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秀秀隐约记起,郭志彬酒醉后提过一两次,婆婆李氏出身不凡,只是详细问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了,自从李氏死后,似乎和外祖家便再无来往。
020 学以致用(二更)
李氏的手轻轻抚摸着关秀秀的头,小女孩的头发柔软,摸在掌心软绵绵,像是靠在她身上的小丫头那软软的身体,让人有一种被信赖的幸福感。
她沉吟片刻,微笑着开口道:“这里有经史子集,有人文志怪,还有诗词歌赋,我们秀秀想学什么那?”
话一出口,看到关秀秀错愕的表情,李氏哑然失笑,自己说的这么文绉绉,难为了这六岁的小丫头,她轻咳一声,重新道:“秀秀是喜欢历史故事,真人传记,还是鬼怪神话,又或者自己来动笔书写文章?”
关秀秀睁圆了眼睛,若是在绣品上画上历史故事,倒也有趣的很,或者来段书生狐仙的故事,似乎也不错,自己写文章的话,就更不得了了,那可是独一份的绣品。
看着小丫头一脸纠结,李氏浅笑着退了出去,每日这个时辰,她都要喝上一盏消食茶,这么多年了,到了如此境地,却依然改不了自幼养成的习惯。
李氏引燃了火石,看着一束稻草渐渐的燃出了白烟,抓紧时机把稻草塞入了锅里,另外一只手已经熟练的拉起了风箱。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熟练的如同关家村任何一个土生土长的村妇。
李氏望着自己变的粗糙许多的手,微微出神,年幼时,祖父亲口称赞她聪颖过人,才思敏捷,几个兄长都不及她。
那段几乎忘却的闺阁时光,今日要教小丫头读书,竟然一下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带着些许温馨,让人缅怀不已。
李氏望了眼堂屋方向,手脚越发麻利起来,一束束稻草被她送入了炉灶,眼见锅底冒出了无数细碎的水泡,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小丫头会选什么呢,当年,她可是贪心的全都选了。
李氏眼见水烧的滚开,忙把水盛了出来,放在一边凉上一凉,待降到了入手温热的程度,洗了茶后,才正式泡茶,又把茶汤倒出,盛了两盏,取了一个木头托盘托了,小心的向厢房行来。
关秀秀依然处于纠结之中,李氏说的她都想学,可也知道精力有限,必然不能面面俱到。
她现在年纪尚幼,还可以在李氏膝前学习,等年纪再大些,就要帮助姆妈操持家务了,而且大姑娘随便出门也容易惹人闲话。
一杯清茶被放置在了关秀秀的面前,冉冉的茶香飘起,引得她迅速的回了魂,关秀秀抬起头,看向了面前的李氏,李氏柔柔一笑:“秀秀,想好了么?”
关秀秀咬了咬唇,毅然决定依照本心作答:“我什么都想学,可细想想,又都难以学精,秀秀只想学习些粗浅的文字,待兄长离家时,可以给姆妈读信,又或者嫁人以后,也可以和家中通信。”
关秀秀的话质朴无华,却让李氏震动,她说不出心底的是失望还是欣慰,总之松了一口气,似乎这个乡下的小女孩,本来就该是这般样子的。
甚么经史子集,人文地理,本就和她无关,她只是个灶下烧火,平日喂猪的普通村妇罢了。
李氏轻笑出声,双唇微动,声音却只有自己才听的清楚:“学以致用,先生教我的第一课差点都忘记了,所学皆为所用,用不上的,学他做甚?!”
李氏笑着摸了摸关秀秀的小脑袋,连声道:“好,好,婶娘就教你读书习字。”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了阵阵木铎之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喊道:“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
关秀秀一怔,当年在乡间经常听到的太祖六训,到了永乐年间,却是鲜少听到了。
此时再次听到,当真是字字珠玑,话糙理浅,乡野村妇也能轻易听懂。
可惜她后来却是没机会贯彻了,公婆父母都早早的就去了,没得孝顺,而郭志彬恰恰是因为年幼丧母,到了成年后,越发胡作非为。
想到这里,关秀秀很认真的看了眼李氏,心里下定决心,这辈子,一定要让婶娘长命百岁,好生管教郭志彬那个混球!
注意到小女孩的走神,李氏立刻问道:“秀秀,怎么了?”
关秀秀下意识的应道:“这几句话虽然常常听到,却真的很有道理。”
李氏欢喜起来:“是呢,正所谓家和万事兴,不如我们今天就来学习圣上的六训吧!”
一边说着,一边在桌上铺开了几张大纸,关秀秀愣了下,随即冷汗直流,她空口白话的要学读书写字,偏偏忘了这个茬子了,写字用的纸墨可都是钱啊!
