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秀秀惊的手里篮子一松,篮子里的野菜滚了满地,吴氏满脸为难,上前搀扶起了关莲莲:“快起来说话,这是做啥呢!”
关莲莲怀里抱着的柳风被吓得缩在母亲怀里,眼中含着两泡泪,十分可怜,一旁的妇人则是站起身来,两手掐腰,大声呼喝:“我乃王母娘娘下凡,尔等凡人速速退去!”
屋子里一时只听到小儿呜咽声,妇人狂叫声,吴氏的劝导声,混乱无比,关秀秀头大如斗,断喝一声:“都闭嘴!”
吴氏一下停了嘴,嗔怪的看了一眼关秀秀,柳风缩在了母亲怀里可怜兮兮的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不懂为何平日里温婉可亲的二姑怎会突然发起了脾气。
只剩下那妇人犹自呐喊:“忒,何方妖怪,敢在王母娘娘驾前浑闹!”
关秀秀皱眉回了句:“玉皇就要来了,娘娘还不梳妆打扮?”
那妇人一怔,随即面露喜色,自顾的坐下了,举起一只手掌,仿若在对镜梳妆,左照右照,甚是自得。
关秀秀呼出一口长气,方才她已经认出,这个疯癫的妇人,乃是关莲莲的婆母,柳家娘子。只是不知道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缓过神来,关秀秀先弯下腰,把打翻的野菜篮子一点点的拾了起来,片刻后,视野里多出了一只手,手指细长,只是指头上颇多薄茧。
关秀秀抬起头,看到关莲莲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费力的捡着野菜,满脸倔强,不由叹了口气,站起身,接过关莲莲怀里的柳风,交给吴氏抱了,回头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关莲莲手一顿,吴氏叹了口气。小声道:“柳义为了躲兵役,逃了,柳家老二老三被拉了壮丁,老的带了最小的也逃了,婆婆就失心疯了,实在过不下去了。带着孩子投奔娘家了——”
吴氏后面的话没说完,关秀秀立刻明白过来,气的一拍桌子:“宁肯养活两个外人,也不愿意养活自己的亲生闺女,我这个大伯娘,真是好的不能再好!”
关莲莲再也忍不住,扑扑的掉下泪来,她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投奔娘家,谁知道母亲一看她带着婆婆。便连门都不让进了。说是家里现在又多了两口人,实在负担不起了。
那两口人她也看到了,分明是两个还没长开的小丫头,兵荒马乱的。怕是别的地方逃难来的,关大嫂一心想着节省掉聘礼,便收留了下来,等过几年长开了,给两个儿子做媳妇。
关莲莲泪眼婆娑的看着关秀秀,忍不住哀求出声:“婶婶,莫要赶我们走,我自己挖野菜吃,我们住在柴房就好!”
吴氏不禁动容,看着小女儿满是恳求,关秀秀怒极反笑:“姆妈干嘛这么看着我,难道我就是铁石心肠不成?!”
关秀秀上前扶起关莲莲:“你们放心住下来,有我们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娘三。”
关秀秀说的掷地有声,一旁的柳家娘子吓了一跳,连声追问:“可是玉帝来了?”
这一句话缓和了屋中气氛,众人俱都笑了出来,关莲莲咬着下唇,下定了决心,再次跪了下去,吴氏吃了一惊,伸手便来扶她,关莲莲却不肯起来,抬起头道:“从今以后,婶婶这里就是我的娘家!”
关秀秀暗自叹息,看来大伯娘真是让莲莲姐伤透了心,母女情分都生生的断掉了。
吴氏自然欢喜,关莲莲本就懂事,又是个重情意的孩子,单看她带着疯癫的婆母一起逃难,就知道这孩子心善着呢。
关大嫂不要正好,她巴不得多个女儿呢。
吴氏一把搀扶起关莲莲,连声叫好:“好,好,以后婶婶这里就是你的娘家了!”
话音未落,便听到了叫门声,“二舅在家么?”
吴氏和关秀秀对望一眼,唤声二舅的,怕只有武纬这个外甥女婿了。
吴氏站起身,边走边应了门,片刻后,吴氏哭笑不得的回转了来,身后跟着关柳母女,武纬手扶腰刀走在了最后,一脸担忧。
到了堂屋里,看到关莲莲几人,武纬不由吃了一惊,随即露出了满脸苦笑。
众人纷纷又互相见礼,柳娘子最是开心,拍着手掌笑道:“仪仗都来了,玉帝马上就到了!”
看到关柳几人一脸吃惊,吴氏不得不小声的解释了一遍,关莲莲难堪的低下头去,带着婆婆回娘家,还是回到二叔家,她怕也是头一份了吧!
