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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卡夫卡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1:55

他还把自己同密伦娜比较,发现有许多共同之处:害羞、忧虑,几乎每封信都不一样,两个人都对前一封信感到害怕,甚至更怕回信,他们在天性上都不喜欢这样. 他对自己的判断大致不差,但对性格独特的密伦娜的理解则不一定正确.热恋中的人,哪怕对自己的所爱再有把握,也希望得到对方的首肯. 失去所爱的人,会对最亲密的关系构成长久的威胁. 卡夫卡经常都有这样的担心. 他觉得密伦娜是否会从他的悲哀的信中得出这样的看法:他对她变得没有把握了,他害怕失去她. 他肯定地告诉她,他没有感到没有把握,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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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应因此而有所变化. 他认为,他的担心是由短暂的肉体上的亲近和突然的分离引起的. 这仅仅是感觉上一时的迷惘.那么,卡夫卡是否认为他和密伦娜能够生活在一起?有时他觉得,他们不是生活在一起,只能是长久地挨在一起躺着去死;但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亲近密伦娜. 有时他又觉得,他们在一起时会过上一种轻松的生活,并希望密伦娜能够理解他的这一愿望.后来,情况变了,他的心情也变了. 密伦娜觉得他们会有共同的生活,但卡夫卡却认为不会有.“很少有什么事是确定不移的,只有一样:我们将永不会生活在一起,不会住在同一住宅,不会身体靠着身体,不在同桌吃饭,绝不会,甚至不在同一城市.”

“不,密伦娜,我想我们在维也纳共享生活的可能性不存在,没有任何条件,它当时甚至都不存在,我‘越过我的栅栏’去看,只看见我的指尖,然后感到被束缚在背后的双手. 当然还有共享的其它可能性,这世界充满了可能性,但我还不知道它们.”

他们在通信中讨论了见面的可能性,但由于使用词语的差异而产生了分歧. 卡夫卡使用“见到”这个词,密伦娜却用“一起生活”。他认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是重要的,因为这意味着理解和观念上的差异.他还深深地知道这一事实:他是犹太人,密伦娜却是个基督徒,尽管他们都未遵循宗教教规和信仰传统. 卡夫卡也深知,他作为一个犹太人,实际上比他在日历上38岁的年龄要大得多,因为犹太人有悠久的历史和数个世纪的悲惨命运.西方犹太人已经摆脱了传统这个重负,而卡夫卡却认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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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属于传统,属于犹太民族这个共同体,自己的根就在此.当时,大约有一百名从俄国军队向前推进时逃离出来的东欧犹太难民来到布拉格,被安排在犹太人聚居区的“犹太城大厅”居住,等待着到美国去的签证. 卡夫卡对这群不幸受难的人十分关注,并对密伦娜谈到了自己的看法:“如果对我所想要的东西进行选择的话,那么我就选择做一个这房间角落里的东欧犹太人小男孩,不用担心被追赶……几个星期内就将到美国……有太多男孩像这样到处奔跑,爬过床垫,爬到椅子下面,躺着等待某人分发面包——他们是一个民族——什么东西都可以吃.”

“一个民族”这个词表明了犹太人在心理上和宗教上是个统一体. 成为一个犹太人,便意味着要承受犹太人的命运,遵循犹太传统的规范,以及宗教信念.卡夫卡这个西方犹太人,对此是很明白的.他同一个巴勒斯坦犹太人交谈过几次,认为要让密伦娜理解这个人对他的重要性是不可能的——这个人瘦小、虚弱,蓄着胡子,只有一只眼睛,但他所知道的事情值得卡夫卡花上一个晚上去听. 西方犹太人仅仅在表面上有教养,很容易拒绝被东欧犹太人同化,而卡夫卡却认同那个人的价值在于他代表了犹太民族的贫困、俭朴和谦逊. 不可能期望浸淫于西方文化的卡夫卡为犹太人的困境提供解决办法,但他却能提出问题,并直指问题的实质. 对他来说,这是个重大的个人问题.他们之间存在的宗教差异,并未使卡夫卡对宗教问题闭口不谈. 相反,他经常向密伦娜谈这方面的问题. 他真诚地坦白了自己同他所向往和称赞的东方文化的差距.“说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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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很了解西方犹太人的典型. 就我所知,我是他们当中最典型的西方犹太人. 夸张地说,这意味着我没有被赋予宁静,我什么都没有被赋予,一切东西都必须去挣得,不仅是现存的和未来的,而且也有过去的——也许是每个人靠遗传得来的某些东西,这也必须靠挣得,这大概是最艰难的工作.当地球转到右边时——我不知道它是否如此——我就将转向左边去接近过去. 但实际上,我并不具有哪怕一点点履行这些职责的力量. 我无法把世界扛在我肩上,几乎不能以我冬天的大衣去抵挡它们.“

