儒一去一返又要耽搁多半个月,然后,燕王就要反了,郭家就安全了。
她终于安心的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却是一觉睡到了天亮。
……
郭浩儒因直接就往京城去了,所以也没有给方孝孺回信,只打算到了以后再说,方孝孺虽然一片赤诚,事情运作起来只怕也没那么简单。
他独自一人上路,本该买个下人随行,只是他想着李氏在家中还是多留些银钱傍身的好,便只带了盘缠。
他非第一次出门了,知晓若是赶路赶得及了,最容易引发水土不服之症,到时孤身一人流落异乡,身上盘缠又不足药资,说不定会有什么结果,以往祖父便曾嘘吁数次,直言举子进京赶考的不易。
也因此,他一路上不紧不慢的赶着路,准备用足一月之期,赶至应天府。
郭浩儒靠在马车的车厢内,默默的想着心事,方孝孺信中所谈甚详,周全的让人无懈可击。
方孝孺提及,首先应是把他引介给圣上,或许会试讲上几段经典儒文,入了帝王之眼后,再小心的蛰伏一段时间,等和年轻的君王熟悉了,再由方孝孺提出,他担任侍读之事。
如此水到渠成,又不留丁点痕迹,最是自然不过。
若非这个计划如此详尽可行,郭浩儒也不会彻底的别妻离子,独自踏上了进京之路。
祖父曾是先太子的帝师,他又要成为当今的帝师,郭浩儒眼中一片湿润,如此,郭家就再次的站起来了吧!
祖父,你到底还是收了一个好弟子。
马车一个颠簸,突兀的停了下来,郭浩儒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探出头去,问道:“怎么停下了?”
车夫回过头道:“有个小儿拦住了路。”
郭浩儒顺着车夫的手指望去,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棋风,你怎来了?”
陆棋风眉头紧皱,从怀里摸出了一封皱皱巴巴的信来,递到了郭浩儒的手中。
郭浩儒看了他一眼,狐疑的撕开了信,只望了一眼,脸色登时大变,抬头盯着陆棋风,急迫的问道:“信上所言,可是真的?”
陆棋风沉着脸,沉稳的点了点头,同时心中也在好奇,那小母老虎,这次又做了什么事?
郭浩儒只犹豫了片刻功夫,便朝着车夫喊道:“回头!”
陆棋风双腿一夹,骏马立时扬起了四蹄,紧紧的追在了马车身旁,探头向着车窗看去,却见郭浩儒神魂不属,望着手中信纸发呆,那信纸上只有六个字——小儿病重,速归!
郭家祖父的原型是明初的文章第一人,大儒宋濂,太子朱标的师傅,徒弟方孝孺,成为建文皇帝的首席谋士,朱元璋刚开始对宋濂还是极好的,有那么点礼贤下士的味道,后来老朱翻脸了,宋濂是被太子和马皇后给保下来的,结果在发配的途中去世了。
113 李代桃僵(6000字)
郭浩儒日夜兼程的往回赶,回去的路程生生比来时缩短了两天,当他扑入自家院子时,双脚一软,几乎就要摔倒在院门口,却还强自打起精神,磕磕绊绊的往院子里冲。
一颗心几乎悬在了嗓子眼,他这一行到京城,是为了振兴家业,若小儿只是一般病症,李氏断然不会写上小儿病重四字。
郭浩儒在路上不止一次的想过,也许未等他到家,小儿就已经去了!甚至于李氏的手书他之后再也不敢拿出来翻看,生怕小儿病重四个字刺激到自己。
他哆嗦的手指刚刚触及房门,房门便被从内向外推开,郭志彬红光满面的走了出来,抬头看到郭浩儒,惊愕的唤了一声:“爹爹?”
郭浩儒一怔,呆立当场,不敢置信的把郭志彬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最后终于确认了,这就是自己那个本应病重的小儿无疑,只是怎么看都是活蹦乱跳,身体康健——
他随即想到,莫非重病的不是小儿,而是大儿!李氏心焦,所以笔误了。
刚作如是想,门里一声轻唤:“志彬,开着门作甚,不是说要去茅厕么?”
