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谁做了皇帝,总要休养生息一番,关秀秀眯起眼睛,想着以后的红火小日子,不由心满意足。
郭志彬心中却纠结在旁的问题上,那梁直小儿本就生的一张好颜,这次见了,原本的青稚之气尽褪,比起他这伪装出来的懂事要强上许多。
便仿佛一个大人,遇到了一个处处模仿大人的孩童,两相对比,后者丑态百出。
到底已经不再是幼年时的懵懂无知了,郭志彬隐隐觉得,比起梁直小儿,他已经落后了一大步。
像是小孩子天天吵着要长大,时光却不肯拔苗助长,郭志彬此时也毫无头绪。
唯一想到的。也不过是接过关秀秀手中的行囊。
还没到村子,远远的便看到吴氏站在村口张望着,关秀秀一喜,撒腿向着吴氏跑去。吴氏伸手揽住了关秀秀,担忧的道:“昨日你们走的太急,都没跟你爹爹说一声。今天一早,你爹爹把剩下的米粮背起一袋,去给你舅舅家送去了。”
吴氏顿了下,觉得颇对不起女儿,摸着关秀秀的脑袋道:“家里还剩下半袋子米,你表姐刚生完孩子,风哥还小。他们的不能省,咱们以后只能吃野菜山芋了,秀秀怕不怕吃苦?”
关秀秀揽住了吴氏的腰肢,撒娇道:“不怕,外祖家以前对咱们家照顾的多了。咱们怎么也得拉舅舅家一把。”
吴氏正要夸奖一句懂事,关秀秀眨巴眨巴眼睛,笑嘻嘻的道:“不过现在舅舅家也有吃的啦!”
关秀秀刚说完,郭志彬不声不响的才跟了过来,看到吴氏行了个礼,浅笑着打了招呼,关秀秀取过郭志彬手中包裹,放入吴氏怀里,笑眯眯的道:“以后咱们都不用饿肚子啦。”
吴氏一捏便知道里面是什么。顿时惊喜的叫道:“是粮!”
她马上又捂住嘴巴,向着四周张望了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才松了心,一双眼却亮亮的看着关秀秀,两母女抵着额头。吃吃的笑出声来。
……
随着燕王的大杀四方,局势逐渐稳定下来,再没有发生过双方反复争夺地盘的事情,燕王治下的疆域稳步的扩张中,留守后方的燕王世子也腾出手来,逐步的恢复着各个市镇的治理。
即使如此,那居高不下的田税依然在提醒着每一个人,战争还在继续。
终于,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燕王朱棣一举攻入了应天府,建文帝不知去向,朱棣随后登基。
一道接一道圣旨从应天府的新主人口中发布出来,剿灭叛党,建立新的朝政,新任皇帝似乎忙的不可开交。
与此同时,一个黄门太监却悄无声息的手持着一份圣旨,从皇宫侧门悄悄离开,回到了朱棣发家的北方,到了安肃县城。
在安肃新任知县诚惶诚恐的款待下,酒足饭饱的老太监取出了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保定府安肃县境内关家村,乃为天赐祥瑞之地,特更名为祥瑞村,钦此。”
消息传到关家村的时候,关秀秀正偎依在吴氏身旁,看着抱着孩子的何莹娘,打趣道:“这下好了,姐夫成了百夫长,以后姐姐也是将军夫人了。”
何莹娘嗔怪的看了她一眼,把孩子交给一旁的母亲,对着吴氏盈盈的拜了下去:“多谢舅母帮忙,大恩大德,莹娘铭记于心。”
关秀秀识趣的避到一边,吴氏心安理得的接受了何莹娘的这一拜,为了照顾刚生了孩子的何莹娘,吴氏一家是当真省出了自己的口粮的。
吴氏看了眼旁边的军士,连声催促道:“快上马车吧,别让孩子吹风了。”
何莹娘搀扶着母亲,一起上了马车,车行出去许久,依然挥手不止,看着关家母女逐渐缩成了一个点,才恋恋不舍的回过头来。
关柳逗弄着孩子,已经两岁的小人,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每每说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字,都引得大人发笑,她轻声道:“你舅母对咱们有恩,你可千万别忘了。”
何莹娘歪着头,笑道:“我自然记得,等秀秀嫁人,我给她好生添加些嫁妆。”
关秀秀挽着吴氏的手臂往屋子里走去,吴氏叹了口气道:“你表姐夫立了功,你姑母这边倒是不用担心了,只是莲莲那里,哎——”
关秀秀眉头皱起,关莲莲的公公小叔子都回来了,老二同样立了功,据说也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老三比较倒霉,却是断了腿,偏偏只剩下柳义,到现在还是音信全无。
关秀秀呼出一口长气,安慰吴氏道:“希望好人有好报吧。”
吴氏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门外突然叫嚣吵闹起来,熙熙攘攘仿佛沸水开了锅,又像是往年的赏灯会时的热闹。
母女二人对望一眼,同时好奇起来,一起向外走去。如今天下已定,倒是可以收起富家小姐那大门不出的做派了。
却见村人皆往一个方向行去,关家母女随波逐流跟在了大部队中,一直到了村口。一眼看到了村口上的七品知县的仪仗,三班衙役连带着县丞主簿,还有知名的乡绅。居然全部到齐了。
村人越聚越多,和知县交谈甚欢的族长站了出来,高举双手,平息了众人的喧嚣,大声道:“跪下,接圣旨!”