并不是所有的纸都适合写字的,最便宜的,一文钱上百张的草纸,毛笔蘸足了墨,往上面一点,那一整张纸就完全的阴透了,根本没办法写字。
关秀秀记得很清楚,因为当年小儿开蒙,她就贪便宜,买了百张草纸回来,结果还被郭志彬那个混球给笑话了。
最后没奈何,几百张草纸都拿去当了厕纸,一家人享受了下贵人们的待遇。
而这种要能写字的纸,最次的,一文钱也才能买上十张。
关秀秀犹豫的道:“婶婶,我们去外面习字吧,晒晒太阳暖和和的。”
李氏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抬头向着窗外看了看,此时日头刚刚升起,并不刺眼,她痛快的点了点头,整理下桌上的文房四宝,“你先去,婶婶就出来。”
片刻之后,李氏费力的抬着太师椅出来,椅面上放置了被砚台压住的纸张。
关秀秀不好意思的抬起头,扬了扬手里的麦秸:“婶婶,我们就用这个学吧!”
李氏愣了下,一眼瞄到了关秀秀脚下明显被特意平整过的沙地,瞬间明白了小女孩的心思,定是她贪玩,不肯老老实实的学习。
砰的一声丢下太师椅,李氏板起脸教训关秀秀道:“这不是儿戏,你若拜我为师,就要好生学习,休要当做是小儿嬉戏!”
关秀秀的脚尖一下下的戳着地面,半垂下头,赧然道:“婶婶,那个,纸和墨的价钱太贵了。”
021 初为人师
李氏一怔,心中瞬间柔软,她幼年初习字用的就是名贵的泥金笺,这几张普通墨纸放在昔日,她是连看都不看一眼的,今天这小女孩一番小心思却延伸至此。
也是,纸张虽然不贵,若是用于幼儿习字,却是耗费的很,若不是她家相公任职县学,每月都可以得到些免费纸张,怕是今日,她李家女也要为一张墨纸犯愁了。
李氏表情柔和许多,摸着关秀秀的头,笑道:“傻孩子,初学写字是必须用纸笔的,你要亲身体会笔墨流转,才能不断改进自己的字体。”
顿了下,李氏又强调道:“而且一张大纸所写字数不能超过十个,间架结构,笔画痕迹,有什么缺陷,看的一清二楚。”
关秀秀愣住了,瞬间想到了昨儿个关大宝在家中习字时,写的字小的几乎看不清楚,难道哥哥是因为纸张的价钱太贵?
关秀秀的心都疼的拧了,她想要赚钱的心情越发迫切,小姑娘的嘴唇紧紧抿起,翠绿的衣袖被狠狠的撸了上去,关秀秀以前所未有的决心望着李氏道:“婶婶!我们开始学习吧!”
面对小姑娘突如其来的斗志昂扬,李氏一时间还不能跟上,她连咳了几声,提起一旁的水壶,往砚台里冲了些水,捏起石砚一下下的化开墨块。
待化出一砚浓墨,李氏跪坐于椅前,右手握住毛笔,左手轻巧的拎起袖子,看向关秀秀认真的道:“女子力小,故往往提笔写字时,手肘是搭在书桌之上的,如此写字,字迹温婉有余,却少了风骨。”
说话间,李氏手中毛笔连动,关秀秀注意到,李氏运笔时,笔杆始终垂直于纸面,而和她口中所言相反的,她的肘部始终悬于空中。
李氏一气呵成,太祖六训跃然纸上,关秀秀只是粗通文墨,却也看出这几个大字峥嵘如石,一股不屈的风骨跃然纸上。
没待她开口赞叹,李氏自己皱着眉头看了片刻,随手捉起大纸揉成了一团,丢掷一旁:“不对不对,字的意思和字体完全不对。”
李氏再次俯下身去,全神贯注的握住毛笔重新书写,这一次,她运笔很慢,每一个字都方正匀称,若说方才的字体是狂放不羁的浪子,那现在的则是严谨端方的君子。
这一次写完,李氏素手拎起了墨纸的两个斜角,檀口轻启,轻轻吹干了上面的墨迹,一脸笑意盈盈:“这次对了。”
关秀秀可怜兮兮的捉住了李氏的袖子:“婶婶,你把秀秀忘啦!”
李氏如梦初醒,讪笑两声,赶紧把写好的大字放在了关秀秀的面前:“怎么会呢,来,跟着婶婶一起念,孝顺父母,尊敬长上——”
关秀秀脆生生的跟着李氏念了起来:“孝顺父母,尊敬长上——”
她本就聪颖明慧,又是二世为人,学起来十分神速,片刻功夫已经把太祖六训记得滚瓜烂熟。
李氏甚为欢喜,索性继续教下去,“皇上除了六训之外,还有许多的训话,不妨我们都来读一读。”
当初郭家长子出生的时候,郭浩儒欣喜若狂,郭志礼刚刚会说话,他就开始了亲自教导,旁人家用来逗小孩子的布老虎,拨浪鼓,在郭家被换做了千字文三字经。
因此,郭志礼虽然年纪尚幼,读书习字的历史却足足有将近十年。
李氏虽然是亲娘,对长子的教育却鲜少有插手的机会,到了小儿郭志彬这里,家道中落,一家人吃尽了颠沛流离的苦,对小儿也就难免放纵。
所以,关秀秀实打实是李氏第一个仔细教养的孩子,这一大一小两个女子,李氏初为人师,关秀秀首次开蒙,都没有什么经验,李氏可以说是率性而为,想到什么就教点什么,关秀秀来个海纳百川,李氏给什么她就学什么。
若是郭浩儒在这里看到了,定然会斥责一声:胡闹!
