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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正文 第二百九十五章 无话可说.3

作者:冰魄 当前章节:15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1:51

这时候,她面前出现了一个人。黑衣黑发,她认得他,他是那个人的近卫,叫做随花。

她被带到了那个人的书房里。

她的匕首随身携带,一直不离。一接近他用最近新学的招式奋力朝他刺去。结果,同上次一样,被他轻而易举的制住,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卸掉她的手臂。

匕首被反抵在了她的脖子上,匕首冰凉,贴在皮肤上,刹那间浑身血液凝固。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这么近。

“要想行刺一个人,就必先要弄清楚自己的能耐。连自己都不相信能伤得了的人,还要去伤,那就是不自量力,就是找死。”烛光之下,男子盯着她,缓缓说了这些话。冰寒的眸子里,稍带了几分严肃,匕首收回,“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领罚吧。”

这是他们之间早就定好的约定,那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红衣男子,光华斐然,“你若想杀我,随时随地,我任你动手。若能伤得了我,有赏。若出手伤不了我,便受罚。若什么时候你成功得手杀成动了,那便再好不过,届时,不但没有人追究你事责,我所有一切还都会是你的,包括随花,包括殇清宫的宫主之位。”

他说话,从来就没有她反驳或是说不的权力。

戒尺打在手心里,虽然只有五下,但是很疼。

“听你姑姑说,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没到她开口,他便递了本书过来,随便翻了一页举到她面前,“看清楚了?”

她只来得及大致在这页一扫,书便马上被合上。

纸墨早在一旁备好,她凝神回想了想,提笔沾墨,默写出一整张漂亮的簪花小楷。默完之后她有些得意,虽只有一眼,她的确全记住了上面的内容,默写出的也并无差错。

而他只是随意一瞟,这一眼无喜无怒,淡淡一句:“字随了你娘。”

她的字,的确是幼时由娘亲手所教,心底一颤,不可置信看他,他竟然还记得娘的字?

惊讶过后,又听得他继续说道:“字是端庄秀丽,却未免太小家子气。横平竖直,想冲破规矩,又被字体框架困得死死地,每个比划都只往外出挑一点点,看来,你也极不喜欢这样的字。”

一语似看透了她,她惊讶,自己的确是不喜欢这样规规矩矩的字,可是娘亲喜欢,她就跟着学。如今,他说了个“也”字。

不及她多想,便见他换了张纸,提笔一个“灺”字。

灺是她的新名字,这个字平日里不常用,她虽知道自己名字的读音,却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字。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纸上自己的名字,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写的字。

不似她的簪花小楷横平竖直一板一眼,他的字纵笔连横,一眼望去说不出的俊逸洒脱,有形有神更有一种凌厉之势让人叹为观止,真的是很好看的字。她一眼就被那字吸引在了那里,虽只有一个字,却怎么也看不够。

笔被递了过来,她迫不及待地接过,她也想要写出这样好看的字,落笔时,手竟然因为紧张有些发抖。

一字落定,虽不若他写的那张好看,却也着实比写那簪花小楷来得舒心。

他眯眼打量了她一瞬,握着她未松笔的手,在纸上带着她写了一个字。两手交叠,温润的气息就拢在周围,她第一次隔他这么近,手颤了。他握紧了她,“写字也要有力道,手一抖,字形就会变,变了就没了之前的味道。”

一笔一划,他耐心教,她认真学。时间不知不觉就磨失在这些字里。

外头静夜被三更的棒子敲响。

“明日晚上再过来。”

她被随花带回了稚养所的天井处,同之前被带走时一样,无声无息,踏风踏瓦,不惊动任何人。

八个水缸还没满,以她的能力在天亮之前是无论如何也装不满这些水缸的。

她有些慌。

人一慌就会做出许多令自己也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她飞快扯住要离去的随花的衣角,“等等!”

话出口自己就是一愣。被扯住衣服的随花低头过来,面上也有些愣,却不过一瞬,随花恢复以往神色,“少主有何吩咐?”

南宫灺被这一声“少主”吓了一跳,飞快缩了拽住人家衣服的手,怔怔看他。

随花自是看出了南宫灺此时神情缘由,难得的开口解释:“主子给您定了名,入了宗谱族籍,这声‘少主’您自然但得。”顿了会儿,“少主有还何吩咐?”

