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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诗的特质在于形象思维

作者:卢善庆 当前章节:72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1:55

陈衍在《诗学概要》的“总论”部分,一开始就提出关于诗的形象思维的问题。围绕这一问题,他提出三点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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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与文相比较,诗不能“直言”。

《说文解字》云:“诗,志也”。

《毛诗序》云:“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

(《舜典》)而莫先于《虞书》“诗言志”一语。则无志不足为诗也,必矣。志者,自己之志,则其言必自己之言,而非公共之言矣。然直言曰言,诗又非直言已也。故《虞(书)

》[《书》]又继言之曰:“歌永言”。

《诗序》所谓言之不足,又长言之;长言之不足,又嗟叹之也①。

这一整段话的立论根据为“诗言志”。

就较早的文献资料来看,“诗言志”的说法一见于《左传。襄公二十七年》,一见于《尚书。尧典》。。前者记述赵孟同子展等七人赋诗的情况和经过,提出了“诗以言志”的说法。

后者记舜的话:“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

②这虽然不一定就是舜说过的话,但在先秦诸子著作里普遍继承了这个观点,如《庄子。天下篇》:“诗以道志”

,《苛子。儒效篇》:“诗言是其志也”。当然也包括陈衍所说的《说文解字》、《毛诗序》对“诗言志”观点的继承。陈衍由《说文解字》、《毛诗序》追根溯源于《尚书。尧曲》,是正确的。

对于“诗言志”的含义,历来有种种不同的看法。陈衍在引用了《诗大序》“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一段话以后,作了两方面的申述:

①《诗学概要。总论》。未刊稿。

②《中国美学史资料选编》上册,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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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志者,自己之志,则其言必自己之言,而非公共之言”换句话说:“诗中有我”

,表现的是“自己之志”

,说出的是“自己之言”。这实际上已超出了《尚书。尧典》的“诗言志”的古老含义。这是因为在远古的氏族社会中,还不可能产生后世那种抒发个人情感、被作为文学艺术作品看待的“诗”。当时所谓“诗”是在宗教性、政治性的祭祀和庆功的仪式中祷告上天、颂扬祖先,记叙重大历史事迹和功绩的唱词。它的作者是巫祝之官,而不是后世所谓“诗人”。这些唱词,虽已含有文艺的因素(如注意节奏,押韵和词句的力量)

,但并非后世所谓的文艺作品,而是一种宗教性、政治性的文献。这在《诗经》中的《颂》和《大雅》还可以见到这种“由祀礼而生”

①的“诗”的遗迹。从这个意义上看,向神明昭告功德和记述政治历史的大事,是所谓“诗言志”最早的实际意义②。

然而,陈衍只是附带考证“诗言志”的根源,未作如此深究,他心目中的“诗”是文艺作品,而且是有别于一般论述文章的文学作品。当然要表现“自己之志”

,说出“自己之言,非公共之言”了。这在《石遗室诗话》中也同样强调“作诗尚是自家意见,自家言说。”

二是,陈衍把作为文艺作品的“诗”

,同一般论述文章相

①刘师培:《文学出于巫祝之官说》,《中国近代文论选》下册,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第583页。

②参见李泽厚、刘纲纪主编:《中国美学史》第一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11—112页。

③《石遗室诗话》卷一,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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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

,又非直言已也“

,触及到诗要用形象思维。而不只是逻辑思维所能凑效的问题。所谓“非直言”

,即为“永言”

、“长言”和“嗟叹”。他举了《诗经》中的作品加以论证:

(一)

“参差荇菜”也,即言“左右流之”

,又言“左右采之”

,又言“左右芼之”。—《葛蕈》也,既言“维叶萋萋”

,又言“维言莫莫”

,可谓长言矣。[长]《卷耳》篇,既言“嗟我怀人”

,又言“维以不永怀”

,“维之不永伤”

,又言“云何吁矣”。

《击鼓》篇,既言“吁嗟阔兮”

,又言“吁嗟洵兮”。可谓嗟叹矣①。

所谓“永言”的“永”

,即“咏”

、“詠”。诗要用詠叹之言才能表现出人的情感的形象性。“长言”相对于“短语”

②,同“

嗟叹“

③一样,无非要作人的情感的詠叹之言。然而,一般论述文章只须“直言”

,不必反复詠叹,不追求艺术形象的体现。

在“直言”与“非直言”区分的基础上,陈衍进一步找出了“诗”

“文”之异同。

故诗者,以言情说理写景记事,与文同。所以言之说之写之记之者,与文稍不同,而及其工者;可谓可读,又无不同④。

①见《诗学概要》。

②《公羊传。庄公二十八年》:“《春秋》伐者为客,伐者为主”。汉何休注:“伐人者为客,读伐长言之,齐人语也;见伐者为主读伐短之言,齐人语也”。长言短言,指语气的缓和促。语气缓的“长言”

