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灰黑色、让人既欲哭无泪无声又无法笑出来的意象,让人感到简直是来自一个遥远冷漠的陌生世界,那就是卡夫卡内心的恐惧和绝望,包括对自己身体的绝望.同《日记》中熏肉切刀切肉片相似的意象,也出现在卡夫卡的小说中.《审判》里的银行襄理约瑟夫.K在被处死时,“一个同行者的两手已经掐住K的喉头,另一个把刀深深插入他的心脏,并转了两下.K的目光渐渐模糊了,但是还能看到面前的这两个人;他们脸靠着脸,正在看着这最后的一幕.”
《在流放地》中,军官躺上“杀人机器”之后,“血流成了一百道小河,并没有混杂着水,喷水的唧筒也失去了效用. 如今,最后一个动作也不能完成了,身子没有从长长的针上落下来,它悬在土坑的上空,不断地流血,却不掉下来.”
这样一些仿佛出于亲身经历的对于恐怖的杀人场景的冷峻体验,读起来确乎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了刺刀的冰凉,杀人机器上长钉的锋利;对它们的想象,不能不说同卡夫卡对自己身体的敏感有关,不能不说同他对身体每个部位的运行和反应的细致体察有关,不能不说同他自己瘦削弱小与健壮强悍的强烈对比而产生的绝望悲观的情结大有关系.因此,倘若缺失了身体这个环节,倘若不注意到卡夫卡一生之中对身体的关注和焦虑,便很难理解生活中真实的卡夫卡,很难理解文学创作中的卡夫卡.卡夫卡从开始记日记(1910年)起,就非常注意对自己的身体和身体各个部位的观察,并随时把观察的感受记录下来.“我的耳廓自我感觉清新、粗糙、凉爽、多汁,犹如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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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卡夫卡:反抗人格
叶子……我这么写肯定出于对我的身体和有关这个身体的未来的绝望.“
(《日记》,1910年初)我们知道,这个时候卡夫卡身体没有病,更没有后来导致他去世的结核病. 对身体部位的感觉如此敏感,不仅不是偶然的,而且也是十分独特的.当然,由于经常生活在紧张和恐惧之中(他的生活模式虽然固定刻板,但却时常被莫名的恐惧笼罩着)
,加上写作构思的焦虑和劳累,使他并不健壮的身体承受不起.“一星期来我睡觉时就像在站岗,每时每刻都会惊醒. 头疼成了一种有规律的事情,小小的、花样翻新的神经紧张不停地干扰着我.”
(《致菲丽丝. 鲍尔》,1913126)
B卡夫卡的父亲赫尔曼原本也期望儿子能健康强壮,不料卡夫卡的体质却使他大失所望,即使赫尔曼后来想靠游泳、去疗养地休假等办法来改善卡夫卡的身体状况,也未能奏效.父亲的失望对卡夫卡有着潜在的影响,因为正如卡夫卡自己所说,父亲在各个方面都是他的偶像,包括体质在内.那么,是什么原因使卡夫卡的身体每况愈下,直到最后无可救药?在生活习惯上,卡夫卡几乎没有什么陋习,不抽烟,不酗酒,不放荡纵欲(或许同犹太教教义有关)
,每天准时上下班,下班后就呆在自己家里,很少参加社交活动,熬夜写作的时候也不多(只《判决》是从晚上10点到次日凌晨6点熬通宵写出来的)。在经济方面,卡夫卡一家人都属于犹太中产阶级,无论是他本人,还是父母、妹妹们,都完全不用为衣食住行发愁,父母的艰辛度日,早已是过去很久的事情. 并且,他在保险公司当职员的收入,除了日常开支之外,还能让他每年外出度假或旅游. 在个人生活方面,他终身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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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世纪末32
是个单身汉,没有操持家庭事务和抚养子女的拖累,来来去去全无牵挂,他父母、小妹妹奥特拉、有时还有大妹妹艾莉倒是不时在这方面关照他. 因此,照一般正常人的情况,卡夫卡应该生活得比较舒适,况且,他在行为方面是极其安分守己和清廉的.看来,天生体质虚弱是卡夫卡晚年一病不起的重要原因,加上布拉格气候的寒冷潮湿,对呼吸道疾病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卡夫卡不时离开布拉格去外地,有一半是为了避开布拉格的气候. 但是,使卡夫卡致病的最重要因素,是他的敏感,是他内心无时无处不在的恐惧感和忧虑感. 虽然卡夫卡的物质生活和生活环境是较为稳定和舒适的,但是他内心没有一刻停止过剧烈的躁动;他那巨大的内心世界,如同宁静的地壳之下不断翻腾着的炽热岩浆,随时都有可能喷发出来——不以这种形式也会以那种形式爆发出来. 从这一点上说,即使青霉素的发明早几年,也不一定能挽救这位天才的生命.从1917年9月卡夫卡被确诊为肺结核以来,虽然得到了家人和朋友们(尤其是小妹奥特拉和马克斯. 布罗德)的悉心照料,但病情却是每况愈下,几乎看不到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只要看看从1917年到1922年7月他退职时的大致经历,我们就可以明白这一点:1917年9月至1918年4月,七八个月的时间卡夫卡一直患病,向保险公司请了长假,断断续续呆在疗养地屈劳;1918年10月中旬患上西班牙流行感冒,再度病倒,从11月底到1919年1月下旬去疗养地谢列森;1919年至1920年的冬天,结核病又一次复发,从1920年4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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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卡夫卡:反抗人格