她被这声“少主”弄得还是有些茫然,茫然之中惊讶更多。她试探性的指了指周围空着的几口水缸。

随花会意,果真过去打水提水。

打水对成年男子来说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更何况还是随花这种武艺一流的高手。

南宫灺站在原地看着水缸一个个慢慢变满,有些回不过神来。她虽然是在殇清宫里躲躲藏藏着长大,可有些事情不代表她不知道。随花是那个人的近卫,从来就只独听令那个人。若他不愿,便是姑姑也不能命令到他,可他却真的在为自己打水……

南宫灺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面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文章正文 番外 南宫灺和她爹不得不说二三事(三)

白日在稚养所,晚上则在那个人的住所。白日习武,晚上由那个人亲自授课,授课内容从诗书琴棋到商道谋略,甚至是五行阵法和医道药理,养毒制毒。

南宫灺惊奇的发现,那个人竟然会这么多东西,而且竟然什么都精通。她虽疑惑那个人为什么要她学这些,但多学些东西,自己总归没有坏处,便也上了心认真去学。

学的东西越多,需要消化的时间就越多,可那个人却从来没有给过她多余的理解时间,头一日学过的东西,第二日必定要考校。七天内学的东西,第七天定要全部抽查。这些还只是晚上的课业。

稚养所也有定期考校,考校方式无非是比武。南宫灺根基本就不错,又学得快,初次考校便由丙等升到已等。又很快在第二次考校中升入甲等。稚养所的人,一旦升到了甲等,便可分配宫室从各处低等侍卫做起。此时,南宫灺不过五岁,殇清宫内第一个由五岁幼龄升至甲级的。

然后,她被顺理成章的带回了那个人的殿堂,同所有人一样,从最低等的侍卫做起,除了自己有间单独简陋的个人住所外,吃穿用度,与一般侍卫无二。

年仅五岁的侍卫,自然不用同其他侍卫一般站岗轮值。

每日晚上的课程被挪到了白天,至于晚上,由随花授课教导武艺。

随花是何等身份,用来给个五岁大的女孩当教习师傅,无论如何都是大材小用。好在南宫灺是个不懂就问的好孩子,南宫汲花偶尔也是个有问必答的好师傅。对此,南宫汲花的说法是:“稚养所教不了你,那便随花教,什么时候随花教不了你了,便由我亲自教。”

南宫灺虽然觉得这个所谓说法,说了同没说其实无甚两样,但到底人还不傻,隐约意识到南宫汲花对她每日功课极为上心,且授课的内容几乎都是对自己毫无保留,只要她想学的,他就乐意教……

慢慢的,南宫汲花开始无论去哪都带着她,大到山川园岭,小到茶楼酒肆,让她见识到了待在殇清宫内以往从未见过的东西,让她对很多东西都慢慢有了兴趣。

一种奇异的感觉慢慢兹生,南宫灺突然间觉得南宫汲花看上去也比较顺眼了,尽管,她跟了他一年,仍旧没叫过他一声“爹”。

在南宫灺的映像里,南宫汲花无论何时,总是一副闲适淡雅,悠哉自如的模样。可是一连着发生两件事以后,她才知道,这个人,其实不是什么时候都镇定的,他也有心乱,心慌,甚至是着急害怕的时候。

姑姑已经昏迷不醒了十个月,若只是一个人昏迷睡着了也就罢了,可是偏偏姑姑肚子里还有个孩子。照顾姑姑的婢女慌慌张张的跑出来,说是姑姑羊水破了。

这时南宫灺六岁,平日里也看些医书,虽然不精,但也清楚知道这个时候极其危险,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门窗紧闭着,连姑父都被挡到了外面,南宫汲花却留了她同他一起。

南宫灺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用很快的速度解开了自己妹妹的衣服,一件不剩的大敞开。她看到他拿起一把被打磨得极其细致的小刀,淋上酒,然后在火上来回烤。

她看到他神色凝着,握刀的手有些发抖。

姑姑昏迷微醒,自然不可能自己生孩子,唯一的办法是,切腹,把孩子取出来。

这样的做法,以前从来没有人做过,没有人清楚知道这个法子到底可不可行。

南宫灺看到他的额头慢慢涔出汗来,刀尖抵在那鼓得好高的肚皮上,怎么也下不了手。她看到他的握着刀柄的手在发着抖。

而她看着桌边各种小巧精致的刀,鬼使神差的拿起一把在手里反复观看,然后脑海一个念头猛然闪过,她身子行动比念头要快,只听见一声刀穿过肉,鲜血溅出的声音。

然后她倏地滞住了。手被溅上了鲜红温热的液体,她的鼻尖切切实实闻到了血腥味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她突地一慌,想将刀抽出来,却被一只手骤的按住不动。她恐慌着抬头,对上一双森寒的眸子,只是眸子里面没有愠色,平平静静的,亦如他此时说出来的话,也是平平静静的,“怎么不刺深点?你穴道认得准,再深半寸,我就算不被你弄死,也该在床上躺上大半年。你怎么不刺深点?”

