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秀秀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给姆妈弄个惩罚措施?
只是李氏毕竟是长辈,可以鞭挞她,她却不能依然画葫芦,如法炮制在吴氏身上。
关秀秀的眼睛无意识的在屋子内扫过,在看到床头的毽球时,眼睛一亮,这个好,既折磨人,又没有什么损伤。
吴氏磨磨蹭蹭的做完饭,又磨磨蹭蹭的吃完了饭,最后磨磨蹭蹭的刷完了碗筷,心不甘情不愿的坐到了八仙桌旁。
一眼看到了桌上的毽球,吴氏眼睛一亮:“秀秀,你要玩毽球啊,姆妈陪你玩一会?想当年,姆妈年轻的时候……”
关秀秀已经摆放好了纸张,一眼看穿了吴氏的拖延战术,她笑的甜蜜蜜地道:“姆妈早点学会了,我们就可以玩了。”
吴氏戛然而止,忿忿地道:“小讨债鬼!”
关秀秀狡黠的一笑,清脆的童声在屋子里响了起来:“孝顺父母——”
这一次,关秀秀进行了深入教学,每一个字都拆开来讲了又讲,太祖六诫不过二十四个字,她却足足讲了多半个时辰。
吴氏双眼发直的看着那二十四个字,翻来覆去的跟着关秀秀一起诵读,那些横横竖竖,为什么越来越陌生了?!
关秀秀终于教完了所有的字,她伸了个懒腰,决定检查一下今天的教学成果,把大字一扣,她以手蘸着茶水,在八仙桌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父字,满脸期待的看向了吴氏。
吴氏果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嗫嗫半晌,试探着应道:“孝?”
关秀秀立刻欢喜的叫了起来:“姆妈,你说错了!来来,掌心伸出来!”
吴氏一愣,随即同样欢喜的伸出了手,关秀秀要是敢打她的手掌,她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不用学习了!
关秀秀手脚麻利的捉起了一旁的毽球,大将军鲜艳的尾羽异常招摇的晃动着。
关秀秀一手握住了吴氏的指尖,另外一只手握着毽球,羽毛的梢端在吴氏的掌心轻轻颤悠,吴氏终于知道这个不孝女要做什么了!
羽毛的边缘在掌心一划而过,反复两下后,吴氏已然承受不起,她不可抑制的爆笑出声,两条胳膊都在颤抖,她一边笑,一边骂:“你个臭丫头,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招数!”
吴氏被搔的痒的不行,她猛的伸手捉住了关秀秀的小胳膊,却听见一声惊呼,关秀秀巴掌大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个包子,黄豆大的泪珠成串的滚了下来。
吴氏一怔,马上反应过来,不对!她的手劲自己清楚,绝无可能一碰之下,关秀秀就会疼成这样。
吴氏一把捉住了关秀秀的手腕,撸起了她的袖子,油灯之下,一条条细如小指的红痕在她白皙的小胳膊上异常醒目,胳膊上浮肿一片,触目惊心。
瞬间,吴氏的眼泪哗哗的落了下来:“这是谁打的?!”
这个小女儿自幼顽皮,吴氏顶多用手掌去打小女儿肉呼呼的屁股,便连长子关大宝那般老实的哥儿,也吃过她几次擀面杖,对小女儿却从未下过任何狠手。
一看到吴氏的眼泪,关秀秀的心瞬间拧成一股,她手忙脚乱的抽出了自己的小手帕,给吴氏擦拭着眼泪,温言软语的劝慰道:“是我自己笨的很,写字老是写不好,郭家婶婶也只是督促于我。”
吴氏从突然的情绪中缓和过来,她一拍桌子,威风凛凛的骂道:“胡说!她怎么能把女孩当成男孩一般教养!莫以为我家秀秀就嫁定了他家儿子,如此的欺负人!”
晴天霹雳!
关秀秀半张嘴巴看着吴氏,啥啥啥,姆妈的意思,分明是两个长辈已经眉来眼去,暗中议亲了,甚至到了情投意合狼狈为奸的地步!
一股无明业火从胸中升起,把她白天出卖郭志彬的些许愧疚烧的一干二净,姓郭的,咱们势不两立!
吴氏自说自话,已经到了沸腾的顶点:“走,秀秀!跟姆妈去郭家!”
关秀秀的双手伶俐的背到了身后,小小的身体窜起,一脸不爽的看着吴氏:“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姆妈真是靠不住,明明答应的好好的,转眼就翻了脸,要不是这次说漏了嘴,只怕她要上了花轿才知道新郎是郭志彬!
这个坑女儿的亲娘!
关秀秀迈开小腿,奔入了自己的厢房中,砰的一声关了房门,她只想趴在被子上大哭一场,要怎么告诉姆妈,才能让吴氏明白,她是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再嫁给郭志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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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老夫老妻(一更)
关秀秀趴在被子上,呜呜的哭了半晌,只觉得上半辈子的委屈都随着这一场眼泪流的干干净净。
她用手抹了抹眼睛,重新振作起来,不行,她就不信,她关秀秀还非得嫁给郭志彬不可了!