6月在奥地利的麦兰(Meran)
休养;1920年12月至1921年9月以前,一直在塔特拉山(theHighTatra)的疗养地马特利阿里(Matliary)养病,其间于1921年3月底病重;1921年10月底向保险公司请假作特殊治疗,从此至1922年7月退职,一直没有上班,相继住在斯平德尔磨坊、布拉格和卢希尼兹附近的普拉纳(Planá)。
这四五年的时间,对于一个饱受疾病折磨、身体极其虚弱、内心极为丰富敏感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除此之外,卡夫卡在这段时间中还经历了几次巨大的个人情感上的波澜:第二次同菲丽丝. 鲍尔定婚,很快定婚又破裂;结识尤丽. 沃里泽克并定婚,定婚很快破裂;试图与相识几年的情人密伦娜. 耶申斯卡(MilenaJesenská-PoClak)断交. 这几次情感上的波折不仅加深了卡夫卡对爱情与婚姻的绝望,而且对他的病情加重也有相当的关系——他在情感问题上并不是十分坚强.写作明显减少了,但仍在继续.《致科学院的报告》(AReportoanAcademy)
、《猎人格拉库斯》(TheHunterGracCchus)
、《中国长城》(TheGreatWalofChina)
、《饥饿艺术家》(AHungerArtist)和《一只狗之研究》(InvestigationsofaDog)等重要作品都写于这一时期,数量虽然不多,但在艺术上已相当成熟. 从这个意义上说,卡夫卡在这个不断受疾病痛苦折磨、接连遭受情感生活上打击的时期,在文学创作上却在高产. 值得一提的是,他那封作了详尽自我剖析的著名的《致父亲的信》(LetertohisFather)
,以及长篇小说《城堡》(TheCastle)也写于这时.这似乎让我们又一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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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世纪末52
了中国汉代著名史学家司马迁的“发愤著书”的说法:杰出卓越的文学艺术作品,大多产生于艺术家生命历程中的忧患时刻.在卡夫卡生前的最后两年中,虽然没有了一直让他反感的保险公司的工作,但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比较自由地从事文学创作,肺结核迫使他在绝大多数时间中躺在疗养地的病床上,生活只有由别人来料理. 他的心情基本上是灰暗忧虑的.“我没有学到半点有用的东西,与此有关,身体我也任其垮下去,在这后头可能有一种打算. 我保持不受干扰的状态,一个有用而健康的男子的生活欢乐分散不了我的心. 好像疾病和绝望同样丝毫改变不了我什么!”(《日记》,19211017)他也谈到过病中的情况:“两个月来什么都没B记下. 有些例外,多谢奥特拉有一段好时光. 过去几天又崩溃了. 头几天中的一天在林子里有一个发现.”(《日记》,1922926)
“晚上总是996度(指华氏度——作者注)
,999B度. 坐在桌旁,什么也没写下,几乎没去过街上. 不过,伪善地抱怨我的病.“
(《日记》,19221114)
“全部时间在床B上.昨天阅读《非此即彼》(这是克尔凯郭尔一部书的名称——作者注)。”
(《日记》,19231218)
B但是,卡夫卡的日记到后来断断续续,有时简短到只有一个词、几个词或一句话.整个1923年的日记只有6月12日的一则,这也是卡夫卡一生中从1910年开始记日记以来的最后一则日记:
最近这些日子很可怕,时间无法计算,几乎连续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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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卡夫卡:反抗人格
散步,夜晚,白天,什么能力都没有,唯有痛苦.确实. 没有什么“确实”
,无论你怎样焦急紧张地看着我;我面前是明信片上的克里察诺夫斯卡娅.我写作时越来越害怕.这可以理解.每个词在精灵手中翻转——手的这种翻转是它们特有的姿势——变成了反过来对着说话者的矛.这样的评论最特殊.这种情况将永远持续下去. 唯一的安慰是:无论你是否愿意,事情都在发生.你所喜欢的只有微不足道的作用.胜于自慰的是:你也有武器.