是呀,她怎么不刺深点。若是深点,只要一点点,他就……

这一瞬,南宫灺陡然觉得浑身都虚软无力,没由来的慌乱害怕,不是怕他会如何震怒处置她,而是突然,害怕她如果真的刺深下去,他死了,该怎么办?他要是死了,她不是该觉得开心吗?怎么会这么害怕……

惊慌未定间,她瞥见姑姑沉寂安详的睡容,然后自己安慰自己,是了,他若是现在死了,姑姑也就活不成了。她怕他死,只是害怕姑姑也会死,对,一定是这样。

自己给自己安慰过后,南宫灺镇定了不少,连急找来纱布伤药物事要来给他止血,虽没完全伤到要害,但对身子有损伤也是一定的。

而当她要把那柄小刀拔出,顺便给他止血时,她突然发现,自己眼下什么也不能做了。

似是被这一刀刺了清醒了不少,彼时,南宫汲花的刀子已经慢慢划破那隆起的肚皮……

她睁大眼睛屏息看着,一点也发不出声。

她亲眼见到划开肚皮的那道口子是如何慢慢扩大,里头的血是如何鲜亮鲜亮的颜色。一个孩子浑身血淋淋地被他从那破开的肚子里拿出,往她这边一递。

她怔怔的盯着这个孩子,一个成人巴掌大小,鲜血底下面皮发紫,浑身皮肤里透着股黑气。是个死婴。

“愣着干什么,还不接着!”

她被他这么一吼,陡然清醒过来。尽管知道是个死婴,但仍是双手小心翼翼接过孩子。房里早就准备好了热水、裹布等物事,她轻轻把孩子放到一边,然后,又小心的接过从那肚子里取出的第二个孩子。

第二个孩子明显比第一个要重不少,肤色健康,刚接到手里就能感觉孩子的小手动了动。

然后是一阵洪亮的大哭声。

她见着南宫汲花明显松了一口气,先是看了看两个孩子,然后将早就准备好的针线,对着那肚皮缝合……

当一切完毕,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南宫汲花净了手朝她招手,“过来。”

声音里听不到喜怒。

她忐忑不安的低头走过去。刚走到一半,就被陡的抓住手臂往前一拽。她跌进他的怀里,他未有预兆的抱着她,往地上瘫软倒去。

他的身子很重,沉沉的压着她,她被抱得紧紧的,惊讶的睁大了眼。他的头抵在她的脸颊边,口中喃喃,“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身子相贴,她清楚感受到他身子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她听到他近似欣喜若狂的声音,“她没事了,你姑姑没事。好好的……”

她不知到这是种什么奇异感觉,身边这个人,刚刚分明是害怕了的,一刀对着那肚皮划下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虽然他总是喜欢和姑姑斗嘴吵架,总是能把姑姑气得说不出话来,但是南宫灺看得出,他是极在意姑姑的,越是最在意,便越是下不了手。

南宫灺从未见到过这个人有这般狼狈的模样,这个人死死地抱着她,满口说着细细乱乱的胡话。

她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他抱在怀里,她没有感觉到排斥,觉得被他抱着,很舒服,舒服得不想离开。

他既然要抱,她就任他抱着。

直到有些许温湿的感觉侵染过层层衣服贴上皮肤,她才陡然想起来之前自己刺过去的一刀。大惊之下低目看去,红衣还是那身红衣,只是男子腰腹之间的那把细刀依旧横在那里,顺着刀柄,鲜红地血液一直不间断的流出来,鲜红的液体流上鲜红的衣服,和两种红色融在一起,若不细看,完全看不出差别。

她心里剧烈一跳。

急急忙忙从他怀里出来,四处找着伤药。

人越急就会越慌,明明之前早就备好的伤药纱布,此时此刻竟然怎么找也找不到,一路翻找,瓶瓶罐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她听到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左手边。”

她这才往左边看去,飞快拿过东西,马上奔到他身边。

解衣带的手动得飞快,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第一次解开男人的衣服,会是这般感觉熟稔快速。

刀出血涌,药粉洒上去,马上就被涌出来的血盖住、冲掉,再洒,再被冲掉。她急的要哭出来,纱布什么的全都按在伤口上,不过一瞬,全部染红。

她听到自己慌张无措的声音:“怎么办?止不住,怎么止都止不住!”

