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怎麽了?」她因吵杂声分心,忘了自己方才正要怒吼宣泄。
「会不会是有人喝酒闹事?」小柱子天真道。
「皇后娘娘在场,谁敢喝酒闹事?!」平茉蝶专注聆听,隐约听见似有哭声?是她听错了吗,今天最该哭的人应该是她,她都没哭了,谁在哭呀!
「姑姑,你听见没,好像有人在哭。」
「你也听见了?」那就不是她幻听。
「我去瞧瞧。」似有突发状况,小柱子这会可不贪吃了。
「等等,我也去。小柱子,你给我找条红丝巾来。」
「姑姑,你要红丝巾做什麽?今天又不是你当新娘子……」
小柱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平茉蝶气急嚷着,「谁希罕当新娘子,我早就当过了!」她摸着还伤痛若的左脸,气势弱了大半,「我要遮脸。」
总不能丑着一张脸出去让人看笑话,她才不想输给王初云呢!
「外公外婆,不要丢下我……我要跟你们回家。」
平茉蝶拿着一条红丝巾遮脸,循着哭声徐步来到,就见一干人围在大厅前,她找了缝隙探头一看,赫然发现原本该在喜房的新娘王初云竟掀掉了红盖头,哭花了脸,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王丞相夫妻。
王丞相面色铁青,丞相夫人则是含泪不舍,「傻孩子,你已嫁给国舅爷,白然是该住在国舅府,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外婆,我要跟你回家,我……我不想嫁给国舅爷。」王初云一脸害怕的哭着道出心声。
「我不要嫁给他。」
在场众人闻之譁然,个个面露尴尬神色,以红丝巾遮脸的平茉蝶却是怒火中烧,挺身为自己丈夫抱不平。
「嫁给国舅爷有什麽不好?!他疼妻顾家,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丈夫!」她义正辞严,对丈夫情义相挺。
小柱子在她身後偷拉她的衣角,低声说。「姑姑,她不嫁姑父不正好称你的心,你干啥还跳出来说话?」
「话不能这麽说,她不想嫁承欢哥,明显在嫌弃他。」平茉蝶嚷着,才不怕别人听到,「我丈夫哪一点不好!」
说着,满心感动的男人已不动声色的来到她身边,面对王丞相和丞相夫人投射而来的疑惑眼神,边承欢帮忙介绍着。「这位是我娘子平茉蝶,她脸受伤,所以用丝巾遮掩,丞相和夫人别见怪。」
丞相和丞相夫人谅解的点头,边承欢突然想到该请身旁的妻子向丞相夫妇请安,正想出声,她人已走至丞相夫妇面前。
边承欢诧异不已,不用他提点,茉蝶已主动要过去向他们请安?这下,他的皇后姊姊肯走会对她的有礼刮目相看。
平茉蝶来到王夫人面前盯着她看了许久,「丞相夫人,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我觉得你好眼熟,你是不是来过平家布庄买布?」
见她不是过去请安,而是说一些生意话,边承欢心头生起一股不安,缓缓偏头转向皇后姊姊,如他所料,那双凤眼正不悦地厉瞪着他。
王夫人目露惊诧,被她的举止给叮着,「你……」
边太师轻咳了声,咳得边承欢心头一惊,忙不迭去把失控的妻子拉回。
王夫人惊诧的目光跟随着平茉蝶移动,她手伸在半空中,原是想拉掉她脸上的红丝巾,未料边承欢已将她拉走,她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你……可以把丝巾拿下来吗?」
见王夫人意图想拉掉她遮脸的丝巾,平茉蝶反将它拉得更紧,「那可不行,虽然我脸受伤看起来还是比你孙女美,但我不想让人看见我脸上的伤,它终究是丑了一块,我不想丢我丈夫的脸。」
一席话听得边承欢啼笑皆非之余,内心还是挺感动的,可旁人皆未感受到他妻子对他的贴心,只觉她大言不惭之余还中伤王丞相一家人。