这两年除了养病之外,卡夫卡写东西很少,主要是因为病痛和情绪低落而难以动笔,只有一些短篇小说,如《小妇人》(ALit-tleWoman)
、《地洞》(TheBurow)
、《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JosephinetheSinger,ortheMouseFolk)。
后者是卡夫卡一生中的最后一篇作品,写于1924年3月,即卡夫卡逝世之前两个多月.有一件事情是卡夫卡在生命的最后年头一直在坚持的,即学习犹太民族的语言希伯来语. 我们知道,卡夫卡虽然出身于犹太人家庭,但他自幼受的是德语教育,受的是德国文化的熏陶,尽管他出生和居住在布拉格,却对捷克语和捷克文化知之甚少. 或许,这是由于当时布拉格所在的波希米亚地区长期在奥匈帝国统治之下,德语和德语文化是占统治地位的语言和文化,要想在这样的社会中生存下来,就必须接受德语文化,这在当地犹太人中已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惯例.卡夫卡最初开始学习希伯来语是在1917年夏天,后来随弗里德里希. 梯伯格(FriedrichThieberger)
学习.卡夫卡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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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世纪末72
样做,很可能是受马克斯. 布罗德的影响,因为布罗德不仅是卡夫卡终生的挚友,而且是个积极的犹太复国主义者. 卡夫卡本人作为犹太人,不可能不受到同为犹太人的希罗德的民族意识的影响,他曾参加过犹太复国主义者召开的大会就是一个证明.从1917年开始学习希伯来语起,卡夫卡就没有中断过学习,即使在生命中最后两年躺在病床上无法写作之时,他仍在坚持学习.1922年12月,卡夫卡的希伯来语教师换成了蒲瓦. 本托维明(PuahBentovim)
,1923年的多数时候他都卧床不起,学习却未中断,11月至12月期间,他还去犹太研究院听讲演. 这一切都表明,卡夫卡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犹太血统,没有忘记犹太民族的语言和文化,并且在骨子里是非常看重这一切的,否则他是不会在这一非常时刻这么去做的.最后的时刻即将来临,卡夫卡对此似乎有所预感,因为他早给马克斯. 布罗德留下过两张关于销毁全部手稿的字条,并将日记交给了密伦娜.1924年2月,卡夫卡与结识不久的女友多拉. 迪曼特住在柏林泽伦多夫的海德斯特拉斯,他的健康状况迅速恶化.马克斯. 布罗德见情况不妙,担心卡夫卡将不久于人世,于3月17日赶到柏林,将卡夫卡带回了布拉格. 年轻的多拉此时对卡夫卡已经难舍难分,她于3月底赶到布拉格,竭尽全力照护卡夫卡.1924年4月7日,多拉带着卡夫卡去了维也纳附近的疗养地维纳. 瓦尔德,这里的医生确诊卡夫卡除肺结核之外,还患上了喉结核. 这无异于对卡夫卡判处了死刑. 但是,多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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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卡夫卡:反抗人格
并不甘心,仍然为求医四处奔走. 她接着带卡夫卡去了维也纳哈耶克教授(MHa-jek)
的诊所,然后又到了维也纳附近B基尔林的霍夫曼(Hofman)医生的疗养院.正是在基尔林(Kierling)
,卡夫卡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多月. 他在这里修改了短篇小说《饥饿艺术家》,这是他做的最后一件事.1924年6月3日,卡夫卡在基尔林与世长辞,遗体由多拉护送运回布拉格.6月11日,卡夫卡被安葬在布拉格—斯特拉施尼兹犹太人公墓.6月19日,亲友们在布拉格小剧院为卡夫卡举行了吊唁活动.一位天才,一位终身未娶的单身汉,一位渴望成为作家而生前默默无闻的小职员,一位犹太中产阶级商人家庭中的唯一儿子,在41岁的英年,悄悄离开了人世. 在当时,这太平常了,似乎没有人意识到他给这世界带来的财富,似乎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世上少了些什么;冬去春来,地球在照样转动,人们照样在来去匆匆忙碌着……
只有一个人,马克斯. 布罗德,他相信卡夫卡是位盖世天才,他相信卡夫卡在孤独、恐惧、绝望中写下的那些作品是无价之宝,于是违背卡夫卡的意愿,数年后陆续整理出版了卡夫卡的全部作品. 于是,我们先被他的作品震慑,然后沉思,然后去回首卡夫卡短暂匆忙的41年人生旅程.