因为失血过多男子的脸上微有苍白,他只是朝她笑,出口的声音没了之前的有力,“不先阻穴道,你便是拿一车纱布都止不了血。”

她飞快给他点上几个穴道,方才一直涌出的血,慢慢的流动得不是那么快。

她松了口气,立马给他重新包扎。

她脑海里头一片空白,没有功夫去想,他明明有那么多时间自己给自己点穴止血,为什么偏偏要她来做?

纱布绷带一圈圈缠好,她听得他的声音淡淡,“前些日子教你的救急法子,看来你是给忘掉九霄云外去了。回去后,到我房里把书柜最底层落灰最多的那本找出来,整本书抄上十遍,下个月我再考你。”

血止住,包扎好。她扶着他起身,为他细心将衣服衣带再系回去。

“我说过,伤了我便有赏,今日又缝你堂弟妹出生,我允你个承诺,无论何时何地,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要我能办到,就允了你。”

他明媚一笑,一展折扇满是风华。

她看着他气度绚华的走出去,背脊笔直,器宇轩昂,这番精神状况,就似没有受过伤一般。

她心中奇怪,跟了过去。

她见他同平常一样同姑父和其他两位宫主说着话。神态从容,谈笑若风。

姑父和两位宫主一心念着房里姑姑的状态,没与他多谈几句便进了房里。

他借口劳累先回,才不过走了几步路,便再也强装不住,足一软,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直接倒在了她身上。她不过一个六岁大的孩子,哪里能扛得起他……

满殿满堂人进人出,便连两位宫主都面露凝重时,南宫灺才知道为什么之前那个人要在他们面前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了。

这一刀没刺中要害,却也伤得不轻。那个人骗了她,那不是什么小伤。留了那么多血,要么会死,要么就会一直昏迷下去。

南宫灺跪在中庭里,两手高举过头顶,手里边是一满盆的水。

两位宫主,尤带余怒低睨着她,“他既替你瞒着,那便是不怪你伤他。你们父女之间的事我们不插手管。当时房内危急,稍有不慎便有大患。若真有什么差池,你赔得起?”

若真有不慎,就是那个人的命,姑姑的命,和两个孩子的命。

不管是哪个,她都赔不起。

她被罚在中庭跪上三日。这三日,她没觉得有多么苦,满心却只是念着,那时强撑不住昏倒的那个人,什么时候能醒来?原来他当时就想了办法要护她,可是却没有算到自己会撑不完那一段回去的路。

她心里闷闷的,很难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受,当时看着他倒下的那一刻,她心里一空,好像是系得紧紧弦陡然间断开,难受得紧。这种感觉,同当时看着母亲去世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突然害怕,他若眼一闭,再也醒不来了该怎么办?还有谁会教她读书写字,还有谁会耐着性子同她下棋,还有谁会在她配错药方时狠狠骂她……她突然觉得她离不开他了,他已经完全融进了她的生活里,会同她说话,会对她笑,会骂她,也会夸她,打罚的时候沉着脸色,高兴的时候会伸手揉揉她的发,柔柔的喊她一句“丫头”……

他府里姬妾本来就多,他受伤昏迷,所有人都针对上了她。

她跪着不能动,那些女人想了各种法子折磨她,要么辱骂,要么朝她吐唾沫,要么扇她耳光。她看到有人直接拿了花瓶往她头上砸。

她没感觉到什么痛,再怎么样的痛她都习惯了。她感觉头顶有热流慢慢流下,流过了她眉,流过了她的眼,流过她的唇,然后滴落到地面上,颜色深红深红的。

视线变得模糊时,她看到她一心念着着那个人,跌跌撞撞出了房门,不管伤口如何慢慢裂开,飞快的朝她奔来,扔开她手里举着的水盆,抱着她,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叫她不要睡,不要闭眼。

她看到他的眼里满是慌乱,她听到他盛怒呵斥那些为难她的女人,她看到他紧张的抱着她,手脚慌忙的给她探脉、给她止血,给她喂药,一遍遍的告诉她,不要睡。

她好累,身子沉沉的,眼皮也沉沉的,好想睡。可是他说了,不要她睡,于是,她就努力坚持着不要睡,然后就真的没有睡。

她看到他面上慢慢变得欣喜的表情,也看到他欣喜之下面色苍白,腰腹之间,血不断的往外冒。

然后,她看着他在她面上阖上眼,她不知道怎么的,也慢慢将眼睛闭上。

再醒来时,她躺在一张宽大松软的床上,这个床她认识,是那个人的。那个人有轻微的洁癖,从不介意自己躺上谁的床,可自己的那张床,从不许别人躺,便是随花也不能轻易触碰。她马上清醒过来,想要趁没人发现之前从这床上离开,却发现有东西箍着自己,动弹不得。

她低头一看,腰间横着一只手,这只手,修长白洁,骨节分明,她看过很多次。

她身子一僵,惊慌着回头。

他对着她笑,一笑芳华,让人生生的移不开眼。

他又揉乱了她的发,“醒了?”