接圣旨!
大部分族人一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安肃县城了,那遥远的如同天神一样的皇上。居然会有圣旨发到这里!
扑扑扑,转眼之间,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跪下,而前方的知县等人也不能免俗,只是相对于关家族人。膝下多了蒲团罢了。
一个香案被抬了出来,随着高香徐徐升起,一个略有些尖细声音喊道:“奉天承运——”
短短的两句话,决定了这个村子,以后从颇有族姓特色的关家村,更名为祥瑞庄。
关秀秀晕乎乎的听着圣旨,心中一动,莫不是因为那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吧?!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自此以后。关家村再与周边的村落不同。
直到这一刻,关秀秀才真切的体会到,战争终于结束了,因为这一次思想神智都已经成熟,她真切的领会到了上一世含糊而过的四年战乱究竟是什么滋味。
那是黑暗漫长的,暗无天日的四年。若不是她早已经知道战乱的时间截止,怕是根本早就熬不过去了。
战乱平息,百废待兴,这一场更名的盛事很快从关秀秀心中抹去,家里另有大事要操心。
因了四年战乱,关大宝的婚事被耽搁下来,关秀秀也已经十四岁了,眼瞅着也该想看女婿了。
儿女婚事,便成了吴氏的一桩心事。
幸好,旁的人家也有不少婚事被耽搁了的女儿,还有一些因了战乱之故,匆忙嫁娶,胡乱凑出了不少鸳鸯,到了战乱结束,却也有不少怨偶。
吴氏拉过了关秀秀坐在自己身边,母女二人一边做着活计,一边说着话:“你哥哥年纪也不小了,前儿个那张媒婆递过来的话你也听到了,帮姆妈参详参详?”
关秀秀低头看着手上的绣样,听着吴氏的絮絮叨叨:“那张家的大闺女我看就很不错,家底虽然差了些,但是听说是极能干的——”
关秀秀挑出一根淡紫色丝线,不动声色的道:“我们家里只有哥哥一个,又没有妯娌相处的问题,姆妈性情也好,哥哥又老实,性子太强怕是难相处。”
吴氏点了点头,把针从鞋底下狠狠扎出,又道:“那李家的二女儿怎么样,听说长的跟画里的仙女似的,性情又温柔——”
关秀秀似笑非笑的道:“要个仙女回来供起来么?李家孩子多,只怕到时候哥哥会很辛苦呢。”
吴氏愣了下,琢磨着,说的也有道理,又道:“那徐家的小女儿总不会错了吧,几个兄长都长大成人了,家底又殷实——”
“姆妈——”关秀秀拖着长音唤道,“只怕小女儿都娇惯坏了,哥哥已经很辛苦了,回家还要安抚嫂嫂么?”
吴氏彻底明白过来了,自家小女儿这是压根不打算给自己找个嫂子呢,反正怎么都能挑出不是来,她又好气又好笑,举起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作势要打关秀秀。
关秀秀也不避让,闭上眼睛,把半边脸迎了上去:“打嘛,打狠点!”
吴氏看着她娇嫩的脸颊,哪里舍得下手,最后用手掌在关秀秀的脸边轻抚而过。
关秀秀睁开眼,嘿嘿的笑了起来,吴氏啐了她一口:“这几年脸皮是越发厚了,哪里有小时候乖巧可爱!”
关秀秀心道,小时候乖巧可爱,撒撒娇就有糖吃,长大了还老实听话,只怕要到上了花轿才知道新郎是谁!
她一想到上世的嫂子,就腻歪的不行,小门小户的出身,眼皮子浅的很,一天到晚的盯着那点家底,防着亲小姑子跟防贼一样。
关大宝出仕以后,和同僚的来往也登不上台面,说来也奇怪,关秀秀自己是愿意找个勤快上进的庄户人家,却不愿意哥哥娶个大字不识的女子。
在她心里,哥哥值得最好的。
战争结束了,女主也长大了,很快会和郭渣进入相爱相杀阶段,哈哈哈哈~
120 太子殿下
吴氏沉下脸:“不行,反正大宝的亲事今年一定要定下来,旁的人家像是他这么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关秀秀也不恼,笑眯眯的道:“姆妈何不去问问哥哥呢?”