她抿紧双唇,哼,明天就让你们看看,他郭志彬是压根配不上关秀秀的!
关秀秀提起床头的茶水,倒了一小盅出来,用指尖蘸着茶水,回想着白日里李氏所教,认认真真的练了起来。
吴氏犹自恼怒不休,关家老爹狠狠的抽了几口旱烟,劝慰道:“她婶也是好意,你莫忘了,大宝还在城里读书呢。”
吴氏一怔,是啊,大儿还在郭浩儒的书斋里读书,若是她杀上门去,把两家关系搞僵,郭浩儒对大儿的教导若是不再用心——
吴氏咬了咬下唇,求助的看向关家老爹:“那咱家秀秀,就白挨打了么?”
关家老爹一家之主的地位终于体现出来了,他闷头抽完半袋含烟,最后吐出了一个大大的烟圈,把旱烟在脚底一磕:“她娘,明天你带着秀秀,好生去跟她婶说说,咱家也不想出个女状元啥的。”
吴氏满面愁云的应了,一个晚上躺在床上,整个人如同烙饼一样翻来翻去,手心是大儿,手背是小女,手心手背,可都是肉啊。
天还蒙蒙黑,外面零星的几声鸡鸣,吴氏再也躺不下去了,她猛然坐起,关家老爹粗着嗓子问道:“这么早,再睡会吧!”
吴氏摸黑抓过自己的外衫,匆匆的套在身上:“我睡不着,我去给秀秀下面片。”
吴氏看着家里的一小缸细面,米糠面皮都被筛的一干二净,舀起一把,白如粉,细如沙,用这种细面做出来的面,又滑又香,极有嚼头,不像是平日里所吃的两掺的面粉。
这一小缸面,原本是特意备下,专等关大宝回来给儿子改善伙食用的,这两日哄着关秀秀,却下去了许多,眼瞧着一缸面只剩下小半缸了,吴氏便有些舍不得。
她犹豫半晌,想到自己昨日没有立即去找李氏算账,莫名的有些心虚,总觉得为了大儿又一次亏待了小女儿,她一狠心,舀起了半瓢面,又从另外一个面缸里舀出了一瓢。
分别和面,又手脚麻利的烧开了水,把偏黑的面团先揪成了一片片,待水滚过捞出面片,撒上葱花蒜末,淋上小米醋,点上一滴香油,再浇点酱油,吴氏端着面碗抹黑回了房中,她压低了声音叫道:“她爹,起来吃面!”
关家老爹被吴氏折腾两次,彻底的清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这天还没亮呢,脸还没洗——”
话未说完,吴氏一把将面碗塞入了关家老爹的手里,热腾腾的面条,冲鼻的香气,让关家老爹瞬间哑火,他美滋滋的接过吴氏的筷子:“哎,以前就刚成亲那会,我享受过这待遇。”
吴氏啐了自家男人一口:“你个没出息的,还好意思提!”
关家老爹嘿嘿笑了两声,埋头吃面,刚吃了一口,便吃出味道不对来了,新婚那会,吴氏做为新妇,必须摸黑起床,做全家上下近十口人的饭菜。
吴氏心疼自家男人,几日后,她熟悉了灶上的活计,婆婆不再起早监督她。
她便再早起一会儿,偷摸下上一碗面,趁着天还未亮给关家老爹送进来,关家老爹吃完后,却把吴氏一通教训,说什么一大家子住在一起,三弟还没有成亲云云。
吴氏被他气的要死,大嫂管着鸡鸭,别以为她不知道经常顺了鸡蛋给大伯哥补身体,便是莲莲那个婆婆口中的赔钱货,也吃了不少;婆婆更是经常给小叔子光明正大的开小灶,说什么胎里出来早,身子天生弱。
呸,后来吴氏亲耳听到婆婆跟隔壁的关林家的炫耀,三儿落地时足足四斤八两!
关家三兄弟,老大奸,老三懒,就老二是个憨货,那是半点便宜也不肯占旁人的主,不然分家的时候,怎么会被欺负到这个地步!
那次后,吴氏和关家老爹闹起了冷战,夫妻二人上床便背对着关家老爹,出门又一副笑脸,直把关家老爹气的牙痒痒的,有苦又说不出。
关家老爹心虚的闷头吃面,一提分家前的往事,吴氏就要足足挂上三天黑脸给他。
哎,这面的滋味明显不对了,当年那一碗面,关家老爹记得很清楚,嫩滑嫩香,是平日里只有过年才吃的到的细面,到了碗底,他还吃到了一个荷包蛋!
他知道,那是吴氏趁黑去鸡圈摸的,哎,大嫂把那几只鸡看的跟眼珠子一样,吴氏侥幸得手一次,还能次次得手?
若是被大嫂发现,一家人又要闹的鸡犬不宁了,吴氏又是新妇,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她的不是!