通常来讲,小儿启蒙,往往从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开讲,又被称为三百千,这三篇经过了古人千锤百炼出来的精华,囊括了两千多常用字,同时押韵上口,简单易学。
像是关秀秀这般,一上来就学的太祖圣言,可谓绝无仅有。
关秀秀一心要读书习字,以后改良绣品,发家致富,干劲十足,学起来又快又好,如同那嗷嗷待哺的幼雏,时时的张着小嘴,而李氏则是不辞辛苦的喂食。
日头从东边升上屋脊正中,又逐渐的沉下窗棂,中间为避日晒,二人挪至檐下读书外,其余时间,一直在孜孜不倦的学习着。
直到吴氏亲自来接,站在院墙外喊了几嗓子,李氏和关秀秀二人才如梦初醒,望着脚边厚厚一摞大纸,李氏方发现,洪武帝的教令基本都已经研读完毕。
她眉头微皱,先向大门应了一声,“就来,嫂子稍候。”
关秀秀一脸意犹未尽的蹲下身,收拾起那厚厚一摞的大纸,李氏在一旁帮她,两个人把大字卷成一团,又用草绳扎紧,相视一笑,关秀秀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来的时候,姆妈准备了烙饼,叫我给婶婶捎来。”
关秀秀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干净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的干饼却是已经碎了。
看着小姑娘欲哭无泪的样子,李氏忙安慰她:“无妨无妨,倒是婶婶教的太入迷,忘记给秀秀做饭了,秀秀饿不饿?”
话音未落,关秀秀肚子适时的叫了一声,两个人同时不好意思的笑了。
关秀秀踮起脚尖,拉着李氏的袖子,李氏弯下身子,听到耳边的悄悄话:“婶婶,不要告诉娘!”
李氏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着点了点头,小丫头的心思真多,是怕她的姆妈担心呢。
门外再次传来了吴氏催促的声音,李氏牵起了关秀秀的手,把她送了出去,吴氏看到自家的小女儿,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出口依然恶狠狠:“定然是你顽皮,惹得你婶婶操心了!”
022 吴氏习字(一更)
关秀秀一脸委屈,眼巴巴的看向了李氏,李氏马上为她主持正义:“我们秀秀乖着呢,学东西又快又好,今天教了好多东西都背会了,明天我们就开始习字!”
读书人在农人眼中都是宛如神明一样的存在,吴氏这个有些泼辣的妇人在柔柔弱弱的李氏面前,便总是没有脾气的样子。
闻言,吴氏立刻信了个十成十,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是么,走,秀秀,姆妈回家给你下面吃!”
关秀秀忍不住腹诽,是不是姆妈太喜欢郭家婶婶了,所以才会爱屋及乌的答应了她的婚事?
望着一大一小逐渐远去的身影,李氏浅笑着关上大门,放好横木,看了眼鸡鸭,喂了点食水,便退回到了堂屋之中,咣当一声,连这堂屋的门也给锁死了,此时外面红霞遍布,日头尚未完全沉下去。
她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在家,自然还是谨慎点好。
李氏洗过手,打开了关秀秀拿来的布包,轻轻解开,拿起一块碎饼放入嘴里慢慢的嚼着,这没油的干饼,刚出锅的时候又酥又香,放上一会,潮了后糙的特别磨嗓子。
李氏吃上一小口饼,便吞上一大口凉茶,面前吃了一小半饼,无论如何再难吃下去了。
她把饼和茶都推到了一旁,手指轻轻叩击桌面,明天,再教秀秀学什么好呢?!
关秀秀反应敏捷,记忆超群,往往三五句的洪武训诫她重复个一两次就可以自行背诵了,李氏初为人师,不免见猎心喜,原本只打算随意教导一番,现在却是真的下了决心好好教导关秀秀了。
李氏单手支腮,偏过头,视线在身后的书架上缓慢扫过,待到其中最厚一本书时,她心中一动,那个——
关秀秀心满意足的抱着个大瓷碗,呼哧呼哧的吃着姆妈亲手擀制的面条,面劲道,卤子又香,加上她饿了一天,学习的时候不觉得,一松懈下来,那排山倒海的饥饿感让她觉得自己能吃掉一头牛。
怕被姆妈看出来,她还强撑着独自走回家,别提有多辛苦了。
一碗面下肚,关秀秀的小肚子吃的圆滚滚,她腆着肚子滑下了椅子,吴氏看到,笑骂道:“叫你贪吃,晚上肚子又要疼了吧!”