她就不信,关大宝苦学多年,甘愿在这当口放弃科考,娶个娘子只怕也是独守空房,依照关大宝那耿直的个性,定然万万不愿意的。
吴氏狐疑的看了关秀秀一眼,哼了声道:“好,我去问你大哥。”
到了晚上,关大宝从郭家读书回来,没等吴氏开口,却带回来另外一个消息,李氏有喜了。
吴氏张大嘴巴,半晌拍着手笑道:“这可真是大喜事,等我明天去道声恭喜。”
关大宝满脸涨红,他已经成年,男女之事从郭志礼哪里知晓了一些,为难的道:“师母现在恼的很,谁都不见,师傅已经和郭志礼挤了两宿了。”
吴氏掩嘴笑了起来,李氏这是怕羞呢,长子毕竟都年过二十了,若不是这四年战乱耽搁,怕是奶奶都做得了。
吴氏想了想,道:“秀秀,明天你和我去郭家,我给你婶娘好生说道说道。”
关秀秀还在震惊当中,前一世李氏这个时候已经过身了,没想到这一次不但活的好好的,竟然还有了身孕,她含糊的应了吴氏一声,不知道以后还会有什么变化。
关大宝这一打岔,倒是把吴氏的心思引开了,也忘了和关大宝说亲事的事情。
到了晚上。吴氏收拾完,穿着小衣进了被窝,一个热乎乎的身体立刻贴了过来,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搂住了她的腰身。关槐一口热气喷在了她的耳边:“咱们也给秀秀生个弟弟吧!”
吴氏身子已经化做了一滩泥,任由关槐施为,到了那紧要关头。她一口咬在了男人的臂膀上,片刻之后,汗湿发梢,狠狠的骂道:“你跟人家学什么,都要抱孙子的人了!”
关槐嘿嘿一乐,身子往前一顶,竟是又要再弄一遭。慌的吴氏赶紧推他,“明天还要去郭家呢!”
只是男人瘾头上来,哪里管的了那许多,硬是弄的吴氏又丢了一次身子,这次吴氏疲惫的闭上了眼。也懒得说他了。
第二日,吴氏捡了几个鸡蛋,仔细的包了,带着关秀秀一起,往郭家去了。
看到吴氏到来,郭浩儒简直大喜过往,他家娘子已经几天不跟他说话了,真是的,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害羞什么呢。
李氏出来,看都不看郭浩儒一眼,牵住了吴氏的手,道:“姐姐,我们屋子里说去。”
关秀秀乖巧的跟在了吴氏身后,一起进了里屋。
郭浩儒眼巴巴的望着妻子的背影消失在了视野里。一脸郁卒,郭志彬眼巴巴的望着关秀秀的身影,同样一脸郁卒,郭志礼心道,傻爹傻弟弟,自己莫不是捡来的吧。
吴氏坐定后,拉住李氏的手,看她气色尚好,单刀直入的道:“妹妹,不是姐姐说你,你这个年纪还有身孕,要比旁人更加注意才是。”
因了吴氏说话时语气正经,态度严肃,李氏原本的尴尬登时去了许多,认真的听着吴氏讲着,什么头三个月要好生安胎,莫要碰凉水。
李氏一一记下了,到吴氏告辞的时候,心结已经去了许多,她缓缓的摸着肚子,第一次露出了笑脸:“幸好老大还没成亲,不然这媳妇和婆婆一起有了身孕,可真丢人死了。”
关秀秀在一旁听得感慨万千,上一世,这个时候,差不多她也快嫁到郭家了,第二年就有了大妮。
一时间有些走神,吴氏连唤她几声才回过神来,却是李氏刚刚有孕,吴氏不便打搅,唤着她回家去。
母女二人和郭家作别,关秀秀看到路边停了一辆马车,在这村子里马车实在是稀罕物,不由多看了几眼。
马车中的人的手一松,勾起的一角帘子随即落下,把车中之人挡了严严实实,他靠在了车壁上,想着方才少女好奇的打量时望过来的娟秀面容,暗忖道,的确是高了,也漂亮了。
待吴家母女走远,郭家父子正要回转之即,马车的驭者跳下车来,大步走到了郭家父子身前,弯腰唤道:“郭先生,我家主人有请。”
郭浩儒一怔,转过身来,顺着驭者的手指看去,见那不过是一辆普通马车,没有任何标记,不由问道:“敢问你家主人是?”
驭者神态恭谨:“我家主人名讳不敢说,只是主人喜好红色。”
红色,那岂非是一个朱字!
郭浩儒的脸色变了,他看着马车的双眼眯起,不知道来的是哪一个朱家子孙!