这些话,关家老爹当着吴氏的面,是怎么都不会说的。
关家老爹筷子一顿,他拔起筷子又插了插,没错,老规矩,碗底有个荷包蛋。
他嘿嘿一乐,笑骂道:“倔婆娘!”,两口吃完了荷包蛋,端着空碗下了地,到了灶上,就着微明的天光,关家老爹看到了面板上明显白上许多的细面,登时心里又五味杂陈起来。
哎,老夫老妻了。
吴氏也刚吃完面,她放下面碗,连声催促,“干啥呢,赶紧上地干活去,天越来越热了,晌午早点回来,别晒到了。”
关家老爹应了声,扛起了锄头出了门。
吴氏撸起袖子,准备洗碗,当她拿起关家老爹的面碗时,微微一怔,碗底剩下了半个荷包蛋,白白的蛋清裹着金黄的蛋黄,仿佛一个小太阳,晒得人心暖暖的。
吴氏端起面碗,挑着荷包蛋吃了一口,唇角自然的弯了起来,“这个死老头子!”
老夫老妻了呦。
关家老爹知道吴氏自己是不舍得吃荷包蛋,所以特意留下了半个,若是他主动挑明,吴氏肯定会推说自己吃过了,定然逼的他吃下。
老实人办事就是这么悄无声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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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要晚点了,大概10点半吧。
028 吾家有女初长成(二更)
关秀秀迷迷蒙蒙的抬起头,浑身腰酸背痛,她坐在小杌子上,背靠着床,一根手指还习惯性的泡在了茶水里。
关秀秀使劲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的向外走去,娇娇的唤着:“姆妈~”
吴氏立刻从灶房长长的应了声:“哎~”
她探头看了一眼,又快速的缩了回去:“秀秀醒了啊,先去洗脸,姆妈给你下面吃。”
说话间,吴氏手脚勤快的揉起了面团,醒的恰到好处的面团揉起来劲道十足。
关秀秀听话的调转方向,到了院子里,从水缸里舀出一盆水,看到水中映出的自己的样子,登时吓了一跳——蓬头垢面,两眼乌青。
关秀秀调头跑到了鸡窝,伸出小胳膊,轻车熟路的掏了个还温乎的鸡蛋出来,用水冲了冲,在眼睛上滚了一圈又一圈。
说起来,这一招还是拜郭志彬所赐,两个人的日子越来越窘迫,贫贱夫妻百事哀,双方火气都大,一动起手脚就没个谱,关秀秀脸上经常挂彩,为了出门见人,寻了不少秘方。
这在脸上滚鸡蛋去青乌眼圈的法子就是那时候找到的,很是管用,当然最好还是熟鸡蛋,只是这时候,关秀秀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她人小手快,转眼间已经滚了几十圈,鸡蛋拿下来,对着水盆照照,黑眼圈已经浅了许多。
关秀秀利落的洗了脸,漱了口,又给自己绑起了两条麻花小辫,看到吴氏还没有喊她,又颠颠的跑进吴氏的厢房,轻车熟路的翻找出吴氏压箱底的花粉,用指尖挑起一小撮,细细的研开了,在脸上抹均匀了。
对着吴氏放在衣箱上的镜子照了照,唇红齿白的小美人一个。
关秀秀一手化妆的功夫也是被生活迫出来的,她那时候家徒四壁,为了生计不得不到处奔波揽活计,那些绣庄的伙计最是眉高眼低,衣服上有一个补丁都会拦着不让进门。
面有菜色也会被一眼认出,而京城纸贵,香粉贵的要死,关秀秀每次便只用指甲挑起一点,修饰下脸上的肤色罢了。
一番打扮下来,关秀秀满意的左看右看,吴氏已经在灶房喊她:“秀秀,吃面了!”
关秀秀麻溜的下了床,小跑到了灶房里,吴氏抬起头,微微一愣,随即赞道:“哎呀,我们家小秀都会自己梳头了。”
吴氏心里却是酸溜溜的,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似乎这个姆妈,就要没用了呢。
关秀秀斯文的抿起小嘴笑了笑,她就是要提高自身价值,让姆妈意识到,郭志彬配不上关秀秀!
吴氏把面碗往关秀秀面前一放,关秀秀捉起筷子,秀秀气气的吃了起来,吴氏坐在一旁,看着小女儿斯文秀气的样子,真是怎么看怎么招人疼。
她忍不住把小杌子向着关秀秀搬了搬,又搬了搬,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飘入了吴氏的鼻端,这个味道好熟悉——
吴氏的鼻子使劲嗅了嗅,她很快发现,香气是从关秀秀身上飘来的,看着女儿那白里透红的脸蛋,吴氏刷的一下站了起来,同时拇指食指伸出,捏住了关秀秀的耳朵:“你才多大点年纪,就这么臭美了!”
关秀秀吃痛,眼泪汪汪的看着吴氏:“姆妈,你去年的香粉都倒掉了,就是你不舍得用,结果都霉坏了!”
吴氏被她噎住,犹自嘴硬:“那是我忘记了!”