六、旷日持久的“畏父情结”
我们相信中国的古训:文如其人.虽然卡夫卡的小说自身构成了一个相对完整和独立的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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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世纪末92
界,但却无法割断它们同卡夫卡本人经历、性格特点和气质、思想历程,乃至情感历程的内在联系. 当我们回头审视这一切之时,非常容易发现,卡夫卡的性格、气质、思想、情感和经历中很少有亮色,总是笼罩着一层厚重浓烈的灰黑色,这同他在小说中向我们展示的大甲虫(《变形记》)
、父亲判决儿子投河(《判决》)
、躲在地洞中的小动物(《地洞》)
、无缘无故被捕并被杀的银行职员(《审判》)
、想方设法要进入庞大专制城堡的土地丈量员K(《城堡》)
、瘦骨嶙峋的“饥饿艺术家”
(《饥饿艺术家》)
、流放地恐怖的杀人机器(《在流放地》)等等冷峻、荒诞、专制、恐怖、痛苦、畏惧、可怜、孤独的氛围极其相似,无不令人欲哭无泪、毛骨悚然. 这难道是偶然的吗?显然不是.当然,我们无意把卡夫卡作品中展现的经常充满幻想色彩的世界,同卡夫卡本人的真实生活等同起来,也无意去寻求把二者牵强附会地拉在一起的蛛丝马迹. 我们只是想追寻生活中真实的卡夫卡,想看看写出那些震撼人心的作品的“那个人”
,他的真实的内心世界,然后再来思索这二者之间的联系.卡夫卡的内心世界,是一个由自我折磨、自我谴责、孤独绝望、悲观恐惧、甜蜜沉默、羞怯逃避和隔膜怨毒组成的巨大漩涡.处于这个漩涡中心的,是“悖谬”
(para-dox)。
它的外在表征是行为上的双重人格、思想上的飘忽不定和作品中的荒诞不经. 把握住了这一点,就比较容易走进这个漩涡中去了.对卡夫卡心理上造成巨大压力和痛苦根源的重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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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卡夫卡:反抗人格
是父子间的冲突.这一冲突很少以公开爆发的形式表现出来,而是在内心深处不断地进行着,演变着,以至旷日持久. 最终,这场冲突在卡夫卡心中形成的是一种“畏父情结”。
父亲赫尔曼. 卡夫卡身上具有一种“卡夫卡气质”
,即所谓卡夫卡式的生命力、事业心、进取心. 赫尔曼坚强、健康、食欲旺盛、声音洪亮、能言善辩、自满自足、高人一等、坚韧不拔、沉着镇定、通晓人情世故、有着豪爽的气度. 他因为靠个人奋斗而飞黄腾达,因而无限自信,经常固执地认为别人的看法是无稽之谈和偏执,而自己总是有理. 他脾气暴躁,专横,具有一切暴君所具有的那种神秘莫测的特性. 他坐在他的靠背椅里主宰着世界:妻子、儿子、女儿、商号和商号里的职工(他称自己是职工们“付薪的敌人”)。
与“卡夫卡气质”相对的,是被卡夫卡概括的“洛维式性格”
(“洛维”是卡夫卡母亲娘家的姓)。卡夫卡自己认为自己是一个“洛维”
:瘦削弱小、善良顺从、执拗敏感、富有爱和同情心、具有正义感、愤愤不平. 但是,卡夫卡也认为自己身上有着某种“卡夫卡气质”
,“推动这个洛维前进的却并不是卡夫卡式的生命力、事业心、进取心,而是一种洛维式的刺激,它较为隐蔽、羞怯,它从另一个方向施加影响,且常常会猝然中止.”
(《致父亲的信》)
“卡夫卡气质”与“洛维式性格”的冲突,主要通过赫尔曼自幼对卡夫卡的教育表现出来,它使卡夫卡在内心深处不断受着痛苦的折磨. 赫尔曼遵循犹太人中产阶级的价值观来对待儿子,企图把儿子培养成坚强勇敢、自强自立的男子汉.但是,他出于天性,只会使用威吓、发脾气和大喊大叫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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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世纪末13
待儿子,不允许申辩和反抗.“不许回嘴”是他常用的威胁话语,与此同时高高举起来作揍人状的手,是他惯用的姿势.卡夫卡清楚地记得幼年时的一件事:一天夜里他呜呜咽咽吵着要喝水,但这并不是真的因为口渴,一半是为了怄气,一半是为了解闷. 父亲赫尔曼声色俱厉,几番呵斥未能奏效,便一把将卡夫卡从被窝里拉出来,挟到阳台上,关上房门让卡夫卡一个人穿着背心在那里站了很久. 这件事给卡夫卡留下的创伤是难以愈合的,多年之后他想到父亲的举动依然心有余悸,感到自己的父亲“会一脚将我踩在脚下,踩成齑粉”
;“那个身影庞大的人,我的父亲,那最高的权威,他会几乎毫无道理地走来,半夜三更将我从床上揪起来,挟到阳台上,他视我如草芥,在那以后好几年,我一想到这,内心就受着痛苦的折磨.”