关柳却落下泪来,伸手揽住了关莲莲,叫道:“我的儿,辛苦你了。”
关莲莲偎依在关柳柔软的怀抱里,仿若幼年时被母亲揽住一般,自打几个弟弟一个接一个出生,她就再没有这等待遇了,关柳于她,和吴氏又不一样,到底是血脉相连,不由放声大哭。
吴氏又连声劝解,关秀秀不动声色的看着,眉头微微皱起,她见关柳母女进来后,何莹娘便紧紧的抱住母亲的胳膊,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便是此时,关莲莲偎依在关柳怀里,何莹娘依然寸步不离的守在母亲身边。
满脸小心样子,配合上她几个月的大肚子,看上去楚楚可怜,让人说不出的心疼。
关秀秀皱起眉头,自己这个表姐,倒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她冷眼旁观,注意到表姐夫武纬的视线一直落在何莹娘身上,何莹娘却拼命的往关柳身后躲着。
关秀秀心中一动,何莹娘惧怕的。莫非是自家相公?
关秀秀悄然走到了武纬面前,曲身一礼,唤道:“姐夫,借一步说话。”
武纬不情愿的把视线从妻子身上收回,落到了面前的妻妹身上,对于这个丫头,他有很深的印象,当初可是她替娘子一手挑选了自己。想到这里,武纬不由放松了表情,和气的应道:“好。”
两个人出了堂屋,在院落里站定,关秀秀仰起头,看着高出自己许多的表姐夫,单刀直入的问道:“表姐在家中是否受到了什么惊吓?”
武纬一怔,似是没想到关秀秀会说这个。他面露为难之色,犹豫半晌,抬头看了眼堂屋,恰好看到何莹娘也抬头看来,二人视线一对上,何莹娘便往后一缩。躲入母亲背后。
武纬一咬牙,下定了决心:“我一直随着燕王出征,前几日回来休整,得了空便往家赶,进门的时候,却见,却见——”
他说到这里,额头青筋暴突,双眼赤红。显然当时的情景令他极为气愤。“却见那破落户家的长子把莹娘逼到了角落里,正一手解着自己的裤子——”
关秀秀睁大了眼睛,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只是若仅是这样。那何莹娘不应该会惧怕自己的相公才是。
武纬双手握成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然后我我拔出刀,把他一劈两半!”
关秀秀:“……”
她可以想象的到何莹娘见到一个大活人在自己面前被生生分成两半的恐怖,怪不得何莹娘会如此惧怕武纬。
关秀秀缓缓吐出一口气,“做的好,就该如此对待那恶人!”
武纬猛然抬起头,双眼异彩连连,显然妻子的态度也让他饱受折磨,他连声追问:“真的么?”
关秀秀重重的点了点头:“姐夫放心,我帮你劝解表姐。”
武纬大是感激,他伸出一双大手,想要握住关秀秀的手,却终究记得对方是个女子,便只在自己身上搓了搓:“那岳母和娘子就拜托表妹了。”
关秀秀一愣:“什么意思?”
武纬煞是不好意思的道:“现在世道太乱,我又不能在家守着她们,外婆那边身体不好——”
武纬顿了一下,拍着胸脯道:“你放心,我会送吃食过来的。”
反正也收容了关莲莲一家三口,关秀秀倒是不在意再收留姑姑二人,只是她心中有个疑问,却是要问个清楚:“卫所里岂不是更加安全,姐夫为何舍近求远?”
武纬一怔,睁大眼睛反问道:“你不知道?”
关秀秀愣住了:“知道什么?”
武纬叹了口气,抬眼望向四方,最后视线落到了这小小的院落里,耳边听着鸡鸣狗吠,极是安宁:“你没发现么,周遭的村子都不安全,抢人的抢人,拉壮丁的拉壮丁——”
关秀秀自然知道,临近几个村子都有妇人被强掳了去,不然她何必一身男装打扮,吴氏又闭门不出!
连郭家,也是郭家父子出门和她一起挖野菜。
武纬的话戛然而止,他猛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指着天空,“听说上面吩咐了,关家村是祥瑞之地,所以被特别照顾着。”
噗通,噗通——
关秀秀摸着胸口,心脏一阵快速跳动,上面,莫非是燕王朱棣?!