关秀秀小声嘟囔着:“和家里的银钱放在一起,还能忘记了。”
吴氏恼羞成怒,一手伸入锅中,撩起了温热的清水面汤,在关秀秀的脸上使劲蹭了蹭,关秀秀躲闪不及,小脸上的一层薄粉瞬间掉了下来,露出里面苍白没有血色的小脸蛋。
吴氏一怔,她伸出手固定住关秀秀的脸,又抽出腰间的帕子,三下两下的把关秀秀的脸清理的一干二净,关秀秀一张小脸素白,配着她尖尖的下巴,颇有些楚楚可怜。
吴氏登时心疼起来:“你这傻孩子,是不是昨天没睡好?!”
她的语气一转,忿忿的道:“一定是被李氏给吓到了!”
吴氏往日里向来妹妹长,妹妹短,生起气来,却是直呼其名了。
吴氏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围裙一抖,“走,姆妈带你去评评理!”
关秀秀没可奈何,只得任由吴氏攥紧她的手腕,跌跌撞撞的跟在后面,吴氏脚程又急,关秀秀一番折腾下来,气喘吁吁,越发显得羸弱无比。
吴氏看着大是心疼,什么大儿的前程都被她抛之脑后,打定主意要和李氏好生理论一番了。
到了郭家门口,远远的望见大门敞开了一条缝,关家母女停住了脚步,对望一眼,同时起了疑窦,李氏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是谨慎不过,怎么今日如此不小心?
关秀秀隐隐猜到了其中缘由,登时兴奋起来,疲惫的身体似乎被注入了强劲的动力,她反客为主,拉着吴氏向前冲,连连催促:“姆妈,快一点嘛!”
吴氏被她催着停不下脚,转眼到了郭家门口,吴氏谨慎的凑近了大门,顺着缝隙向里看去,顿时一愣,院子里直挺挺的跪着郭家兄弟二人,两个男孩手里还高举着一个木盆,袖子滑落,露出男孩们白皙的手臂。
吴氏侧过身子,把使劲往里张望的关秀秀牢牢按在了身后,大声的咳了两声。
李氏的声音立刻响起:“你们给我好生跪着,谁都不许动。”
她的声音渐渐接近,伴随着一阵轻巧的足音,人已经到了门口:“谁啊?”
吴氏被李氏教子的场面震住,客客气气的应道:“她婶,是我,关二家的。”
“原来是关家嫂嫂,稍候。”门后传来了李氏的低声呵斥声。
片刻之后,大门被拉开,李氏俏生生的傍门而立,伸手来牵着吴氏的袖子:“嫂嫂快进来。”
话音未落,李氏看到了缩在吴氏身后的关秀秀,自然而然的道:“秀秀,你今天迟到了。”
吴氏已经看到郭家兄弟依然直挺挺的跪着,只是放下了水盆,她一个哆嗦,捉紧了关秀秀的小手,母女二人都有些微微颤抖着。
029 兄友弟恭
李氏弯下身子,摸了摸关秀秀的脑袋瓜,一脸温婉的道:“秀秀下次要准时来,好么?”
没等关秀秀有所动作,吴氏按着她的脑袋连连点头,同时陪着笑脸道:“都是我,昨天缠着这孩子,让她给我说说都学了什么,结果睡的晚了。”
李氏眼睛一亮:“哦?姐姐也有兴趣一起读书习字么?”
吴氏的脑袋立刻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连声推却:“不,不了,我家里活多,没时间,没时间哈。”
李氏一脸遗憾,她指着檐下的椅子道:“姐姐,你们先坐,等我教训了这两个孽障,咱们再聊。”
吴氏战战兢兢的拽着关秀秀,母女二人听话的到了廊下,一个一个板凳,端端正正的坐好了。
李氏自己,则是坐到了另外一张椅子上,单手拿了一本书卷,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竟是大有让两个儿子就这么跪上一天的架势。
吴氏已经隐约的意识到,今天怕是讨不到什么公道了,看李氏这架势,对待亲儿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旁人!
一般的农户家,老子打儿子虽然是天经地义,可儿子若不是实在不成才,孩子过了十岁,轻易不会动家法,不然打的孩子记了仇,老了谁来养老送终?!
而像李氏这样,教训儿子还丝毫不避讳外人的,那简直就是凤毛麟角,郭志礼都这么大了,还是读书人,被这样落了面皮,孩子还不得羞愧死!
吴氏下意识的向前方望去,果然,郭志礼跪的直挺挺,一双薄唇抿的死紧,白皙的脸孔上已然涨红,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前方。
哎,真是个要强的孩子!
吴氏的视线自然而然的又落到了郭志斌身上,她愣了下,小男孩一脸喜气洋洋,丝毫没有正在罚跪的自觉,若是单看他那张俊秀的小脸,还以为今天过年咧!
