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助话》(1902)
,《俄国文学》(1905)等.显然,克鲁泡特金的思想对卡夫卡具有相当大的吸引力.克鲁泡特金的“无政府共产主义”
,以及主张合作、反对争斗,足以让做生活的“旁观者”
、反叛者的卡夫卡产生由衷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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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卡夫卡:反抗人格
不过,卡夫卡最喜欢的书是克鲁泡特金的《一个革命者的回忆录》。在回忆录中,克鲁泡特金记述了他背叛贵族家庭,放弃名利财产,毅然献身于社会正义事业的传奇经历.也许,回忆录最让卡夫卡感动的,是克鲁泡特金高尚的道德情操和献身精神,是他那胸怀坦荡、公正无私、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和名利权力之争的心灵境界. 法国作家罗曼. 罗兰评价说,托尔斯泰所追求的理想,克鲁泡特金已在自己的生活中实践了.卡夫卡虽然不是革命者,但他以“旁观者”和思想上的反叛者的身份,对克鲁泡特金的理想、思想、经历和人格深怀高山仰止的情怀,以至大声提醒自己:“勿忘克鲁泡特金!”
另一位对卡夫卡有影响的俄国思想家是赫尔岑(AlekCsanderHerzen,1812—1870)。
他是位激进的民粹主义者,由于不满俄国的专制制度和农奴制度,他崇拜十二月党人,决心为俄国的自由而奋斗. 他提出了走向社会主义的俄罗斯方式和农民民粹主义理论,认为俄国的农民村社是实现社会主义的前提. 他创办了《钟声》等刊物,意在引起政府和公民关注农民的解放,促进俄罗斯社会的自由化.赫尔岑的散文形式记述他生涯的回忆录《往事与随想》是卡夫卡所喜爱的书籍之一. 其中原因当然不止这本回忆录的创作风格使卡夫卡入迷,当然也有对那种如歌如潮的斗争生活的向往. 卡夫卡曾在日记中写道:“……读赫尔岑,希望他会以某种方式使我坚持下去. 他结婚后第一年中的幸福,同我看见自己时的战栗是一种相似的幸福状态;围绕他的是高尚的生活;别林斯基;巴枯宁穿着皮外衣整天躺在床上”
(《日记》,1915313)。
19世纪30年代后期,赫尔岑、别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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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的思想者 331
林斯基、巴枯宁和屠格涅夫等人经常在莫斯科从事文学活动.卡夫卡这里所提到的几个人,大概就是指的那时他们常进行的文学上的聚会. 其中,巴枯宁(MikhailAleksan-drovichBakunin,1814—1876)也是著名的无政府主义宣传鼓动家.他曾写过一篇宣言书,《向斯拉夫人呼吁》(时间在1848年他在布拉格出席斯拉夫人代表大会之后避居德国时)
,号召推翻奥匈帝国的哈布斯堡王朝,在中欧建立斯拉夫人民的自由联邦. 后来他与赫尔岑分道扬镳,提出了无政府主义的主要学说,并与马克思展开了论战,被马克思开除出“第一国际”。
卡夫卡曾热心于无政府主义,多半也接触过巴枯宁的理论.在写上一则日记的同一天,卡夫卡还写道:“偶然地,我感到一种几乎要割裂我的不幸,与此同时又确信这种不幸的必要性和一个目标的存在,通过经历每一种不幸而朝目标前进(现在是受到我的赫尔岑回忆录的影响,但这想法也出现在别的场合)。
在这里,卡夫卡明确说到了忍受不幸以及通过不幸朝目标前进的思想受到赫尔岑经历的影响. 赫尔岑为宣传民粹主义,曾经流亡国外,两度被捕并被流放,两次流放的时间共八年. 这当中有过许许多多的磨难和不幸. 卡夫卡虽未像赫尔岑那样参与政治活动而被捕被流放,但他认为自己为在文学上孤军奋战而在心灵上体验的磨难和痛苦,与赫尔岑的体验是相似的. 因此,赫尔岑的回忆录便成了他精神上的支撑点之一.卡夫卡也受到过尼采(FriedrichNiet-zsche,184—190)和叔本华(ArthurSchopenhauer,178—1860)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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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1卡夫卡:反抗人格
卡夫卡与挚友马克斯. 布罗德相识是在1902年10月23日,当时他去参加一次由布罗德主讲的关于叔本华的谈话. 布罗德此时已是个激烈的反尼采主义者,他把尼采称为“骗子”。卡夫卡却不同意布罗德的看法,两人的友谊竟从此开始了. 此后22年中,这一友谊从未出现过阴影.卡夫卡之所以不同意布罗德对尼采的看法,在于他在中学毕业、上大学之初(1900年至1901)
便对尼采产生了兴趣.当时他对达尔文极其热衷,像尼采一样把生活看成是一场斗争;同时他也背叛了传统的犹太教,对哲学产生了兴趣. 卡夫卡还被他的同学奥斯卡. 波拉克创办的一份宣扬尼采思想的期刊所吸引(该刊物的创办得到过尼采的协助)