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了,没想到却护住了整个村子,关秀秀心中又激动又骄傲,偏偏又如同锦衣夜行,这等喜悦无法和任何人分享。
武纬看着眼前穿着男装的少女双颊飞红,一双眼闪亮如最璀璨的明珠,刹那间艳光四射,竟然让人不能直视,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心道,这样聪明伶俐又生的可爱的小娘子,也不知道将来会花落谁家了。
关秀秀难掩心中欢乐,她屈膝一礼,声音略高昂的道:“姐夫放心,我会照顾好表姐和甥儿的。”
话罢,关秀秀转过身,急匆匆的进到了屋子里。
甥儿——
武纬嘿嘿的傻笑起来,半晌,他摸了摸后脑勺,依恋的回头望了一眼,大步的向外走去。
关秀秀冲回到了自己房间,手颤抖着拿出笔墨纸砚,快速的研好墨,提笔一连串的写道:
珍珠,翡翠,白玉——
太好了,太好了。
满腔的喜悦都化做了笔下的青锋,字随意走,每写出一个字,心中的兴奋就冷却一分,当一张大纸被写的满满当当的时候,她激动的心绪终于平静下来。
关秀秀呼出一口气,真是从她回到姆妈身边以来,最好的消息了,她深知,只要熬过了这四年,大好的日子就在前面。
关秀秀望着自己写的满满的一页大纸,傻呵呵的笑了出来,在一片珍珠翡翠之中夹杂着满溢的喜悦,她一遍又一遍的看着,手指在抚摸到开心二字时,指尖一顿,这几个字如此的似曾相似,似乎就在昨日,还在郭志彬笔下看过。
118 一笑解千愁
关秀秀心中一动,想起了方才书写时的酣畅淋漓,满心的喜悦全部通过笔墨发泄了出来,将心比心,郭志彬书写时怕也是存着相同的心思。
这么一想,对郭志彬的恶感顿时消散许多。
关秀秀看了又看,把大纸细细的收叠起来,放入了荷包当中,转身走出了房间,看到关莲莲已经恢复过来,几人正交流着各处听来的消息。
关秀秀悄声走过去,安静的听了会,对着表姐何莹娘招了招手,何莹娘略一犹豫,站起身来,单手扶着腰,到了关秀秀身旁。
关秀秀搀着她,重新回到了自己屋子里,二人坐定后,关秀秀笑嘻嘻的摸上何莹娘的肚子:“表姐,几个月了?”
提到孩子,何莹娘满面红光:“六个月了,再有几个月就生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面靠去,关秀秀知趣的把枕头立起,塞入了她的腰下,何莹娘感激的笑了笑。
关秀秀看着何莹娘的脸色,试探着问道:“表姐,我看表姐夫对你很是爱护,还特意送到我们家里来。”
何莹娘脸色大变:“休要提他!”
关秀秀故做不知,满面惊诧的问道:“表姐这是怎了?”
何莹娘咬紧下唇,许是心中压力太大,也想一吐为快,她轻声道:“你姐夫出征以后,那先前霸占了我家房产的破落户总是不死心,三天两头的跑来骚扰我们母女,就在前个。母亲出去挖菜,我一人在家,他,他便调戏于我——”
关秀秀惊呼一声。担心的追问道:“那他可有得逞?表姐可有受伤?”
关秀秀伸出细长的手,上上下下的摸索着何莹娘的身子,何莹娘被她感动。反手握住了关秀秀双手:“不妨事的,后,后来,你姐夫回来,一刀把他劈了。”
最后一句说的含糊不清,想来是怕吓到关秀秀,只是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何莹娘自己的脸先煞白起来。
关秀秀察言观色,马上叫道:“姐夫真是厉害,这等恶人就该打杀了他!姐姐嫁的可当真是个大英雄!”
何莹娘一怔,自打出了事后,她便一个人憋在了心里。连母亲也不知晓,今天还是首次说出,听到关秀秀的连声赞叹,突然觉得,武纬还真是不错。
关秀秀犹自叨叨:“哎,我平日里杀个鸡都吓得不敢睁眼,姐夫却为你——”
何莹娘一想,是啊,他为了自己。杀了个人呢,这么一想,心中又舒坦许多。
关秀秀见何莹娘脸色缓和,伸出细细的手臂,勾住了何莹娘的脖子,小脸贴了上来。咬住何莹娘的耳朵道:“哎,你看看莲莲姐,一家男人都跑光了,剩下个疯掉的婆子,一个还要吃奶的儿子,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扛着——”
这人啊,幸福都是比较出来的,听关秀秀这么一咬耳朵,和关莲莲相比,何莹娘顿时觉得,武纬真的是挺有担当的。
心结一松,愧疚就冒出来了,何莹娘低下头道:“可是方才,他走了,我都没有跟他说话。”
关秀秀抿嘴一乐:“你就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姐夫一定比什么都高兴。”
何莹娘嗔怪的看了关秀秀一眼,手却抚上了肚子,一下一下的摸着,满心欢喜。
来了两拨投靠的亲戚,关家的房子登时不够用了,吴氏和关槐商量了一下,吴氏带着秀秀住,关家老爹和关大宝挤到一起,腾出两间屋子,关莲莲婆媳一间,关柳母女一间。
人多了也热闹了,把孩子托付给吴氏,每日里关莲莲和关秀秀一起出门挖野菜,吴氏在家和关柳看顾着大着肚子的何莹娘,还有疯疯癫癫的柳娘子。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又到了秋收时节,何莹娘也生下了一个女儿,一家人欢欢喜喜的准备给孩子办上一个满月宴,请上关三叔还有郭家一起,至于关大伯家,递了个口信,来与不来,就管不了了。
吴氏揉着雪白的面团,手下特别的小心,连丁点面粉都没有飞出面板,一家人连过年的时候都没有吃上一顿面食,这面粉可浪费不得。
关三叔带着三婶和一儿一女来了,小儿子还没起大名,就叫关蛋蛋,小小年纪异常淘气,吴氏笑道:“和妞妞小时候一模一样!”