密伦娜在通信中纠正了卡夫卡的小说《司炉》的捷克语译本中的一些错误,这表明她对卡夫卡的作品十分关注. 卡夫卡在回信中对此表示接受和感谢,他知道这不仅是由于自己的捷克语水平不如密伦娜,而且它也是密伦娜的爱的一种表示.在《圣经》的主题、形象和故事当中,卡夫卡尤其喜欢“人的堕落”的传说(见《创世纪》)。他也写于1917年10月到1918年2月月的《格言》中提到,这个故事描述的是人类的本性和命运. 在给密伦娜的一封信中,他用《圣经》的象征来说明偶然发生的事并不重要:“似乎是夏娃确实采摘了那树上的苹果(有时我们为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人的堕落’)

,她这样仅仅只是为了把它给亚当看——因为她喜欢它. 正是吃掉它才是决定性的——玩弄它虽然不允许,但也不受禁止.“

他进一步说:“密伦娜,你所写的关于人的看法,关于他没有获得爱的力量的观点,是正确的,尽管你在写的时候并未想到它是正确的. 也许人们爱的才能仅仅在于被爱的能力. 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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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在这方面,对这些人来说也存在着资格上的差别. 如果一个人对他的爱人说:‘我认为你爱我,’那么这就有所不同,远不如他说:‘我被你所爱.’当然,他们都不是爱人,而是语法学家.“

卡夫卡同密伦娜所讨论的这些问题,显然是很难同他以前的恋人讨论的,哪怕是在很表面的层次上.卡夫卡深知真正的爱包含着一个永恒的要素. 有时他感到很累,无法思考问题,只想把脸靠在密伦娜怀里,感受她的手在头上抚摸,什么都不要,只需要静静地靠着.所有这一切感情和心绪,极难在卡夫卡的作品中见到.写作中的卡夫卡和恋爱中的卡夫卡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因此,要真正了解卡夫卡,他的情书便是最好的材料. 他在一封给密伦娜的信中表达了对爱的狂喜心情:“因为我爱你(我确实爱你,你这傻瓜,就像大海爱它深处的石子,这正是我的爱何以吞没你的原因——也许我接着会成为你的小石子,只要上天允许)

,我爱整个世界,这也包括你的左肩——不,先是右肩,只要我觉得喜欢,就亲吻它(倘若你好得把外套脱掉的话)

,这也包括你的左肩,你的脸在我森林般的头发中,我靠着你几乎赤裸的胸脯. 这正是你正确地说的我们早已是一个人,我不怕这样,而这是我唯一的幸福和唯一的骄傲,我完全不可能只把它限制于森林. 但是,就在这白日世界和你曾轻蔑地说成是‘男人们的事’的‘床上半小时’之间,存在着对我来说的深渊,我无法越过它,很可能是因为我不想……我已抛弃了所有别的生活. 看着我的两眼!“

他还很看重爱的纯洁性,在密伦娜面前觉得自己很脏,无限的脏,因而大谈特谈纯洁性. 他觉得没有人以纯洁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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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歌,正如没有谁住在地狱的最底层一样. 我们所认为的天使的歌,其实是他们自己的歌. 他所说的“肮脏”

,其实是个隐喻. 在现实中,他很注意整洁,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他跟密伦娜在一起时,爱使用开玩笑的“悖论语言”

,一半是严肃,一半是轻松. 比如他说:“例如,我记得你问我在布拉格我是否信任你. 这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严肃,一半是不在乎(又是三个一半,正因为它是不可能的)。你有我的信件,你却要求喜欢它们. 那是个可能的问题吗?但似乎这还不够,我会使它变得更不可能. 我说,是的,我曾信任过你.人们怎么可能说喜欢这一点?

那天我们彼此谈话和聆听,经常并长久,像陌生人一样.“

在同菲丽丝交往中,书信成了卡夫卡的依赖,他从中经历过悲哀的体验. 现在,这种体验又出现在了与密伦娜的书信往来之中. 他意识到了误解的可能性和这种关系内在的欺骗性,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密伦娜,是个已婚女人. 然而,他无法改变对情书和电报的依赖. 一旦收不到密伦娜的信和电报,他就会写信去追问.“到星期天我还能收到一封信吗?

应当有可能. 但这种对书信的激情,真是疯狂. 单独一个人不够吗?

没有知足过吗?

当然满足过,但无论如何想躺靠着,在书信中吮饮,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不愿停止吮饮. 密伦娜,老师,请解释这一点吧!“

“接着来了你甜蜜的电报,一个抗拒黑夜、那个老敌人的安慰.”