,这促使他于1900年开始接触尼采的著作,在夏天度假时读了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这本充满诗意的著作使卡夫卡入迷,也影响到他对叔本华的态度,这种影响在《审判》、《美国》等作品中可以见到. 此外,他很可能也读过《悲剧的诞生》、《不合时宜的考察》第三部《作为教育家的叔本华》、《人性的,太人性的》、《朝霞》、《快乐的知识》和《偶像的黄昏》等著作.尼采著作对卡夫卡的影响,在卡夫卡后期的创作中特别明显(1916年至1924年)。据说,他的最后一篇小说《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便是以尼采的《悲剧的诞生》为基础写成的.不过,在卡夫卡的日记和书信中没有一处提到尼采,而且他还说过他讨厌抽象和概括. 但是,这个说法并不表明他对哲学没有兴趣,在书信日记中没有提到尼采也不足以说明他没有受尼采的影响.他的藏书中有费希特、克尔凯郭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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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施莱尔马赫和叔本华的著作,也有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他还读过黑格尔、帕斯卡尔、康德等人的著作,足见他对哲学是有兴趣的. 从他所感兴趣的哲学家和著作来看,他关注的主要是与宗教和道德有关的那一些,以及他感到与他个人的生活有关的那些(例如他对克尔凯郭尔有关亚伯拉罕、约伯和《旧约》的著作极感兴趣,但毫不关心克尔凯郭尔有关基督的著作)。
实际上,卡夫卡和尼采是以不同的风格在演出同样的悲剧,扮演同样的角色.他们都对自己时代文明的衰落不满,都敏感到了传统宗教在现代文明中的危机(尼采说“上帝死了”
,卡夫卡说自己是无神论者)
,都对物欲极为反感. 因此,当1914年到1918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作为内在的野蛮力量威胁到西方“文明”之时,卡夫卡对尼采的《道德的谱系》特别感兴趣,他在这期间写下的许多小说,大多以《道德的谱系》中文明受到野蛮力量的威胁这一观点为基础. 卡夫卡也关注“权力意志”
,他一些作品中的父子关系(如《判决》)显然是一种权力关系. 他俩的个人经历也有相似之处:尼采出生于宗教之家而成为“反基督徒”
,卡夫卡从小受犹太教教育而反叛传统犹太教;尼采一再寻偶未得,以至终身未娶,卡夫卡也同样如此;他俩都是孤独的“精神革命”者,生命后期都因健康状况恶化而辞职;尼采在孤独中曾以叔本华的哲学自慰,卡夫卡在进入青年期的前夜也迷恋过叔本华.然而,最为重要的是,在向衰落的西方文明和物质繁荣背后人的异化现象挑战的先驱者中,我们发现了尼采—卡夫卡—克尔凯郭尔—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一个行列. 这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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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巧合吗?尼采是德国人,卡夫卡是波希米亚犹太人,克尔凯郭尔是丹麦人,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则是俄国人. 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是反叛者和挑战者的勇气、精神,是他们思想实质上的高度一致.尼采十分钦佩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地下室手记》,并说读这本书时有“一种血统本能直接呼叫出来,我的欣喜超乎寻常”
(转引自周围平《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他还读过《死屋手记》,赞叹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深刻的人”
,并说:“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我所能学到一点东西的唯一的心理学家,他属于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幸运情形”
(同上)。
188年,当尼采第一次听到克尔凯郭尔的名字时,已经来不及有机会读他的任何著作了.丹麦哲学家索伦. 克尔凯郭尔(SrenKier—Kegard,1813—185)则是卡夫卡最为崇敬的思想家. 让我们感到有趣的是,克尔凯郭尔这位被誉为存在主义先驱的思想家,竟同卡夫卡有太多相似之处:他俩一生都未参与过什么重大的历史事件,克尔凯郭尔除旅游和游学外,几乎没有离开过哥本哈根,而卡夫卡也除旅游和休假外没有离开过布拉格;克尔凯郭尔两度求婚受挫后终身未娶,卡夫卡也多次历经情感创伤而至死孑然一身;克尔凯郭尔生性忧郁,最后因病去世,年仅42岁,而卡夫卡亦是内向寡欢,因病去世时仅41岁;他俩都坚持记日记,把日记当作清理自己思想的重要形式;他俩生前都默默无闻,死后才被世人所“发现”。
克尔凯郭尔对黑格尔成体系的理性主义哲学进行了批判,坚持认为真实的生活是不能由抽象的概念体系所包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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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不可能被体系化,不可能被理智所了解,因为它是不断发展的. 卡夫卡讨厌抽象,反感概括化,正好在克尔凯郭尔这里找到了知音. 克尔凯郭尔所提出的一些概念,如个体的存在、热情、畏惧、绝望、自由、选择等等,在卡夫卡那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卡夫卡毫不掩饰自己对克尔凯郭尔的认同. 他曾对马克斯. 布罗德说:“克尔凯郭尔有时候是难于理解的,与我联系起来看就容易理解了.”