(《致父亲的信》)对卡夫卡来说,这样的父亲太坚强有力了,而卡夫卡自己又太虚弱,完全消受不起父亲的淫威.赫尔曼总认为自己一辈子含辛茹苦才让孩子们不愁吃穿,过着“奢侈放纵”的生活. 尽管他并不要求孩子们报答,但认为孩子们自己应该知足知趣,怀着敬畏的心情把态度放亲近些,对父辈的苦心要理解并有同情心. 然而,按照他的标准,卡夫卡是冷酷古怪、忘恩负义的,因为卡夫卡总是躲着他,从不与他推心置腹地交谈,没有陪他去过教堂,对家庭没有什么感情,对商号里的事务充耳不闻. 因此,赫尔曼对卡夫卡所干的绝大多数事情——交友、学习、择业、写作、恋爱婚姻等等,总是百般责骂、嘲讽、诽谤、凌辱,“丝毫也不顾及我的情感,毫不尊重我的看法”
(《致父亲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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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卡夫卡:反抗人格
这样的态度使卡夫卡感到“既不会思想也不会说话了”。
他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奴隶般的世界里,受着父亲单为他而发明的种种法律的约束,因此心灵备受压抑. 而同样使卡夫卡痛苦和压抑的是,父亲要求他和别人做到的事情,父亲自己却做不到,父亲要求他和别人遵守的规矩,他自己却可以不遵守.“肉骨头人家是不许啃的,您可以啃. 啜醋时人家不许出声,您可以.切面包要切得干净利落,这成了要紧事;而您用一把滴落着酱汁的刀切也未尝不可. 人家务必小心,吃饭时别让饭菜掉地上,到头来您脚下掉的最多. 饭桌上,人家只能埋头吃饭,您却修指甲、削铅笔、用牙签挖耳朵.”
(《致父亲的信》)作为另一个世界的“奴隶”
,卡夫卡无法对父亲赫尔曼的行为举止和教育方法表示任何异议,因为赫尔曼根本就不可能平心静气地同他人商量一件他所不同意的事情,或者只要一件事不是他的首倡,跟他同样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的自尊心和专横不允许他这样做. 别人骂人时,赫尔曼深恶痛绝,禁止别人骂人,但他自己骂起人来却毫无顾忌,有时还以威胁助长骂人的气势,比如说“我把你像一条鱼一样撕成碎片”。
不过,赫尔曼也有让卡夫卡神往和陶醉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卡夫卡奉为榜样并引为自豪的父亲. 当卡夫卡在炎热的夏天吃完午饭,在商号里看见父亲极其疲惫地伏案打盹时;当他看见父亲在星期天精疲力尽地跑到乡下与家人团聚时;当他看见母亲身患重病,父亲双手紧紧抓住书柜,浑身哆嗦,暗自啜泣时;当他生病,父亲蹑手蹑脚到房间看他,站在房间门口,伸长着脖子看他安卧在床上,出于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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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世纪末33
只向他招了招手时.“每当这种时候我便扑在床上,止不住幸福地哭了起来.”
(《致父亲的信》)也有些时候,父亲赫尔曼的“脸上也会绽出一丝特别美、极其难得见到、恬静、满意、嘉许的笑容来,谁受您这一笑,谁都会陶醉的”。
但是,这种时候太少了. 父亲赫尔曼粗暴简单的教育方式,除了威胁、谩骂,便是讥讽.卡夫卡的内心太脆弱了,太敏感了,同时又很执拗.这种教育方式对卡夫卡产生的效果,除了表面上的顺从、安分之外,在内心则是畏惧、伤心和反抗.十分典型的是,卡夫卡很少以具体的行动来反抗父亲,而是把它转移:或者把母亲作为发泄对象,或者积蓄在心里,或者转移到写作中.卡夫卡自己对此也有明确的认识:“我从事写作以及与此相关联的事,我用这种手段进行了小小的争取独立的尝试,进行了逃跑的尝试,取得了些微的成果.”
(《致父亲的信》)我们注意到,这种关于抗争和逃跑的主题,是卡夫卡经常谈论的;无论谈论这些话题的动机有多少,至少有相当大一部分来自于父亲的专横、粗暴. 他在《沉思录》中写有这样一则:“难道他斗争得不够吗?
在他工作的时候,他便已经成为了失败者. 这点他是知道的,他坦率地说:只要我停止工作,我就完了.那么他开始工作是个错误口罗?
几乎谈不上.“
这里所说的,同卡夫卡与父亲赫尔曼之间的关系,十分相似. 如果说在较早时候卡夫卡对抗争还抱有一定信心的话,那么越到后来就越看不到抗争有什么希望,剩下的只有逃跑. 最后,连逃跑都已无处可去了. 他在1916年说:“如果我被判决了,那么我并非仅仅被判完蛋,而且被判处抗争到底.”
(《日记》,1916720)但是,到了1922年他的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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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卡夫卡:反抗人格
病情不断加重时,他就绝望地感到“逃往一个被占领的国家,但很快就觉得难以忍受,因为无处可逃”(《日记》,1922315)。
一年之后他又说:“所谓‘不相等’存在于:当B我们这些绝望的老鼠听见主人的脚步声时,便四散逃窜,比如说逃到女人那里去.您跑到某人那里去,我跑到文学中去,一切当然都是白费力气. 而我们自己去选择避难处,选择特定的女人等等. 这便是不相等性.”