密伦娜抱怨卡夫卡的一些信很空洞,说除了信纸外别无一物. 卡夫卡承认是这样,其中原因正是因为他觉得离她很近,从而使自己和她变得平淡了,深入到森林中,在无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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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休憩,处于一种什么都不想说的境地,只望着树林映衬着的天空. 这就是一切. 在一个小时中反复讲同一件事情,没有一个词经过了认真思索,信也不长.他还作了进一步的解释:“你毕竟知道我多么讨厌这些信. 我生活中的所有不幸……可以说都源于这些信,或者源于写信的可能性……写信很容易的可能性——似乎仅仅在理论上——给世界带进了可怕的灵魂的分裂. 事实上,它是一种与鬼魂的交流,不仅是与收信者的鬼魂交流,而且也与写信者自己从信的字里行间乃至一连串的信中创造出来的鬼魂交流……这世上的人怎么会想出人可以靠信件相互交流……

不过,写信意味着在鬼魂面前剥光自己,鬼魂贪婪地等着某些东西. 写下的亲吻到达不了它们的目的,却在路上就被鬼魂汲掉了. 正是靠这种充足的滋养,鬼魂才如此大量地加倍产生. 人性感受到了这一点,同它战斗,以便尽可能消除人们之间的鬼魂,创造一种自然的交流,灵魂的安宁,它已发明了铁路、汽车、飞机……继邮政服务之后,它又发明了电报、电话、射线照片. 鬼魂们不挨饿了,而我们将消亡.“

这些充满幽默的说法,真实地展现了卡夫卡对写信的内心状态. 它不可能展现在他的小说中,也不可能在与其他恋人的交往中出现,只可能对密伦娜敞开.“鬼魂”的存在,并没有使他减少写信,相反,有时甚至达到一天两三封. 不过,有时候他也缺乏写信的欲望,只想一个人不受打扰地呆着.有时候他感到写信是一种拷问,令人讨厌的、痛苦的、无情的拷问,只有保持沉默才是唯一的生活之路,在沉默中与悲哀作伴. 有时候他们很长时间不通信,似乎双方都觉得不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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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些,并且用不着对此作解释. 也有想写却不知如何写或写什么的时候,以至告诫自己:“我再也不能写这些信了,它们没有什么重要性……我必须停住,再也不能写了……请让我们再也不要写了.”

现存的卡夫卡给密伦娜的最后一封信写于1923年12月中旬,离他去世约半年之前. 这之后,她去看过他几次. 卡夫卡这时身体很虚弱和痛苦,他在给马克斯. 布罗德的一封信中要布罗德阻止密伦娜的来访. 这一深厚的友谊就此结束了. 它曾经充满激情;在它之中,一个女人准备并渴望付出的,多于被她爱的人准备接受的.在关系结束后,密伦娜在给马克斯. 布罗德的信中回顾了她与卡夫卡的这段交往:“我认识他之前就知道(他的)恐惧感. 我用理解来武装自己,同它斗争. 弗兰茨跟我在一起四天之后,他的恐惧消失了. 我们对此都觉得好笑……当时我能做的事情就是消除它. 在他感到这种恐惧时,他就看着我的双眼,我们对视片刻,这一刻中我们似乎无法呼吸,似乎脚在发痛,一会儿之后就过去了.不需要作一点点努力;一切都简单明了……他十分健康,在那些日子中他的病对我们来说就像一场小小的感冒. 如果那时我到布拉格去同他在一起的话,对他来说我依然是我.但是我双脚却牢牢踩在地上,踩得如此之牢实;我不能离开我丈夫,也许我太女性化了,太软弱了,想要使自己从属于这种生活,我知道这意味着对生活的严格的苦行主义. 但我内心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一种对过上并可能永远过上所有不同生活的强烈欲望,渴望有一个孩子的生活,渴望一种非常贴近灵魂的生活. 很可能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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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软弱在我内心战胜了一切,战胜了爱情,战胜了想飞的欲望,战胜了我的羡慕和我的生活. 您要知道,一个人无论怎样努力就此说什么,都会产生出谎言来. 这番话也许有点谎言的味道. 而且它已经太迟了. 然后我内心的这场斗争太清楚明白了,无法表现出来,而这使他感到了害怕. 正是这样的事情,是他毕生都在与之搏斗的,从另一边与之搏斗. 在我身上,他可能会找到安宁. 但是,它接着开始促使他同我在一起. 违背我的意愿. 我非常清楚已经出现了再也不能回避的情形. 我软弱得不能这样去做,我所知道的唯一事情是帮助他. 这是我的过错. 您也知道这是我的过错. 在这件事情上你们全说弗兰茨不正常——这正是他最突出的特点. 过去跟他在一起的那些女人都是平凡女人,除了做女人外,都不懂得如何去生活. 我却认为我们所有人,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有毛病,他是唯一正常的人,唯一一个正确地看、正确地感受的人,唯一纯洁的人.我知道,他并不反对生活,但是唯有这种生活,正是他所反对的.倘若我能够与他同行,他可能会同我生活得很幸福.然而,我们现在才明白这一切.当时我是个平凡的女人,像所有面对现实的女人一样,是个有点受本能支配的女性. 因此他恐惧. 这完全是对的……我知道他爱我. 他好得、纯洁得无法停止爱我.“