郭志礼担心的看着父亲,郭浩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带着弟弟先回去,我去去就来。”
话罢,郭浩儒向着马车走去,那名驭者落后半身,恭谨的跟在他身后。
郭志礼的眉头舒展开,所谓打狗看主人,同样的,从下人的态度上也能揣摩出主人的心思,这名驭者如此谦卑,说明父亲在那朱家子弟心中的地位很重。
他拽住郭志彬:“走吧,回家去。”
郭浩儒已经到了马车前,车门一打开,一股糕点的甜香扑面而来,他微一愣神,车门已经关上,对面的青年面白如玉,一人占据了一侧车厢,微笑着看着他,郭浩儒眉头一紧,低声唤道:“太子殿下!”
朱高炽眉毛扬起,兴致颇高的问道:“哦?先生是如何看出来的?”
郭浩儒低下头,态度恭谨,若说以前,这位还只是燕王世子,在他们这些满腹经纶的文人面前,不过是一个颇有权势的藩王,不可能获得他们太多的尊敬。
但是现在。燕王朱棣登上大宝,燕王世子便成了大明太子!乃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尊贵至极的存在。
“在这个地界,能够出现于此的只有太子殿下和二殿下,而二殿下据闻已经和皇上一起进京了。”郭浩儒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的生怕触怒对方。
朱高炽大笑出声:“先生是想说我那二弟骁勇善战,所以和父皇一起攻入应天府吧。”
郭浩儒闭嘴不言,他少年之时。家中和帝王家往来紧密,甚至他也多次蒙太祖皇帝召见,深谙与朱家子孙打交道的窍门——有些话,对方可以说,自己却不可以说。
朱高炽眯起眼,对郭浩儒的谨慎十分满意,他伸出手。示意自己对面的位置:“先生请坐。”
郭浩儒半弯的腰终于坐了下去,却依然仔细的只搭了半个榻边,视线落在了两榻之间的案几之上,见上面琳琅满目的摆了各种糕点果子,铺排了整整一桌子。视线不由更加低垂。
朱高炽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慢条斯理的喝着,丝毫没有礼让一下郭浩儒的意思,他喝了半杯茶,漫不经心的道:“先生坐稳了。”
郭浩儒一怔,抬起头来,却见朱高炽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口中轻轻的说道:“刚刚得到的消息。方孝孺拒为父皇起草继位诏书——”
郭浩儒屏住了呼吸,眼睛逐渐睁大,心神已经不知道飘到了何处——燕王刚愎自用,连自己的亲侄子都敢反,何况一个小小的文人!
朱高炽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听着十分悦耳。可说出的话却仿佛一把钢锯,在郭浩儒的耳朵中生生的割出血来:“帝怒,命诛杀之,同时,株连十族。”
无数道惊雷炸起,纵然朱高炽已经事先提点过,郭浩儒依然惊的一跃而起,脑袋砰的一声撞到了车顶之上,撞的迷迷糊糊之际,他听到自己说道:“十族?怎会有十族?”
自古犯下触怒帝王大罪的,诛杀九族已经是极限,包括父亲四族,母亲三族,妻族二,连妻子的父亲,岳母的娘家也包括在内,可谓断尽血缘,世间再无此姓。
郭浩儒心神震荡之际,却是脱口而出,这第十族又是个什么玩意?
“十族,怎会有十族?”朱高炽目光深沉的重复着郭浩儒的话,唇角荡开一抹残酷的笑容:“加上朋友学生,不就是第十族了么?”
郭浩儒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着朱高炽,方孝孺何许人也,祖父的亲传弟子,又是建文帝的帝师,说一句知交满天下也不为过,而燕王朱棣,竟然要杀光所有和方孝孺认识的人么?!
郭浩儒牙齿打着战,声音颤抖的问道:“他,他要杀光读书人的种子么?!”
诛十族,何其残暴!燕王此举,堪比纣王幽王,郭浩儒可以想象,天下读书人会如何热议此举。
朱高炽没有吭声,把自己喝了半杯的茶水放到了郭浩儒身前。
郭浩儒双眼呆滞,举起茶杯,一干而尽,茶水有些凉了,入口未免苦涩,却奇异的安抚了他暴动中的精神。
朱高炽缓慢的抬起头,看着郭浩儒,二人视线对上,朱高炽慢条斯理的道:“郭先生,也是方孝孺的至交好友吧。”
郭浩儒手一哆嗦,手里的茶杯险险的没有落到地上。
下一秒,郭浩儒的手指猛然一缩,却是牢牢的握住了茶盅,手指关节泛着青白,人却是镇定下来了。
他看着朱高炽,徐徐的绽放了一个笑容:“不知太子殿下找在下所谓何事?”