关妞妞穿着陈氏改小的襦裙在椅子上扭了扭,嗔怪道:“妞妞小时候才没有这么皮呢。”
吴氏便指着她的鼻子笑骂道:“那是谁把婶娘刚揉好的面团拿去捏了面人玩?!”
关妞妞不服气的道:“那后来的面人不也被姆妈拿回去,下了面条给爹爹吃么!”
关三叔恍然大悟,作势要打关妞妞,关妞妞缩到了母亲身后,对着父亲做了个鬼脸,旁边的关蛋蛋有样学样,也做了个鬼脸,惹得众人一起笑了出来。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啊?”郭浩儒的声音传来,笑声戛然而止,妇人们慌忙站起,关三叔亦是拘束的打着招呼。
李氏从后面拧了一把郭浩儒,郭浩儒讪讪的摸了摸鼻子,认命的退到了娘子身后,换上平易近人的李氏,她眉眼一扫,看到了虎头虎脑的关蛋蛋,笑道:“让我猜猜,这个是莲莲家的吧?”
关蛋蛋立刻抗议道:“我才不是莲莲姐家的,我是姆妈家的!”
李氏故意逗他:“你姆妈是哪一个呦?还有谁是你姆妈家的?”
关蛋蛋认真的伸出手,一个一个的数着:“妞妞姐,爹爹,还有蛋蛋,都是姆妈家的。”
他一边说,一边准确无误的指着母亲陈婉儿,在关蛋蛋眼中,自家老爹俨然就是个入赘的身份。
众人一阵哄笑。因郭浩儒进来带来的紧张气氛为之一缓,李氏打了个眼色,郭浩儒讪讪的道:“我去找关老哥说话。”
一双儿子也上了前来,规规矩矩的给一圈妇人行礼。看的众妇人一阵羡慕,关柳自打女儿找了个好女婿,人却是开朗许多。她在众人里又年纪最长,当下便道:“郭家娘子,你这两个儿子真是养的好。若是再早上几年,我们家莹娘就嫁到你家了。”
若何莹娘是未婚,那这话就有结亲的意思了,何莹娘如今已经做了母亲,便是对郭家兄弟**裸的恭维了。李氏自然欣悦的受了,又夸奖了几句何莹娘的夫婿,礼尚往来一番。
关妞妞歪着头,把郭志彬好一阵打量,见郭志彬丝毫不为所动。始终满脸堆笑,关妞妞莫名的打了个哆嗦,只觉得这人比那只会挥舞拳头的陆家小儿要厉害的紧了。
关秀秀提了茶壶出来,给一圈人添了茶水,到了郭志彬面前时,郭志彬垂眼看到关秀秀脚上一圈蓝色裙边不断接近,心中渐渐如捣鼓,一只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脸上却不动声色。直到关秀秀给他斟满了茶水,才浅笑着道了一声谢。
关秀秀温和的回了一句:“客气了。”
郭志彬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涌上无限狂喜,一个声音在心底不断的叫嚣——她和我说话了!她终于又和我说话了!
他面上飞红,却犹自有些难以置信。寻思着再找些什么事情来试探一番,门口传来了纷扰之声。
众人一起向外看去,却见一个中年男子,满面憔悴的走了进来,身上倒是好衣裳,只是衣裳下摆落满了灰尘,吴氏一愣,站起身来,和提着茶壶的关秀秀同时出口唤道:“大哥!”“大舅!”
吴西顺连声应了,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人,脸上现出了几分尴尬困窘之色,吴氏马上道:“大哥随我来。”
关秀秀眉头皱起,望了一眼,提着茶壶,顺手又从桌上拿了个干净茶碗,追了进去。
吴氏和吴西顺刚刚坐定,关秀秀把茶碗斟满,递到了吴西顺面前,热情的道:“大舅,喝茶!”
吴西顺看了外甥女一眼,叹道:“秀秀越来越懂事了。”
关秀秀面带微笑接受了大舅的赞美,然后死皮赖脸的站在一旁,摆明了不肯走的架势。
吴氏拿她没辙,看向了自家兄长:“哥哥这次来,可是有事?”