(《致马克斯. 布罗德》,1918年4月初)卡夫卡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与克尔凯郭尔的境遇和思想是相同的. 大概,在对卡夫卡产生影响的思想家中,还没有谁像克尔凯郭尔这样得到过卡夫卡的完全认同. 他还说过:“今天我得到了克尔凯郭尔的《法官手册》一书. 如我所料,他的情况尽管与我有重要区别,但却非常相似,至少他是处在这世上的同一边的. 他像一位朋友一样与我心心相印.”
(《日记》,1913821)
B B B卡夫卡对存在、选择、畏惧、绝望等问题的看法,显然同克尔凯郭尔的思想有关. 在克尔凯郭尔看来,哲学的关键问题不是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而是人存在的内在性问题.外在的存在(物质存在)已由自然科学解决了,但自然科学却无法解决内在存在的问题,只有靠哲学. 这样,哲学又回到了“认识你自己”这一古老的任务之上. 个体存在的本质就是孤独,这是由个体存在本身决定的. 每一个个体在现实中必须对自己的行为模式作出选择,不能由他人来代替. 选择什么是可以参照的,相对的,但选择本身却没有参照,是绝对的. 因此,选择就是选择孤独,就是孤独地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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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1卡夫卡:反抗人格
克尔凯郭尔还提出过著名的“人生三阶段”的理论,即个体存在的三种状态或境界:审美阶段,道德阶段和宗教阶段. 审美阶段是一种耽于感性快乐的生活方式,个体只知道及时行乐,毫无道德责任感. 道德阶段是根据一定的生活准则行事的生活方式,因为个体认识到审美阶段最终是令人绝望的. 个体遵守一些道德准则,也希望别人能同样遵守,从而使它们在日常生活中普通化. 在宗教阶段,个体凭借信仰无条件服从上帝,从而成为完人.信仰不以理性作为基础,它是一种存在方式,必须在实践中身体力行. 因而,宗教阶段实际上是最佳的生活方式.克尔凯郭尔强调内在性原则的宗教思想引起了后人颇有分歧的评价,而卡夫卡却是站在克尔凯郭尔一边的. 卡夫卡在给布罗德的信中就此说:“对于克尔凯郭尔的宗教观我不如你那样看得特别清晰,这种清晰性对我也是具有诱惑力的.克尔凯郭尔一句话都不必说,仅他的立场本身似乎就已经反驳你了. 因为在克尔凯郭尔看来,与神的力量的关系是不能由任何外人来加以评论的,也许可以说:甚至连耶稣自己都无权判断他的那位后继者已经走了多远. 这在一定程度上对克尔凯郭尔来说是个末日审判的问题,也就是说在世界灭亡后才能答复(假如还有必要答复的话)。
所以宗教关系目前的外观是没有意义的. 宗教关系本身必然想要显示出来,但不是在这个世界上. 因此正处于努力之中的人为了拯救自己心中的神的力量,必须把自己置于反对这个世界的位置上;或者同样道理,神的力量为了拯救自己把人置于反对这个世界的位置上.这样世界就不得不被克尔凯郭尔、也被你所强制,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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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更多地被你,那儿更多地被他,这只是你们处在这被强制的世界的哪一面的问题了.“
(《致马克斯. 布罗德》,1918年3月底)
从这一段话来看,卡夫卡对克尔凯郭尔的宗教思想不仅理解得相当准确,而且也根据自己的体验反驳布罗德(布罗德显然不赞成克尔凯郭尔)
、替克尔凯郭尔辩护. 实际上,也可以把这段话看成是卡夫卡对自己宗教观的一种陈述.在给布罗德的同一封信中,卡夫卡还讨论了克尔凯郭尔思想的其它方面,这对我们了解卡夫卡与克尔凯郭尔在思想上的关系,十分重要. 卡夫卡说:“也许你同阿德勒也讨论过克尔凯郭尔?现在我对他已不再那么熟悉了,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读那些旧书了(由于天气好,我老在园子里劳动)