声音沙哑,分明是大儿无疑,只是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病弱之象!
郭浩儒用尽全身最后的丁点力气,一把推开了郭志彬,向屋里望去,却见大儿郭浩儒手持书卷,正看的专心致志。
郭浩儒登时全身的力气都消散了,向前无力的走了两步,瘫软在了座椅之上。郭志礼这才察觉有人,他抬起头看到郭浩儒,同样吃惊的唤了一句:“爹爹,你怎回来了?”
郭浩儒的担心尽皆消失。此时心中只剩下熊熊怒火,到了现在,他如何不知道自己被人诓了。胸口的那封信,如同一个炭盆,灼烤着他的心肝,五内俱焚。
纵是郭浩儒和李氏夫妻恩爱,此时也不由生了几分恼意,起了些许疑心,莫非自家娘子根本不愿意他入京为官。所以使出这缓兵之计?
郭浩儒压制住自己的脾气,问道:“你们母亲呢?”
郭家兄弟到这个时候,再不明白有什么事情发生,那就真成傻子了。
郭志礼站了起来,立刻道:“母亲在教导梁直小儿作画。我去唤她来。”
郭志礼出了房间,郭志彬看着老爹一脸阴沉,机警的跟在了胞兄身后。
到了书房,郭志礼叩了两下房门,李氏不悦的抬头望来,梁直则是一脸得救了的表情,李氏不满的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郭志礼皱眉道:“父亲回来了。”
李氏惊的站起,二话不说,向外走去。心中满是惊惶,相公这次入京是为了家人洗脱罪名,可以说担负着重振门楣的重任,是什么事情,竟然能让他折返?!
李氏心中瞬间做了无数猜测,莫非路遇劫匪?还是生了急病?
她一心只想见到郭浩儒。脚步不由迈的急了,郭家兄弟紧紧跟在她身后,母子三人都没有注意到,梁直双眼闪亮的跟在了他们后面。
梁直兴奋异常,郭学知怎地突然回来了?他们夫妻最好来个小别胜新婚,李氏就无暇搭理自己了。
非是他不爱丹青之术,而是最近开始研习花鸟虫鱼,和美人无缘,让他顿时失了老大的兴趣,李先生又十分严厉,不容他有半分偷懒。
李氏惶恐的推开门,胸口急促的起伏着,却一眼看到了郭浩儒坐在椅子上,除了脸色阴沉些,人看着有些憔悴,似乎也没什么旁的毛病了。
夫妻二人四目相交,郭浩儒立时便判断,李氏并不知晓这件事情,他刷的一下站了起来。
李氏素手放在胸口,平复了下呼吸,担心的问道:“你怎回来了?”
郭浩儒怒极反笑,他从胸口抽出那张信纸,冷哼一声,放到了李氏手上。
李氏困惑的看了他一眼,展信而读,六个字一眼阅过,她立时叫道:“这,这不是我的字!”
郭浩儒此时,自然也知晓这封信不是出于李氏之手了,他从李氏手里抽回信纸,这一次,比前次看的仔细的多,自然看出来,冒充李氏写信这人虽然笔法字体都和李氏十分相似,但是却少了些火候。
那是需要时间沉淀才能历练出来的味道,郭浩儒心中一动,再次低头看信,这次更加确定了,这封信,怕是出自一稚儿之手。
李氏已经稳了下来,她本就聪慧,加上这一封书信,如何猜测不出,是有人假冒了她的手笔将郭浩儒诓了回来。
李氏冷静下来,问道:“相公是从何人手上接过这封信的?”
郭浩儒抬起头,眉头紧皱:“陆棋风小儿。”
夫妻二人对望一眼,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这个世界上,熟知李氏笔迹,又能使的动陆棋风小儿的,似乎只有那一个少女,只是不知道她为何要这么做?