密伦娜最后成了纳粹警察的牺牲者. 她被怀疑是共产主义者,被送进了拉文斯布鲁克的集中营,并死在那里. 据报道,尽管她蒙受了羞辱,但她表现得高傲、坚强. 她拒绝被剥夺人的尊严.卡夫卡去世几天之后,密伦娜为他写了讣告.她说卡夫卡“看得太清楚了,太睿智了,以致无法生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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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她说他凭着自己的敏锐把这个世界看得一清二楚,因此不可能容忍它,不得不死去.

六、真正的有情人

卡夫卡认识多拉. 迪曼特(DoraDy-mant)是1923年夏天在波罗的海疗养地米里兹.多拉于1902年生于一个东欧犹太人家庭,家人属犹太教中的哈西德教派. 她在米里兹一个属于柏林“犹太人民之家”

的儿童夏令营里主厨.当时,卡夫卡正在考虑去巴勒斯坦,并将这个想法告诉了密伦娜. 后来这个计划没有实现,仅仅是一个幻想. 在米里兹,他受到儿童夏令营中愉快生活的感染,想到了迁往柏林去的可能性.在夏令营的自愿工作人员当中,卡夫卡特别受到年轻、漂亮、迷人的多拉. 迪曼特的吸引. 对他来说,她似乎是个“神奇的人”。他为她端庄、天真、成熟的天性所动. 她感到这个不同寻常的男人盼望她身上的某种特别的东西. 他俩约定见面,很快确定了充满激情的关系. 在米里兹,卡夫卡同多拉度过了大部分自由自在的时光.多拉在自己的回忆中确证了自己对卡夫卡的吸引力:“在大战的灾祸之后,每个人都向东方去寻求解决办法,而我却从东方逃了出来,因为对我来说,西方是一种朦胧的吸引.后来,我的梦想变得越来越没有必要. 欧洲与我的期望并不相符,它的人民实际上骚动不安. 他们缺少一些东西. 在东方,我们对人有所认识;我们也许处在不那么舒适的生活中,我们自己也许表现得不那么高雅,但我们懂得人的团结和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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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重要性. 我头一次看见卡夫卡就意识到,他身上体现了我对人的看法. 而卡夫卡也转向我,他似乎盼望我身上的某种东西.“

多拉懂得希伯来语,尤其是《圣经》中的希伯来语. 这无疑对她同卡夫卡的关系大有好处. 她有时还给卡夫卡朗读《圣经》中的内容. 后来卡夫卡同多拉搬到柏林去住. 他在那里常去“犹太人民之家”的图书馆,在犹太研究院听过几次演讲,喜欢研究犹太历史、文学和犹太人的自由问题,与他在布拉格时的旧观念有所不同.多拉则尽可能陪伴着卡夫卡.据说,犹太研究院的学者们并不喜欢这对没有结婚的人出现在他们神圣的地方,并打发一个年轻学生去把这一消息告诉卡夫卡这个奇怪的学生.可以设想,卡夫卡不管病情如何,都没有停止到犹太研究院去.当时通货膨胀蔓延,食物和燃料匮乏,住处寒冷,腹内空空.卡夫卡和多拉对接受父母寄来的食品包裹感到很犹豫.人们排着长队等候政府分发的一份微不足道的食物,金钱大幅度贬值,失业遍及各地.多拉承担起了解决她和卡夫卡大部分生活需要的任务.为了节省开支,两个人搬到了一起住,在柏林的施特格利茨区租了一间小房子. 在他们的客人当中(卡夫卡不得不减少会客)

,有卡夫卡从前在布拉格时的希伯来语教师蒲瓦. 本托维明,作家恩斯特. 魏斯,一位来自夏令营的姑娘蒂勒. 罗斯勒(她后来成了特拉维夫的著名舞蹈设计者)

,卡夫卡的小妹奥特拉,以及马克斯. 布罗德.由于卡夫卡要在夜里工作,需要比一般人更多的灯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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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儿让女房东很不满. 为了平息她的不满,卡夫卡和多拉便使用最廉价的煤油.多拉用酒精炉或经过改进的荷兰炉做饭.幻想是没有止境的. 当马克斯. 布罗德来看他们时,卡夫卡对他讲了去巴勒斯坦的打算,想在那儿自己开一家饭馆,卡夫卡本人当招待,多拉做厨师.他俩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决定结婚. 多拉告诉了自己的父亲——一位虔诚的哈西德派教徒,她父亲接着把这个计划告诉了自己的精神导师格里尔. 拉比. 任何重要的决定都必须经由拉比批准. 这位上帝的使者得知卡夫卡和多拉的结婚计划之后只说了一个致命的词:不行(因为卡夫卡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犹太教徒)。

