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周颐在《蕙风词话》中对审美心理进行了研究,提出“词境”说:
人静簾垂,灯昏香直。
窗外芙蓉残叶飒飒作秋声,与砌虫相和答。据梧冥坐,湛怀息机。每一念起,辄设理想排遣之。乃至万缘俱寂,吾心忽莹然开朗如满月,肌骨清凉,不知斯世何世也。斯时若有无端哀怨枨触于万
①《蕙风词话》卷五,第12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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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已;即而察之,一切境象全失,唯有小窗虚幌、笔壮砚匣,一一在吾目前。此词境也①。
这里所说的“词境”
,就是进行美的创造(文学创作)的心理状态。作者在进行艺术构思时,完全进入虚静的境界,以至于主体与对象融为一体而忘乎所以,“不知斯世何世也”
,从而产生审美的愉悦。
在沉思冥想之中,作者感情偶有受触,便不能自恃,欲吐之而后快。
况周颐关于创作心理状态的理论来源于庄子的“虚静”
说。庄子推崇“虚静”
,认为虚静是万物之本;只有达到这种境界,人的精神才能得到解放,才能自由,因而才能有美。
文学艺术创作活动也必须进入这种境界。庄子注重审美主体(人)的“心斋”的研究,指出:“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②在这种审美的心理状态中,主客体之间消除对立,达到统一,从而使人忘怀一切,感到一种精神的自由;这就是所谓“坐忘”。
他说:“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道)
,此谓坐忘。“
③“坐忘”的“堕肢体”
,是指忘却自己的存在,消解由生理而来的欲望,使人心不受欲望的奴役,从而使人得到解放。欲望消除,外物的实用价值便消除,人的精神就能自由。
“坐忘”的“黜聪明”
,就是“去知”
,要求人们与外物接
①《蕙风词话》卷一,第9页。
②《庄子。人世间》。
③《庄子。大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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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时,不作知识性的判断。因为知识是评判是非的,会引起人的烦恼。知识、是非又和欲望有联系,对审美活动有干扰。
况周颐所说的“既而察之,明境象全失”中的“察之”
,就是因知识、是非消除了审美直觉状态。由此可见,庄子主张“去知去欲”
、物我两忘,才能达到精神的解放的思想,为况周顾所接受。
物我为一、忘乎所以的境界,当然不只是涉及到美(艺术)的创造,也关系到美(艺术)的欣赏。况周颐深明此理,认为:
读词之法,取前人名句意境绝佳者,将此意境缔构于吾想望中。然后澄思渺虑,以吾身入乎其中而涵泳玩索之。吾性灵与相浃而俱化,乃真实为吾有而外物不能夺①。
读者身入前人名作之中,经过想象(“缔构于吾想望之中”)
和理解(“吾性灵与相浃而俱化”)等审美心理活动,感受它艺术的真实,获得美的享受。所谓“外物不能夺”
,是审美心理构成的状态和意境,已不复是本来艺术品提供的形象和意境了。
况周颐还提出“词心”说:
吾听风雨,吾览江山,常觉风雨江山外有万不得已者在。
此万不得已者,即词心也。
而能以吾言写吾心,即吾词也。此万不得已者,由吾心酝酿而出,即吾词之真
①《蕙风词话》卷一,第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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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非可疆为,亦无庸疆求。视吾心之酝酿何如耳。吾心为主,而书卷其辅也,书卷多,吾言尤易出耳①。
“词心”中所说“万不得已者”
,是指创作冲动;作者由于长期的生活积累和读书所得,经过艺术想象产生灵感,感情偶受触发,便不由自己,欲吐之而后快。由“吾心”转化为“吾词”
,是由艺术构思转化为艺术传达。这符合文学创作活动的过程,有合理之处,况周颐推崇“词心”
,提出了以“词心”为主、读书为辅的观点,说明他较注重天分、灵感。但他并非忽视读书。
相反,他认为多读书还可弥补天分的不足。
他说:
填词之难,造句要自然又要未经前人说过。自唐五代已还,名作如林,那有天然好语,留待我辈驱遣。必欲得之,其道有二:曰性灵流露,曰书卷酝酿。性灵关天分,书卷关学力。学力果充,虽天分少逊,必有资深逢源之一日。书卷不负人也。中年以后,天分便不可恃,苟无学力,日见其衰退而已。江淹才尽,岂真梦中人索还囊锦耳②?
他看到天分、灵感的重要,又看到后天的努力的必要。一个人即便很有天才,如果他后天不勤奋学习的话,那么也会退步的,就如“江郎才尽”那样。
况周颐认为“真字是词骨。情真、景真,所作必佳,且
①《蕙风词话》卷一,第10页。
②《蕙风词话》卷一,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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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脱稿。“
①所谓“词骨”之“骨”
,不是风骨之“骨”
,而是骨干之“骨”。
“词骨”是词的中坚,是词赖以支撑的所在。
况周颐把“真”作为“词骨”
,是很有道理的。因为唯有真切自然的作品才能经久不衰,他指出:
《蜕巗词。摸鱼儿。王季境湖亭莲花中双头一枝邀予同赏而为人折去季境怅然请赋》云:“吴娃小艇应偷采,一道绿,萍犹碎。
“《扫花游。落红》云:”一簾昼永。绿阴阴尚有,绛趺痕凝。“并是真实情景,寓于忘言之顷,至静之中。非胸中无一点尘,未易领会得到……新而不纤,虽浅语,却有深致。倚声家于小处规橅古人,此等句即金针之度矣②。
这就是说,由于真实情景而引起的真实情感的自然流露,才能咏得佳词,虽浅浅细语,却寄托深沉。情景在“忘言之顷,至静之中”
,容不得胸中“”点尘“。由此可见,况周颐所谓”情真“是指作者必须情感真挚,情真意切才能动人。所谓”景真“
是指环境真实,要求作者抱有严肃的态度去真实地描写自然。此处所说的“容不得胸中‘一点尘’”
,与上述的“虚静”心理状态是相通。
况周颐还提出“无词境,即无词心”的关系,指出:
填词要天资,要学力。
平日之阅历,目前之境界,亦与有关系。无词境,即无词心。矫揉而疆为之,非合作
①《蕙风词话》卷一,第6页。
②同上,卷三,第8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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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境之穷达,天也,无可如何者也。雅俗,人也,可择而处者也。
①
词境与词心有着密切联系。如果没有平时的生活经历和知识积累灵感就难以产生,没有一系列的艺术构思,就引不起创作的冲动“无词境,即无词心”
,真实道出了创作的必经的心理历程。
然而,况周颐过于强调“静”
、“寂”
,过于强调主观,把人引入神秘的境界。他说:
吾苍芒独立于寂寞无人之区,忽有匪夷所思之一念,自沈冥杳霭中来。吾于是乎有词②。
这种把创作认为是纯主观的活动的观点,与作者要有“平日之阅历,目前之境界”观点,不能不说有自相矛盾之处,反映了他在“词境”和“词心”心理分析的哲学思想基础的二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