(《致罗伯特. 克罗普施托克》,1923年3月末)
也许,这里所谈论的抗争和逃跑意识已扩大、上升到了形而上;但就卡夫卡自身的生存处境而言,依然同他与父亲间持久且悬而未决的“诉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文学创作方面,最突出的事例是短篇小说《判决》。这篇小说是卡夫卡在1912年9月22日夜里10点到23日凌晨6点的八个小时中一气呵成的. 它所展示的是年轻商人格奥尔格. 本德曼同他年迈体衰、专横粗暴的父亲之间的冲突.父亲古怪严厉,控制着格奥尔格的一切行动,禁止儿子选择自己的事业、朋友、婚姻. 冲突的结果竟是父亲判处儿子格奥尔格去投河淹死!小说描写了一个人统治、支配另一个人的等级制度;父亲代表的是现存的制度,被非法判处死刑的儿子这一个体的毁灭,同时也是对体制的一种进攻. 父亲的权力是巨大的,似乎没有格奥尔格生活也照样进行. 卡夫卡在谈到这篇小说时曾说:“《判决》是无从解释的……这个故事充满了抽象因素……这个故事也许是围绕着父与子的一种巡回,而那朋友(指小说中那个始终没有出场的、在彼得堡的朋友——作者注)变幻不定的形象也许是父与子关系的透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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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变幻. 对此我也说不上有把握.“
(《致菲丽丝. 鲍尔》,1913610)
B卡夫卡曾定于1912年12月4日在布拉格举行的作家晚会上当众朗读小说《判决》,事前他写信给恋人菲丽丝说,朗诵“将给我带来一种独特的感觉.故事是悲伤的、痛苦的,人们将不能理解为什么我在朗诵时会满面春风”
(《致菲丽丝.鲍尔》,19121130)。马克斯. 布罗德在《弗兰茨. 卡夫卡B传》中提到,卡夫卡对他说:“你知道(小说《判决》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吗?写这句话的时候,我想到的是一阵强烈的射精.”
(《判决》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时候,正好有一长串车辆从桥上驶过.”——作者注)
毫无疑问,《判决》借父子关系所要探讨和提出的问题,已超出了单纯的父子之间的关系,它实际上提出的是专制制度统治下个人自由的问题. 但是,卡夫卡为什么要借父子关系来提出和探讨这个问题?为什么在朗诵这个悲伤痛苦的故事时会“春风满面”?
为什么写最后一句话时会想到强烈的射精?
此外,为什么他会用八小时将小说一气呵成?
这些问题,恐怕只能到他与专制粗暴的父亲赫尔曼的关系中去寻找答案. 换言之,小说怎么写是一回事,完全不能将它与卡夫卡的真实生活等同起来,不能幼稚地以为小说中的父子关系就是卡夫卡本人的父子关系. 这一点不容置疑. 但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写,却是有所依据的.《判决》显然同卡夫卡长期被父子关系困扰、受父亲粗暴对待有密切关系,其中涉及到的矛盾冲突,与他全面探讨父子关系的长信《致父亲的信》中的矛盾冲突十分相似. 尽管卡夫卡自己说《判决》充满抽象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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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卡夫卡:反抗人格
素,无从解释,但他朗诵时的奇怪感觉和对布罗德讲的感觉,肯定事出有因. 倘若没有卡夫卡同父亲的矛盾,这一切就真的“无从解释”了. 其实,大体上可以肯定地说,卡夫卡创作《判决》的动因是来自他同父亲间的矛盾,是他“抗争到底”和“逃进文学中”结出的一颗果实. 正如他在《致父亲的信》中所说:“我写的书都与您有关,我在书里无非是倾诉了我当着您的面无法倾诉的话.这是有意的离别您的延长,只不过,这种离别虽然是由您强加在我头上的,但它却是按着我所规定的方向进行的.”
父亲,一直是卡夫卡同家人们谈话和思维的中心题目.卡夫卡一直想从各个角度和各个方面同父亲共同仔细讨论父子间“悬而未决的这一可怕的诉讼”
,讨论这一诉讼的全部细节.但是,父亲声称自己始终是法官;法官同当事人之间是不可能有公平的讨论的. 因此,卡夫卡同父亲之间从未有过真正的争斗,他总是很快就败下阵来,剩下的只有逃避、愤懑和内心冲突.