王夫人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被误解,忙不迭缩手,羞赧一笑,低头退了一步。
平茉蝶的闹场告一段落,边承欢另一个失控的妻子又继续上演她未竞的闹剧。
「外公,外婆,我不能嫁给国舅爷……」这一哭喊,众人的目光再度锁定跪地哭喊的王初云。
王丞相面子尽失,铁青着脸一语不发,王夫人虽面有赧色,却依旧万般不舍,皇后和边太师夫妻则是从一开始的错愕到脸色难看,面对此等状况,他们也不好多说什麽,毕竟王丞相还是皇上倚重的重巨,新娘去留,最终还是王丞相说了算。
「初云,你不可以这样,这桩婚事是皇上赐婚……」和外孙女甫重逢便因早订下的婚约又分离,王夫人自是心疼不已。
「外婆,初云正是因不敢欺瞒皇上和国舅爷,内心万般惶恐,才做此决定。」
王初云一劲地哭着。
「王初云,你有何事欺瞒皇上?」闻言,原打算置身事外的皇后也不得不出声了。
「皇后娘娘问你话,有何事快说,不许欺瞒!」向来刚正不阿的王丞相,顾不得跪地之人是自己外孙女,也厉声逼问。
王初云身子顿转,面向皇后,趴地磕头,「皇后娘娘恕罪,初云因不知自己是王丞相的外孙女,是以半个月前便……便和初云的救命恩人沈公子私、私订终身了……」
一席话听得在场所有人张口结舌,震惊不已。
「你、你怎不早说呢?」王夫人脸色惨白的问。
「外婆,我害怕……我不敢说……」王初云叮得身子真发抖。
「你——」王丞相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脚步跟跄了下,旋即气晕过去。
「王丞相,王丞相!」边太师急着上前扶他。
现场乱成一团,惊的惊、哭的哭。
见王丞相倒下,平茉蝶突觉心揪痛了下,「小柱子,快去叫你爹来。」
「姑姑,叫我爹来干麽,应该是找大夫吧。」
「我哪知道……」见王丞相被几名家丁扶向客肩,平茉蝶一阵心慌,「叫谁来都好,快救王丞相。」
「噢。」小柱子点头应着,哈总管早差人去请大夫了,那他还是去叫他爹回来好了。
现场人全散去,独留穿着嫁衣的王初云害怕的缩在原地真发抖……
王初云和别的男人私订终身一事,皇上终究念在王丞相是他倚重的大臣份上,让这事云淡风轻地落幕,王家退婚对边承欢和平茉蝶来说应是喜事一桩,可五天来,两人之间的气氛闷到平茉蝶已经无法再忍了。
「承欢哥,你到树下去。」才从布庄回来,一进门,平茉蝶便指着前院一棵菩提树,闷声道。
「你又要爬树?」边承欢不以为意的步至树下,蹲下身後,便低首貌似在思考什麽。
平茉蝶来到他身後,两手叉腰,气鼓着双颊,「承欢哥,谁跟你说我要爬树?」她就气他这样,这五天来,她说什麽他都依,可明显心不在蔫,常低头一语不发,默然地不知在想什麽。
蹲着的边承欢回头,表情困惑,「那你要我来树下做什麽?」
「我要你面树思过。」她气呼呼地道。
「蛤?」回过神,他低笑,「我做错什麽了?」他堂堂国舅爷被娘子下令「面树思过」,这要传出去,他的面子何在?
唉,王丞相外孙女退婚一事已在城内闹得沸沸扬扬,他这个国舅爷哪还有面子可言!
「你又来了!」见他又失神,她恼怒地嚷着。
「我怎麽了?」他不是正依妻令面树思过?只不过他尚且不知自己在思什麽过就是了。
平茉蝶气瞪着他,眼通妒意,再也忍不住的质问他,「承欢哥,你老实说,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真在想王初云?」
他面露惊色,「你怎麽知道?」
他的直言不伟更加惹恼她,「我就知道,你就是舍不得王初云,没能当成王丞相的外孙女嫣,你很不高兴对吧?!」
她气得跺脚,转身欲走。
边承欢身形一闪,来到她面前挡住她。
「茉蝶,你想到哪儿去了。」
「我没想,是你在想!」细眉纠蹙,她顺起嘴,「你都承认一真在想王初云了。」
「我是在想她,可不是你想的那种想。」
他的话听得她一头雾水脑袋都快打结了。
他直言道。「我是在想,这事挺怪异的,而且王初云的救命恩人竟是沈样云,你不觉得太凑巧了,巧得启人疑窦?」