吴氏顺着郭志彬的视线看去,准准的落到了她旁边的关秀秀身上,小女儿板着一张脸,对郭志彬的献媚视若无睹。
吴氏的视线重新回到了郭志彬身上,见关秀秀没有搭理自己,小男孩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他一阵挤眉弄眼,鬼脸越做越是夸张。
再看关秀秀,一样是一副死人样子,一脸的面无表情,吴氏被两个小儿女的情态逗乐,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李氏立刻抬头,郭志彬猝不及防,被她捉个正着,李氏勃然大怒,她站起身,直直的向着郭志彬走去,步速虽快,裙摆却只是轻微抖动,当真是款款生姿。
李氏手持细藤条,随手往郭志彬身上抽去:“你不老实反省,是不是认为自己没错?!”
吴氏看着那细细的藤条劈头盖脸的抽下去,耳边传来了嗤嗤声,半张嘴巴站起了身,李氏这真是下的狠手啊!
关秀秀再次快活无比的计起了数,一,二,三——
她的视线无意偏向一旁,撞入了一双深邃若海却满是仇恨的眼中,双唇顿时一停,郭志礼厌恶的别过头去,身体已经扑到了弟弟身上:“娘,都是我的错,是我看弟弟写不完,才主动的要替他写的,你若是要打,就打我吧!”
关秀秀的小嘴张开,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一幕,郭家老大什么时候这么有兄弟爱了?!
那个对弟弟一家不闻不问,便是年节之时也只是派出长子传个话的郭家老大,竟然会一力承担所有罪责?还用自己的身体去护着弟弟?
郭志彬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全身上下火辣辣的疼,可是关秀秀在一旁看着,他不能哭!
郭志彬使劲把眼泪收了回去,挺起小胸脯,看着李氏,一脸的大义凛然:“不怪哥哥,是我央着哥哥帮我写的!”
李氏怒极反笑:“你们这个时候还兄友弟恭起来了!”
她手里的藤条随手一丢,转过身,到了门廊下,拉起了吴氏的手:“走,姐姐,我们进屋聊。”
她又回头命令道:“你们俩给我好生跪着,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她又叮嘱一旁的关秀秀:“秀秀,你替婶婶好生看着这两个孽障!”
郭志礼到底年轻气盛,终于忍不下去了,少年忿忿的朝着李氏的背影吼道:“那娘你装病诳我们回来又怎么说?!”
少年的厉声质问还没有完,郭志礼又指着关秀秀,咬牙切齿的道:“还有她,通风报信卖友求荣,又怎么算?!”
当郭家老大的手指指向关秀秀的时候,吴氏的眼皮就是一跳,郭志礼口里那八个字后面四个她不甚明了,前面四个可是听懂了,通风报信,这不就跟村子里那帮闲着没事的女人们,一天到晚说人家闲话一样么?!
吴氏脸一板,踏前一步,挡在了关秀秀身前,满面寒霜的看向郭家老大:“礼哥儿,你这没头没脑的话从何说起,你娘教训你们兄弟,和我们家秀秀又有什么关系?!”
她背在身后的一只手却悄无声息的拧上了关秀秀背上的嫩肉,死丫头,回去再跟你算账。
从这一件小事上,便可以清楚的看出吴氏和李氏为人的不同来,吴氏护短,当着外人的面,孩子千好万好,回家关门再打,李氏力求公正严明,堂堂正正的教训子女。
李氏上前两步,却是挡在了吴氏身前,沉着脸看着长子:“你是说,我不该把你们叫回来,而是直接告诉你们爹爹?!”
告诉郭浩儒?那还不得把他们兄弟的皮给扒了!
郭志礼一时语塞,李氏又道:“秀秀知道你们做的不对,所以才告诉我,又有什么错?”
啊啊啊,竟然真的和他们家的丫头有关系,吴氏气的七窍生烟,从原本看戏的一下成了担纲大梁的花旦,饶是吴氏心理素质再好,也有些撑不住了。
她现在非常后悔来郭家这么一遭,当真是没吃到鱼还沾了一身腥。
郭志礼没有说话,少年的脸冷峻的偏向一旁,在少年的心中,背叛便是一等一的大罪,绝对的罪无可赦。
030 大丈夫(一更)
一股愤怒猛地从心底爆发,关秀秀一把挣脱开了吴氏的手,小小的身体从吴氏和李氏中间穿了过去,一个箭步窜到了郭志礼面前,手臂扬起,手指顶着郭志礼的前胸,愤然道:
“对,你现在还可以看顾着郭志彬,写几张大字嘛,算不得什么,以后呢,以后你也能如此照拂着他?”
“你能替他下场考试,考个状元回来?!”
“你能替他养护妻儿,保证他一家老小衣食无忧?!”
关秀秀每说一句,郭志礼便退后一步,明明高了她一头的少年却似站不住脚跟。
关秀秀想到前世种种,每一句话都是肺腑之言,字字泣血,听的人震撼不已,吴氏彻底的傻了眼,看着自家乖女把向来早成懂事的郭家老大驳的哑口无言,心中莫名的升起一股骄傲。
李氏微微错愕,随即略有些欢喜,她果然没看错秀秀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如此明事理,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儿媳。
关秀秀不知道她一番作为,竟然使得她在李氏心中的评价指数快速升高,否则她肯定会装聋作哑的糊弄过去。
郭志礼深深的低下头,羞愧难当,嗫嗫的道:“母亲,儿子错了。”
李氏一怔,随即展颜而笑,她甚是欣慰的看着长子:“你知道错了就好,帮助弟弟不是这么个帮法——”
她话未说完,便被郭志彬打断,郭家老二见大哥站了起来,自动自发的给自己也免了刑,他自幼得父母宠爱,最会看大人脸色,眼见场上众人脸上齐霁,知道雨过天晴了,立刻拉着关秀秀的手,认真严肃的道:“秀秀,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和我们的孩儿挨饿的!”