,《阶段》(指克尔凯郭尔的《人生道路的诸阶段》一书——作者注)还没有到. 你提到‘彻底自首’,显然你同我一样感到摆脱不了他的术语以及他发现概念的威力. 包括他那‘辩证’的概念,或者那个‘无限性骑士’和‘信仰骑士’的区分的概念,或者甚至包括‘运动’这一概念. 这个概念会把人们直接送入认识的幸福境界,而且还要更进一步.“
在卡夫卡所接触到的思想家中,恐怕没有谁能替代克尔凯郭尔而在卡夫卡心里处于中心的位置. 从时间上看,卡夫卡从最初接触到克尔凯郭尔的著作,直到去世,几乎有十多年时间. 这十多年恰好是卡夫卡创作上的成熟期,他的差不多全部重要作品都是在这一时期中写出来的. 由此,是否可以说,克尔凯郭尔不仅是卡夫卡思想上的重要支柱,而且也为卡夫卡的文学创作提供了灵感和动力.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Dostoyevsky,1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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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卡夫卡:反抗人格
181)也是个经常出现在卡夫卡日记和书信中的人物. 陀思妥耶夫斯基身后赢得了全世界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的声誉,为他的这一声誉作铺垫的是《罪与罚》、《白夜》、《白痴》、《卡拉马佐夫兄弟》等一系列小说,而这些小说拥有最广泛的读者. 其中的原因,恐怕在于他在小说中有力地表现了使面对物质和技术进步的人们感到困惑的那些道德问题、宗教问题和社会政治问题.这位受到尼采高度称赞的小说家为卡夫卡所青睐,自然不是偶然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生活在俄国社会发生急剧变化的时期,一生命途多舛. 他自称是“偶合之家的主人公”
,眼见社会的崩溃之势,他用一个艺术家、心理学家、道德家的眼光审视社会生活和形形色色的人物,着重于人物内在本性和精神状态的矛盾变化的精雕细镂.他运用幻觉想象的手法,刻画病态心理和性格分裂的“双重人格”。
这让我们联想到卡夫卡小说中浓重的幻想和神秘色彩,人物性格的模糊和精神世界的错综复杂,多少带有一些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的痕迹.陀思妥耶夫斯基擅长揭示人物内心深处的罪孽感,因为他认为人人都有罪孽,罪犯就是“不幸的人”
,希望以道德上的感化、宗教上的信仰和爱来拯救世界. 他还主张要从苦难中体验幸福,要以苦难使一切净化.这种浓重的悲苦意识,其实也是卡夫卡精神世界中的一个方面. 他曾经说:“现在,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读到了那处与我的‘不幸存在’如此相象的地方.”
(《日记》,19131215)
B B B作为作家的卡夫卡,很容易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处寻找到亲切感. 体验上的近似,思想上的共鸣,事业上的相同,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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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卡夫卡不仅从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里寻求思想资源,同时也寻求文学创作上的灵感和技巧. 他一再拜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陀思妥耶夫斯基给他哥哥谈狱中生活的信”
(《日记》,1914529)
;“陀思妥耶夫斯基给一位女画家的信”
B(《日记》,1914612)
;“在乔特克公园读陀思妥耶夫斯基B B B捍卫自己的小册子”
(《日记》,1914111)。有时候,陀思B B B妥耶夫斯基甚至出现在卡夫卡的梦境之中:“学生们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棺木后面想带着他的枷锁. 他死在工人区,在一幢分租房的五楼上.”