王丞相没隐瞒皇上和他外孙女私订终身的就是文状元沈祥云,当时私订终身时他俩皆不知王初云是丞相外孙女,不知者不罪,加上他前去西草国确认过沈祥云未和西草国王後有私下连系,前丞相魏成一家现只剩西草国那个失宠的王后女儿和沈祥云这个私生子,
应当没再搞鬼的能力。
皇上默许让王初云和沈祥云结为连理,一来自是看在王丞相的面子上,二来,王丞相素来严以律己,把沈祥云留在丞相府,反倒能藉由王丞相监督他。
至於当初以调戏嫔妃被罢官职一事,沈祥云口口声声喊冤,希冀籍由王丞相替他平反,但别说皇上不可能让他复职,王丞相也没那个脸去说。
关於王初云是如何认亲一事,他听皇后姊姊说,王家只怪描淡写说王初云流落在外处境可伶,差点被卖到青楼,还好遇到沈祥云救下她,她无依无靠便与他私订终身相依度日,王丞相还提及王初云失忆,忘了以前的事,身上有一足以印证其身分之物,至於是什
麽东西,那是人家的家务事,皇后姊姊也未多问。
事已落幕,他没娶王初云,本该庆幸两妻在府中大打出手的头疼事不会发生,但他怎麽想怎麽怪。
「我看你是到手的娘子被沈祥云抢走,心里不廿心。」
边承欢啼笑皆非。到手的娘子?亏她想得到这词。
「好吧,煮熟的鸭子飞了,可她却飞到沈祥云那里,你不觉这事有蹊跷?」
「有什麽蹊跃,顶多就是我们扯平了。」
「什麽事扯平了?」他一脸不明所以。
「之前沈祥云嫌弃我,虽然我压根没想要嫁他,可他先说他不会娶我这种举止轻浮的女人,现在换沈祥云的老婆嫌弃你不嫁你,我们俩一人被嫌弃一回,不是扯平了是啥。」平茉蝶语气平稳,就事论事,未有嘲讽之意。
「你说……」平茉蝶的一席话,让他心头登时一亮,暗自在内心推敲着,有一些他没想透的事,似乎明朗起来了。
「也许就是这样。」
「什麽也许,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从城头传到城尾,还传到禾城县去,珠儿她娘都特地从禾城县跑来问我。」她烦躁的挥动手中的红丝巾,「这些天我都快被那些三姑六婆烦死了。」
她脸伤未愈,本打算躲在布庄後头坐阵指挥,可只要一听到前头有客人提到承欢哥被王初云退婚一事,口吻若有一丁点幸灾乐祸,她就忍不住遮脸冲到前头扡卫自己的丈夫,一整天忙进忙出,一会拉长耳朵聆听,一会唇枪舌剑的。
他听到娇妻抱怨,楼着她温柔笑道:「我亲爱的娘子,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能娶到你是我边承欢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挺身扡卫他的样子他全看在眼里,虽然他告诉过她不用理会那些传言,但她打从心里爱他,不容他受丁点委屈,听到有人诋毁他,自是忍不住扬眉挺身,展开护夫瓣论大会。
他被退婚,其实也算因祸得福,那日她在大厅上真心扡卫他的一席话,成功收服了他爹娘和皇后姊姊的心,让他们着实对她刮目相看。
「不是我们被嫌弃,是你不想嫁沈祥云,我不想娶王初云。」他佣着她,在她脸颊偷吻了下。
「你干麽偷用我的说词,这明明是我为了堵那些三姑六婆想出来的话!」她颐道。
「是吗?」他佯装惊讶,「我们夫妻俩可真是心有灵犀,心心相印,说的话,想的事都一样。」其实真相是这的确是他在店里听到她对客人说的话,她一天说上十几回,他无须牢记都能脱口而出。
如若她未这麽说,他也会这麽安慰她的,所以说他俩真的是情意相通,意念相契合。
她笑睐他,他就会说这些好听话哄她。
「爷,原来你们在这儿。」哈总管似找他们找了好一阵,气息略喘道:「平七爷来了。」
平茉蝶表情困惑,「大哥、三哥和小柱子不是才回去,我七哥怎麽又来了?」
「肯定是想你,顺道来看我有没有欺负你。」他谈然一笑。
是他请平七海来帮忙调查布庄失火的事,虽然官府已经在查,但他觉得这其中疑点重重又关系到茉蝶安危,遂请平七海来一趟,为免让她因这事心慌,他才暂且隐瞒平七海此趟的任务。