朱高炽几乎要鸣掌叫好,不愧是郭大儒的嫡系子孙,单凭这份顷刻间控制所有情绪的本事,已经足够站到庙堂之高了。
郭浩儒的确是状元之才,片刻功夫就想清楚了前因后果,知道自己前来,定然给了他选择。
朱高炽紧紧盯着郭浩儒,不容他有半分躲闪,一字一顿的道:“我要先生,为皇上起草就位诏书。”
就位诏书!
又是一串惊雷在耳边炸开,郭浩儒的眼睛蓦然睁大,心神极度震荡。他随即低低的笑出声来,当年祖父便曾经说过,太祖生的一顿好儿孙,个个精于算计。今日看来,朱家血脉的确不同凡响。
打的真是好算盘!
可以想象,方孝孺必然坚持太孙才是皇家正统。拒而不写诏书,纵然朱棣一怒之下诛杀了方家十族,在后世之上,史书却必然会重重的书上一笔极重的笔墨——方孝孺浩然正气,不屈服皇权,定然流芳千古。
可以说,方家用一家血脉。换来了青史留名。
而这个时候,郭浩儒作为郭大儒的嫡亲孙子,却接受了郭大儒最得意的小弟子拒绝去做的事情,真可谓是**裸的打脸,方孝孺的选择。顿时成了一个笑话。
朱棣诛杀方孝孺十族的影响,必然被降到了最低。
同样的,和方孝孺的清名相对的,郭浩儒必然背负累累骂名,甚至于连郭家的名声也将被他拖累,奴颜媚骨,卑尊屈膝,一个又一个的同类词语不假思索的跳了出来,在郭浩儒脑中不断的盘旋。
读书人的清高自赏让他瞬间就要把一个不字脱口而出。却在将将出口的瞬间生生的咬了下来,舌尖沁出了几颗血珠,口中腥咸,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又酸又涩——方孝孺被诛十族的例子就在前面!
仿佛看出了郭浩儒的犹豫,朱高炽慢慢的道:“郭先生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妻子儿女想想,当年国公府的嫡长孙女是何等的光彩照人,说起来,我和嫂夫人还有些血缘关系,该称上一声表姐才对,你忍心让表姐腹中幼子尚未出世就已经失去父亲么?”
朱高炽的声音缓慢的仿佛一首催眠曲,却声声惊魂,让郭浩儒的心如在油锅之中煎熬不停。
车厢内陷入了难言的沉默,朱高炽好整以暇的看着郭浩儒清俊的脸上流露出种种情绪,悲愤,失望,痛苦。
半晌,郭浩儒脸上的神情趋于坚定,他定定的看着朱高炽,问道:“我在方孝孺十族之中,我的妻儿却不在,太子殿下,我说的可对?”
朱高炽默然,片刻后,他从袖子中抽出了几封信笺,放到了桌子上,仿佛不经意的,从满桌子的果盘一端推到了另外一端,中间碰倒了几盘油果子,把信笺浸没的油渍满满。
郭浩儒一眼认出上面的字体,分明是自己与方孝孺的来往信笺,他狐疑的看向了朱高炽:“殿下,这——?”
朱高炽微笑着看着郭浩儒:“先生放心,毁了这几封信笺,再无人能找出先生和方孝孺有来往的证据。”
郭浩儒定定的看着那几封信笺,迟迟没有伸手,方才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舍了妻子儿子,若是朱高炽一味以权势相逼,他也许还会拼个鱼死网破。
朱高炽如此动作,他却是看不懂了。
朱高炽双手交叉在身前,眼中满是欣赏,荣辱不惊,保留做人底线,同时又能审时度势,这样的人,一旦登上天子堂,必然一飞冲天!
“先生可曾想过,父皇登基已经是大势所趋势无可挡的了。”朱高炽一反一直以来的缓慢声调,声音严肃起来,却有了推心置腹的味道。
郭浩儒抬起眼,定定的看着朱高炽,半晌,他沉默的点了点头——哪怕方孝孺付出了十族的代价,也绝无可能阻挡燕王登基!
朱高炽的声音悠远,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先生可听过这样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郭浩儒浑身一震,倒是第一次认真审视起了面前的这位太子殿下,朱高炽神态祥和,任由对方打量。
郭浩儒反复琢磨着这一句话,莫名的,一个小女悠然的声音也从心底再次响起,“郭叔叔,对于我们老百姓来说,谁做皇帝都一样,只要能让大家吃饱饭,那就是好皇帝。”
朱高炽看出了郭浩儒的犹豫,他当机立断趁热打铁:“郭先生,人生百年,窃以为方孝孺乃一迂儒,成就的不过是个人的小节,为人臣子者,当首先为百姓着想,其次才是君上,若是能真真正正的为百姓做些实事,这才是真正的大节啊。”
郭浩儒流落偏远之地多年,一直没有放弃读书,也一直教育着儿子弟子。为的不过是有朝一日重回朝堂,重振家风。
同时,郭浩儒和一直居于庙堂的方孝孺又有所不同,他流落到了乡野田间。和农人为伴,与种田人家相交,深谙民间疾苦。朱高炽这一番话,倒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之上。
朱高炽察言观色,看到郭浩儒的神情有所松动,循循善诱道:“先生若是此时站出来,为父皇正了名声,父皇必然重用先生,先生倒时自可一展长才。”
郭浩儒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认真的看着朱高炽,反问道:“那太子殿下呢?太子殿下如此诱导于我,又要我为太子殿下做些什么?”