(《日记》,1914315)有时他也记下B心得:“特别的思维方法. 浸透着情感. 每样东西都觉得自己要成为一种思想,甚至是模糊的情感(陀思妥耶夫斯基)。”
(《日记》,1913721)
B如果说,克尔凯郭尔是卡夫卡思想上的知音的话,那么,陀思妥耶夫斯基则是卡夫卡在文学创作上的导师. 有意思的是,卡夫卡的密友马克斯. 布罗德对卡夫卡所敬佩的尼采、克尔凯郭尔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都持反对态度(当然,这并未影响他们之间的友谊)
,为此卡夫卡总要出来辩护.从这种辩护中,我们可以见出卡夫卡受影响的程度:“马克斯反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理由是:他让太多在精神上有病的人进入. 完全错了. 他们没有病. 他们的病只不过是刻画他们性格的一种方式,而且是一种极为细腻和有成效的方式.一个人只需要固执地重复说他头脑简单并且愚蠢,而且他若在内心以陀思妥耶夫斯基为核心的话,既然如此,那他就会被激励尽他最大的努力. 他的性格化方法在这方面的意义就如朋友之间的辱骂. 倘若他们彼此说”你是个傻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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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卡夫卡:反抗人格
那么他们并不是指对方真是一个因其友谊而使他们丢脸的傻瓜;相反,其中总混合着无限的意义,无论这种辱骂是否不只是一种玩笑. 因此,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父亲虽然是个刻薄鬼,但却绝不是个傻瓜,而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几乎与伊万相当,例如无论如何也比作家没有抨击过的他的堂兄弟或那位感到比他优越的地主侄子聪明得多.“(《日记》,19141220)
B的确,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经常表现出双重性格和象征色彩,人物常有一种不自觉的、下意识的行为,处于近乎迷狂的精神状态,显示出非理性的和神秘的特征. 这一点,也正是卡夫卡所欣赏的. 卡夫卡笔下的人物往往没有鲜明的个性,但却具有突出的象征性,也具有某种程度的非理性和神秘色彩. 这大概和他欣赏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无关系.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擅长使用“复调”或“多声部”的手法,在各个层次上让笔下的人物展开“对话”
,通过人物的自身感受、内心独白和近乎乖张的行动来创造一种别具一格的真实,形成错综复杂的人物性格冲突. 这种“复调”手法在现代小说的发展过程中,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对卡夫卡来说,这也是具有启发性意义的. 此外,卡夫卡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作情况十分熟悉,例如,他在给恋人密伦娜的信中,曾津津有味地向密伦娜讲述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第一部小说《穷人》时的故事,甚至连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由此可见,说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卡夫卡在文学创作上的导师,是一点都不过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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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无处不在的恐惧与绝望
了解了尼采、克尔凯郭尔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些带有浓厚悲观色彩的哲学家和作家对卡夫卡的影响之后,我们对于卡夫卡内心世界中最引人注目的畏惧感和绝望感,便容易理解了.不可否认,卡夫卡的畏惧感和绝望感同他自己的性格、生活处境和经历,尤其是同他父亲赫尔曼的专横有密切关系;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畏惧感和绝望感同克尔凯郭尔等人的联系也是显而易见的. 也许,这种畏惧最初起于他父亲赫尔曼. 正如他在《致父亲的信》一开头就对他父亲说的“确实我畏惧您”
,“要阐明这种畏惧涉及到的具体细节太多,凭嘴很难说得清楚”
,就连“写信的时候也是畏惧的”。其中的原因,我们在前面已经述说过了.也许,恐惧也是由生而为犹太人所引起的. 正如他对自己所说:“你是犹太人啊,知道什么是恐惧.”
(《致密伦娜》)
卡夫卡太了解自己的民族两千多年流离失所、四处漂泊、饱受歧视、历尽艰辛的历史了. 他知道,一个没有家园的民族,随时都处在胆战心惊的恐惧状态之中.也许,畏惧是由学校造成的,因为卡夫卡惧怕考试,讨厌学校僵死的课程和教学方法,他自己也坦率承认“对学校和对权威的畏惧”
(《笔记》)。他知道,“在同学中我是笨的,但不是最笨的.”
在学校时,如果有一个陌生人开始对他印象不错,后来从别人那里被告知他很笨并对他另眼相看时,他常常生气,甚至哭泣.每到这时,他都会感到畏惧和失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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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被不安包围着.他也畏惧他人,畏惧他人闯入他的生活和内心世界. 他十分清楚:“……我与人的关系是不可改变的,它们建立在我的本质中,而不是暂时状况……对人的畏惧我自来就有,不是对他们本身,而是对他们闯入我孱弱的天性的行为,最亲近的人们走进我的房间会使我惧怕,这种行为对于我来说已不仅仅是这种惧怕的象征……我内心的不稳和不安是可怕的.”
(《致菲丽丝. 鲍尔》,1913626)对卡夫卡来说,他B人就是异己;“我”与“他”可以互相对话,和平共处,却不可互相融合乃至“侵入”
,因为“内在存在”是本质的,个体存在的本质就是孤独. 按照克尔凯郭尔的看法,个体的选择就是选择孤独,就是孤独地选择.他还畏惧婚姻.“在婚姻问题上,我对其重要性及可能性都毫无预见;这桩我一生中最可怕的事几乎完全是突如其来降临到我头上的.”
(《致父亲的信》)既然“在这个领域里,我做什么事都失败”——一次又一次订婚,又一次次解除婚约,只可能一步步加深他对婚姻的畏惧.所以他对密伦娜说:“你的恐惧的名义责备我是正当的,但它的真正特别之处是,我不知道它的内在规律,只知道它卡着我脖子的手,这才是我在任何时候所经历过的、或者所能经历的最可怕的事情……结果很可能是:我俩现在已经结了婚,你在维也纳,我怀着恐惧呆在布拉格,不仅是你,我也攥着这婚姻之绳的一端拽来拽去.”