「就算你有欺负我,我七哥也打不过你。」她边走向屋子边说。
「这话说得实在,待会记得同你七哥说他武功不如我。」边承欢扬眉,楼着娇妻,得意的笑着。
自从十日前外孙女在大婚当日於当众退婚,王丞相当场气晕,醒来後抱病进宫向皇上请罪,幸好皇上没有多苛责,只是他自觉颜面尽失有愧皇恩,因此暂且以身体不适为由在家养病。
十日来,他总板着张脸,府里上下没人敢和他多说一句话。
「老爷,你这不吃不喝的,是在和谁呕气,和我吗?」进到房里,见一个时辰前下人端进房内的餐点连动都未动,王夫人又气又心疼。
「不是你是谁!」王丞相怒道:「若不是你在皇后娘娘面前多言,哪会遭来这些丢脸失礼、出乖露丑之事。」
「对,全怪我!」遭丈夫指责,王夫人委屈落泪,「可我还不是因为太过思念女儿,才会在皇后娘娘面前不经意脱口,我怎知皇后娘娘会突然向皇上提赐婚一事。」
王夫人记得那日进宫和皇后闲聊,皇后满面忧容,经她关心询问,才知国舅爷即将迎娶平家姑娘,皇后提及平茉蝶做过的惊人骇事,又提到她正值二八年华,她突地想起从未谋面的外孙女也正是这年岁,想到女儿和外孙女至今尚不知流落何处,她一时悲从中来
,不禁哭了起来。
皇后关心问着,她只淡说不知女儿和外孙女的下落,皇后遂未再追问。
本以为这事就此落幕,孰料翌日皇后竟召老爷前去询问,她家老爷向来爱面子,当年女儿跟人私奔一事根本不许任何人提起,为了在皇后娘娘面前顾全脸面,他只好硬着头皮声称女婿当年招鳌入王家,外孙女在幼年时因故走失,夫妻俩伤心之余决定外出寻找,
誓言不找回女儿不回府,只是多年过去仍全无音讯……
事实是当年女儿产下外孙女,曾来信告知喜讯并请老爷赐名,但她家老爷脾气又臭又硬,当场把信给撕了,并下令女儿若再来信,直接交给他焚毁,不许任何人拆阅。
女儿或许知道她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请人捎来的信件亦总如石沉大海般永无回音,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在每年过年前写封祝贺信回家。
那年外孙女四岁,女儿和往年一样年前写信回家,当时尚未当丞相的老爷生了重病,她日夜照顾心力交瘁,接获信时喜出望外,亲笔回信派人送去,让他们赶紧回来。
不知女儿是否因为害怕她爹是使苦肉计逼她回来,要再迫使她和丈夫分离,信送去半个多周,未见人影也无回音,她派人再去送信,送信的人回报那住处已人去楼空,屋主说原先住的那对少年夫妇不久前带着女儿走了,再没有回来过。
老爷命大挺过病关,获悉此事後大发雷霆,执意认定女儿心狠,连老父病危都不愿回来见上一面,心寒之余,彻底和她断绝父女关系……
其实老爷脾气虽硬,但始终疼爱女儿,当初接获外孙女诞生喜讯,女儿来信恳求赐名,老爷虽将信撕毁,却私下帮外孙女取好了名,因认定女儿未出嫁,她们母女都是王家人,遂替外孙女取名「王初云」,是以皇后问及时,他不假思索便脱口说出外孙女名叫王初云。
「这个外孙女和她娘一样,都是生来忤逆我的。」王丞相气得脸涨红。
「干麽说这种话,女儿被你逼走,至今下落不明,现在我们好不容易找回初云,虽然她做了傻事让我们王家蒙羞,可那是因她自小流落在外不懂礼节,何况她年纪还小……」
「都已到了标梅之年,还轻重不分,可见她爹娘打小就没将她教好!」一想到大婚那日,外孙女当着边家所有人和皇后娘娘的面,哭着不嫁国舅爷,
他简真羞愧到无地自容,「既然不能嫁,为什麽不早说,偏等到人家都已经用花娇迎娶进门,她才……」一张老脸怒气腾腾地,气到说不出话。
「她不就是害怕吗?你想她才刚和我们相认,我们马上就要她嫁到国舅府,她能不休休忐忐、心慌俱怕吗?」
「我看你就是想把她宠得和她娘一样!」王丞相怒哼了声,别过脸去。
怕激怒他,令他又动肝大气病,王夫人遂不再和他争瓣,低首不语,沉默片刻後,她突又开口,「那日国舅夫人遮着脸,你觉不觉得她那双眼……」