吴西顺犹豫了下,唉声叹气的把家里的困境说了出来,原来随着战事吃紧,各种物资俱都紧张起来,米粮的价格虽然翻了几番,仗着以前的老本,吴家还勉强吃的起。
谁知道前段日子,布庄里的布匹被一队军士搬空,只丢下了一串铜钱,说是征收去做军袍了。
吴西顺当时就傻了眼,捶胸顿足悔恨不已,不该贪图几个小钱,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还撑着打开门面做生意。
那些本来是压着仓底,等着战事过去再用来翻本的,如此一来,手头本就不宽裕的吴家简直是雪上加霜。
吴西顺抬起头,不安的看着妹妹:“我想买点便宜粮食回去吃,糙米杂粮都可以,城里的实在太贵了。”
吴氏愣住了,今年的年成虽然还可以,赋税却不比去年低,加上关柳母女,关莲莲婆媳,说老实话,家中已经极为吃紧,根本就吃不饱肚子。
家里的粮食,都是先紧着刚生了孩子的何莹娘和年纪最小的柳义,连关秀秀都顾不上了。
这个时候,就算再贪钱的人也不会把救命粮拿出来卖的。
看出吴氏的为难,吴西顺脸上显出了一抹绝望,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子:“罢了,我再去想办法。”
吴氏眼中的泪水扑哧扑哧的落了下来,她伸手扶住了大哥的胳膊,哀哀的唤了一声,吴西顺伸手拍了拍吴氏的手,似乎一下苍老了许多。
一直没有说话的关秀秀突然斜斜的迈出一步,挡在了吴西顺身前,“舅舅,我有点办法,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吴西顺猛然抬头,看着秀秀气气的外甥女,眼睛一亮。大手握住了关秀秀削瘦的肩膀,连声追问:“真的?什么办法?”
关秀秀却是想起了兵灾前托付陆棋风藏起的米粮,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只是现在也姑且死马当活马医了。
关秀秀略一踌躇。便推说偶尔从李氏口中听到,局势不稳,自己生了心眼。拿了银子去买了些粮食,藏在了一间民居之中,只是现在到底已经过去了一年,却不知道那些粮食还在不在。
郭家在吴家兄妹眼中,俨然已经是个传奇般的存在,当年一科乡试考中了八名举人,简直是神话传说一般。
听关秀秀说是从李氏口中打探而来。便都信了。
只是时隔两年,兵荒马乱的,怕那些粮食早就被人翻过了,吴西顺却也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哪怕有一丝最渺茫的希望。也不舍得放弃。
他当机立断的道:“走!”
吴氏却唤住了他,吴氏已经看出来了,大哥是步行一路从安肃县城一路走到关家村的,想是马匹也都被强制征用了。
吴氏看了关秀秀一眼,吩咐道:“去把衣裳换了。”
几年功夫,小姑娘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隐隐有了大姑娘的模样了。
关秀秀应了,自去换了套关大宝的旧衣,和吴家大舅一前一后。向外走去。
一脚还没踏出院门,袖子便被人捉住了,关秀秀回头看去,却见郭志彬阴沉着脸,嘴唇动了几下,终是没有说出劝阻的话。只道:“我和你一起去。”
何莹娘女儿满月,合族齐聚的时候,关秀秀匆匆离去,又换了男装,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关秀秀愣了下,随即温和的笑道:“好。”
吴家大舅心急如焚,也没有说什么,几人闷着头赶路,郭志彬几次犹豫,最后还是大着胆子伸出手,牵住了关秀秀的右手,却被她挣脱了去,嗔怒的看了郭志彬一眼,扭头向前走去。
郭志彬被她一瞪,再不敢牵着她的手,只方才那一牵,少女的手柔若无骨,滑腻腻的像是以前姆妈擦的香脂,那滋味萦绕在指尖,久久不去。
闷头赶了一路,几人也不敢走大路,也不敢偏离大路太远,一直在大路旁的小路中穿梭,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之前到达了安肃县城。
进了城,吴西顺见天色已黑,不甘愿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对着关秀秀道:“先去舅舅家休息一个晚上,明天再去看吧。”
入夜就实行宵禁了,一旦发现有人行走,一律以奸细入罪。
吴西顺领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回到了吴家布庄,关秀秀抬起头,看到掉落下来的牌匾,被打破了大洞的大门,心中一阵心酸,城里果然比乡下难捱。
记得当年也是,战乱之前,吴家时有接济关家,战乱之后自顾不暇,两家的来往便逐渐远了。
吴西顺亦是一阵嘘吁,拽起袖子,在耷拉下来的牌匾上擦了又擦,直到吴记两个字再次清晰的显露出来,叹了口气道:“走吧。”
进到了院子里,看到原本的青石都被挖了出来,看的出来,上面原本种满了青菜,只是现在东一棵西一棵,只剩下少许,吴西顺注意到关秀秀的眼神,再次叹了口气道:“他们……什么都不肯放过。”
关秀秀沉默的跟在大舅身后,进了屋子,吱呀一声开了房门,屋子里一片昏暗,一个苍老的声音唤道:“谁啊,是西顺回来了么?”