朱高炽笑了,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他随意的道:“什么也不用做。”
郭浩儒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诧的表情。他喃喃的复述着朱高炽的话:“什么也不用做?”
朱高炽的身子放松,拈起一颗果子丢到了嘴巴里,慢慢的品着味道:“先生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是帮我了。”
郭浩儒一怔之下,反应过来,燕王朱棣何等的英明神武,性格又是何等的强势,若是朝臣和太子结党,必然为他所忌。到时候,无论是太子,还是他自己,都是大大的不妙。
朱高炽看着郭浩儒,好心好意的又补充了一句:“先生不帮我,也不帮二弟。就已经极好了。”
郭浩儒顿时一阵轻松,他终于松了口:“好,我答应您了。”
朱高炽亦是放松下来,这一次,他提起茶壶,亲自给郭浩儒倒满了茶水:“过几天,自会有人在父皇面前提起先生,该如何做,先生怕是心中也有数,从此以后,我和先生,就是路人了。”
郭浩儒抿起双唇,看着朱高炽,举起茶杯,一饮而尽,随后转身下车,再不发一言。
朱高炽拿过茶杯,给自己斟上,慢慢的品着:“这位郭先生,真是个妙人啊。”
在他发出评价的同时,郭浩儒也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已经驶离的马车,太子殿下,真是一个妙人啊。
回到了家中,方才答应下来的事情,郭浩儒自然不会后悔,方孝孺被诛十族的事情却缓缓的浮上了心头,当日晚上,郭浩儒大醉酩酊,在醉的不省人事的时候,却被李氏令郭家兄弟给抬回了房间。
喂茶擦汗,李氏忙的疲了,最后在郭浩儒身侧和衣而眠,郭浩儒清晨醒来,看到妻子略显疲劳的脸,心中柔情泛起,手指沿着李氏的眉眼,细细的勾勒。
李氏被脸上的瘙痒弄醒,迷糊的看到郭浩儒近在咫尺的脸,鼻端还嗅到了一股酒气,新仇旧恨登时一起发作,她伸手推开郭浩儒,恼道:“你怎么不醉死算了。”
也不知道姓郭的何时开始喝起酒来,听大儿说,还又哭又笑的,只是口齿含糊不清也不知道说的什么,把李氏吓了一跳,昨日里照顾姓郭的时候,就一直在想着今日里怎么算账。
李氏先来了一个下马威,半晌身后无声,李氏按捺不住,正要回头轻叱之际,耳边传来了郭浩儒温柔的低语:“娘子,你跟着我这么多年,辛苦了。”
李氏一怔,回过头来,狐疑的看着他,对上妻子清澈如水的眼,郭浩儒下一句话是怎地都说不出口了,他把以后会更加辛苦的这一句给生生的咽了下去。
郭浩儒满心苦涩,方孝孺的事情,还是暂时不要说了,妻子毕竟有孕在身。
郭浩儒穿鞋下地,片刻功夫,打回了一盆温水,服侍着李氏洗了脸,李氏心中怀疑更盛,郭浩儒往日里虽然也温柔体贴,却也不会到这种地步。
随后的几日里,郭浩儒一直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妻子,一逮到机会就教育两个儿子,要孝顺母亲,照顾好母亲的身体。
搞得一家人草木皆兵,这一日,李氏终于忍不住了,她一拍桌子,摔下筷子:“郭浩儒!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话音未落,便听到外面的叫门声:“郭先生可在?”
121 权奸
郭浩儒愣了下,这么快就有了消息么?
他狐疑的走到房外,推开了大门,一眼看到了一队鲜衣怒马的军士,把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拱卫其中。
郭浩儒微微一怔,双手抱拳问道:“不知——”
话未说完,便被人打断:“我家殿下要见你,上车吧。”
殿下?郭浩儒眉头皱起,行事越发谨慎,待上了马车,却见车厢内宽敞无比,那人身着一袭皇子大袍,盘膝而坐,一对虎目炯炯有神的盯着自己。
郭浩儒不动声色的垂下视线,拱手问道:“不知阁下是?”