话是如此说,一手却把刚泡好的山楂茶送了过去,关秀秀笑嘻嘻的接过去,小心翼翼的低下头,凑近了抿了一口,入口温热,酸酸甜甜,姆妈一定是偷偷放了糖。
关秀秀瞬间美的全身冒泡泡。
关秀秀喝完消食茶,抱起那一摞大纸,屁颠屁颠的跑到了姆妈身边,就着桌子上的油灯,看着大纸上的墨字。
吴氏稀罕的探过头来,一脸艳羡:“这就是你郭家婶婶今天教你的?”
关秀秀看到姆妈羡慕的表情,愣了下,随即大声道:“姆妈,我来教你好不好?”
吴氏白了她一眼,利落的收拾了自己的针线,嗔怒道:“一把年纪了,还学这个,不是让人笑话么!”
说着,她站起身,掸了掸身上,迈步向灶房走去,关家老爹也差不多快回来了,该下面了。
关秀秀这傻女,以为她看不出自己饿着肚子,平日里连蹦带跳的孩子,今天拖着脚走路,她这个亲妈怎么会不知道!
想必是李氏教的入迷了,一来二去的忘了饭食。
堂屋传来了小女儿朗朗的读书声,火光映在了吴氏的脸上,那孩子,说要教她咧,吴氏的唇不知不觉的挑起,她还真有点想学,只是村里的妇人们嘴巴太碎,闲话要人命哎。
等等,那是什么?
吴氏立起了耳朵,“——和睦乡里,教训子孙——”
这,这不是皇上爷爷的六训嘛!
吴氏顾不得灶上烧的滚开的热水,火急火燎的站起身,冲入了堂屋,小心翼翼的接近了自己的亲闺女,试探着问道:“你郭家婶婶,就教的你这个?”
关秀秀心中窃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她小手拍了拍桌上厚厚一摞大纸,“不止六训,还有皇上其他的训话咧。”
吴氏磨磨蹭蹭的到了关秀秀身边,妇人粗糙的手捉起了腰间的围裙,用肩膀顶了顶关秀秀的小身子,笑嘻嘻的道:“那你教教姆妈嘛!”
关秀秀一脸诧异:“咦?姆妈你一把年纪了,被人笑话怎么办?”
这死妮子,用她的话堵她的嘴!
吴氏火气上涌,作为母亲的绝对权威瞬间爆发,她毫不客气的伸出右手,钳住了关秀秀的耳朵,不容拒绝的问道:“你教是不教?!”
关秀秀耳朵吃痛,哎呀呀的叫了起来,小半个身体往上扬去:“我教,我教嘛!”
吴氏嘿嘿一乐,手一松,麻利的搬了张椅子过来,凑近了关秀秀。
关秀秀偷瞄了吴氏一眼,又揉了揉自己耳朵,吴氏看出她的小心思,连声道:“好了好了,明天给你做面片汤!”
关秀秀嘿嘿一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始终记得,以前头疼脑热心有不遂的时候,姆妈就给她下上一碗面片汤。
关秀秀展开大纸,脸上的表情严肃认真起来,若是仔细看去,和李氏教她时颇为相像,从这一点上看,她和关大宝不愧是亲兄妹。
关秀秀小手指着大纸上碗底大的毛笔字,一字一顿的念道:“孝——顺——”
吴氏忍不住激动起来:“哎呦呦,原来这些字是长成这个样子的啊!”
往日里常常听到木铎声响,伴随着木铎的便是孤老盲者的沙哑喊声,这六句训话早已经滚瓜烂熟,就像是一个绝代佳人,名声传出来已久,今天才第一次得见,吴氏的激动自然可以理解。
关家老爹进门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小女儿板直身体,一本正经的读着手里大纸上的字,妻子吴氏凑近了小女儿,认真的复述着小女儿的声音,油灯的黄色光晕打在妻女身上,映的两个人的轮廓异常柔美,登时心中一暖,只觉得这一天的辛苦都值了。
吴氏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旋即又低下去,漫不经心的道:“灶上有面,自己下吧!”
关家老爹满心的温馨瞬间被打散,他讪讪的摸了摸鼻子,认命的往灶上走去。
023 母女斗法(二更)
关秀秀一字一字的教着吴氏念了几遍,关家老爹端着碗煮好的面条出来,兴致勃勃的看着母女二人。
关秀秀望着旁边言听计从的姆妈,心中涌起巨大的成就感,原来做人家的老师是这么舒服的事情。
她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指着大纸道:“姆妈,你来读一遍。”
吴氏张口就来:“孝顺父母,尊敬长上——”
六个短句眨眼的功夫便背诵了一遍,关秀秀心中暗喜,姆妈看来也是聪颖过人啊,难道他们老关家的风水好?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天生的读书苗子?
关秀秀唇角微弯,仿着李氏进行教学的最后一步——抽查。
她随意的指着孝字问道:“姆妈,这个字怎么读?”
吴氏眼睛瞬间睁圆,和关秀秀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半晌,试探着问道:“顺?”
关秀秀大怒:“孝!孝顺的孝!”