在一次次挫折之后痛定思痛,卡夫卡对这种畏惧已有了非常清醒的认识,几乎不再抱什么希望了.“据我看来,结婚,建立一个家庭,生儿育女,在这动荡不定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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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赡养他们,甚至还领他们走一段路,这是一个人所能达到的极限了.“
(《致父亲的信》)显然,卡夫卡认为他在这方面是没有这样的能力的. 他连自己存在的问题都没有解决,怎么可能有成家育儿的现实欲求呢.他甚至也畏惧见到自己的真实面目.“我害怕照镜子,因为我认为任何镜子只会映出我的丑态,而这种丑态不可能完全反映出我的真实面貌,否则我肯定会引起更大的轰动.”
(《日记》,191212)是的,他肩窄,瘦弱,一副小骨头架B子,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看上去与坚实强壮的男子汉相去甚远,以至于自惭形秽. 然而,他感到自己的内心是无比广大和坚强的,正好同他的外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这种并不能真实反映他广袤的内心世界的外貌,自然会让他畏惧.…………
这样看来,对卡夫卡来说,畏惧感是无处不在,随时会冒出来伤害他那敏感而脆弱的神经.然而,这一切的畏惧,全都是具体的、实在的、形而下的、有原因可究的畏惧. 尽管它们都不可回避,都必须以一种勇气和坚毅在现实的生活处境中加以抗拒,但是它们同个体的存在并没有与生俱来的必然联系,同信仰和选择没有必然的联系,因而并非真正的畏惧.真正的畏惧是形而上的,与存在一样是合理的. 它可以被感到,却不可言说;它可以被面对,却不可被消除. 它植根于人性的深处,并伴随着人所走过的每一步.“青春的荒唐.对青春的畏惧,对荒唐的畏惧,对非人生活的无意义的增长的畏惧.”
(《日记》,1914112)
这样的畏惧是不可言状的,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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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又是实实在在的. 在卡夫卡看来,它不可超越.只要我们稍稍回顾一下卡夫卡的生活历程,稍稍检阅一下他的日记、书信、小说、笔记等等,便可发现畏惧像巨大的、永不消散的阴影到处投射,到处被谈论. 而且,他十分坦然地承认,“属于我的份下的是畏惧”
(《致海德维希.W》,1907829)。当然,承认畏惧并能面对它,是需要巨大的勇B B B气的.作为叛逆者和挑战者的卡夫卡,确实不乏这样的勇气.不仅如此,他甚至是怀着欣喜若狂的心境去迎接这恐惧的:“完全承认恐惧的存在是合理的,比恐惧本身所需要的承认还要多,我这么做不是由于任何压力,而是欣喜若狂地将全部身心向它倾注.”
(《致密伦娜》)
向畏惧欣喜若狂地倾注全部身心,是一种非常人所能达到的境界,非大智大慧者不能至其极. 大概,这也是一种迷狂状态,或者是尼采所说的“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的一种混合吧.有时,卡夫卡觉得畏惧是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像是一种无上命令似的召唤,也像是在侧耳聆听空谷足音,于静默中去领悟它的伟力.“老是同样的思想、欲望、恐惧. 但是比以往平静,就好像有一项伟大的发展正在进行,而我感觉到了它在远处的震颤. 说得太多了.”
(《日记》,191976)
B有时,他感到畏惧渗透到一切方面,同另一些令人感到可怕的东西交织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似乎比畏惧本身更可怕.“我总是力图传达一些不可传达的东西,解释一些不可解释的事情,叙述一些藏在我骨子里的东西和仅仅在这些骨子里所经历过的一切.是的,也许其实这并不是别的什么,就
--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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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如此频繁地谈到的、但已蔓延到一切方面的恐惧,对最大事物和对最小事物的恐惧,由于说出一句话而令人痉挛的恐惧. 当然,这种恐惧也许不仅仅是恐惧,而且也是对某种东西的渴望,这东西比一切引起恐惧的因素还要可怕.“
(《致密伦娜》)
有时,他也感到畏惧的强大,自己一个人在它面前渺小,无能为力,希望有某种力量可以凭藉,犹如在急流之中渴望有可以抓住的救生之物.“密伦娜,没有你的帮助,我承受不了‘恐惧’。和它作对我太弱了,这些庞然大物我连俯瞰一下都不能,是它们夹带着我漂游而去的.”