她想说什麽,却碍于他正气着,话终究没说出口。
「我还真希望我也有条丝巾,能拿来遮脸遮丑!」
「你……」这些日子来,一会得面对丈夫的责駡,转眼还得安慰害怕畏缩的外孙女,夹在两人之间,王夫人不禁委屈流泪。
见惹妻子伤心,王丞相想说些安慰的话,却拉不下老脸,又别过头去,夫妻俩僵持着默不作声,真到王夫人的贴身丫鬟匆匆来报。
「夫人,国舅夫人求见。」
「国舅夫人?」王夫人和王丞相面面相觑,百思不解平茉蝶为何在这时前来拜访。
「你还杵着干麽,还不快点出去。」王丞相急着起身穿衣,「你先去,我马上出来。」
「好。」王夫人仰不住嘴角的微笑。想到平茉蝶那令她感到亲切万分的熟悉双眼,她本就想再找机会去看她,只是碍於现下时机不宜只好按捺住,今日她却主动前来丞相府,真令她喜出望外。
抹去脸上湿泪,王夫人对着铜镜梳整一下,步出房门,急切地前往大厅。
一进到大厅,见平茉蝶笔真站在厅堂中,王夫人忍不住轻斥丫鬟,「怎没请国舅夫人入座?」
丫鬟尚未解释,平茉蝶听到了,接腔道:「我有坐下,又起来了。」
「国舅夫人,你请坐。」看着平茉蝶那双令她熟悉的双眼,王夫人不经意流露出慈爱眼神。
平茉蝶征了下,「丞相夫人,我一定在哪里看过你。」那慈爱眼神更令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也是……」王夫人忍不住想伸手揭她遮脸的紫色丝巾,察觉自己又失态,忙不迭收回手。
「国舅夫人,你的脸伤还没好吗?」
「是好了,可就有个疤痕,疤痕未消退前,在外人面前我是不会拿下丝巾的,免得丢我丈夫,就是国舅爷的脸。」平茉蝶将丝巾系得更紧些。
「不过我每天都会换丝巾的颜色,这样蒙着也挺美的。」
「呃,是,光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是个大美人。」王夫人被她直率的言语逗笑了。
「那可不,我还未嫁国舅爷之前,可是禾城县第一大美人。」
她大言不惭的话语惹得王夫人又是一阵笑,不知为何,她一点都不觉得平茉蝶无礼,反倒觉得她亲切率真。她多希望初云也能和她这般说说笑笑,可惜初云个性胆怯,在府里住了十来日依旧有如惊弓之鸟,前後和她说的话都没国舅夫人来了才一会说得多。
「对了,小春,去我房里把玉露膏拿来。」王夫人对身边的丫鬟吩咐,旋即看着平茉蝶真诚的关心道。「国舅夫人,我这王露膏挺有用的,你拿回去搽了之後,过些日子脸上疤痕就会消失。」
「不用了,皇后娘娘她早派人送玉露膏来给我,我搽了,疤痕真的淡了,估计过两日就可以不用再系丝巾,我的脸就可重见天日了。」
平茉蝶坦率的言语再度惹王夫人发噱,见王丞相出来,她才赶紧敛起笑容。
「国舅夫人,不知你来,有失远迎,还请恕罪。」王丞相远远走来,拱手作揖,踌躇步至平茉蝶面前。
「王丞相你别跟我客套,我是自己临时突然想来,你当然不知我要来,不知者怎会有罪?」平茉蝶的直言快语令王丞相错愕了下,他抬头对上平茉蝶的双眼,表情和妻子一般,面露惊诧。
「你……」先前在边家他羞愧得无颜面对众人,没能仔细看她,今日一见,她这双眼……
王丞相尚处於惊诧,平茉蝶未细看他的表情,迳自说出来意。
「我今天是来找王夫人的。」平茉蝶转身把放在茶几上的一块布拿给王夫人。
「这是?」莫名收到一块布,王夫人一脸不明所以。
「送给你的。」平茉蝶真瞅着她,「王夫人,你一定来过我们平家布庄,要不我怎越想越觉得你挺面善,只怪我眼拙没认出你,你可别怪罪。不过,我可以请教你吗,你到底是哪一天去我们平家布庄的?」这个问题困扰她多日,越是想不起,她就越想知道。
她问过多掌柜和店内夥计,可他们异口同声皆说王夫人未到过店里,她猜,兴许是王夫人低调不愿暴露身分,没让人知道她是王丞相之妻,但她确定自己一定看过王夫人,可就是想不起来,一般客人也就算了,丞相夫人造访她竟没印象,这也太说不过去了,想来想去,她还是决定送块上等布料过来赔罪。