“再来,这个字读什么?!”关秀秀小脸铁青,稚嫩的脸上挂满了教书先生的威严。
吴氏看着纸上的大字,急的满头大汗,这是啥,这是啥来着,那方方正正的字体越看越是眼花,哎呀,那字还认识她,偏偏她不认识字了!
而关秀秀的一双大眼睛就如同两颗小太阳,盯得她如坐针毡,心急如焚下,吴氏灵机一动,她的眼睛在纸上快速扫过,心里默背六训,一个字一个字的查过去,脱口而出:“睦!和睦乡里!”
关秀秀神情一松,吴氏提着的心刚刚放回心窝,便听到那个小讨债鬼又问:“这个字读什么?”
吴氏情急之下,背出了声:“孝顺父母……教训子孙,是孙,是孙!”
她欢喜的叫出声,片刻后意识到不对,抬头恰好撞上关秀秀一脸的寒意,吴氏的笑声戛然而止,小声的念叨:“是孙,就是孙么。”
关秀秀猛然一拍桌子,只是她人小力气更小,这一掌下去,连桌面都没有颤上一颤,关秀秀一怔,随即伸手抓起吴氏的手,狠狠的往桌子上一拍,桌面一震,她忿忿道:“姆妈!你根本没有记住!”
太可恶了,还想蒙混过关,欺瞒老师!
吴氏掌心拍的生疼,又被六岁的小女儿没头没脸的一顿乱训,登时脸上吃不住,犹自嘴硬的道:“我怎么没记住?!孝顺父母,尊敬长上——”
噼里啪啦一顿背,那个流利,那个顺畅,一嘟噜就说完了。
关秀秀冷笑一声,小手往纸上一指:“这个字念什么?!”
若问吴氏现在最讨厌什么,那一定是“这个字念什么”,这六个字简直如同紧箍咒,让这个斗大的字不识一斗的妇人一阵头疼。
关家老爹看到吴氏被小女儿吃的死死的,一脸郁卒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吴氏头一偏,噼里啪啦的道:“她爹!你没吃饱是吧!我再去给你下一碗!”
话罢,吴氏大步走到关家老爹身旁,劈手夺下了关家老爹手里的面碗,落荒而逃。
吴氏下好了面,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有进到堂屋,站在灶房里喊了一嗓子:“她爹!吃面!”
关家老爹嘿嘿一乐,屁颠屁颠的出了堂屋,关秀秀在他身后喊着:“爹爹,把姆妈叫回来!”
关秀秀做老师正上瘾,如何放弃这个机会!
吴氏狠狠的一跺脚,啐了一口,骂道:“这个小讨债鬼!”
瞄了一眼关家老爹一脸憨笑,吴氏的怒火迅速迁移:“笑,笑,都是你养出来的好闺女!”
一边说,吴氏一边端起面碗,呼哧呼哧的吃起面条,把关家老爹向她伸出的手晒在了半空。
关秀秀和吴氏母女二人,一个坐在堂屋,一个赖在灶房,生生撑到了半夜三更,关家老爹耗不住,他站起身,把手里的旱烟袋在脚底磕了磕,迈步向着堂屋走去,吩咐道:“秀秀,早点睡。”
关家老爹为人憨厚实在,在家中向来不说话,但每次开了口,却比吴氏说话有用的多,孩子们没有一次不乖乖听从的。
关秀秀立刻痛快的应了声,收拢了桌子上散落的纸张,费力的抱起,向着自己的厢房走去。
吴氏拍了拍胸脯,从门后闪了出来,关秀秀所在的厢房内马上传来了震耳的读书声:“孝顺父母,尊敬长上——”
吴氏的脸上火辣辣的一烧,她两手掐腰,朝着厢房内吼道:“和睦乡里,教训子孙——”
关秀秀的声音一停,随即更大声的吼道:“各安生理,毋作非为!”
吴氏不甘示弱的从头背起,那孝顺父母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夹在中间的关家老爹被这对母女比赛一样的吼叫震得头壳嗡嗡直叫。
他二话不说,拖住了吴氏向着夫妻二人的房中走去,同时朝着关秀秀的方向命令道:“赶紧上床睡觉,死丫头!”
转头看到难掩喜色的吴氏,关家老爹板起脸,认真的交代道:“她娘,地里活多,明天你早点和我一起下地去。”
关家老爹这是各打了五十大板了,吴氏正要出口反驳,转念一想,这样就可以理直气壮的避开那个死丫头了!
她顺水推舟的应了,夫妻二人洗漱上床不提。
翌日一早,关秀秀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习惯性的向外看了一眼,看到天光大亮,太阳从窗棂中斜斜的射到了被子上,登时吓了一跳,张嘴就喊:“姆妈!你怎么不叫我起床!”
