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作者:卢善庆【完结】 > 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txtnovel.com.txt

第二节 反印象式批评的可贵尝试

作者:卢善庆 当前章节:60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1:55

从美学批评的角度,中国传统诗学大致可归纳为(一)

印象式批评,(二)有体系、重解析的新式批评,(三)其他批评方法。

生活在中国近代的陈衍,多少受过一点科学训练,接受了西方自然科学和逻辑思维方式。他的《石遗室诗话》虽还不能说真正建立了有体系、重解析的新式批评的范例,但他的反印象式批评,确实作了可贵的尝试,值得给予肯定。

中国诗学的印象式批评,印象的对象,大多采取摘句式的,较少顾及全篇:对印象的表达,可分为两个层次:初步印象和继起印象。

“佳”

、“妙”

、“工”

、“警绝”

、“今于古”

、“本色”

、“三昧”等,为表达初步印象用语,是直觉式的价值

①刘远:《搬掉“形象思维”这块神秘的大石头》,《社会科学评论》1985年第11期。

-- 374

853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

判断。继起印象用语,有抽象和具体两种。

“飘逸”

、“凝重”

等属前者,“金鸡擘海”

、“香象渡河”等属于后者。诗学以为作品贵在言外之意,可是,对言外之意,却极少细论,而要读者去玩味①。

对于这种印象式批评的极端现象,持有两方面的异议:一方面,不是“不可解”

,而是力求解释明白。

陈衍批评钟惺、谭元春的诗学,“往往有‘说不得’,‘不可解’等评语,内实模糊影响,外则以艰深之固陋也”

②。接着,他对钟、谭所评点的“说不得”

、“不可解”之处,作了逐条解说。

比如,张九龄《湖口望庐山瀑布泉》云:“天清风雨闻”。

谭评为:“瀑布诗此是绝唱矣,进此一想,则有可知不可言之妙。”对此陈衍问道,“夫天清本不应有风雨,而闻风雨自是瀑布,有何不可言之妙?”

比如,王维《酬张少府》云:“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钟评为“透语说不出。”对此陈衍问道:“夫问穷通而付诸入浦渔歌,且益以‘深’字,则理乱不知,黜涉不闻,入山必深,入林必密之理,并不识所谓穷通也,有何说不出?”

比如,杜甫《后游》云:“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钟

①黄维梁:《中国诗学纵横论》,台湾洪范书店1977年版,第1页。

②《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三,第1—3页。

③《叔本华之哲学及其教育学说》,《静安文集》,《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商务印书馆1940年版,第14册。

④《人间词话删稿。二六》,《人间词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版,第235页。

-- 375

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953

评为:“‘无私’二字解不得,有至理。”杜甫《江亭》云:“寂寂春将晚,欣欣物自私。”

钟评为:“自私无私,各得其妙,传不出。”陈衍解为:“均此春物,而忽言‘无私’,忽言‘自私’,宜伯敬(按即钟惺——引者注)之解不得传不出也。不思江山何待,即待此花柳等物为之点缀,前此经过秋冬,摇落闭蛰,黯然无色,一旦春来,灿漫者行将至矣,故言待也。

“万木无声待雨来”之待,亦此意。花柳得气而生、各效其红紫青绿之色,以状点江山,虽欲闭而不发,花柳不能自主也,使卷而藏之,花柳亦不愿也,供人把玩,供人攀折,真可谓无私矣。然凡物之各尽其能事,而不遗余力者,皆自由私来者。桃之或红或白,李之白,杏之红,柳之长条细叶,各有独到之处。花柳无知则己,使其有知,必阴喜自负,汲汲然上承雨露风日,下汲土膏泉脉,以增高而继长,故逢春倾阳。

皆有欣欣向荣之意,由是能自立者,各有以自见。人之寻花问柳,于花柳实有荣焉,在花柳只知自私,在人则但见其无私,不自私无以为无私也。“

陈衍在这一大段中,对钟、谭的印象式批评的批评之例有六、七则,以上只引了三、四则。这种变钟、谭之“不可解”为“可解”