郭志礼看到父母脸色,加上从父母对话中得知的三言两语,皱着眉头上前,从父亲手中抽出了信纸,看了一眼,顿时了然。
郭志彬从旁边探头过去,一眼扫过,眉峰跳动了两下。
恰在此时,满脸好奇的梁直也凑了过来,看完信纸上的内容,电石光火间,想起了半月前的那一个天,关秀秀发出的十万火急求救信,顿时什么都明白过来了,脸上的表情不由变的很微妙。
那是一种他知道凶手是谁,却必须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一副神情准确的落到了一旁的郭志彬眼中,他心中原本七分的猜测登时变成了十分。
抬起头,看到了父母逐渐起疑的表情,郭志彬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沉声道:“都是儿子的错,儿子不想父亲进京,就伪造了母亲的笔迹——”
李氏和郭浩儒同时望向了小儿。郭浩儒厉声道:“孽子!”
李氏本也不满,见状却是自然而然的护着小儿了:“且慢,志彬的字向来自成一家。又如何模仿的了我的字了。”
郭浩儒一怔,这数年来,郭志彬不读四书,不读五经,一门心思的练字,却也小有所成,无论何人。一旦书法上自成一体,若是模仿他人,也不免带出了自己的笔法痕迹。
可是看这封伪造的信件,匠气十足,却不像是出自小儿之手。
郭志彬抬起头来。平静的道:“父亲母亲若是不信,孩儿大可现在写来。”
郭浩儒没有说话,慢慢的踱到桌前,研起墨来,郭志礼微微一怔后,马上过去,铺开了一张大纸。
郭志彬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待郭浩儒的墨研磨的差不多了,大步的走了过去。提笔下笔,六字一气呵成。
郭志礼把手里那伪造的信纸放了上去,众人齐齐的看去,却见除了一新一旧,两张纸上的墨宝如出一人之手,无论字形字神。俱都殊无二致。
郭家书香门第,从一家之主郭浩儒到妻子李氏,乃至大儿郭志礼,无一不是读书之人,自然看出来,这两张纸上的字,确实都是出自郭志彬之手。
郭浩儒登时大怒:“孽障!看我不打死你!”
郭家的兴盛就被小儿的一己私心给毁了,他怎能不气,当下便命李氏取了家法来,生生的抽了郭志彬十几板子,自己没了力气,气喘吁吁的令郭志礼动手。
一旁的梁直早在郭志彬挨打时,便被李氏礼貌的送了出去。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那个傻瓜,居然在给表妹背黑锅。
关秀秀从几日前开始,心中便一直忐忑不安,不住的担心着那信是否送到了郭浩儒手中,郭浩儒又到底会不会回来。
回来后,若是发现了那封信乃是伪造而出的,又会是怎样的愤怒,怕是会直接杀上门来吧,只是郭家那样的人家,断然不会对她做什么,顶多向着吴氏告上一状。
又或者,就此在郭家夫妻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也断了郭志彬想要结亲的念想。
在关秀秀如此的胡思乱想中,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甚至超过了预计的三五日后,郭家依然没有半点动静,关秀秀不由大是奇怪。
她实在忍不住了,便撺掇着吴氏进城一趟,探看一番动静。
反正现在他们家和外祖家关系良好,吴氏十天半个月便带她进城一趟。
吴氏耐不住小女儿的哀求,想着关秀秀年纪也大了,到时候必定不能如现在这般随意出门了,便不忍心再拘着她,应了下来后,母女二人准备了一番,搭了村中人进城的马车,径直去了安肃县城。
到了吴家布庄,大舅吴西顺立刻迎了出来,关秀秀现在已经长高了许多,有了大姑娘的模样了,自然不能像是小时候那般抱起了。
只是林氏上一次依然生了个儿子,关秀秀依然是吴家这边唯一的女孩,宠爱却更甚从前,吴西顺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笑眯眯的道:“秀秀啊,每次大舅进新的布料你就来了。”
关秀秀的眼睛都弯了起来,笑意盈盈的道:“大舅若是不高兴了,我去小舅那里好了。“
反正两家布庄走货是一样的,大舅这里有的,小舅那里一样有。
吴西顺立刻做出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叹了口气道:“哎呀,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让二弟出去开了一家铺子。”
吴氏看着他们甥舅二人装模作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了好了,大哥你也是,多大的人了,还要每次都逗我们秀秀。”
吴西顺讪笑两声,不再说话,吴氏便牵着关秀秀往后面的宅子走去,经过吴西顺身前时,趁着吴氏不注意,关秀秀眨了眨眼,吴西顺心领神会的眨了眨眼。
甥舅二人十分有默契的会心一笑。
到了后院之中,便听到了屋子里吴老太太的大笑声,吴氏一怔。随即笑道:“肯定是你梁表哥来了,那小子最会哄老人家开心了。”
关秀秀撇了下嘴巴:“姆妈不也每次都被表哥哄的很是开心。”
吴氏伸出指头,一顶关秀秀的脑门:“你个死丫头,真是越大越讨人嫌了。你若有你梁表哥的半分机灵,也来讨讨你老娘的欢心啊!”