她点头轻应,“嗯。”

“那再睡会吧。”说着,不容人有半分意见,被子一扯,直接将她全身盖住,仅露出一个头。

“……”她低目垂眸,觉着鼻头有些酸,不知不觉在他怀里蹭了蹭。

南宫汲花愣了愣,嘴边的笑意扬得更上,心情极好的给她掖了掖被子。

她蓦地眼里一热,转过身,双臂张开,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前,闷闷的一声,“爹。”

双臂之下,他的身子一僵。

他慢慢低眸看他怀里的孩子,那细长凤眸里满是深邃和专注,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喜悦兴奋从四面八方骇然过来,惊讶过后,连浑身血液都滚烫起来,他小心把手抚上她的脸,小心又细致的擦了擦她眼角的泪,周围连空气都似乎是静了下来,他张了张口,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语声,“再叫一遍?”

刚刚擦完的眼角又有泪水夺眶而出,“爹,爹爹……”

南宫汲花突然觉得他心都要被这一连串的“爹”给暖化了,他再揉揉她的小脑袋,“灺儿,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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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有没有觉得这章字数很多?相当于两章半的量啊啊啊啊啊啊啊……

文章正文 番外 青楼记(上)

碧蓝一泓丽如锦,艳阳高照美似缎,万里无云,确是个好天气。

绿树底下,一男一女隐在树荫里,拉拉扯扯,鬼鬼祟祟。

“二哥,你带我去,我真不给你惹麻烦,真的。”上官泧死死拽着面前男子的衣服,怎么样都不松手。

“哪次惹祸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上官浔斜斜瞟她一眼,“没回都承诺得信誓旦旦,一旦闯了祸,溜得比谁都快。”

“二哥……就一次,就这一次,你带我出门,我跟在你身边,我保证这回绝对绝对不惹事!”少女抬眸,漆黑的眸子里暗藏了几分焦急。家中除了爹爹之外,就属二哥最好说话,若是平日央求了几句,怎么样都会允了的,只是今天,冒似有点难。

“不行。”果然,得到的又是这句话。

上官泧有些气馁,神色怏怏,“为什么呀……”

上官浔低目看着她,今日她穿着一身嫩黄长裙,头顶用绿绸扎着两个小髻,脸庞百里透着红,眉弯嘴小,因着撅嘴,神情里透着一阵失落。心下软了软,“不是我不帮你,那种地方岂是你一个姑娘家能去的?”

一听这话,上官泧眼前光亮骤盛,连语调也拨高了些许,“我换成男装,你带我去?”

“扮作男子?”放肆的眉毛斜了斜,飞扬扬入鬓间,上官浔弯唇一笑,说了两个字,“不行。”

上官泧皱眉,扯着男子的衣服左摇右摆,细细糯糯的声音,“二哥……”

风过,曳起满树绿叶,沙沙作响。

上官浔突然侧眸,往边上看过一眼,轻轻一笑,“不是二哥不愿意带你出去,那种地方,若是被爹知道我去了,准少不了要挨一顿骂。若是被他知道我还带着你一块去,非得扒了我一层皮不可。”

“爹爹不在,他不知道的。”

“你若想去就自个儿翻墙出去,别摊上我。”

少女眉一拧,“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的外墙有多高!我……”

上官浔看着她身后,眸光一挑,“母亲。”

上官泧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接话就道:“别拿娘来压我,不管你答不答应,今天我非得——”

“非得什么?”清清冷冷一句话从上官泧身后传来。

上官泧背脊反射性的一僵,然后陡的松开手里攥得死死地男子衣服,飞快跑到上官浔身后,过了片会儿才从上官浔身后露出个头出来,没什么底气的一句,“娘。”

一头乌黑的发丝高髻挽起,华贵的衣裙长及曳地,美妇的目里是冰冷神色,“站好。”

上官泧嘴一抿,怯生生的从哥哥身后出来,规矩站好。

“平日里惫懒惯了,半吊子的轻功连个墙都翻不过。”南宫汐月斜睨他一眼,眼睛似琉璃珠子一般冷耀一沉,“你又想做些什么?”