尽管如此,他们俩人还是继续在一起过着愉快的生活.他们的幸福生活被卡夫卡日益恶化的健康状况大大地缩短了:体温升高,失眠,肺热,以及其它病痛. 医生诊断出了喉结核,劝卡夫卡去一个专门的疗养地治疗. 多拉带着他去了维也纳附近的维纳. 瓦尔德疗养院,但他的病情继续恶化. 他已不能吞咽食物,只能以耳语方式说话. 最后,他被送进了维也纳的大学医院.去医院的途中只有一辆敞篷车,风雨交加使得旅途异常艰难. 多拉一直站着,尽量用自己的身体为卡夫卡遮风挡雨.下一站是维也纳郊外的基尔林的疗养院. 罗伯特. 克罗普施托克医生放下自己的研究工作,专程赶到维也纳来帮助卡夫卡(他在读大学时与卡夫卡相识)。

他和多拉一起护理卡夫卡,直到最后一刻. 为了使喉部少受痛苦,卡夫卡用写纸条的方式进行交流.有一张给多拉的条子说:“你这样能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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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

我对你的坚持能忍耐多久?“

他担心克罗普施托克医生会停止使用吗啡,在纸条上写道:“别骗我;杀死我吧,否则您就是凶手.”

他的作家的机智幽默,在最后时刻依然如故.结局很快到了.1924年6月3日凌晨4时,多拉发现卡夫卡呼吸急促,马上叫来克罗普施托克,克罗普施托克接着又叫来其他医务人员. 结局已经无可挽回. 马克斯. 布罗德在中午前后赶到多拉那里,太迟了. 卡夫卡失去了知觉,于中午去世. 据克罗普施托克医生说,多拉悲痛欲绝,泣不成声,连连说:“我的爱,我的爱,我的最亲爱的!”

卡夫卡去世前几天,他父母还希望去看望儿子,而他却以一封温和、充满爱心的信阻止了他们. 他不愿他们看见自己孩子处在痛苦和重病中的状态. 唯有多拉和克罗普施托克在他身边守到最后一刻.他的遗体被送回布拉格. 多拉哭道:“我的爱,我最亲爱的:他多么孤独,是啊,多么孤独,我们没有什么可做,啊,我亲爱的人,我亲爱的.”

1924年6月11日,星期二,葬礼在布拉格犹太人公墓举行.约有一百人参加了卡夫卡的葬礼.多拉扑到坟墓上悲哭. 哭声痛苦得叫人撕肝裂肺. 希伯来祭司念诵着希望灵魂得到拯救的祷文.卡夫卡多么喜欢听见这些宣告表白一个女人的爱情的言辞——因为它们毫无保留,纯洁,真实. 也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有一种预感,多拉将会宣布:他,这个孤独者,远不止是个思想者,远不止是位诗人,幻想家;他是一位情人.在聚集在葬礼上的人群中,多拉最为诚挚. 她代表着温暖,俭朴,关心,爱心,卡夫卡感到最亲近的人,一个他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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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以自己相托付而毫无悲剧感的人. 多拉在公墓上悲恸的号哭,远非颂辞和书面评论所能表达.在有关葬礼的布告中,卡夫卡的父母申明,他们不希望接受通常习惯的吊唁来访. 正是卡夫卡,将在未来的年月中为一个有病的、受到困扰的世界提供安慰. 正是他,昭示了将要被忘却的、人类不可毁灭的要素.多拉. 迪曼特于1952年8月在英国伦敦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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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个世界,你可笑地给自己套上了挽具.—卡夫卡:《对罪愆、苦难、希望和真正的道路的观察》

目标确有一个,道路却无一条;我们谓之路者,乃踟蹰也.——同上

一、不是思想家的思想者

无庸置疑,卡夫卡是本世纪的一位不是思想家的思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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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登上这个世界大舞台之时,扮演的角色不是思想家、理论家,而是保险公司的职员兼业余作家. 他从未写过专门的哲学著作和理论著作,也很少就理论问题同他人展开论辩. 他只写小说、寓言、散文、书信和日记,钟情于文学的初衷至死未改. 然而,他通过自己的作品所表达的思想,却影响了整个20世纪.他的孤独感、畏惧感、绝望感,他对现存社会、法律和制度的反抗,以及他对人在异化环境中的生存状况的揭示,无不使我们感到惊惧、颤栗和不安.在外人看来,卡夫卡幼年时是个善良、听话、聪明的孩子,在学校读书时是个好学生. 但他父亲的专横粗暴最先使他懂得了畏惧、孤独和逃跑.学校里僵化刻板的规章制度、毫无人情味的课程和死记硬背的考试方式,使他进一步对现存制度心存反感. 直到成年之后,卡夫卡虽然从未以实际的行动来表示他与社会、法律、制度的对立,但却在内心里一直进行着挑战和反抗,其结果就是他所创作的文学作品.卡夫卡在《致父亲的信》中曾说:“自我能思考之日起,我就一直为维护精神上的生存而如此忧心忡忡,以致我对其他的一切事情都感到淡漠了.”