关秀秀的眼泪瞬间奔出,她叫道:“外祖母,是我,是秀秀啊!”
昏暗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白发苍苍的头探了过来,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看了又看,欣喜的道:“秀秀来了!老头子!你看,秀秀来了!”
关秀秀赶紧扶住了外祖母,看到躺在炕上费力的抬起头来的外祖父,不由一阵心酸,吴西顺无奈的道:“蜡烛灯油都没了,小心点地面。”
把老太太扶着坐下了,关秀秀站起身,费力的辨识着,一片模糊中,屋子里空空荡荡,原本的许多摆设物件都不见了。
吴西顺苦笑出声:“都没了,那就是一群狼。”
他站起身,“你们先歇会。我去叫你舅母弄点饭食来。”
等了没有多久,林氏端了饭碗进来,她把碗筷放下,巴巴的站在一旁看着。吴西顺站起身,扶住了林氏的腰:“我先去歇息了,你舅母已经把厢房打理出来了。你们直接去休息就好。”
林氏恋恋不舍的回头看来,与此同时,腹内传出一声轻响,吴西顺脚步一顿,面露尴尬之色,随后揽住妻子的腰身,加快脚步向外走去。
关秀秀低下头。筷子在稀饭中搅了搅,只觉得在搅拌一碗水,她叹了口气,希望明天有所收获吧。
服侍了外祖父外祖母用完饭,关秀秀顺手拿起了郭志彬面前的空碗。把一摞碗筷拿到了外面清洗,刚一动手就被郭志彬推到了一边,他卷起袖子,“我来。”
关秀秀睁大了眼睛,饶是她二世为人,也想不到有一天郭志彬会帮她刷碗!
关秀秀伫立一旁,心头百般滋味,看着郭志彬笨拙的洗净了碗筷,吩咐道:“去休息吧。明天咱们起早看看。”
关秀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路上,大舅已经把家中情况跟她讲了,大表哥逃兵役去了,家里雇的下人早就遣散了。林氏现在灶上屋内都成了一把好手。
二舅吴东来和妻子一起,去了岳父家,那边还好,到底是城中大户,只是二舅在那边多受鄙夷,他本想回来,却被老父给轰赶了去,直言回来就是不孝。
外祖父的慈父心结呼之欲出,他宁肯让儿子丢脸,也不能让儿子没命。
关秀秀呼出一口长气,只是等战争结束,小舅舅怕是再难在妻子族人面前抬起头来了吧。
关秀秀辗转反侧的,一直到天色微明才微微沾了下枕头,天一亮,又马上睁开眼,洗刷一番后,想起了当时都是托着梁直保管的,突然想起昨日里大舅闭口不提姨母,莫非中间还有什么事情?
关秀秀寻了吴西顺来,他正端着碗,喂着病倒炕上的吴老爷子吃饭,关秀秀静候一旁,等舅舅喂完饭,接过了碗,转身去洗刷,吴西顺跟在她后面,出了房门,低声道:“对不住了,早上只能先紧着两个老的了——”
关秀秀重重的点了下头,安慰着吴西顺:“舅舅,我懂的。”
吴西顺大是欣慰的同时,眼圈微微泛红,这个高大的汉子别过了头去,当初富贵时,哪里能想到就落到了今日这般田地呢!
关秀秀刷完碗筷,抬起头看着吴西顺,犹豫着问道:“舅舅,姨母家里如何了?”
吴西顺身体一僵,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关秀秀眉毛扬起,无奈的道:“是梁直把粮食藏起来的。”
吴西顺瞠目结舌,半晌,恹恹的道:“走吧,我们去她家。”
在关秀秀的印象里,姨丈家有数个铺子,应该是极为有钱才对,却没料到七拐八拐,居然到了破落户居住的地方,一排排棚子紧密的挨在一起,吴西顺扫了一眼,指着一个脏兮兮的少年道:“那是你梁直表兄了。”
关秀秀睁大了眼睛,眼前的少年蓬头垢面,一身打满了补丁的衣服不知道穿了多久,哪里像是昔日玉面公子的模样!
吴西顺叹了口气,越过了关秀秀站到窝棚前喊道:“大妹,我来看你了。”
棚子里立刻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如同锥子般直刺耳膜:“快滚,老娘现在落魄了,也轮不到你姓吴的来可怜我!”