青年男子两道浓眉斜飞入鬓,一双眼明亮有神,顾盼神飞,倒是生的一副好相貌,配合宽肩窄腰,称得上相貌堂堂。
青年扬起头,朗声道:“吾乃高阳王。”
郭浩儒心中一动,果然是这位煞星,燕王朱棣第二子,和乃父一样能征善战,被太祖皇帝赐封为高阳王的朱高熙。
郭浩儒神态越发恭谨,伏低身子唤道:“见过高阳王。”
朱高熙对郭浩儒的态度很满意,他下巴向下点了点,“你可知本王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郭浩儒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半跪榻前,沉稳的道:“在下不知。”
朱高熙哈哈大笑:“郭浩儒,你的好日子来了,父皇即将登基,特点你执笔,书写继位诏书,这可是天大的荣耀,你还不赶紧谢恩!”
郭浩儒心中百般思绪翻腾,为何前几日太子刚和他说了。没几日高阳王就上了门?
电石光火间,他明白过来,朱高炽来之前,怕是就已经动了一番手脚。这位太子殿下是算准了了他必然被说服!
郭浩儒面上露出了一丝迟疑之色,朱高熙脸色一沉,阴冷的道:“郭先生怕是还不知道。方孝孺已经因为拒绝草拟诏书而被圣上下令,连诛十族,亲朋好友,门人弟子,无一幸免。”
这话纵然已经从朱高炽口中听过一次,此时再听,仍然让人心惊胆战。汗毛直立,郭浩儒无需做作,便显出了满脸惊诧悲伤的情绪。
朱高炽转头看向了窗外:“就不知道郭先生是否舍得娇妻爱子了——”
郭浩儒脸上现出挣扎的神情来,这却是做给高阳王看的,半晌。他呼出一口长气,五体投地道:“下臣愿意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好!好!好!”朱高熙心情大好,连说了三个好字,伸手扶起了郭浩儒,迫不及待的道:“郭先生果然识趣,本王十分看好你,先生请喝茶。”
说完,自己却没有动手的意思。
这却是**裸的招徕了,郭浩儒看着朱高熙面前的茶壶和一对茶杯。识趣的提起茶壶,先给朱高熙倒上一杯,又给自己斟了半杯,不知怎地,却想起了太子朱高熙那仅有一只的茶杯来。
太子朱高熙只带了一个茶杯,看似不好亲近。但是若是用自己的杯子与臣下一杯茶,却是越发显得亲近了。
郭浩儒心中暗叹,和太子朱高炽的手段相比,这位二殿下的所作所为未免肤浅,尽皆流于了表面。
示威在前,施恩在后,手段简单而粗暴,若非郭浩儒早已经被朱高炽给说服,此时怕是早已经暴起,任他如何处置。
高阳王朱高熙十分快活,方孝孺所为,深深的激怒了父皇,自己这一次自告奋勇的请来郭大儒的嫡亲血脉,定然会被记上一大功。
他看着郭浩儒,迫不及待的道:“先生这就收拾下行囊,与我一起进京吧!”
郭浩儒愣了下,为难的道:“待我安顿下妻儿——”
朱高熙大手一挥,打断了郭浩儒的话:“无妨,一同带着就是!”
郭浩儒一脸为难,再次叩拜道:“非是下臣不愿,实是妻子李氏刚刚有孕,经不起长途奔波。”
朱高熙的笑脸一收,定定的看着郭浩儒,半晌,他慢条斯理的道:“那就把你的妻子留下,带着孩子进京。”
郭浩儒犹豫了下,道:“妻子体弱,留小儿在身边照顾,我带大儿进京可否?“
他如果不带个人质一起,只怕这位高阳王不会放心。
车厢内一片安静,郭浩儒脖子上的汗毛根根立起,感受到对面那位有如实质的目光在他身上一遍遍的探查,半晌,朱高熙淡淡的道:“准!”
郭浩儒如蒙大赦,匆匆道:“臣下这就去收拾行囊。”
他下了马车,快步进入家门中,一眼看到两个儿子扶住妻子,守候在了家门口,心中一暖,随即黯然的道:“我要进京了,收拾行李吧。”
李氏一头雾水,追问道:“怎么突然就进京了?刚才那人是谁?”
郭浩儒转过身来,看着李氏,关于方孝孺的事情终究忍住没说,他轻声道:“帝王家事,少议为妙,等我安顿下来,便来接你。”
李氏抿紧双唇,定定的看着郭浩儒,见他清俊的脸上一派风淡云轻,一双眼依然如往日般湛然,不由点了点头道:“好,那我等你。”
郭浩儒点了点头,转过头看到欲言又止的两个儿子,叹了口气道:“志礼也随我一起进京。”
李氏愣了下:“志礼也去?!”