这童言童语一出,先就逗乐了李氏和吴氏两个妇人。
若郭志彬再年长几岁,那就是不折不扣的登徒子,偏偏小儿只有六岁,牵着六岁小女的细嫩手指,脸上又做出大人一般赌咒发誓的严肃神情,实在禁不住让人发噱。
郭志礼别过头去,不忍见弟弟如此丢脸的行为。
关秀秀心中百味杂陈,这小子目光坚定,双眼清澈,真的十分动人,可惜全部是骗人的,事实的真相完全与他的赌咒发誓相反,郭志彬不但养活不了妻儿,还常常搜刮走家中的财物供他取乐。
关秀秀默默的抽回手,扬起头,毅然道:“空口白话人人会说,你有什么本事养活我?你哪一方面比我强?”
“姆妈说我刺绣已经入门,小舅舅说我再努力几年便可以拿着绣品到店里卖掉,婶婶教我的字我也有认真读。”
关秀秀直视着郭志彬的双眼,认真而平实的问道:“你哪一点比我强?”
一旁的李氏和吴氏以及郭家老大都看呆了去,关秀秀一番话说的铮铮作响,实在无法让人把她当小女孩看待。
同时,她的心迹也表露无遗,郭志彬,实在是配不上关秀秀。
郭志礼同情的看向弟弟,顿时一愣,向来没心没肺只喜欢玩乐的小弟脸上竟然露出了难过的表情,郭志彬死死的盯着关秀秀,一张小嘴抿的死紧,脸色煞白。
半晌,郭志彬哆嗦着嘴唇道:“我,我的字比你写得好。”
来了,关秀秀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昨日里掐指算来算去,郭志彬刚刚入学,也就这一点能提出来比上一比了。
关秀秀慢条斯理的道:“不如我们来比上一比,看看你是不是的确不如我。”
李氏眉头轻皱,吴氏担心的望了李氏一眼,关秀秀这话说的太狠了,等于生生的把郭志彬踩在了脚下,这样狂妄的儿媳,是哪一个婆婆都不会喜欢的。
她却不知,关秀秀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郭志礼询问的看向了李氏,若是平日,他大可付诸一笑,斥之为两小儿胡闹,只是关秀秀两番话说下来,字字占理,竟是让人再不能小看于她。
李氏轻叹一声,心中已有决断,能不能留住这个媳妇,就看小儿自己的本事了,她只能自我安慰的想着,若是留不住,对小儿也是一番激励了。
“礼哥儿,去取纸笔来。”李氏轻声吩咐道。
少年长腿立刻迈出,径直进了里屋,须臾间,便搬出了方桌,准备好了笔墨纸砚。
李氏亲自研墨,看向了并肩而立却互相不看对方的一对小儿女,温声询问:“你们谁先来写?”
关秀秀抢先道:“我先来!”
还是早早的打发了郭志彬的好!
吴氏在一旁百感交集,作为母亲,她自然希望小女儿胜出一头,另一方面,她也清楚,若是小女儿胜出,和郭家这门亲,那是彻底的吹了。
李氏看着关秀秀熟练的拿起笔,上身笔直的坐在椅子上,她人小个矮,双膝跪在椅子上,才正好够到桌子的高度。
伸手握笔,提笔而书,上臂始终垂直于小臂,李氏大是满意,看来昨天的藤条没白挨,生生的把关秀秀的姿势给固定下来了。
关秀秀昨夜冥思苦想,自己学字只有一天,论理,是怎样也及不上郭志彬的,所以她只在几个字上痛下苦功,反反复复的写了一个晚上,提起毛笔,小姑娘一笔一划,写的端正方直。
三个字足足用了盏茶时间才写完,李氏素手捡起草纸两端,郭志礼凑了过来,一眼看去,微微一怔,他轻读出声:“大——丈——夫。”
没错,大丈夫三个字简单好写,又暗含讽刺意思,一石二鸟,最是妙极。
郭志礼无话可说,他成日里帮助弟弟完成课业,对于弟弟那一手狗爬字再清楚不过,关秀秀这一手字,写的堪堪只能称上横平竖直,若是论起间架结构,却是毫无意境可言,只是比起郭志彬,还是强上许多。
李氏亦是知晓结果,她再次轻叹一声,惋惜的看向了关秀秀,可惜了,这么好的姑娘,做不了她的儿媳。
还是给小儿留点面子吧,李氏和气的打着圆场:“我看,彬彬就不用写了吧?”