其实说赔罪只是一个名目,她就是没来由地想过来一趟。
一脸纳闷的王夫人惯性地看向丈夫,旋即对着她摇头,「我真没去过。」她向来不奢华,鲜少制新衣,即便有需要也是找熟识的布庄绣坊,平家布庄分店才开张没多久,她很确定自己未上门光顾过。
平茉蝶突地噗嗤笑出声,「王夫人,你是不是担心乱花钱会遭丞相责駡,才不敢承认?上布庄选布又不是什麽见不得人的事,一两匹布也花不了你太多钱,我想王丞相不至於舍不得花这点钱吧?」
这话一出,王夫人暗暗替她捏一把冷汗,她家老爷风雷之性,严正不阿,任何事对他而言只有对与错,若是对方说错话或做错事惹恼他,依他的毛司火性儿,不管对方身分多尊贵,肯定先恶声恶气的怒駡对方一顿,就连刚相认的外孙女也不例外。
「这,当、当然。」王丞相真盯着她那对熟悉的双眼,犹处於惊异之中。
「王夫人,丞相一丁点责怪你的意思也没,你就承认吧!」
「蛤?」王夫人被丈夫那结结巴巴的模样给震慑住,她自从嫁给老爷後,头一回见他说话口吃,方才国舅夫人那一席明显损及他威严的话语,若是平常,他早就炮火连连,可这回……
见丈夫真盯着国舅夫人的双眼,她想,他一定也和她一样,对那双明眸有万分熟悉之感。
「王夫人,口後你若想挑选布料,尽管吩咐一声,我亲自拎布来府上让你挑选。」平茉蝶爽快的道。
「那怎麽好意思……」王夫人受宠若惊,正想婉拒未料身边的丈夫却语出惊人。
「好,好。」王丞相连连点头。
「王夫人,你瞧,王丞相对你可好了,既然他应允,以後你尽管吩咐我。」平茉蝶笑着告辞,「我不能出来太久,国舅爷这几日不知在忙什麽,我得回店里看着了。」
听她说要走,王丞相这才回神,想起欲说的正事,「国舅夫人,请你转告国舅爷,老夫身体微恙,过两日定亲自上门向他致歉。」
「致什麽歉?」平茉蝶忽地想起王初云之事,「为了你家外孙女退婚一事?」
王丞相应了声,和夫人同时羞愧的低头。
平茉蝶不以为意,甚至开杯的笑,「王丞相,王夫人,你们压根不用在意此事,国舅爷少娶一个妻子,内心也许有那麽一丁点遗憾,可他有我就够了,你外孙女退婚,没人跟我抢丈夫,我可乐了。」
平茉蝶的坦言不伟让他们先是错愕了下,随即内心松了一大口气。
「对了,既然要道歉,那我也向你们道歉好了,先前我脸受伤你们来探望我,我都窝在房里没出来,事後国舅爷还说我是全天下最大胆的人,连皇后娘娘和丞相到访都胆敢拒见。」
「不,不,你当时脸受伤,情有可原。」她凡事不和他们计较还真诚以待,王夫人白然也礼尚往来,何况这事他们本来就未放在心上。
「其实不只是因脸受伤,我当时是伤心弄丢了我亲娘的遗物,那该死的放火贼,竟把我娘的遗物给偷走了!」
「那贼还未抓到?」王丞相难得关心旁事地主动询问。
「还没,承欢哥,不,国舅爷他这几日大概就是为这事在奔走,早出晚归的,进展如何也不告诉我。」连她七哥也是,两人不知在瞎忙些什麽,神神秘秘的。
「你刚说你亲娘的遗物,那……」王夫人表情困惑。
「噢,我本不姓平,姓林,我四岁时因……」不想再提伤心往事,平茉蝶轻描淡写带过,「父母双亡成了孤儿,承欢哥就把我送到平家给他们当小女儿。」
见她似乎不愿提往事,他们遂不再多问,不过王丞相倒是想为抓贼的事尽一己之力。
「国舅夫人,布庄失火一事,可有报官?」
「早报官了,可那晚布庄只有我,那贼全身黑漆漆的还蒙着脸,我压根不知他是谁,官府没线索,查了十来日也没丁点眉目。」
「没线索可查,的确难了点。」王丞相喃道。
「都怪我当初和我五哥七哥学武功时不认真,要不那贼肯定能被我擒获。」她嘟囔着,扼腕不已,「那晚我只拿木桶砸中他的脚,他就算脚痛,跛个一两天也就没事,何况都十多日,肯定早好了。」
「跛脚?」王丞相似想起什麽似地,脱口问:「那贼伤的是左脚还是有脚?」
平茉蝶略作回想,笃定道。「左脚。」
「左脚?」夫妻俩面面相觑,内心似想着同一件事。
「国舅夫人,不知你……」
王夫人想问清楚她丢失的遗物为何,平茉蝶却蓦地大叫。
「糟糕,我出来太久了,得赶紧回布庄去。」平茉蝶说风就是雨,咋咋呼呼地,「王丞相王夫人,改天我再登门拜访,我先走了。」