,便于抒情、咏叹。

③《礼记。乐记》,郑玄注:“嗟叹,和续之也。”

④《诗学概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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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象思维同逻辑思维在反映客观对象世界的功能上是一致的。正如“诗”

、“文”在“言情说理写景记事”上有相同之处一样。所不同的在于“言之说之写之记之”

,就是在反映客观对象的手段不完全一样。

但由于它们都是以文字为媒介,亦就“可诵可读,又无不同”了。请注意这里的所谓“工”

,既可作为“作”解,又可以认为是艺术化的最高要求。

接着,陈衍还对古人或以有韵无韵来划分“文”

、“诗”

,或以工文、工诗论作者,持不同意见。实际上是诗说这两种观点,并没有抓住以“直言”与“非直言”区分“文”与“诗”的要害。在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文论史上,阮元、刘师培先后引用了“古人所谓直言之言,论难之语,非言之有文者”

①,或“就应对然,则直言之言,论难为语,修词者始为文”

②。但他们两人却没有象陈衍那样,既撇去“论难之语”

,又不在是否修辞上作文章,只取“直言之言”为区分“文”与“诗”之尺度。

(二)情景合一——形象思维的一种体现。

以上说过,陈衍论述诗的特质在于形象思维的理论基础为“诗言志”。先秦关于“志”这个词就包含着“意”和“情”。孔颖达《正义》说:“在己为情,情动为志,情、志一也。”据朱自清的考证:古“志”与“诗”原是一个字,有记忆、记录、怀抱三义,包括理性的和感情的活动③。随着语言

①阮元:《文言说》,《中国近代文论选》上册,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101页。

②刘师培:《广阮元文言说》,《中国近代文论选》下册,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533页。

③闻一多:《诗言志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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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展,词汇丰富,到汉代,“情”这个意义分了出来,写成于西汉的《礼记。乐记》,把哀、乐,喜、怒、敬、爱六种心理活动,不称“志”而称“情”了。西汉儒家学者在论诗时,往往只谈“言志”

,不直截了当地谈“抒情”

,这是因为“志”是理性的,经过规范的,而“情”偏重于感性,大多是未经规范的自然本质,从封建教化的观点出发,就着眼于前者,而不去提倡后者,以免不合规范的感情自由发展。

《诗大序》根据语言发展的实际,把情、志并举,是对先秦诗论的重要补充。

陈衍沿着《诗大序》情、志并举的理论发展的脉络,推崇“诗中有我、情景合一”

,使之成为形象思维的一种体现。

他指出:

唐以前名句,多全联写景者,宋人除陆放翁,范石湖、杨诚斋诸公外,往往写景中带着言情。一联中或一句写景,一句言情,或两句半写景,两句半言情,岂好景果为前人写尽乎;抑亦厌赋体浅直不如比兴深而曲耳。

然景中带情,六朝盛唐人已有之。如薛道衡之“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杜甫之“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是也。沈休文云:“相如为形似之言,二班长于情理之说”。

张戒《岁寒堂诗话》云:“建安陶阮以前诗,专以言志。潘陆以后诗,专以咏物。”此言情与景分者也。

刘彦和云:“因情造文,不为文造情。”又云:“情在词外曰隐,状溢目随曰秀。”梅圣俞云:“含不尽之意,见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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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外,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

此言情与景合者也。

①由于诗者“非直言已”也,情景合一中的“情”

,就是一种“已情”在写景中抒发。所以,陈衍在接下来的另一则诗话中,认为“诗中”皆有人在,则景而带情者矣。“

情景合一的艺术效果,接近于“比兴”所能达到的。

所以,陈衍推断,情景合一的名句的创造和欣赏,“

抑亦厌赋体浅直不如比兴深而曲耳。“并以刘勰(彦和)

《文心雕龙》和欧阳修《六一诗话》引梅尧臣(圣俞)的有关论述为佐证。其实,陈衍在这里所说的“诗中有人,情景合一”

,表现为借景抒情,或寓情于景,从而传达或体验到一种难以表达而又极其微妙的情感。

其东坡之“帘前柳絮惊春晚,头上花枝奈老何。”

“酒阑倦客惟思睡,蜜熟黄蜂亦懒飞。”陈简斋之“游客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诗中皆有人在,则景而带情者矣③。

这种物我为一,情景交融,相当于后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所说的“有我之境”。王国维认为: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④。

①《石遗室诗话》卷十四,第2页。

②《石遗室诗话》卷十四,第2页。

③《石遗室诗话》卷十四,第2页。

④《蕙风词话。人间词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版,第19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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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见,陈衍的“诗中有人,情景合一”说的理论概括范围可以扩大为“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的创作实践,这些都是“非直言已”的必然的结果。