话音落下,没有半点反应,房间里一片静悄悄。
关秀秀一怔,她翻开被子,两下套上了她的小绣鞋,蹬蹬蹬跑到了堂屋,一眼看到了桌子上的柳条筐,筐上蒙着碎蓝花布,布上面又压了一个红皮鸡蛋。
关秀秀一脸缅怀的拿起了红皮鸡蛋,这是吴氏留给她的暗号,也是关家的传统了。
农忙的时候,关家两口子都要下地干活,顾不上孩子,吴氏做好了饭菜,就留到桌子上,怕饭菜凉了,再蒙上一块花布。
因吴氏不识字,无法留言,留下个红皮鸡蛋,就代表着两口子都下地了,同时鸡蛋也是对孩子的一种补偿。
弱弱的问一句,有人在看么?
024 落入狼口
关秀秀掀开碎蓝花布,果然,里面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面片汤,只是时间有些久,面片都糊到一起了。
关秀秀端起面碗,胡乱的往嘴巴里扒拉着,眼前仿佛出现了天还未大亮时,姆妈在灶房里忙碌的情景,为了怕吵醒她,还特意放轻了手脚。
而她这个不孝女,却把自己的姆妈给逼的一大早就离了家,吴氏背诵着太祖六谕的神情仿佛还在眼前,那头一句孝顺父母啪嗒啪嗒似乎就在打她的脸。
喉咙处一阵哽咽,面片噎在了嗓子眼里,关秀秀的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
吴氏捅了捅挡在身前的关家老爹:“怎么样,她哭了没?!”
关家老爹哭笑不得的瞄了眼吴氏,这对母女,真是冤家呦,他叹了口气道:“哭了哭了。”
吴氏大喜,脸上现出一番得意来:“我就不信,我治不了这小丫头片子!”
吴氏故意早早的做好了面片,糊成一片,让关秀秀难以下咽,再来个触景生情,很容易就掉下金豆豆。
她的手一推关家老爹:“快去,打发那臭丫头去郭家,还真能睡!”
关家老爹情不自禁的往前一迈步,原本半掩的大门立刻被他撞开,他哭笑不得的迈步而入,看到小女儿闻声立刻背过身去,小胳膊抬起,哪里还不知道小丫头面子薄,这是背对着他擦眼泪呢。
登时一阵心疼,却又照顾小女孩的情绪,不去点破,脚下的步伐有意的慢了下来,在院子里看看鸡鸭,看看猪,又看看牛,最后才慢悠悠的进了堂屋。
关家老爹咳了两声,催促道:“你怎么还没走呢,你婶子该等的着急了吧!”
关秀秀两只眼睛红彤彤,如同一只小兔子,开口还带着鼻音:“爹爹,姆妈呢?”
关家老爹装模作样的往外看了眼,吴氏的裙摆一闪而过,缩到了大门后面,他沉着气应道:“地里干活呢,晚上就见到了,赶紧走吧!”
赶紧走吧,你走了,你姆妈才敢进门啊!
关秀秀扯住自己的衣襟,低下头,羞愧的道:“爹爹,我错了,你让姆妈回来吧,我再也不说她了,姆妈也是的,不会就不会么,我教她到学会为止么!”
刷的一下,吴氏从门后面蹦了出来,春风满面:“这可是你说的!”
关家父女二人同时抬起头,关秀秀恼羞成怒:“姆妈,你又耍我!”
吴氏洋洋得意的走到了关秀秀面前,伸出食指一顶关秀秀的脑门:“死丫头你刚才说的话,你爹爹和我可都听到了,你想赖账不成?”
关秀秀眼珠一转,粲然一笑:“好好,我们晚上继续,你可千万别再躲灶房去了,也别再拿下地当借口!”
关秀秀脸色板起,筷子敲了敲青花瓷碗的边,发出叮当一声脆响,老气横秋的问道:“这个字读什么?”
吴氏脸色大变,脑壳马上就疼了起来,哎呦呦,一家四口,老头子和大儿子都好耍的很,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个鬼精灵,简直要了她的老命。
吴氏一咬牙,这人都输了,阵可不能再输了,她伸手拽过了关秀秀,训斥道:“你看看你,头也不梳,脸也不洗,披头散发的,你这是去郭家给我丢人呢?”
一手从发上拔下了木梳,麻利的给关秀秀挽了两个双髻。
关秀秀压根不吃她这一套,固执的追问道:“那说好了啊,晚上咱们继续!”
吴氏敷衍的应付道:“继续继续。”
母女二人各怀心思,关秀秀乖巧的出了门,吴氏坐在堂屋里,拨拉着手指算了起来:“地里的草刚锄过,麦子还早,猪草昨天打了两筐,鸡圈也刚清理过——”
算来算去,这屋里屋外的活计竟然全部被她做完了,吴氏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勤劳能干来。
她抚着额头,耳边依稀又响起了那催命的质问声——这个字读什么?!要不?装头疼?