咻地一下,一抹紫色身影立即消失眼前,夫妻俩征了下,啼笑皆非之余,心头均是起疑。
「老爷,你是不是觉得……」
夫妻俩坐在厅内讨论起心中疑惑,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望着平茉蝶奔离的方向,王丞相感概地叹着,「那双眼,像极了我们家闺女飞燕的眼晴……」
「方才在房里,我就是想同你说这事,那双眼活脱脱是飞燕的翻版……」王夫人声音突地硬咽,低首已是泪如雨下。
城内大街上热闹非凡,人声鼎沸,天气乍暖,沈祥云藉口陪同王初云逛街,两人离府後,打发走跟随的仆人,闪闪躲躲地来到城郊的一间小屋。
自从莫名被罢黜,一些想巴结他的贪官送他的大宅和全银珠宝一夕之间全被收回,每个人见他如瘟疫般又赶又轰的,翻脸比翻书还快,好在他手边尚有些银两,不廿心落魄返乡,遂在城郊买下这间破屋当栖身之所,想等待翻身机会,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让他误打误撞捡了个翻身的特好机运。
一进屋里关上门,沈祥云冷不防地将王初云狠推倒在地。
「祥云,你……」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她惊愕不已。
「我怎麽会救到你这麽笨这麽没用的女人!」沈祥云气得脸色狰泞,「你自己说,你住进丞相府多少日了,我要你向王丞相提的事,你开口了吗?」
「我……」王初云缩在桌角,胆怯地道:「外公他,他还在生我的气。」
「面子扫地他当然生气,可皇上不怪,皇后不气,边家人摸摸鼻子也认了,他能有多大的气。你得趁现在他对你还有亏欠想弥补你时赶紧提让我恢复状元一事。」沈祥云气急败坏地来回踱步,「这事要再拖下去,时日一久,他若觉得你已在府中享尽荣华富贵不亏欠你什麽,也就懒得理你丈夫的生死了。」
原本他想,当王丞相的外孙女嫣也不错,可住在丞相府这几日,他总觉绑手绑脚,任何事都得看那老头的脸色,怕惹人非议,他这个被招赘的外孙女婿就像小媳妇般默默无声地进了门,连场风光的婚礼也没有。
他想想再这麽下去也不妥,还是恢复官职对他最有利,不用看丞相老头的脸色,还可利用职位之便中饱私囊。
这事当然不能由他开口,得要王初云替他出面,可偏偏这女人胆小如鼠,退婚一事被王丞相怒斥後,她整天缩在房中像哑巴似的,真把他急死了。
「可他、他没亏欠我,我又不是他的外孙女……」说着,「王初云」害怕的哭了起来,「他那麽凶,万一让他知道我是假的……」想到事情揭穿後,最严重的後果也许会被砍头,「王初云」害怕的又哭又颤抖。
沈祥云被她的哭声惹得烦燥不已,「你就只知道哭,早知你这麽没用,当初我就不救你,让你被你娘卖到妓院去当妓女。」
「我不要、我不要。」「王初云」猛摇头。
「不想被卖到妓院,你就得照我的话去做,不要只会哭。」沈祥云气得迳自坐在一旁,别过脸,连看都不想看她。
对於自己莫名其妙被罢官,加上流言传得绘声绘色,他便认定此事肯定是边承欢替他妻子平茉蝶出气搞的鬼,一真耿耿於怀。
半个月前,他知道边承欢去了西草国,便筹画着要做些事报复他们,国舅府他是动不了,那平家布庄分店总行吧,烧了布庄仓库他憋在心头的怒气才能略消,正巧那晚只有平茉蝶在,他大着胆子搬了些木头放在布庄仓库前,打算让火势烧得一发不可收拾,孰料火才烧起便引来平茉蝶,他和她扭打一阵,听到有人来便赶忙逃跑,逃离前见地上有一翡翠步摇,正巧他手边的钱花得快光了,便顺手捡走。
原本打算拿那造型特殊的翡翠步摇去换银两,孰料那步摇摔出一道不小的裂痕,当铺老板压了个低价,他不甘心就此卖出,心想找玉匠问问能否修复再说,岂知这一问竟引来了王夫人,原来那翡翠步摇当初就是该名玉匠所制,因太特殊,玉匠见伪装成老头子装扮的他不是丞相府里的人,「亡生疑窦,暗中派了学徒去通知王夫人,她一来到便说有话要私下问他。