关秀秀便仿着少年的声音,叫道:“姨母今日这身霞色珠光褙子真是极衬肤色。不如哪一日让外甥为您画上一副美人行走图?”
她和梁直自幼相熟,学起对方口吻自然惟妙惟肖。
吴氏气急反笑,从外甥嘴巴里听起来特别顺耳的话,到了小女口中,怎么感觉像是拐着弯的骂她徐娘半老呢!
关秀秀说完,眉毛扬起,对着吴氏十分自信的道:“表哥一直在哄你呢。姆妈,不妨下次若是表哥如此说,你就叫他当真画一副来看看!”
梁直那小儿素来只喜欢画美人,何谓美人?芳龄二八,动静皆宜也~
像是吴氏这样的资深美人。自然不在他的绘制名单里。
吴氏将信将疑的瞥了小女一眼,哼了声,推门而入,见到母女二人,吴老太太登时大喜过往,对着关秀秀招着手:“秀秀来了,快让外祖母看看,是胖了还是瘦了?”
一旁的梁直已经笑着站起了身,双眼在吴氏身上审视一遍。甚是诚恳的道:“姨母今日这身霞色珠光褙子真是极衬肤色——”
后面的话却戛然而止,在吴氏怀疑的眼神中说不下去了,关秀秀扬起下巴,对着吴氏咧嘴一笑。
吴氏看着白净秀气的外甥,缓缓的说了他原本的台词:“那不如你给姨母画一张美人行走图?”
梁直半张嘴巴,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如何接下话来,按照他以往的做法,只要说上这一句,姨母定然笑的花枝乱颤,被他捧得欢喜无比。
一旁的关秀秀恼吴氏将梁大公子与她作比,火上浇油道:“表哥怕是忘记带了画笔颜料。”
梁直大喜:“甚是甚是——”
下面那句改日尚未说出口,关秀秀话锋一转:“反正郭家婶婶就住在不远,不如我去她那里借来画笔颜料一用。”
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梁直看着吴氏怀疑的脸色,那句拒绝的话怎地也说不出口,他欲哭无泪的望了关秀秀一眼,他没得罪这小祖宗吧!
事到如今,梁直也只好道:“那我就陪着表妹走上一遭吧。”
吴氏一心想证明外甥并非只是口头哄着自己开心,当下就允了,梁直和关秀秀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梁直便顿住脚步,待关秀秀赶上来后,压低了声音恼道:“表妹,表哥最近可没得罪你吧,上次那个十万火急求救,表哥可是放下了画到一半的美人图赶了过去的。”
关秀秀扬起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声音有意的提高了半分:“表哥,你的意思是说姆妈不是美人么?!”
梁直满脸涨红,结结巴巴的反驳道:“怎,怎会,姨母乃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和母亲一样,都是和外祖母一脉相承。”
他终究说惯了甜言蜜语,初始被关秀秀将了一军,到了后来,已经极为顺溜,不但把吴氏捧了一捧,连外祖母这上了岁数的老人家,也被他夸奖一番。
听得屋子里的两个妇人心花怒放,一个道,真真好外甥,一个说,外孙的确好。
梁直被关秀秀连续暗算两次,便不肯再多说一句话,生怕又落了什么把柄在关秀秀手中,他心中打定主意,等下若是给姨妈画像,便把她画的年轻个十几岁,姨妈一定欢喜的很,他画起来也痛快——他画中的姨妈,可是还没有生下混蛋表妹的。
二人上了马车,行到中途,梁直却吩咐马车停下来,下车片刻后,拎着两包点心上来,看的关秀秀大是诧异:“你什么时候去郭家如此的有礼貌了?”