关秀秀迈着小脚,秀气的走在田埂上,路上遇到的乡里乡亲逐一打着招呼:“大伯伯好,三奶奶好——”
关家村一村子的人都沾亲带故,绕着圈子每个人都是亲戚,关秀秀一路招呼下来,分毫不差。
那些婆婆妈妈立刻在背后传诵开来,关老二家的小闺女可真成大姑娘了,那小嘴巴甜的,也不知道将来哪个有福气的把她娶了去。
关秀秀还不知道,因为自己偏成人的表现,在小小的年纪就为她拉到了不少分数,让她在整个关家村的同龄待嫁女中,成为一支遥遥领先的绩优股。
待她到了郭家门口,反倒近乡情怯了,这上学第二天就迟到,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关秀秀在郭家门口徘徊不定,穿着千层底的绣鞋的小脚碾在碎石路上,发出了细碎的足音。
门里立刻传来了一声轻询:“是秀秀么?”
关秀秀一怔,随即意识到李氏只怕一直在大门里等着她,登时不好意思起来,她连声应道:“哎哎,是我呢!”
大门发出了咯吱一声响,露出了一条仅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却看不到李氏的身影,关秀秀马上迈步而入,大门在她身后关上,李氏谨慎的插上了门板,回头对着关秀秀笑道:“秀秀今日来的真晚呢。”
关秀秀张了张嘴巴,却发现自己无法辩解,如何说?说她和吴氏斗气,母女二人浑闹了一个晚上,她熬到了三更半夜才睡?
那也忒丢人了!
家丑绝不可外扬!
李氏已经自顾的说了下去:“都是婶婶不好,没有提前跟秀秀说好上下课的时间。”
关秀秀瞬间热泪盈眶,郭志彬虽然不是个东西,婆婆可真是好啊。
李氏轻声细语地道:“以后秀秀卯时来,日入再归。”
卯时?天还没亮呢,日入,天可都黑了啊,关秀秀眼前一抹黑,却听得李氏又道:“我们昨日就是太散漫了,婶婶想要了,若是你读书不认真,也该有些惩罚的手段才是。”
说着,李氏慢条斯理地从身后拿出了一根极细的藤条。
025 落井下石
关秀秀张大嘴巴,突然觉得自己亏了,李氏可以理所当然的对她动用藤条,她总不对姆妈也如此吧!
在细藤条的威力下,关秀秀老老实实的跟在了李氏身后,进了郭家兄弟的房间,她一眼看到了书桌边上闲置的半块烧饼,顿时一愣,自家姆妈的手艺她自然是一眼认出。
难不成李氏在她走后,便只啃了半个烧饼?!
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在关秀秀心中翻涌,那是对于至亲至爱的人不爱惜自己的气愤以及心疼,怪不得李氏身体一直羸弱,不好好吃饭,这身体怎么能好!
犹然不知小丫头暗自气恼的李氏欢喜的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书,小心的放到了关秀秀面前,一脸期待的看着小女孩。
关秀秀视线自然的下移,当她看清楚封面上的两个大字时,不由一怔——大诰。
这玩意可是有名的很,也是太祖皇上的发明,是太祖亲自颁发的一部邢典,对大明历法的补充,当时家家户户都有一本。
关秀秀看着郭志彬越来越不着调,担心他早晚有一日惹出收拾不了的是非,勒紧腰带,也买了一本放在家里——太祖皇上可是亲口说过了,家有《大诰》,若是犯罪,可罪减一等!
这可是实打实的宝贝,被她仔细的收拢在家里的箱子底了,偏郭志彬那杀才以为是她私藏的私房钱,硬生生的翻了出来,搞得好生没脸。
关秀秀愣神的功夫,李氏只当她不识字,呆掉了,笑眯眯的解释道:“秀秀,这个字读做gao,大诰,也是圣上亲自编写的律令。”
她伸手摸着足足半掌厚的大诰,一脸的心满意足,这下好了,足够秀秀学习一段日子了。
李氏是她那一辈中最小的女儿,自幼被长辈娇宠,嫁了人后,和郭浩儒夫妻二人相敬如宾,生活可以说一直都比较单纯。
她听到外面木铎响声,随兴的教导关秀秀背诵起太祖六谕,在关秀秀快速背会后,自然而然的又教导起太祖的其他训言,现在,终于顺藤摸瓜到了太祖编纂的最厚的一本书上了。
她却没有想想,这本大诰举的都是刑律实例,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讲,是否过于血腥,律令条文,又是否难以理解。
这师徒二人,一个率性而为,一个懵懂无知,便真的学起了大诰。
今日,李氏也正式开始教导起关秀秀写字。
关秀秀执笔而握,战战兢兢的把毛笔尖在墨水里蘸了又蘸,提起笔尖,没等她运笔,啪嗒一声,一滴饱满的浓墨顺着笔尖滴落,好好的白纸上登时出现了指甲大小的一块墨迹。
关秀秀哭丧着脸抬头,李氏板着脸教训她道:“不是说了么,墨水不能蘸的太多——”
“也不能太少!”