七、躲进地洞的“小动物”
卡夫卡曾说,灰心丧气是他的本性.实际上也是如此.他生性胆怯、不爱交际、内向羞怯、缺乏自信心,因此他常常产生惶恐与孤独感,自我折磨,自我谴责. 这一切也是他内心那个“巨大漩涡”的一部分.他年轻时也曾憧憬过美妙的生活. 在读书期间,他幻想过在葡萄园的围墙上躺上几个小时,目不转睛地仰望着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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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积雨云,积雨云下是辽阔空旷的原野,一道彩虹映入他的眼帘,他坐在花园里给一个六岁的金发小女孩讲童话故事,或者用沙土堆城堡,或者玩捉迷藏的游戏,或者雕刻桌子.他也幻想过穿过田野,田野里一派褐色和凄凉,遗弃在田野中的犁仍在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天气虽然不好,但西下的夕阳还是露出脸来,把他长长的身影投射在田垅上,也许他会通过这影子进入天国. 他发现夏末的影子在翻挖过的、深色的泥土上起舞,那是一种形体生动的起舞;他发现大地正向吃草的母牛隆起,是一种极其亲切的隆起;他还发现沉甸甸、黑油油的泥土在过于细巧的手指中庄严地粉碎……
卡夫卡的确经常沉浸在幻想中,有时的确是一些非常非常奇妙的幻想(比如《乡村医生》中医生“我”在急于出急诊时在破猪圈中发现了两匹马,《老光棍布鲁姆费尔德》中那两个神奇地跳上跳下的赛璐珞小球)
,但是像这种充满希望、洋溢着青春气息、色彩明快的幻想意象,毕竟非常少;他的幻想大多是暗淡的、灰色的、有时甚至是恐怖和绝望的.他也企望幸福,但那不是一般的幸福. 它不是此生的快乐,此生的快乐是向更高生活境界上升之前的恐惧;在这个世界上被称为苦难的事,在另一个世界上却是极乐.因此,真正的幸福只有在能够将世界升华到纯洁、真实、不变的境界时才能获得.实际上,卡夫卡感受到的、想告诉我们的是,生活中找不到真正的幸福,只有隔膜、孤独、受难、恐惧、绝望,正像《变形记》中的旅行推销员格里高尔. 萨姆沙变成大甲虫后所感受到的那样. 这种独特的感受除了同卡夫卡独特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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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卡夫卡:反抗人格
活经历有关之外,同卡夫卡独特的性格、气质也不无关系.他的内向敏感、孤独惶恐、羞怯自卑,总让人想到他的小说《地洞》中的小动物“我”
:为了保存食物,为了生存,精心营造了一个地洞,整日盘算着如何把地洞弄得万无一失,随时准备冒着生命危险来保卫自己的栖身之所,为此总是忧心忡忡,焦虑不安,惶惶不可终日.他经常相信自己没有任何能力:身体瘦小羸弱,性格软弱,担心学习成绩不好通不过考试,对体育锻炼不敢问津.他渴望有选择职业的自由,但临到头他又怀疑自己是否有运用这种自由的能力,是否还能从事一项真正的职业. 他生性并不懒怠,只是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好做.“我对什么都没有把握,由于我每时每刻都需要一种对我的存在的新的认可,那些天经地义真正取决于我应为我独自所拥有的东西我却一无所有.”
(《致父亲的信》)他觉得他自己实际上是个被剥夺了继承权的儿子,以至于对他最亲近的东西,对他自己的肉身也感到没有把握.甚至婚姻,他也觉得在这个可怕的领域里,做什么事都是失败,由于父亲赫尔曼的教育所造成的懦弱、缺乏自信和内疚,在他和结婚之间筑起了一道“真正的封锁线”。
他认为在婚姻问题上最根本的困难是,他在精神上显然没有能力结婚.“这表现在,从我决定结婚的那一刻起,我便再也不能安稳地睡眠,头脑日夜灼热,再也没法生活下去,我变得优柔寡断了.”
(《致父亲的信》)
有些时候,卡夫卡也很自信,自信地认为有能力干一切事情,而并不局限于某种特定的工作. 不过,这种时候很少.他表现出自信的唯一一个领域,就是文学,他觉得他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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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世纪末93
能力、所作所为的每一种可能,从来都存在于文学之中. 尤其是当事物的全部隐秘都对他敞开无遗,灵感勃发、思绪飞腾之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极限所在,也能感觉到人类的极限所在.卡夫卡生性羞怯,在陌生人和陌生环境之中,他总显得惶恐不安,手足无措. 这使他对人,也包括亲人在内,有一种天生的畏惧感.他自己对此也认识得十分清楚:“对人的畏惧我自来就有,不是对他们本身,而是对他们闯入我孱弱的天性的行为,最亲近的人们走进我的房间会使我惧怕,这种行为对于我来说已不仅仅是这种惧怕的象征.”
(《致菲丽丝。鲍尔》)因此,他的生存环境——家庭、城市、社会——对他来说全是隔膜的,宁可返回到内心,蜷缩在由孤独构筑起来的“地洞”之中.家庭是个噪声的大本营:所有的门在碰撞,脚步声到处跑动,厨房里炉门关闭的响声,父亲赫尔曼乒乒乓乓地推门关门,睡衣拖在地上穿过房间,隔壁房间里有人在把炉灰掏出来,二妹瓦莉的叫喊声能穿过一条街道,住所的门把被拧动的声音像发自粘膜炎患者的嗓子中,然后像女人唱着歌一样地打开,再像男人一样沉闷地冲撞着关上. 最经常听见的是父亲赫尔曼为了生意、家人或者别的小事在家里大声吵嚷,弄得家里乱成一团. 处在这个噪声大本营中的卡夫卡,不由得额头和心脏要不停地颤抖,像受了惊吓而不知所措的小动物.他深深地感到,“我实际上被一脚踢出这个社会了……我得以在家庭感情内部也看到我们的世界那寒冷的空间,看来我必须用一把火来烧热这个空间.”