这话里夹着故意的讽刺,上官泧脸一红,悄悄垂下头,什么也不说。

代表主母的白玉长簪在阳光下发出冷寂的淡光,“你既然不说,那便不说罢。回房去,在你爹没回来之前,不许出房门半步。”

连原因也不问,就直接给她定了罚,上官泧将头垂得更低。

气氛有些僵,上官浔上前一步开口,“母亲,阿泧她……”

她眉一横,“你别替她说话,哪次惹了祸不是你替她背黑锅?”

上官浔到口的话被噎住。

“我这回什么都没做。”

上官泧的声音低低的,抿着唇,微微扭头,就撞进了母亲冷漠无波的瞳仁里,“眼下是没有做,若不是被我撞到,还指不定你又能闹出些什么。回房去。”

冷冷的声音,不容置喙。

上官泧鼻子一抽,抬眸看了看上官浔,带着委屈的,“二哥……”

上官浔张了张口,母亲冷目看来,他慎时的闭了嘴。

兄妹三人,母亲向来不大喜欢她。上官泧垂头丧气的离开。

风过树摇,日影摇晃,迷了视线。

上官浔看着那离去的背影,喟然一叹,“她这回回去,又该哭了。”

南宫汐月神色微有些动容,却也不过一瞬,眨眼间敛了去,再开口时,声音已不是方才那般冷硬,“她央你带她到哪里去?”

上官浔的神色有些复杂,欲言却止。

南宫汐月蹙眉抬眸,盯着他一眨不眨,“人走远了,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上官浔闻言微怔,见到母亲脸上的神态后,施施然笑了:“母亲慧眼,儿子的小把戏总是能让您看穿。”

“别说客套话,你既然存了心要借我把她给支开,就一定没什么好事。”

他微微睨起眼眸,语声微低,“可能是件好事,也可能不是件好事。”

南宫汐月眯了眯眼,“同你大哥有关?”

他挑挑眉,“同您儿媳妇有关。”

南宫汐月唇角微勾,目里飞快闪过丝诧异,然后隐而不见。

彼时,管事尤末过来,向二人行礼,而后拿出本账册翻开递上,向南宫汐月指了某处,“夫人,这是方才大少爷从账房预支的账目,您看……”

“三千两?”南宫汐月皱眉,他要那么多银子干什么?陡然升起的疑惑,在瞥目看了上官浔后,转瞬消失在眼波深处。账册递回,“我知道了。”

“那堡主那边……”

南宫汐月低目半敛,没人看得出她此刻在想些什么,她沉吟片会儿,道:“堡主还有三日才会回来,你先别派人告诉他,待他回来,我亲自同他说。”

尤末恭敬告退。

勾起的眉梢唇角仿佛在笑,只是那笑意却没有到眼底,待人走远后,她才继续开口,“你大哥在哪?”

“无花楼。”

“无花楼?”那细长平展的眉毛终于慢慢蹙起,微敛的目里若有所思。

无花楼,说是无花却有花。是城里最有名的,也是最热闹的一家——青楼。

夜色入幕,漫漫天宇漆黑一片。无花楼内灯火明亮如昼,丝竹轻快迤逦入耳,男人声音欢,女人声音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今晚,对于无花楼是个特别的日子。

花魁无霜竞价赎身。

文章正文 番外 青楼记 (下)

青楼女子,都是妓籍,饶是容貌才学再如何出挑,也上不了良家子行列。青楼女子,若要出妓籍,就只有这个卖身法子,让人出钱买了回去,日后是为奴为婢还是为妾为姬,便也只能看造化了。

花魁赎身,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

只约莫今日竞价的花魁是个清倌,众人兴致高了点。大厅大堂里,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南宫汐月坐在三楼包厢里,目光冷冷瞟过视角极好的窗外,在斜对面的二楼窗口微微顿了下,“还有多久人才会出来?”

一旁站着的老鸨浑身颤栗,“待大厅完全热闹了……人,人就会出来。”

“你倒会做生意。”南宫汐月嘴角微微勾着,也不看她,“已经够多了,叫人出来。”

老鸨知道眼前的贵人没有什么耐性等人,连连赔笑,“我这就去安排。”

说罢,恭顺福了福身子,走出房去。

房内精致,从桌椅摆设到点心香茗,无一不是极好。上官浔靠在椅背上,反复观察了这间房后,目里疑惑,大大方方的开口:“这无花楼开业的十多年之内我也来过不少次,却从来不知道这里的三楼有这样一间房。”

“你这话也只敢在我面前说说,若叫你爹知道你是个常来窑子逛的,非打断你一条腿不可。”南宫汐月抿过一口茶,微微一笑,“如你所见,这无花楼是我昔年的陪嫁。”

正喝茶的上官浔手一抖,差点被呛着。他眨了眨眼,蓦地对此事饶有兴致,眼睛贼亮贼亮的,“母亲开青楼,父亲知不知道?”