(《致密伦娜》)
但是,更多的时候,卡夫卡是陷入沉思,认真地,仔细地,反复地从各个方面去反省他心中的畏惧,仿佛是在仔细审视和研究自己身上的伤痕. 通过反思内省,他实际上是想寻找到抗拒畏惧的道路和方法,同时也是迫使自己更加清醒、理智、坚强地去面对它. 人性中的高尚品格正是在这样的遭遇战中表现出来的,人生的意义也正在于此,并因为这种意义而放射出光彩. 因此,能这样去做的人,如卡夫卡,就绝不是营营苟苟之辈,也绝非营营苟苟之辈所能理解.他也有倾诉畏惧之时,但这倾诉往往不是为寻求同情和理解,而是一种平静的陈述,仅仅是陈述而已.“而只有我一个人怀着一切忧虑和恐惧,它们像蛇一样活跃,只有我一个人一直不断地看到它们内部,只有我知道它们的现状.”
(《致菲丽丝. 鲍尔》,1913822)
B B B沉思咀嚼畏惧的滋味肯定是不好受的. 而要将它们表达出来——不是为别人,而是为自己——也并不那么容易.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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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我们在读卡夫卡表达畏惧时,如同在听他讲述梦中的一个情景:“划船时的恐惧,在平滑雪地上行走的战战兢兢,我今天读过的一个小故事又引起那个长期未予重视、却时时在我近旁的念头:我过去没落的原因是否仅仅确系极端的自私自利,确系那围绕着我的恐惧,诚非围绕更高的‘我’的恐惧,而是围绕着我那平庸的舒适感的恐惧. 这念头是如此确定不疑,以致我从我自身派出了复仇者……”(《日记》,1922212)
B也有非常理性的思考,你可以分明感到其中严肃的意味.“畏惧即不幸;但并不等于勇气即幸福. 幸福只是无所畏惧,而不是勇气,勇气也许比力量要求得更多……所以不是勇气,而是无所畏惧,平静的、直视的、忍受一切的(无所畏惧)。
不要强迫自己做任何事,但也不要为没有强迫自己或不得强迫自己而垂头丧气. 如果没有强迫自己,就不要老是围绕着强迫的可能性转.“
(《日记》,1922118)
B B B卡夫卡内心深处的畏惧感,除了他自己外,恐怕任何外人都难以说明白. 在其中,既有具体实在、形下的畏惧,又有朦胧遥远、形而上的畏惧;它们有时清晰可辨,有时又模糊不清;有时沉重如山,有时又令人欣喜;有时令人战栗,有时又让人平静.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完全可以肯定的:畏惧感之于卡夫卡,与生俱来,无处不在,并相伴终生.同样,绝望感对卡夫卡来说,也是终生不可回避的一个事实,也是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 正如他自己所说:“但无论我转向何方,总有黑浪迎面打来”
(《日记》,1919129)。
B也可以说,无论卡夫卡在这尘世上转向何方,都会迎面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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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的思想者 941
绝望的黑浪打来. 这是一个绝对的、严酷的事实.在卡夫卡看来,绝望并不是一种普遍的情绪或感觉,而是个体存在的独特性的一种表现. 他在《笔记》中提醒自己说:“强调独特性——绝望.”因此,不是人人都能感受到绝望,绝大多数人都满怀希望活着,尽管他们并不知道那希望是什么. 他认为,学校教育、家庭和社会都在尽力消除独特性,都在培养普遍性. 这实际上是对独特性的压制,也是一种专制行为. 不过,压制和专制也在为独特性提供激励,它们有时不但不能磨钝独特性,反而为使独特性更加突出. 按照这种观点,卡夫卡实际上是把绝望当作了他自己的独特性之一.绝望者的最大特点是在有生之年便“已经死了”
,但同时又幸存着、活着. 这一点是卡夫卡经常谈到的. 他大概是说,作为世俗意义上的凡人,他早就死了——没有家庭,没有婚姻,没有子女,没有朋友,没有财产;但作为在灵魂中不断战斗的作家来说,他又是活着的.他对绝望者作了这样的描述:“在生活中不能生气勃勃地对付生活的那种人需要用一只手把他的绝望稍稍挡在命运之上——这将是远远不够的——但他用另一只手可以将他在废虚下之所见记录下来,因为他之所见异于并多于他人,他毕竟在有生之年已是死了的啊,而同时又是幸存者. 这里的先决条件是,他不需要将双手和超过他所拥有的力量全部用来同绝望作斗争.”
(《日记》,19211019)
B B B绝望是真实地伴随人的存在而存在,并且不可超越的.但是,人可以凭自己的勇气和力量向绝望挑战,即使有时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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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卡夫卡:反抗人格
失败,却不可能被彻底征服. 人通过与绝望的搏斗,将显示出自己崇高壮烈的精神. 卡夫卡向绝望挑战的决心,实际上表明了他对自己,对人类力量的坚信. 如果说他对前途、命运、现实、制度、法律等感到绝望的话,那么他唯一没有绝望的,便正是上述那一点.因此,卡夫卡告诫自己:“不要绝望,也不要为你之不绝望而绝望. 在一切似乎行将终结之际,总会有新的力量相继而来,而这意味着,你活着. 如果它们不来,那么一切到此结束,一了百了.”