郭浩儒重重的点了两下头,伸手握住了李氏的手,入手一片冰凉,对于一个妇人来说,同时夺走她的丈夫和儿子,纵然坚强如李氏,也有些扛不住了。
何况郭家这些年境况虽然不好,一家人却始终在一起。
李氏不愧大家出身,片刻功夫,精神就缓了过来,别过身子道:“我去给你们收拾行囊。”
郭浩儒深深的吸了口气,转头看向了两个儿子。长子温润如玉,像自己多些,次子近年来也颇有长进,他拍了拍郭志彬的肩膀:“以后。你母亲,就要你来照顾了。”
郭志礼也异常严肃,掐着胞弟的脸颊:“我不说你也明白的。对吧?”
郭志彬疼的龇牙咧嘴,连连点头。
李氏唤过郭浩儒,给他和郭志礼一人收拾了一个大包,送着他们到了门口,看着他们上了马车,直到马车在视野中完全消失,李氏才在小儿的搀扶下回到了屋子里。
关家是第二天得的信。关大宝来读书,却发现先生不见了,登时一股浓浓的失落袭上心头,莫名的,产生了被遗弃的惆怅。
只能说郭浩儒把关大宝保护的太好了。从十二岁稚龄,一直在郭浩儒身前学习,和郭志礼也是形影不离,一切事务自有郭浩儒打点,他只要专心读书即可。
现在突然之间,先生没了,好友郭志礼也跑了,他一下就不知所措了。
只是人的惯性是强大的,纵然先生不在。关大宝还是进入书房内,一个人默默的读了半日书,到了晌午,才和李氏告辞离去。
关大宝怅然若失的回到了家中,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立刻引起了吴氏的注意,她唤住儿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关大宝眨了眨眼。木然道:“先生走了,致礼兄也走了。”
吴氏愣了一下,捉住了儿子的袖子:“什么意思?”
关大宝叹了口气道:“先生去京城办事了,致礼和他一起,现在家中就剩下师娘和志彬了。”
吴氏一怔,片刻后消化了这个消息,登时急了:“那怎么行,怎么能让你婶婶和彬哥儿自己在家!”
她风风火火的往外冲,“我去叫他们来咱们家里住!”
一旁的关秀秀这才回过味来,什么意思,郭志彬要到家里来住了?!
李氏并未接受吴氏的好意,只答应吴氏若是有什么不妥当,一定给她报信。
吴氏唉声叹气的回到了家中,看着关秀秀吩咐道:“你以后每日里去你婶婶家走上一遭,若有什么事情,也好照应一下。”
关秀秀一怔,那不是说每天都要和郭志彬打个照面了,只是想着李氏,拒绝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到了晚上打尖的时候,郭家父子终于松了一口气,高阳王朱高煕一路上滔滔不绝,讲述的多是四年中他立下的赫赫战功,余人只能不断的附生应和,委实心累。
郭浩儒接过儿子递来的温热毛巾,擦了一把脸道:“早点歇息吧,明天还要起早赶路。”
郭志礼应了,洗漱一番后也上了床铺。
睡的正香的时候,却被人推醒,郭志礼睁开眼,看到了郭浩儒模模糊糊的身影,下意识的就要出声,却被郭浩儒堵住了嘴巴。
郭浩儒往里一推,郭志礼被迫让出了半个床位,他总算知道每次郭志彬被抢走半个床铺的心情了。
郭志礼知道老爹此举必有深意,安静的顺从着郭浩儒的意思,转过身去,背朝着老爹,片刻之后,后背上传来了瘙痒之感,一下一下。
他一怔,幼年时,刚读书写字的时候,父亲和他最爱玩这个游戏,父亲在他后背上写字,他来猜测是什么字。
郭志礼何等聪明,立刻猜出,父亲不信任高阳王,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方式来传递信息!
他沉下心来,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后背之上,感受着郭浩儒的指尖移动,一字一字的读着——奉宣入京,起草新皇登基诏书。
登基诏书!
郭志礼的整个背部都僵硬了,他没有想到,自己老爹进京居然是干这个去了!
他不像是弟弟,在他小时候,对家中的生活还有印象,那是一派繁花似锦的景象,所以家道中落后,他一直努力的读书,为的就是有一天可以重回昔日的荣光。
这一天,这么快就到来了么?
郭志礼脑海中浮想联翩,感到父亲的指尖又开始动了,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集中注意力,去感受着郭浩儒的手指移动。
方,孝。孺——
对于曾祖父的关门弟子,郭志礼也有印象,那是一个温文的年轻人,很得曾祖父的喜爱。
方孝孺拒拟登基诏书。被诛十族。
不得不说,从郭浩儒写字,到这些字在郭志礼脑海中成形。是有一个时间差的,这个时间差是郭志礼辨识出这些字后,在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产生的。
当一个个独立的汉字在郭志礼脑中排成完整的一句话,并且瞬间明白了话中的含义后,这些汉字仿若一串惊雷,在郭志礼脑中轰然炸开,把他所有的思想都炸的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