关秀秀完全傻眼了,她瞬间明白过来,定然是姨母沦落到这般地步,大舅想要伸出援手,却被好强的姨母拒绝,只是吴大姨妈的嘴巴太过刻薄,结果把大舅得罪死了。
吴西顺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难道你就不是姓吴的了么?”
这一句话把吴大姨的嘴巴堵的死死的,她生平最是好强,怎么会承认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自然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是梁吴氏了。
耳边一片安静,关秀秀想着窝棚里姨妈憋得满脸青紫的样子,终于轻轻的笑出声来。
119 儿女亲事
她这一笑,梁直刷的一下抬起头来,棚子里也传来一声轻叱:“谁?!”
关秀秀憋住笑意,提高了声音道:“是我啊,姨妈!”
窝棚的草帘一卷,走出了一个高挑的妇人来,她荆钗布衣,满脸暗黄,和往日里衣裳光鲜的模样大不相同,倒是让关秀秀吃了一惊。
吴家大姨上下打量了一番穿着男装的关秀秀,点了点头:“你倒是聪明。”
那居高临下的语气依然是如此的不可一世,有一种人,哪怕低到了尘埃里,也仍然是通身的气派。
吴大姨看也不看自家兄长一眼,转头呵斥梁直:“药煎好了没,你爹爹等着喝呢!”
梁直扭过头去,继续盯着药罐,小心谨慎的仿佛面前的是一罐黄金。
吴大舅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些许碎银,不由分说的塞入妹子的手里:“你就收下吧!”
吴大姨一双柳眉立刻竖起,吴西顺也变了颜色,往日里这个妹子不给他面子也就罢了,今天在小辈面前若是依然如此,让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关秀秀眼见二人情势不对,赶紧道:“姑姑,这是舅舅借给你的,以后还上好了。”
恰在此时,窝棚里传来了几声剧烈的咳嗽,吴大姐的指尖微微一颤,利落的道:“好,就当我借你的,按三分利来算。”
吴西顺啼笑皆非的同时豁然开朗,不由暗自懊恼,自己的妹子个性就是要强。往日里自己一条路走到了黑,还是外甥女聪明啊!
吴大姐接了银子,便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没事就赶紧回去吧!”
吴西顺眉头一皱,道:“我们是来找梁直的。”
吴大姐狐疑的把几人打量一番。上前两步,夺过梁直手中的蒲扇,吩咐道:“你去吧。我来熬。”
梁直站起身,一时间手足无措,目光游移,就是不往关秀秀身上看,关秀秀见他这副样子,心中暗叹,怕是那些粮食早就没了吧。
只是兵荒马乱的。她也不怪这个表哥,能活下去已是万幸。
关秀秀走到梁直身旁,仰头看着他,梁直白皙的脸上满是污垢,只一双琉璃般的眼珠又黑又亮。
关秀秀从袖子里抽出帕子。仔细的看着梁直的眉眼,一点点的把他脸上的脏污蹭去。
郭志彬站在几步远外,双眼微微眯起。
梁直一把握住了关秀秀的手腕,别过脸去:“别擦了,这张脸,是惹祸的根源。”
关秀秀愣了一下,半晌才回过味来,在这乱世里,无论男女。生的好都是错,一时间心中酸楚无比,唤了一声:“表哥——”
便眼圈泛红,说不下去了。
梁直对着她勉强一笑,雪白的牙齿让他脏污的脸瞬间光芒万丈,关秀秀刹那失神。梁直不愧有着梁玉安的美名。
看了眼蹲在小炉前熬药的姨妈,又看了眼满脸期待的吴大舅,关秀秀拉着梁直,往旁边紧走两步,压低了声音问道:“哪些粮食,还在么?”
若是不在了,那便算了,回到乡下,节省着点,总能救济一下舅家。
梁直露出一抹苦笑:“我也不知。”
关秀秀一怔,不敢置信的看向梁直,看也知道,梁家没落到了何种地步,怕是连吴家都远远不如,这样吃不饱肚子的情况下,梁直居然没有动那些粮食!
关秀秀看着梁直的目光变了,她又敬又佩的看着梁直,温声道:“那我们去看看好么?”
梁直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郭志彬别过头去,低低的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涵养不够,学习郭志礼那一身狐狸味道也只得了个皮毛。
关秀秀招手唤过舅舅,吴西顺又惊又喜,其实他心里也只抱着万一的希望,没想到竟然真的有戏!