“我的副业私财,虽不属他管,但我有些什么,他总归是心里明白的。”茶杯轻轻搁在桌面上,抬眸,“怎么,你对这很刚感兴趣?”

上官浔眉里粲然,“感兴趣倒谈不上,只是顿觉母亲开青楼这招的确是高,若是爹哪日寂寞,动了寻花问柳的心思,您定也能第一时间——”

“他敢?!”

她眸色突地陡沉,上官浔噎了噎,在一旁看着,默默感叹他爹多年不易。

此时,大厅传来一阵喝彩的声音,斜目往窗外一看,原是竞拍开始了。

正中的高高舞台上,由老鸨领着带出来一个素纱蒙面的白衣女子。女子长发如瀑,仅用一根素色丝带绑起正中半束,步履轻移,每一次足底落地,都带起长裙微动。

白衣素妆,在这浓妆艳抹,颜色缤繁的青楼里,一出现就将所有人的眼睛吸引了过去。

上官浔咬了口香蕉,“早听过这无霜才貌双绝,且是个清冷性子,今日一见,果然是言不虚传。”

对坐只是冷冷一哼,“蒙了块纱,你就能看出人家长相如何了?穿件白衣站在那不说话就是清冷性子?你爹也好穿白衣,他不说话时,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性子清冷?”

上官浔愕然,转目想想,觉得倒也是如此,摸着鼻子尴尬笑笑,“不过这无霜姑娘有才倒是真,前些时候做的那首《水调歌头》可是被人广为传颂了一阵,那词不知怎地传到了爹耳里,爹当时听了也是赞不绝口。儿子最喜欢那句——”顿了会儿,沉目想想,再出口,“‘我欲乘风归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母亲,您觉得如何?”

南宫汐月只是微微皱眉,“区区一青楼女子竟妄想天阙,有些自知之明知道高处容不下她,就自我安慰凡尘也可。这几句话,好在哪里?”

这话寻思着也是有理,母亲若不喜欢一件东西,就是黑的也能说成白的,且让人挑不出半分不是。上官浔往楼下斜方看过一眼,深深为他哥哥捏了把汗,“母亲,那姑娘好歹也是个清倌。”

(如你们所见,这里是狗血恶俗穿越剧场版~苏爷爷原谅我黑你诗词啊~~~)

“清倌也是妓,不能因为人家是个雏儿,且会几句诗书就能清高了。在这青楼院里,即便自己什么也不做,但好歹也日日耳濡目染,清白也变得不清白了。”她顿了顿,目光随着他瞟向二楼,顺便扫过竞相喊价的人群,“即便有才又如何?青楼里的才华只是覆盖于欲望之上的一层薄纱,一旦真正勾起了买主的兴趣,它便不再具有存在的价值。”

上官浔闻言,慢慢收起了唇边的笑。

喊价的呼声越来越高,从低价一百两,到现在已经喊到了六百两。一百两已经不是什么小数目,五百两往上,加价的人越来越少。直到了六百两后,那边二楼里喊出了一千两。

全场静,周遭再无压价声。

“一千两银子就买个女人回去,这也太顺了点,他可是带出来了三千两。”南宫汐月淡淡开口,“压价。”

报价的小厮高亢的声音在楼里响起,“一千三百两!”

二楼沉寂了会儿,加价,小厮,“一千五百两。”

三楼再加,“一千九百两。”

二楼,“两千两。”

三楼,“两千一百两。”

二楼,“两千二百两。”

……

上官浔见着那边二楼每加一次价,面前的人脸色就沉一分,母亲若动怒,必殃及池鱼。上官浔想了很久,原打算借口尿急通风报信的念头顿时打消了。

那边终于喊出了“三千两。”

上官浔小心看母亲一眼,“还要压价吗?”

“他出门统共就带了这么些钱,若是得不到人,保不准就要上门来抢。不压了。”

三千两,二楼竞价成功。

南宫汐月看着老鸨领着那个白衣女子往二楼走去,唇一勾,“我倒要看看,值得花三千两银子买下的人,到底有些什么能耐。”

“母亲现在就要见那个姑娘?”

“自是得让他亲自领了来见。”

上官浔讶异,“可依哥哥的性子……”

“依你哥哥的性子,定是会先把人藏起来,估算清楚了我同你父亲的喜怒之后再带人回去。”

“若他一直不带人回去呢?”