这不仅表明了他关注的焦点是精神上的存在,同时也表明了他从懂事之日起,就一直在培养自己独立思考的精神、不愿随波逐流. 早在中学时代,卡夫卡就受到过自然主义戏剧和挪威剧作家易卜生的影响,十分关心个人与社会之间的矛盾冲突. 在这同时,他通过同学奥斯卡. 波拉克的介绍,接触到尼采的思想,而卡夫卡这时也对达尔文、斯宾诺莎很感兴趣.进入大学后,卡夫卡结识了马克斯. 布罗德,他通过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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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又对叔本华、克尔凯郭尔产生了兴趣,同时,他也接触过中国的老庄哲学思想. 马克斯. 布罗德在政治上是站在社会党人一边的,并且是个积极的犹太复国主义者. 在布罗德的影响下,卡夫卡曾宣称自己是个社会主义者和无神论者,始终对社会党人表示了某种程度的同情.离开大学后,卡夫卡对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的兴趣一直没有减退,并且非常喜欢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 这两个人对成年后的卡夫卡影响至深. 此外,他对德国大文豪歌德十分敬仰,1912年夏天,他曾同布罗德一起,怀着朝圣般的心情拜访了歌德生活了五十年之久的魏玛. 他也偏爱法国作家福楼拜、英国作家狄更斯、俄国作家果戈理和契诃夫.他还参加过捷克无政府主义者的集会,对犹太复国主义者表示出兴趣和同情.卡夫卡所受到的这些影响,很少直接而明显地表现在他的作品中,他也很少专门分析、评价某个哲学家、作家的著作和思想,而是把它们溶入到自己巨大的内心世界的漩涡中去,通过自己的生存体验之后释放出来. 他曾说道:“我头脑中有个广阔的世界. 但是如何解放我并解放它,而又不致粉身碎骨呢?宁可粉身碎骨一千次,也强于将它留在或埋葬在我心中. 我就是为这个而生存在世上的,我对此完全明白”

(《日记》,1913621)。他看重的是自己独特的生存状况和B体验,尽力维护自己在精神上的独立,并力求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 如果说卡夫卡在行动上处处循规蹈矩、遵纪守法、俯首就范,那么他在精神上则是独立不羁、敢于反叛、坚韧不拔的. 这种卡夫卡式的双重人格,正是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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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赫尔曼教育方式结出的果实.

二、不问政治的旁观者

卡夫卡虽然同情社会党人,参加过无政府主义者的集会,对犹太复国主义表示了同情和兴趣,但他自始至终都是个不问政治的旁观者.他厌恶政治,厌恶战争,很少谈论它们,也很少在作品中对它们作正面的展现. 我们知道,在卡夫卡生活的时代,至少发生了两件政治和军事上的大事:1914年至1918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及1918年捷克斯洛伐克独立.波希米亚所属的奥匈帝国,是同盟国的主要成员和战争的发动者. 战争爆发后,波希米亚争取民族独立的捷克民族主义运动受到镇压,但民族主义者们并未放弃和停止斗争.1916年,马萨里克在国外成立了捷克斯洛伐克民族会议.1918年奥匈帝国战败后,捷克斯洛伐克获得了独立.可以想象,战争和民族主义运动给布拉格的生活所造成的影响,但对卡夫卡来说,它们全同他个人的生活毫无关系,同他所关心的问题毫无关系. 他偶尔也在日记中记下一些这方面的情况,但态度是十分鲜明的. 大战爆发的1914年,卡夫卡在8月6日的日记中写道:“爱国主义的游行.市长的讲话,然后他消失了,然后其它人出场,德语口号:‘我们热爱的君主万岁,万万岁!

‘我站在一边看着,射出恶狠狠的目光.这类游行是战争之最令人讨厌的伴随现象之一. 这是由犹太商人们发起的,他们一会儿是德国人,一会儿是捷克人,虽然自己这么认为,但从来不能像现在这样扯着嗓门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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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夫卡的作品中,我们看不到对政治斗争、战争场面、民族主义运动等现实题材的描绘. 作为旁观者,他也从不把这些东西用作自己作品的背景. 他根本就不以写实的方式使自己的作品同正在发生的现实生活相联系:没有时代背景,没有确切的时间、地点和国家,没有非常真实的生活环境,正如他自己所说,经常充满了“抽象的因素”。这一切,同卡夫卡决心做“旁观者”的态度是一致的. 他曾这样写道:“多年来我一直坐在这个大十字街口,但是明天新登基的皇帝要来了,我得离开我的位置. 我对我周围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插手,这既是我的原则,也是出于反感. 我已经很久不乞讨了;那些长期以来总是从这儿走过的人还是赐我一些钱,出自习惯,出自忠诚,出自熟人关系;那些新来到的也学着他们的样子. 我身边放着一个小筐,每个人都随自己的美意向里面扔钱. 正因为我对谁都不关心,对街上的喧嚣和胡闹都投以平静的目光,并保持平静的心灵,所以我对一切同我、同我的地位、同我的合理要求有关的事比任何人都理解. 对这些问题是无须争论的,它只能适合于我的意见.”(《日记》,191783)