“身体要坐直,胳膊要举起,上臂要悬空——”
啪啪啪,伴随着李氏的训诫,是手起手落的细藤条,一下下的抽在了关秀秀的小胳膊上。
手肘是被抽的最狠的,她人小力轻,总是忍不住用肘去找桌子,李氏眼睛又毒,每次都抽中同一个地方,虽然力道不大,反复几次,关秀秀的小胳膊依然红肿起来,疼的她咬牙死撑,再不敢犯错。
眼见日头稳稳的照在了地面上,关秀秀赶紧道:“婶婶,我肚子饿了。”
李氏手里的细藤一顿,“好,你继续练习,我去弄饭来。”
关秀秀叫苦不迭,她握笔的半边身子已经麻木,偷眼瞄到李氏出了厢房,赶紧站起身来松快松快。
她身子一软,趴在了桌子上,呻吟两声,自己咬牙又撑了起来,没有李氏监督,依然保持着标准的坐姿,一笔一划的写着,待李氏端了饭碗进来,看到关秀秀认真的小模样,鼻梁上挂满了汗珠,登时心疼起来:“休息下吧,秀秀今天做的已经很好了。”
关秀秀的精气神瞬间一散,她软绵绵的趴在桌子上,侧头看着李氏,眼珠一转,哀怨的道:“婶婶对我这么严,也不管管郭志彬。”
李氏一怔,随口问道:“彬彬怎么了?”
关秀秀立刻精神起来,小身子刷的一下坐直,活灵活现的道:“上次他和郭哥哥吵架,说郭哥哥初学写字不如他的好,郭哥哥便说,郭志彬的大字都是他帮忙完成的。”
砰的一声,李氏手里的碗摔在了桌面上,她面色严肃的看着关秀秀:“真有此事?”
关秀秀麻溜的点了点头。
能够给郭志彬落井下石,她绝不会心慈手软。
李氏在一旁坐了下来,用筷子点了点碗碟:“先吃饭。”
关秀秀双手捧着饭碗,半张脸埋了进去,一双小眼睛不时的偷瞄着李氏,看上去李氏面无异色,甚至吃饭也是慢条斯理的。
李氏的筷子一顿,注意到关秀秀的姿势,习惯性的开口教训道:“吃饭的时候身体要坐直,不要把头埋进饭碗里,坐如钟站如松,姿势就是人的精气神,练字如是,平日里的坐行起居亦是如是。”
关秀秀立刻坐直身体,她终于感受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这把火还是她一手点燃的,可千万别引到自己的身上。
下午的教学有些压抑,李氏不离手的藤条已经很少落到关秀秀身上,关秀秀毕竟是成人思维,李氏重复了几遍就掌握了要领,只是幼儿身体偏软,很难保持住罢了。
默默的学完大诰前篇,李氏望了望天色,满意的道:“今天学的不错,秀秀回家去吧。”
关秀秀的心一跳,李氏果然要出手了,她这位婶婶平日里和颜悦色,但从对她的教导里也可以轻易的看出来,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主儿。
一想到郭志彬要倒霉,关秀秀的胳膊也不疼了,身上也不酸了,乖巧的辞别了李氏,蹦蹦跳跳的往家去了。
进门碰见了关家老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关秀秀张口就问:“我姆妈呢?”
话音未落,从厢房内便传来了阵阵呻吟之声,吴氏哀叫不止:“哎呦我的头——”
今天家里有点事儿,只有一更了,抱歉。
026 坑女儿的亲娘
关秀秀一怔,随即快速的奔到了厢房之中,一脸急切:“姆妈,你怎么了!”
吴氏头上系了一条抹额,偷瞥了一眼关秀秀的脸色,继续哀叫:“哎呦,我的头——”
关秀秀担心的看着吴氏,姆妈的脸色——还真是白里透红,比郭家婶婶可要强上不少呢!
她的视线下移,自然而然的落到了被子上,被子没有掖实,露出了吴氏裙摆的一角,关秀秀小脸绷紧,伸手抓住被子,扬手一甩:“姆妈!你卧病在床还穿着这么齐整!”
吴氏老脸一红,知道已经被小女拆穿,她伸手解下头上抹额,自顾的穿鞋下床:“哎呀,一下又不疼了。”
关秀秀哭笑不得,身体一转,淡淡的道:“姆妈,你要是不想学,就不要学了!”
吴氏赶紧辩解:“怎么会,姆妈很想学,真的!”
关秀秀扬起秀气的眉毛,怀疑的看着吴氏:“真的?”
吴氏连连点头,一巴掌拍在了关秀秀脑后:“真的!姆妈还会骗你不成!”
话罢,吴氏风风火火的越过关秀秀,刚才做饭做到一半,听到这个小讨债鬼回来,她急慌慌的从灶上下来,饭锅里还蒸着饭呢。
关秀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她怏怏的坐在床头,拿起绣了一半的柳树,有一下没一下的绣着,手臂传来阵阵抽痛,那细藤条抽在身上时疼,过后更疼。
纵然如此,关秀秀也并不嫉恨李氏,她可以清晰的感受到随着姿势的正确,自己写字的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好多字不再像是一开始写出来那样歪歪扭扭如同毛毛虫一样。
虽然看上去依然很丑,却至少让她看到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