(三)赋比兴——形象思维的表现手法。

《毛诗序》提出:“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

①孔颖达在《毛诗正义》卷一中作了这样解释:“风、雅、颂者,《诗》文之异辞耳。……

赋、比、兴是《诗》之所用,风、雅、颂是《诗》之成形。用彼三事,成此三事,是故同称为义。“

②陈衍同大多数近代诗人一样,采用了孔颖达之说,指出:

《诗》三百篇,有六义焉,大略风、雅、颂,体制不同;赋、比、兴,作用殊异③。

这就是说,风、雅、颂为《诗》的体例,赋、比、兴为《诗》的表现手法。不过,陈衍又继续指出:“雅、颂,赋多而比、兴少。风、比、兴多而赋少。其赋多者皆稍长之篇,有似大、小雅者也。如《硕人》、《载驰》、《氓》、《定之方中》、《小戌》诸篇皆是。降而汉魏,六朝,以迨唐宋,比兴日少,而赋日多,非风气使然。比兴有限,而赋无穷也。”这么一段话,是陈衍作为对形象思维的表现手法——赋、比、兴的第一层次的历史回顾和考察;包含了以下三点:其一,既然风、雅、颂为《诗》的体制,赋、比、兴为

①《中国美学史资料选编》上册,商务印书馆1980年版第130页。

②孔颖达:《毛诗正义》。

③《诗学概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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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的表现手法,二者不能不发生关系;这种关系具体体现在“雅、颂、赋多而比、、兴少;风,比、兴多而赋少”。

其二,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认识和掌握客观世界的范围日益扩大,体现在诗作上便出现了“比兴日少,而赋日多”。

其三,产生“比兴日少,而赋日多”的原因,不是在于“风气使然”

,而是因为赋与比、兴本身各自特性不同,所决定的。也就是说“比兴有限,而赋无穷也。”

在这样的历史回顾和考察以后,陈衍又对赋、比、兴,作了第二层次的探究。这个探究,更多是从“非直言”的形象思维的角度去论述的:

诗之所以稍异于文者,非其达难达之隐,非比兴不可。周公作《鸱鸮》,以贻王是也。其他《鹑奔》,《相鼠》、《猚狐》、《蜉游》诸篇,其尤显者。然《七月》、《东山》、《破斧》,又何不洋洋洒洒,畅所欲言,无韵之文,大书特书,不是为过。……《楚辞》以赋之体,用比兴之法,……无韵之文,奏议之事,往往用譬,但不如诗之数见耳①。

《鸱鸮》是《诗经。豳风》一篇诗名。诗中假托鸟的口气诉说其处境的困难,应有寄托。

《诗序》云:“《鸱鸮》,周公救乱也。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为诗之遗王,名之曰《鸱鸮》

①《诗学概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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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

①《尚书。金滕》也有相同记载。

近人或谓诗中并无确证,其说不足信。陈衍显然持《诗序》说。同样,《鹑奔》、《相鼠》、《猚狐》、《蜉游》诸篇也有难言之隐,或为“刺无礼”

,或为“刺奢”

,所持仍《诗序》说。至于对《楚辞》“用比兴之法”

,则依据王逸说了。

虽然陈衍在《诗学概要》中并未对赋、比、兴,作界定性的说明和论证。但从他完全赞成《诗序》和王逸的观点看来,他把赋看作为直接叙述,比就是譬喻,兴就是寄托。如果说“赋为直接叙述”

,接近于“直言”的话;那么比、兴能“达难达之隐,则属于”非直言“了。此后的王国维在论述诗的形象直观性的问题时,指出,诗歌(包括小说、戏剧)与”呈于吾人之耳目“的建筑、雕刻、绘画相比较,要借”观念之助,以唤起吾人之直观“

;必须“多用比兴”

②,才能使艺术形象具有直观、可感的价值。王国维赞同朱熹在《清邃阁论诗》中评论宋诗的论点,“一直说将去”

的诗,一日可作百首③。

因此,“多用比兴”

,避免“直说”

,可以更好地发挥艺术的感染力。

不过,陈衍也好,王国维也好,只是在诗要形象思维的性质、根源、构成和表现手法等问题上进行了论述,并没有直接使用“形象思维”的观念,然而,有人却断言,“中国古

①《诗序》。

②《叔本华之哲学及其教育学说》,《静安文集》,《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商务印书馆1940年版,第14册。

③《人间词话删稿。二六》,《人间词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版,第2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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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文论从孔丘到王国维没有谈到形象思维“

,似乎毛泽东有关形象思维的论述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没有中国文论的坚实土壤。而且断言,“被视为艺术的‘规律’、‘定义’、‘基本特征’的形象思维,在马列文论、西方文论、中国古典文论中找不出理论根据。”

①这里,并不想在概念上作争论,也不想按照上引的三大类“文论”来澄清,只是提示一下,陈衍、王国维有关形象思维的特质、根源、构成和表现手法等论述,既是客观存在,要想搬石头那样轻易搬掉,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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