B B B但是,卡夫卡虽然厌恶政治和战争,决心做“旁观者”

,在作品中不写现实题材,这并不表明他所关心和思考的问题与现实毫无关系,这个问题是不言而喻的. 他不断地在思索孤独、绝望、恐惧、自由、死亡、罪恶、目标和战斗这样一些与人的存在密切相关的问题.他甚至还对中国产生过兴趣.卡夫卡读过一本由马丁. 布伯(MartinBuber,1878—1965,德国犹太宗教哲学家,卡夫卡于1913年1月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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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的《中国鬼故事和爱情故事》(ChineseGhostandLoveStories)

,并且以赞赏的语气对恋人菲丽丝和密伦娜谈到过这本书. 他在给密伦娜的信中说:“我在读一本中国人写的书《鬼的故事》。因此我想到,这里全是有关死亡的故事. 一个人躺在临终的床上,死亡的临近使他摆脱了一切依恋……”

我们无法说出卡夫卡对中国有多深刻的认识和理解,但他显然对中国文化怀有十分浓厚的兴趣. 卡夫卡的小说中经常出现各种动物的形象,有人认为这是受他读过的中国文学作品的影响;比如在有些中国小说中,小动物常起着重要作用,像蟋蟀、蚂蚁、蜜蜂等,它们被赋予人的特点,能像人一样思考和行动(参见EliasCanetiKafka‘sOtherTrial)。因此,1981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德国作家卡内蒂作出过这样的评价:“无论如何,根据卡夫卡某些故事的特点,他属于中国文学编年史的范围. 从十八世纪以来,欧洲作家经常采用中国主题. 但是,在西方世界的作家中,本质上属于中国的唯有卡夫卡”

(同上)。可以支持这一看法的卡夫卡的作品是《中国长城》(汉译为《万里长城建造时》——作者注)和《拒绝》(TheRefusal)。

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是,卡夫卡在与菲丽丝. 鲍尔热恋时,曾引用中国清代学者袁枚的一首诗来同菲丽丝探讨对真正爱情的执著追求. 那首诗的大意是:在寒冷的夜晚,我伏在书上忘了上床休息;我那绣金被单的香气早已消散,火炉已熄灭.那一直压着怒气的我的女友,夺走了我的灯,并问道: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吗?卡夫卡在提到这首诗时,显得非常激动. 他对菲丽丝说:“我可怜的最亲爱的,既然那首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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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对于我们有着那么重大的意义,我就得问你一个问题. 你是否发现,诗中谈及的是那位学者的一个女友,而不是他的发妻,尽管这个学者肯定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尽管论学识和年龄似乎他都不适于和一个女友相处在一起. 但这位诗人毫无顾忌地追求最终目的,置这种不现实于不顾. 难道这不是因为他与其取不可能,宁可取不现实吗?“

(《致菲丽丝.鲍尔》,1913121——22)。

1919期11月,卡夫卡同马克B斯. 布罗德去谢列森度假,卡夫卡在那里认识了敏泽. 艾斯纳的女友,后来两人长期保持通信联系. 在一封信中,卡夫卡向敏泽推荐中国诗人李白,并提到由汉斯. 海尔曼编译的中国诗集《公元前十二世纪至今日的中国抒情诗》,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小译本”

(《致ME》,192011—12)。

B这些例子表明,卡夫卡的确很喜爱中国文学,读过不少作品,而且总是在与女友的通信中提及、引述、讨论中国古典诗歌. 除此之外,卡夫卡对老庄哲学有着浓厚的兴趣,不时在与友人的交谈中谈及“自然之道”。

他还在一则评论中概述过他根据道家哲学对“微小”的理解:“两种可能性:使其本身变得无穷小,或者原本就极小. 后者即完美,也就是说,它是不动;前者是开端,也就是说,它是动.”