梁直随口道:“郭家现在有病人,当然不能空手上门了。”
关秀秀愣了下,问道:“何人生病了?”
梁直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确定了关秀秀是真的不知,顿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那郭家小儿一门心思的给表妹扛起了滔天之祸,这罪魁祸首竟然还蒙在鼓里。
好一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梁直扬起了眉毛,有意看她二人的笑话,便含糊的道:“等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关秀秀一怔,难道自己随手写的一信竟然成真了?郭家真的有人病了?!
到了郭家门口,梁直先叫了门去。片刻功夫,郭家老大来开了门,看到梁直,皱眉道:“梁公子,母亲不是吩咐了么,叫你过几日再来学画。”
家中父亲一直生气,母亲居中缓和。实在不适宜再有外人进来。
梁直不好意思说是来借用画笔颜料,只举起了手中的点心,温和的笑道:“郭贤弟不是卧床不起么,我来探病了。”
郭志礼眉间舒展了些,让开了身子:“劳你费心了。”
话音未落。关秀秀从马车上探出头来,一脸关切:“是郭志彬生病了么?”
郭志礼一怔,随即狠狠的瞪了梁直一眼,自家弟弟对关家小女的心思,这一帮人无人不知,都只袖手看着两个小儿女的笑话。
此时弟弟因父亲的责打卧床不起,怎么说都是丢人至极,定然万万不想见到关秀秀,梁直小儿却带了她来。岂不令人着恼!
梁直讪笑两声,厚着脸皮先行进了郭宅,关秀秀皱眉跟在了他身后。
先去给郭家夫妻问了好,李氏看了眼犹自铁青着脸的丈夫,暗叹了一口气,相公这次是动了真气了。本来一门心思的想要振兴家业,却被不孝儿给拉了后腿。
只是相公这一次面上厉害,还不是心疼着小儿,不然为何不即刻再次启程,分明是那日动手重了,心中后悔,等着小儿康复,再谈出发之事。
李氏温和的看着关秀秀道:“秀秀,你去替婶婶看看彬哥儿,他看你来了,一定极为高兴。”
上首的郭浩儒冷哼一声,望着手里的书卷,头也不抬。
李氏又好气又好笑,赶紧打发走了关秀秀和梁直,莲步轻移,到了郭浩儒面前,一敲桌子,“相公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
郭浩儒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把手边的茶杯往外又推了推,李氏气的牙痒痒,却还是端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
郭浩儒唇角不可抑制的扬起,随即又赶紧落了下去,这是他近几日的战斗成果。
其实他早就没那么生气了,只是这几天李氏异常温顺,几乎从不拒绝于他,就是床第间,也尝试了几个新花样,实在叫他食髓知味弃之不下啊。
就连小儿,那也是他串通好了的,只要郭志彬在床上多躺一日,他便免了小儿三日的课业,如此一算,真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啊。
关秀秀和梁直进入了郭志彬的卧房之中,她一眼看到郭志彬趴卧床头,脸色虽然有些苍白,气色却还不错,登时起了疑心,拉住了梁直问道:“不是说卧病在床么?”
此时屋中只剩下他们三人,梁直瞬间起了看戏的心情,指着郭志彬道:“他哪里是生病了,分明是被郭学知给打的下不了床!”
关秀秀一怔,和郭志彬四目相对,不知为何,往日里本该幸灾乐祸的心情不翼而飞,心中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味道。
她隐隐猜到,郭志彬这一次被打,怕是和她有关系。
二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从未见过郭浩儒发过如此大的脾气,竟然把小儿揍的下不了床。
郭浩儒果然和她想的一样生气,只不过生气的对象,换成了郭志彬罢了。
关秀秀定定的望着郭志彬,头也不回的吩咐道:“表哥,你先出去。”
梁直愤然,来这里不就为了看一出好戏么?