王夫人迫切追问他翡翠步摇的主人在哪儿,见他似有顾忌期期艾艾,她就主动哭着对他说了一段故事。
听明白後,他才知王夫人口中走失的外孙女就是皇上作主赐婚给边承欢的王初云,他亦惊诧发觉平茉蝶竟然就是王初云,但他们双方似乎都不知情。
想了想,这是他翻身的好时机,只要他找个人来假日王初云,再和王初云先私订终身,那他不就是王丞相现成的外孙女婿?见机不可失,他卸下伪装在王夫人面前露出真面目,以被罢黜羞於上街见人当成伪装的藉口,轻易地蒙混过去。
对於王夫人追问她女儿的下落,他摇头声称不知,只告诉她翡翠步摇的主人是一名瓜字初分的女子。他想,要找个十太岁能受控的女子不难,且他们只在小时候见过王初云,她长大成啥模样,他们压根不知晓,只要让她徉装失忆便一劳永逸。
对於王夫人急於见王初云,他故作为难样,万般有礼的推说让他先回去问问,若真是,他会亲自带人上门。
也是老天爷助他,当晚他欲去酒楼物色和王初云年纪相仿的女子,正巧在酒楼外碰到这个女人险被生母给卖到酒楼,他二话不说当场救下她,当晚就把她带回这间小屋,要她以身相许和他成了夫妻。
她视他为救命恩人,加上已成为夫妻,白然是对他唯命是从,和她演练过一番後,他便带她上丞相府认亲。
所有的事比他预料的还顺利,他还藉此摆了边承欢一道,让王初云披着嫁衣先进边家大门,再当众哭着说出她是有夫之妇的事实。
这是步险棋,万一惹皇后大怒命人砍了王初云的头,那他的翻身美梦就瞬间成泡影,可他就是想这麽做,能让边承欢当众出乖弄丑,颜面扫地,那是件多大快人心的事!再者他亦推敲过,皇上极倚重王丞相,这事准能大事化小,果不其然的如他所料。
所有的一切都有如神助般的顺利,可偏偏就这个王初云儒弱得令人火大!
「祥云,我,我好怕……万一王丞相知道我是、是假的,那我、我会没命的……」「王初云」哭着央求,害怕得连话都说不清,「我们都已经出来了,趁他们还未发现,我、我们快点逃好不好?」
「不好!」沈祥云气得想伸腿瑞她一脚,旋即想不如就拿她最怕的事来洞叮她,「他可是丞相,就算我们逃到天涯海角还是会被抓回来。
「如果你不想我们夫妻俩被砍头,唯一的出路就是让我赶紧恢复状元郎身分,我若在朝廷有番作为让皇上倚重我,口後就算事情揭露,有皇上替我们作主,王丞相也拿我们无可奈何。」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当众向国舅爷退婚给他难看,皇上不也没把你拖出去砍头,你以为皇上是看你可怜吗?他是看在王丞相的面子上,因为现在他最倚重的就是王丞相。」瞪她一眼,他跟这没知识的女人说那麽多做啥,「总之,你回去後一定要马上跟王丞相提让我复职之事,懂吗?」
「王初云」愣愣的点头。
确定已唬住她,一放心,沈祥云开怀大笑,「边承欢被我摆了一道,你就不知我这心里头有多快活。」
他哈哈大笑着,笑声甫歇,她突又提起心中另一件担心的事,「祥云,万一……万一真的王初云出现,那怎麽办?」
沈样云陡地一征,这笨女人说她笨,她却还有点用处,他只顾着往前冲,全心全力把「王初云」送入丞相府,却一时忘了还有个後患。
「如果她出现,那我假的事不就被揭穿了?」「王初云」满面惊惶。
沈祥云眼神一黯,一脸阴谋算计样,「既然这样,那就让她永远不能出现。」
「什麽意思?」
未理会她抛来的疑惑眼神,沈祥云得意笑道:「走吧,回丞相府去,记得我交代的事。」
两人急急离开後,一路尾随他们前来,躲在屋顶上偷听两人对话的平七海紧後头,从方才那段对话中,他可以确定这个「王初云」是沈祥云随便抓个人顶替的,那真的王初云在哪儿?沈祥云说「让她永远不能出现」,只有死人才永远不会出现,意思就是沈祥云要杀真的王初云?
平七海心一惊,这可不好,叮咬关人命,他得赶紧将此事回报给他的国舅爷妹婿知道。
身手俐落地跃下屋顶,不一会他人已在马背上,朝国舅府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