(《日记》,1911119)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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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卡夫卡:反抗人格
但是,卡夫卡实际上无法找到烧热家庭寒冷的情感空间的火;相反,无能为力促使他下定决心:“我将不顾一切地与所有人隔绝,与所有人敌对,不同任何人讲话.”
(《日记》,1913815)他在内心深处觉得与家人隔膜B到了极点,以至于经常表现在行动上,尽管每当这时他们之间并没有为任何事情发生冲突. 他感到在家里最好、最亲的人们中间,自己比一个陌生人还要陌生,同母亲平均每天说不上二十句话,同父亲赫尔曼除了有时彼此寒暄几句外几乎没有更多的话可说,同他已婚的妹妹和妹夫们除了彼此生气外根本就不说话. 卡夫卡自己认为,其中的原因是:“我和他们没有任何一丁点儿的事情要说. 一切与文学无关的事情都使我无聊,叫我憎恨,因为它打扰我,或者说它阻碍我,尽管这只是假定的.”
(《日记》,1913821)卡夫卡所说的理B由固然可以成为同家人隔膜的原因,但其中是否也有他的性格的因素?显然是有的. 仅仅把“比陌生人还陌生”归结为为了文学创作,是不能作出足以令人信服的解释的,而他所说的不顾一切同所有人隔膜和敌对,更能说明问题.卡夫卡不光同家里的亲人隔膜和对立,家里以外的人,更是隔膜和对立的陌生人,人际关系始终是个让他头痛的问题.在外人面前,他沉默寡言,不善交际,闷闷不乐,自私自利,疑神疑鬼,再加上体弱多病,除了公司的人外,几乎不与任何与文学无关的人来往.因此,外界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干扰、妨碍卡夫卡的写作,他除了上班和回家之外,就是呆在家里写作,极少有社交活动. 相应地,他的朋友也很少,只有马克斯. 布罗德、奥斯卡. 鲍姆、奥托. 皮克、奥斯卡. 波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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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世纪末14
克、弗兰茨. 韦尔弗等少数几个人,这些人多是布拉格的犹太人. 虽然卡夫卡的这些朋友都与文学有关,但他们也基本上同卡夫卡一样没有什么知名度,同欧洲其他国家和地区的文学界、作家很少有联系和往来. 就此而言,作为作家的卡夫卡生前默默无闻并不足怪. 这不仅由于卡夫卡生前发表的作品很少,在很大程度上也同他很少与外界交往、自我封闭的个性有直接的关系. 当然,在另一方面,这也表明卡夫卡从事文学创作从来不是为了金钱(我们已提到他有足够的收入维持较好的生活)
,也不是为了名誉(我们在他的书信、日记中看不到他对此表现出任何兴趣)
,而是把文学创作当作维护自我精神的独立性的主要方式,当作一种由上苍赋予自己的使命,当作他一生全部的意义和价值所在. 因此,他非常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不善于交际、不善于在人际关系中周旋的特点,却并不以此为心理上的负担;相反,他实实在在地把这一特点看作是一种自慰,一种解脱,一种值得庆幸的长处. 因为,免除了人际交往的累赘,他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专注于自己心爱的文学创作,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把全部的精力用来完成向这个异化的世界挑战的使命.与此有关的是,卡夫卡对他人宁可保持沉默,也不愿多讲话. 这一方面是他的天性使然,另一方面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正如他在给菲丽丝. 鲍尔的信中所说:“我一点都不喜欢讲话. 不管我讲什么,总是与我的本意背道而驰. 讲话夺去我所要说的一切的严肃性和重要性. 根本没有别的可能性可供我选择,因为总有千万种表面现象和千万种表面的强制性不停顿地对言论产生作用. 因此我是沉默寡言的,不只出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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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卡夫卡:反抗人格
不得已,也是出于固执的看法. 只有写作对我来说是适合于表达的形式,它将长此以往.“(《致菲丽丝. 鲍尔》,1913820)我们完全可以懂得这些话所表达的意思:对卡B夫卡来说,口头语言的表达能力太有限了,他那深广复杂的内心世界中,尤其是那个时刻在旋转着的巨大漩涡中,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无法诉诸口头语言;只有借助幻想、意象、故事、描写、叙述、夸张等等方式,才能表达出来. 所以,卡夫卡的沉默寡言,已不完全是不善言辞(他的确不善言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