一直沉默的郭志彬突然出声,执拗至极:“不,我要写!”
031 非君莫娶(二更)
李氏愣了下,看到小儿子脸上前所未有的坚定,默默的让开了书桌前的位置,关秀秀狐疑的看着郭志彬,她重活一世,倒有点看不懂这个青梅竹马了。
郭志彬提笔蘸墨,双眼灵动的向着四周望了一圈,颇有深意的在关秀秀身上略一停留。
关秀秀看着男孩眉清目秀的俊脸微微走神,郭家两兄弟都生的肖母,继承了李氏温婉柔和的脸部曲线,比村子里的男孩都要好看许多。
郭志彬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做一件事情,他先写下了自己学会的第一个字,又写下了学会的第二个字,第三个字一气呵成,自己吹了吹纸面上的浓墨。
郭志礼迫不及待的探头看去,顿时愣住,李氏亦是呆住,说不出半个字来,关秀秀人矮个小,踮起脚来,费力的扒住了桌沿,面前一花,那大纸已经放到了她鼻下。
关秀秀抬起头,正正的对上郭志彬一脸促狭的笑容,男孩的两颊上现出了两个深深的梨涡,她面无表情的低下头,看向了纸面,第一个字有些陌生,第二个和第三个她认出来了。
关秀秀径直指着头一个字看向了李氏:“婶娘,这个字读做什么?”
一旁的吴氏大字不识,早已经急的跳脚,她急惶惶的拉住了李氏的袖子:“她婶,彬彬写了啥?”
话音未落,郭志礼一阵咳嗽,少年的头偏向一旁,目光游移。
李氏面现为难之色,郭志彬神气的站在椅子上,小手指着大纸,一字一顿的念道:“郭——关——氏!”
郭志彬一手拿着大纸,神气活现的看着关秀秀,似乎就此给她贴上了郭关氏的标签,一辈子都不能撕去。
关秀秀勃然大怒,她劈手夺下了郭志彬手里的大纸,在郭字和关字上画了两个圈,又画了两个钩子,重新塞回到了郭志彬的怀里,犹自忿忿的道:“你才是关郭氏呢!”
郭志彬装模作样的摸了摸下巴,仿佛那里有三寸胡须,他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郭志礼,一脸遗憾的道:“啊,大哥,小弟我入赘关家,以后要靠你赡养老父老母了。”
事情兔起鹘落,余人尚未反应过来,郭志礼下意识的便拱手应了下来:“无妨无妨,尽管包在大哥身上。”
他话一出口,李氏登时反应过来,抬手敲了长子一记,哭笑不得的道:“浑说什么!这么大个人了还和你弟弟一起胡闹!”
入赘!
这个年头,不是自己家里实在活不下去了,有手有脚的七尺男儿,谁愿意入赘女家!
子孙后代都要冠上妻子姓氏,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死了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郭志礼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由瞪向了小弟,郭志彬对着他做了个鬼脸。
郭志礼:“……”
吴氏渐渐回过味来,她拍着手掌笑道:“彬彬入赘我们家也不错呢!”
一句话缓和了场上的气氛,众人回想方才种种,只觉陪着两小儿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李氏转身回房,取了几个干饼出来,用布包包好,塞给了郭志礼,又摸出几个铜钱:“干粮路上吃,铜钱是去茶棚饮茶的,趁着天还早,赶紧回去吧。”
郭志礼沉默的接了过来,对着吴氏作揖告别,少年尚显瘦弱的手臂死死的拖住了不情愿的弟弟,向着门外走去。
将要踏出门口时,郭志斌猛然回头,看向了关秀秀,四目相交,郭志彬的双唇紧抿,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毅然转过头去,关秀秀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寒颤。
吴氏也做辞离去,她是没胆子给关秀秀伸张正义了。
关秀秀沮丧的跟在李氏身后,进了堂屋,她欲哭无泪,她辛苦做成的势被郭志彬不费吹灰之力的破掉了,这厮果然是她天生的克星。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关秀秀白日里和李氏习读《大诰》,晚上回到家里苦练刺绣,自觉大有进益。
关秀秀揉了揉眼睛,轻车熟路的到了堂屋,捡起了竹筐里的馒头,又给自己倒了盏茶,就这么的吃了起来。
这几日正是麦收季节,吴氏和关家爹爹每日里起早贪黑的忙着收割麦子,关秀秀已经几日早上没有看到爹娘了。
若是往年,关秀秀也要挽着个竹筐跟着下地,大人们搬运成捆的麦子,地上的麦穗就要由孩子们来拣。
收麦子是一家的大事,一年到头,家里的嚼用,交纳的田税,可都指着这一块了。
关秀秀拨拉手指算算,他们家还要多出关大宝的束脩,同时少掉了关大宝这个半大劳力,一进一出,家里的靡费可是不少。
关秀秀看着桌上的绣筐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她才能长大点,到时候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拿出自己的绣品卖钱贴补家用了。
现在她只能偷偷摸摸的绣,隔上几天给吴氏看看那本该早就完工的柳树的进度。
幸好姆妈最近忙于麦收,不然绣布和线少了许多,一定会被精明的姆妈发现的。
关秀秀把吃剩下的半个馒头小心的放好,洗漱一番打扮整齐后,往郭家去了。
关秀秀和李氏日日在一起起居,下意识的便模仿起了李氏娟秀的举动,她小小人儿,走在田畦之上,裙摆宛若风吹湖面,波纹微动,小小年纪便有了大家闺秀的款。
待到了李氏家中,李氏早已经等候多时,先是考校关秀秀的功课,复习一下旧文,再讲解一篇新论,一天便这么过去了。
关秀秀别了李氏,急匆匆的往家赶去,她得回家烧上热水,让姆妈和爹爹回来可以擦擦身,去去乏。
她刚一进门,便看到了姆妈忙碌的背影,爹爹坐在门槛上,心满意足的吧唧上一口旱烟,她立刻惊喜的唤道:“姆妈!爹爹!”