一路穿过诸多街区,到了一处僻静所在,那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吴大舅一眼看到上面的门锁已经被破坏,半扇大门横在门口,院落里杂草丛生,不知道被祸害了多久了,心登时凉了下来。
梁直面色凝重,跨过院门,一路向着正房行去,进了房间里,几人的视线同时一凝,只见屋子中一片凌乱,地上散着些米粒,一副被洗劫一空的样子。
梁直眼睛眯起,举起手,推开了旁边的一扇小门,关秀秀几人站在门口,一眼望去,那狭窄的斗室内只能放下一榻,榻上的被褥被揉成一团,随意的丢在地上,显然这里也没有被放过。
梁直却呼出一口长气,迈入斗室之中,伸手把那长榻挪开,露出了下面的一个暗门,几人脸上俱都一喜,没想到梁直还留了这么一手。
拉开暗门,却见下面一个地窖,一眼看去,满满的数个麻布袋子,鼓鼓囊囊,关秀秀掩住嘴巴,强忍着没有欢呼出声,吴家大舅喜色连连,这些粮食,足够熬过很多日子了!
梁直第一次露出笑脸,指着这些粮食道:“你交代我办事,我不敢不仔细,专门打听了如何储存新粮,这地窖挖出来后,用青石铺墙,墙缝都用石灰封死,下面架了一层地板,防潮防虫,城里最好的米店的粮仓都不及这里。”
梁直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些粮食虽然已经陈了,应该还能吃。”
关秀秀缓过劲来,她已然看出来,前面的大屋中,原本也是装了粮食的,大抵是为了掩护这真正的存粮之所,像是他们,刚一进来,看到满地凌乱,也不会想到里面另有乾坤。
而按照梁直的说话,这个地窖费了这么多功夫,怕是她那点银钱根本不够,也不知道梁直当初花了多少。
从这个小院的布置。到粮食藏的巧妙,梁直真是用了不少心思。
她心中一暖,唤了声:“表哥!”
梁直回过头来,低头看着她。对她笑了笑,第一次如同大人般摸了摸她的脑袋,缓缓的吐出口气。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当初只想着表妹难得求他一次,那便做到最好,也不知道撒了多少银钱出去,没想到今日居然成了救命粮。
梁直转身看着满脸惊喜的吴西顺道:“舅舅,我们把这些粮食运回家吧!”
……
怕引起旁人注意,几人每人都只取了一点粮食。用衣服包了一包,捧在怀里,吴大舅感激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关秀秀故作嗔怪的道:“舅舅,不妨少给姨母算点利息。”
吴大舅一叠声的应了。
梁直深深的望了关秀秀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郭志彬,神色复杂。
梁直跟着几人回到了吴家,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外公,最后抱着一包陈米回转了来。
掀开帘子,鼻尖嗅到一股浓厚的药味,他不由挥了挥手,吴大姐立刻喝止他:“还不把帘子放下来,你爹爹不能吹风!”
梁直放下手,却没有和吴大姐打招呼。把怀里的陈粮放置到了一旁,自己到了角落里另外一个铺盖上翻身躺倒。
半晌,吴大姐道:“锅里给你留了饭,自己去吃罢!”
梁直却没有动,片刻后,他道:“姆妈。外公病的厉害,你知道么?”
吴大姐缓缓的给梁满仓打着扇子,半晌,她恶声恶气的道:“你要害死你爹爹么?!”
梁直一下翻过身去,面朝墙壁,死死的瞪住对面墙角,满怀心事。
家里的确是被一次又一次的兵灾给抢穷了的,最后一次父亲被打伤了后,他们一家三口就搬到这里来了。
只是每到吃不上饭的时候,母亲总能变出点银钱来,梁直便知道,自家远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父亲的药一直没有断过就是最大的证据。
梁直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以前母亲和舅舅们关系就不是十分好,当时觉得是自己家更富裕些的原因,现在看看,和母亲的性格不无关系。
他在黑夜之中无声苦笑,自己费了一番心血的布置,跟母亲的手段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怕和舅舅家来往,看不过去而伸手救济,从而暴露身有余钱,索性恶形恶状的断了来往。
只是母亲也没想到,舅舅家的光景已然支撑不下去了吧。
今天看郭家小儿和秀秀表妹依然一脸懵懂,真是让人羡慕啊。
梁直翻了个身子,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不知何时,却被身下的硬物膈醒,他伸手一摸,借着茅棚缝隙里投出的光,看清楚了手中物件的样子。
那是一支振翅欲飞的凤头钗,黄澄澄的,握在手里颇有分量。
梁直翻身而起,唤了声:“姆妈!”
吴大姐从帐外进来,看了一眼,呵斥道:“慌什么,既然是你捡到的,那就给你舅舅家送去吧。”
梁直连声应了,嘿嘿的笑出了声。
……
郭志彬紧走两步,扯过了关秀秀手里的布包,一起背在了身后,关秀秀一怔,看着少年的身影,细长细高,不知道何时已经超过了自己。
她脚步轻快的跟在了郭志彬身后,心情愉快,战争已经进行两年了,燕王的地盘逐渐稳固下来,家里也可以好好种田了,接下来会有十多年的太平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