只是关秀秀积威已久,他不敢抗拒,双脚已经自发的向外移动,口中犹自做着最后的挣扎:“表妹,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话音未落,关秀秀伸出手,不由分说的借了他一把东风,毫不留情的把梁直推了出去。
梁直捶胸顿足,这死丫头,一招过河拆桥越来越熟练了。
关秀秀在郭志彬榻边坐下,郭志彬今日里也大异往日,只盯着她,却一言不发,比往日里满口的秀秀秀秀,更让人心疼。
114 燕王反
二人如今都已经十一岁,郭志彬自是比以前知事不少,他一双漂亮的眸子如同深不见底的汪洋,紧紧的盯着关秀秀,似要把她彻底吸入其中。
二人对视半晌,关秀秀率先挪开了视线,咳了一声问道:“叔叔他,打的厉害么?”
下一秒,她放在膝头的左手便落入了一只温暖的手中,关秀秀诧异的转过头,看着郭志斌捉住了她的手掌,眼睛看着她的掌心,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片刻之后,关秀秀掌心传来了轻微的骚扰,她忍不住想要抽回手,却被郭志彬死死的握在了手中。
关秀秀又惊又怒,这个登徒子!
恰在此时,郭志彬抬起眼,快速的看了她一眼,视线又落到了她的掌心,关秀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郭志彬似乎在写字?
她不错眼的看着郭志彬的指尖在她的掌心轻轻滑动着,双唇微动,读着郭志彬写下的字——小,儿,小儿病,关秀秀脸色刷一下变的惨白,郭志彬在她手里写下的分明是小儿病重,速归!
关秀秀一下抬起头,恰好与郭志彬抬起的眼对上,后者漆黑的双眼无声无息的望着她,带着一抹了然。
关秀秀猛然抽回手,一下站了起来,他知道了,他知道是她写的!
关秀秀心中慌乱无比,下意识的便想逃离这个地方,她蓦然转身,手将将碰到门上,身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唤声:“秀秀——”
声音带着几分虚弱,不若平日里的中气十足。关秀秀脚一顿,在这犹豫的片刻功夫,身后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关秀秀叹了口气,转回身子,从桌上倒了杯茶水,面无表情的喂着郭志彬吃了,郭志彬看着她。唇角勾起,一双眼荡漾着满满的笑意:“秀秀,你真好。”
这句话再怎么实心实意,听了三四年的功夫,耳朵也起茧子了,偏偏说的人不厌其烦,三不五时的就要提上一句。
关秀秀斜瞥了郭志彬一眼,慢条斯理的道:“我自然是极好的。所以不会嫁给你。”
果然,她话音刚落,郭家小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做了一脸受伤,关秀秀心中抽搐一下,别过脸去。
郭志彬见关秀秀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死硬模样。心中也恼了,他挣扎着下了地,关秀秀冷眼旁观,见他走路一瘸一拐,右手扶住臀部,知晓是受了杖刑,心中的某个角落变的柔软起来。
至少到目前为止,郭志彬对她是极好的,希望他早一点醒悟。回头是岸。两个人,还可以做朋友。
郭志彬到了书桌前,研墨铺纸,提笔前。又看了关秀秀一眼,颇有深意,关秀秀微微一怔,便站了起来,凑了过去,她倒是要看看,这等情况下,郭志彬还有心情写什么东西。
郭志彬这次写字不像是往日般挥毫泼墨,而是宛若小儿学字般,每个字都写的极慢,极用心,仿佛他手里提得不是羊毫软毛笔,而是一把锐利的刻刀,正在石头上雕刻。
看着郭志斌笔下一个接一个蹦出的字,关秀秀的双眼逐渐睁大,呆若木鸡:
——关秀秀喜欢郭志彬。
——关秀秀最喜欢郭志彬。
——喜欢,喜欢,喜欢。
转眼间,这一张大纸便被两个人的名字充斥,满眼都是关秀秀喜欢郭志彬这样宛若定情的句子。
只是,问题是,纸上的字迹,和关秀秀的字迹一模一样!