吴氏袖子挽起,手里捏着雪白的面团,看向了娇憨的小女儿,笑眯眯的道:“都完了,麦子都收好了,明天拉去场上碾一碾晒干就好。”
关家老爹笑呵呵的接口:“今年收成不错,等卖了麦子,给我家小闺女割上两尺花布,做上一身新衣服。”
032 关大嫂
关秀秀的小脸都笑开了花,收成好,一家人的心事都放下了,她蹦蹦跳跳的进了屋,洗干净双手,自告奋勇的凑到了吴氏身旁:“姆妈我帮你和面!”
吴氏双手沾满面粉,只用嘴巴做出了轰赶小鸡的嘘嘘声,“一边呆着去,这是今年的新面,我还想好好做一顿呢。”
关秀秀仰着小脑壳,笑嘻嘻的看着吴氏,小嘴巴美美的弯起,不说话,吴氏被她甜的不行,揪下了一个小面团给她,关秀秀欢呼一声,立刻似模似样的揉起了面团,吴氏在一旁指点着。
关家老爹美滋滋的看着妻女,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
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这和谐的画面,“他婶,做面呢?”
关家三口人的笑容同时一僵,关家老爹把烟锅在脚底一磕,站起身往外走去,对着刚迈进大门的关家大嫂点了点头:“嫂子,你们聊,我出去走走。”
吴氏皮笑肉不笑的打着招呼:“大嫂来了啊,秀秀,还不去给你伯娘沏茶,这么没眼力价!”
关秀秀心不甘情不愿的把好不容易到手的面团丢了回去,跑到了灶房,一看吴氏刚添上凉水,便知道姆妈是有意支开自己。
她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听到两个妇人的对话:
“她婶,上次说的事情还记得吧,我看明天天气不错,还请你帮忙喊一下郭家当家的。”
吴氏平淡的声音随后响起:“郭家相公在城里教书,人家忙的很,我们咋个喊?”
关大嫂声音有些讨好的道:“我都打听过了,明天是休沐日,大宝也回来不是?到时候把孩子们都叫上,咱们一家人热闹热闹。”
吴氏压低了声音,关秀秀只能隐约听到一部分:“当年……怎么不……热闹?!”
关秀秀猜测,姆妈应该是翻了老账,也是,两家没有来往多年,便是逢年过节,关老二领着一双子女去给母亲拜年,也不过是磕了头就走,关大家从来不说留下孩子们吃上一顿年饭。
这非年非节的倒热闹了,真叫人寒心!
关秀秀蹑手蹑脚的走回到了灶前,看着锅底咕咚咕咚的冒着水泡,又看看锅边一桶新汲的井水,登时有了主意,她随便捏了点茶末,舀起半开的水一浇,又掺了半碗井水进去,乖觉的端了出来,乖巧的放到了关大嫂面前:“伯娘,喝茶,我用凉水冷过了的,入口刚好。”
果然,吴氏已经松了口,“嫂子,喝茶吧,我替你去请郭家人,至于他们来不来,我就管不了了。”
关大嫂喜的连连点头,举起茶盏一干二净,还把茶叶末用指头勾出来吃了,又把空茶碗还给了关秀秀:“乖侄女,再给伯娘倒上一碗,外面天热,走的怪渴的。”
关秀秀脆生生的应了,到了灶房,忍不住提袖轻笑,伯娘这爱贪小便宜的毛病果然一如既往。
她随即又乐不出来了,吴氏的让步早在意料之中,只要奶奶在大伯家一天,他们家就得顺着大伯家来。
像是方才关大嫂的问话,若是吴氏不应,她大可拿婆婆来压吴氏,只说老太太想要儿孙们聚一聚,不应便是不孝。
关秀秀又如法炮制一杯加了料的茶水,殷勤的递到了关大嫂面前,关大嫂再次一干而尽。
吴氏手上的活计放慢,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着关大嫂,关大嫂似乎是铁了心要在她家里待下去了,吴氏的耐性终于告竭,大人忍得,孩子可忍不得,他们家秀秀可还饿着肚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