“他若没胆量带人回去,那便说明,这女子对他也不是多么重要。既是如此,我也就没有见那女子的必要。”南宫汐月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笑得令人无法捉摸。

“若哥哥一直拖着,您就一直等着?”

南宫汐月收回来的目光静睿冷寂,“我可没那么多功夫等着一个青楼女子,回去以后你就吩咐下去,待你哥一回府,就着几个人当着他的面把他贴身那个小厮打上二十板子,就说是我吩咐的。然后他自然就明白了。”

上官浔知道,母亲说的话时绝对不会有错的。果然,翌日大早,就有小厮过来传话,大少爷从外带了个姑娘回来,给夫人请安去了。

南宫汐月坐在主位上,看着一身素白的女子端庄给自己行礼。她的目光在女子身上掠过,停在那女子身边的男子身上,挑眉故作疑惑,“这位姑娘是?”

上官清看过身边女子一眼,面向主位介绍,“母亲,这是无霜,是孩儿的……”

话未说完,只见主位上南宫汐月朝那女子看去,“无霜姑娘?”

被点到名的无霜,小心抬眸,见到的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华贵美妇,高髻如云,步摇长簪随动不摇。面容皎美,看不出年龄,唇角微弧带笑,目里,却是深深的凛意让人不敢直视。

见家长呀见家长,这古代人的家长门第观念最高,面前这个人又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糊弄应付过去。

她连忙将目光收回来,低目敛眸,微笑,“久闻夫人夫人容貌妍丽,今日一见,果真是传闻不假,夫人同公子站在一块,若别人不识,还当是对姐弟呢。”

南宫汐月将无霜面上的神情尽收眼底,唇际隐一抹淡淡疏理的微笑,“姑娘这话的意思是,清儿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

无霜一愣,那笑容轻松随意,怎么都透出骨子危险的味道。这堡主夫人是个人精吗?那样的话都能被她挑出错来,若是真和上官清成了那啥,日后岂不是要天天提心吊胆伺候这么个主!

上官清自是知道自己母亲的脾气,若是无霜与母亲第一面就没给她留下好印象,再往后的日子里,便不会再有好感。当年阿泧就是如此,即便是亲身女儿都能那般冷漠对待,又何况是……上官清不敢再往下想,开口出来打圆场,“娘,无霜无心之言,不过是见到您紧张了些。”

南宫汐月淡淡看了儿子一眼,含笑瞥向无霜,打趣道,“瞧瞧,有了心仪的姑娘,连母亲都不顾了,说话都要护成这样。”

情况陡然变化,无霜有些懵。而后就听南宫汐月对儿子道:“你既然喜欢,娘还能说些什么?回头寻个日子,纳了吧。”

上官清脸色一变,“娘——”

不及上官清说完,南宫汐月已经轻笑起身走到无霜身前,伸手拉住无霜的手,“一看姑娘就是个贴心的,清儿以后还有劳你照顾了。”

漫天的喜悦从内心涌上,无霜低目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有点小激动,这话的意思……就是她同意了???!!!这么容易??!啊哈哈哈,本姑娘果然不愧是穿越女主,什么都得到得特别轻松呀~~这个未来婆婆的设定虽然看起来不是那么好相处,却没想到呀没想到竟然是个善解人意的NPC。可惜了,她没意识到南宫汐月话里那个“纳”字的含义。

无霜低眸做含羞状,“夫人叫我无霜就好。”

南宫汐月慢慢勾了唇,眼底颜色愈见似夜暗沉,笑着的声音温柔,“无霜,是个好名字。”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十多年前,她对一个名叫林霜的青楼女子同样说过这样的话。

上官清认得这样的眼神,光华半敛,凌厉暗藏,处处带着危险的意味,他心里悄悄一紧。

他好几次要开口说话,却在每次开口前都被南宫汐月看准了将话打断。

“苡翠,着几个得力的人去西侧苑收拾间房出来给无霜姑娘暂住。”

无霜腆着笑,“谢夫人。”

“你初来,不熟悉府里,府里的人更不熟悉你,你眼下不如同苡翠过去西侧苑,也好让底下的人按着你的喜好收拾屋子。”南宫汐月含笑说着,不等人回应就直接叫了苡翠来领人过去。

无霜沉浸在被“未来婆婆”“认可”的喜悦里,一时之间没注意到身边上官清的神色是多么不自然。听“未来婆婆”这么一说,就顺理成章的乖巧跟着这个叫苡翠的侍女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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