关秀秀几乎要尖叫出声,一模一样!
看上去,便像是她小小年纪思春,暗中恋慕着郭志彬,于无人之时私下写来的。
刹那间,关秀秀心神恍惚,几乎站立不稳,片刻后,她强自镇定了心神,定睛看去,郭志彬依然在认真的书写着,只是这一次,他手下的内容终于多了点别的东西。
——陆棋风小儿驽钝至极,想来想去,还是郭志彬最解人意。
——郭志礼人虽然不错,却有些老了,郭志彬的年纪倒是正当配。
——梁直小儿生的太漂亮,郭志彬俊秀的恰到好处。
片刻功夫,二人身边相识的玩伴也都被郭志彬写了一遍,就仿佛关秀秀的内心独白,于私下里比较着几个同龄玩伴的优劣,小女儿心思一览无余。
关秀秀下意识的捂住肚子,腹部阵阵生疼,她是气的心肝都疼了!
郭志彬终于写完,举起大纸欣赏一番后,看着满纸的关秀秀郭志彬中还夹杂着陆棋风等人的名字,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放下大纸,郭志彬沾了饱饱的浓墨,在几人名字上逐一勾画,重重的墨迹很快遮去了他们的名字,纸上只剩下了关秀秀和郭志彬,仿佛一个**的世界,悠然世外,只有他和她。
关秀秀终于能够说出话来,声音却带着颤抖,“你,我平日里只当你尚不知事,没想到你的居心如此叵测,居然想伪造我的笔迹,做出私相授受的样子来——”
剩下的话关秀秀已然说不出,她重活一世,感激上苍让她又见到了姆妈爹爹,和哥哥也亲厚了,见到郭志彬,只一门心思的保持着距离。
只是这几年下来,看着郭志彬在她有意无意的点拨下,渐渐的离上一世的游手好闲越来越远,又一门心思的对她好,不是不动容的。
只是今日看来,却终究是劣根难去,关秀秀真是彻底的心灰意冷,她转身向外走去,脸色苍白,双眼木然,看也不看郭志彬一眼。
郭志彬被关秀秀口里的话彻底的惊呆,乃至于没有反应过来,要拦上一拦,等关秀秀和梁直说话的声音传来,才如梦方醒,撒腿追了出去。却只看到了马车驶离的影子。
郭志彬魂不守舍的回到了自己房间中,呆呆的看着那满纸的关秀秀和郭志彬,不知何时起,视线一片模糊,面前的字迹也被一滴滴水珠冲刷的模糊不清。
郭志彬心中难受至极,因了关秀秀总是对他不假辞色,有一次,看着关秀秀转来的口气冷漠的信笺。郭志彬不由自主的想着,若是她的口气和软些该有多好。
想着想着,面前的书信上的字似乎按照他的心意重新排列起来,郭志彬猛然坐起,若是他模仿出她的笔迹,写出关秀秀喜欢郭志彬——
这个假设让他不能自已,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在私下里偷偷的模拟着关秀秀的笔迹。幸而两人渐长,关秀秀的字体也定下型来,下了一番苦功后,他终于能够把关秀秀的笔迹模仿出十成十来。
同时,郭志彬也发现了,关秀秀的字体。和母亲李氏的颇为想象,若是猛一看去,很容易搞混。
后来,每当关秀秀对他发脾气,他就回来默上一篇这样的大字,心情总会莫名的舒畅许多。
直到那一天,从父亲手中看到小儿病重几个大字时,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绝非李氏手书。而是关秀秀伪造!
他想也不想就替她顶了罪。万分庆幸自己模仿关秀秀的字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只是想告诉她,他为什么会把她的字写的那么相像,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
郭志彬伸手抚额,头中一阵绞痛。半晌,他撑着站起身,把最上面的大纸揉成一团,提笔挥毫,写下了四个大字,这四个字力透纸背,用足了他全身的力气——情有独钟。
梁直悄悄的看了关秀秀一眼,又往旁边挪了挪,表妹从那姓郭的小儿房中出来后,便是这番德行,不言不语,脸色苍白,仿佛受了什么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