(据EliasCanetiKafka′sOtherTrial,P94)

B我们尚不知道卡夫卡对中国文学和哲学的兴趣源于何处. 他没到过中国,中国对他来说遥远得如同在另一个星球上. 他也不懂汉语,他所读过的中国诗、中国哲学全是欧洲人的译本(他还读过一本译名为《猴子》、与佛教有关的小说)。他所写的短篇小说《中国长城》实际上是一篇寓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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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的思想者 701

所表达的是在一个没有法律的社会中民众与统治者之间的距离,与中国长城修建的实际情况没有任何关系. 也许,卡夫卡对中国文化的热情同他那时代德语文化圈中的风气有关.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德语文化圈掀起了继歌德时代之后的又一次新东方热. 这次新东方热的原因大致有:德国与中国之间有了许多政治、经济、文化和贸易联系;德国汉学家的著作为德语文化圈更好地了解中国准备了条件;第一次世界大战带来的普遍的沮丧和绝望情绪;道学、佛学和东方神秘主义对于因技术社会的堕落而感到幻灭的年轻一代颇具吸引力,他们希望在中国文学和哲学中寻找到和平、安宁和人道的生活理想. 在这股时代潮流中,老子、庄子、佛陀、李太白成了圣人. 作家们普遍把中国主题用在自己的作品中,或者意译中国古代的文学作品.由此来看,卡夫卡对中国的热情同当时的东方热有颇多一致之处. 当然,除了时代潮流之外,被西方人神秘化和理想化了的中国,对性情内向孤独、决心做旁观者、厌恶政治和战争的卡夫卡本人,也应是有亲切感的,因而他才那么乐于与友人谈起“自然之道”。

卡夫卡对中国的西藏也有兴趣和了解. 他曾在给密伦娜的信中写道:“我正在读一本关于西藏的书.读到对西藏边境山中一个村落的描写时,我的心突然痛楚起来. 这村落在那里显得那么孤零零,几乎与世隔绝,离维也纳那么遥远. 说西藏离维也纳很远,这种想法我称之为愚蠢. 难道它真的很远吗?”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在卡夫卡心目中,西藏与中国一样是遥远得如同在另一个星球上. 对一个脚踏在欧洲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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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1卡夫卡:反抗人格

土地上的人来说,去关心一个与自己的生存处境毫无联系的地方以及那里的生活,在常人看来确乎是“愚蠢”的. 但在心灵的领域中,卡夫卡仍然觉得中国和中国的西藏真的不远,因为普天之下,人类的心灵是相通的;地理、习俗、制度、文化的差异,总不致于彻底突破普遍性的法则吧.卡夫卡应当是坚信这一点的.

三、战斗在黑暗的精神森林中

如果我们真的认为卡夫卡不关心现实、逃避生活、向往世外桃源、完全沉溺于自己内心的孤独绝望,那就大错特错了. 实际上,他是个目的论者,并不因为孤独绝望而放弃自己坚持追求的目的和理想. 他也渴望战斗,虽然不是手执武器全副武装奔向沙场,但却是比沙场更严酷、更持久的内心之战,而且他确实一生都在进行这样的战斗.正因为如此,目标和战斗一直是卡夫卡极其关注的问题.他深知这是一场精神战斗,场地是在黑暗的精神森林之中.他像随时枕戈待旦的战士,不时听见战斗中武器碰撞得叮当作响. 他早就坚定了战斗的决心,对前途充满了信心:“大雨如注. 迎向大雨吧,让钢铁般的雨柱将你穿透,在水中滑行吧,它会载你漂去,不,待着别动,挺直身子,准备迎接那突如其来、且无穷无尽倾泻而下的阳光.”(《日记》,1914527)

B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几乎见不到充满如此豪情的卡夫卡,也见不到他有过如此的毫不犹豫和毫不动摇.唯有在精神、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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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和灵魂之中,才可见到真正的卡夫卡的另一面,或者我们在他的作品中才可见到真正的卡夫卡.他的战场是在文学中.我们时常见到或听到他在跟那同一个巨人进行着同样的搏斗. 只有他在搏斗,巨人把庞大的身躯俯压在他身上,常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有时他也担心能否顶住巨人的负担,但他没有想到过要退却,即使有时暂时被打败或者精疲力尽地暂时退却,他也依然坚信自己能够战斗下去,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战斗的最终目的是什么?生存的意义在哪里?卡夫卡对此想得很清楚:“倘我检验一下我的最终目的,就会发现,我所追求的并不是成为一个好人和符合最高法庭的要求,而是截然相反:纵览一下人与兽的群体,认识他们根本的嗜好、愿望、道德理想,追溯到它们的本源——那些简单的规范,我自己也尽快朝他们所去的方向发展,以求所有人对我都满意. 这样使人满意(这里出现了飞跃)

,即,我既不失去大家的爱,又作为唯一不用下油锅的罪人,能够公开地,当着所有人的眼睛,将居于我内心的卑劣的东西抖搂出来. 总而言之,我所关心的唯有人类的法庭,而且我想欺骗这个法庭,当然是无骗局的欺骗.“

(《日记》,1917928,卡夫卡两天后在给菲丽丝的B信中将这段话重抄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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