(《日记》,1913721)
B但在另一方面,卡夫卡经常被绝望感包围着,沉浸在绝望感之中,让我们感到他几乎要被绝望感淹没了,甚至打不起精神来同绝望感战斗.“无法解答的问题:我受到了挫折吗?
我在衰落吗?
几乎所有迹象都给予肯定的答复(寒冷、迟钝、神经状态、精神涣散、工作中的无能、头疼、失眠)
,几乎仅仅是希望在唱反调.“
(《日记》,1915107)
B B B这是他对眼下的生存状况的绝望.在他的生活境遇中,几乎没有什么事可以使他振奋起精神来. 即使对未来,他也不抱什么希望,因为照他的现实处境看,无法摆脱的绝望将会无止境地持续下去.“我当然是毫无计划,毫无前景的,我不能走入未来;而跳入未来、滚入未来、磕磕绊绊地进入未来是我能做到的,我最大的能耐是躺着不动. 但我真的没有计划和前景,我若情况良好,我便是完全为当前现实所充满;我若情况不佳,我便连当前也诅咒,更何况未来!”
(《致菲丽丝. 鲍尔》)
明白了卡夫卡的这些思想后,我们便容易理解为什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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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的思想者 151
的作品中总是笼罩着沉重的阴郁气氛,为什么他爱重复理想、目标、前途可望而不可即这一主题(《审判》,《城堡》,《中国长城》等)
,以及为什么他的作品总是充满着奇异的意象(大甲虫,猴子红彼德,饥饿艺术家等)。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说,卡夫卡的绝望,有时并不单纯是对他一己的生存处境和前途的绝望,而是对人类的绝望,对通过斗争是否能达到目标的绝望.卡夫卡的绝望是深刻而独特的,其中原因不光与他的身体状况、个性特征和生存状况有关,同时也与他受叔本华、尼采、克尔凯郭尔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的悲观思想的影响大有关系. 尽管他的挑战和斗争意识从未消退过,但是他的畏惧感和绝望感同样也是从未消退过. 毋宁说,他短暂而匆忙的一生,是在向畏惧和绝望挑战与斗争之中结束的.其结果,则是给20世纪的全世界留下了一批沉重、阴郁,让人震惊和颤栗的伟大作品.他曾在《笔记》中写道:“在巴尔扎克的手杖柄上写着:我在粉碎一切障碍.”在我的手杖柄上写着: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共同的是‘一切’。”
其实,在卡夫卡那里,这两方面始终是交织在一起的:一切障碍在粉碎他,他同样也在粉碎一切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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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的挑战者chengbaodetiaozhanzhe
从真正的敌对者那里有无穷的勇气输入你的体内.——卡夫卡:《对罪愆、苦难、希望和真正的道路的观察》
他的疲惫是角斗士斗剑后的那种疲惫,他的工作是将小官吏工作室的一角刷白.——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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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的挑战者 351
一、差点被埋没的“业余作家”
也许,卡夫卡是西方近现代伟大作家中最独特的一位:他终生都是个“业余作家”
(他的正式职业是保险公司职员)
;虽然他一直坚持用业余时间写作,并且把写作看作是他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所在,但他从未想过以文学写作来谋生,更未想过以此来谋取现实的功名. 相反,他经常对自己的作品不满意,或不断删改,或亲自销毁. 可以说,他完全是在以自己的生命和血泪在写作,是不为任何个人功利目的真正的写作.作为作家的卡夫卡,生前几乎不为人知. 他发表过的作品仅占现存九卷《卡夫卡全集》中的一卷,影响很有限. 他几乎不与布拉格犹太文学圈以外的作家交往,也几乎不怎么参加各种文学活动,不发表演讲. 除了上班、养病之外,他就关起门来写作,是个实实在在的独行者.如果没有卡夫卡的挚友马克斯. 布罗德,如果不是他违背卡夫卡生前的意愿未销毁卡夫卡的全部作品,那么卡夫卡这位天才早已被流逝的时光所埋没,20世纪的世界文坛将缺少一批惊世之作.卡夫卡生前要求在自己死后销毁遗留下的作品的意愿非常坚决,完全不容有任何改变销毁决定的余地. 为此,他曾给布罗德留下两张纸条,压在他的写字台上. 布罗德在整理卡夫卡的遗物时发现了这两张纸条,一张用墨水写成并折叠好,内容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