,确实向有体系,重解析的新式批评靠近了一大步。

但就其“可解”的解释,还有不尽人意的牵强之处。

就拿上举的第三则来说吧,自然山水风物“自私”

、“无私”

,本是一个拟人化的说法,含有一定的美学意味。中国古代传统的山水景物观不象西方那样物我对立,而是物我圆融,“风景

①《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三,第1—3页。

-- 376

063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

诗人知赏“

①,是审美价值的发现和肯定。正由于这种物我圆融的审美关系,自然山水风物作为人(我)的审美对象具有“无私”的共通性②。而所谓“自私”

,是因为风物随时间、季节的更选,不愿丧失其美的本性和特色。

陈衍反印象式批评,由宋大樽《茗香诗话》中关于所谓“伫兴”一说的虚妄性,追根于王士祯“模糊惝怳欺人之谈”

对宋著的影响,他举孟浩然的诗来说明。孟浩然的名句:“微云淡何汉,蔬雨滴梧桐”

,是千百年来为人传颂的所谓伫兴而得的杰作。陈衍却有自己的看法,说:

何汉有云,梧桐有雨,至为常事,粗心人所不留意。

自胸襟高雅者遇之,则古人所谓轻云蔽月,梧桐滴露者,两相凑泊,不觉以“淡”字、“疏”字写之,而成佳语,所以适工于俄顷,而前此后此不能工;其俄顷不能必工者,则皆粗心领会,与下字未当耳,又何至莫知其所以然耶③?

孟浩然是否“胸襟高雅”

,这是另一回事。这里根据主观(心理状态)客观(自然景象)两个条件以及用心的粗细,来说明骤得佳句的客观原因,不能一味夸大灵感的作用,是比较全面而且符合实际情况的。无论如何这要比空谈“伫兴”

,“灵感”

等踏实得多。

陈衍力求对诗歌创作进行科学解释的精神,力图与印象式批评划清界限。他还认为:

①参见钱钟书:《管锥篇》,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347—1352页。

②参见拙作:《有山共须故人看》,《中国市容报》I985年8月15日。

③《石遗室诗话》卷三,第4页。

-- 377

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163

严沧浪云:“少陵诗法如孙、吴,太白诗法如李广”

,殊为得之。孙、吴有实在工夫,李广则全靠天分,不可恃也。渔洋与沧浪,不取此二语,而取“羚羊挂角”之说,盖未尝学杜故也。表圣之“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已在可解不可解之间,“羚羊挂角”是底言乎?

至如禅家所云“两头明,中间暗”

,及诗家之“鸳鸯绣出从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

,竟是小儿得饼,且将作谜语索隐书而后已乎?渔洋更有“华严楼阁,弹指即现”之喻,直是梦魔,不止大言不惭也①!

前面对钟、谭的“说不得”

“不可解”的批评,是对印象式批评的初步印象的诠释。这种印象式批评,被陈衍统称为“作谜语索隐书”。

“羚羊挂角”指什么呢?

“华严楼阁,弹指即现”

,又指什么呢?

正是在这一点上,他扭住王士祯的神韵说不放,并且旁及于神韵说的先驱者,如司空图、姜夔、严羽之辈,对他们都有抨击的话②。

钟嵘似乎与神韵说关系不大,倒不完全因为王士祯论诗绝句中有一首诗(“五字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使人思。定使妙不关文字,已是千秋幼妇辞”)而称赞他,而是因为“妙不关文字”

的印象式批评,同出一辙,也受到陈衍的批评。

陈衍为了硬要驳倒钟嵘所例举的几句古诗(“清晨登陇首”

、“高台多悲风”

、“明月照积雪”)竟不惜使出的一般不肯使用

①《石遗室诗话》卷十,第2页。

②参看《石遗室诗话》卷十,第1—2页。

“宛陵此四句”及“白石譬喻尽不尽处”两则。

-- 378

263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

的强词夺理的手段①,这颇使我们感到滑稽。

但他勇于与诗学上印象式批评争一高下的精神,无论如何也值得肯定。

另一方面,不是只摘句,力求顾及全篇。

以上说过,“中国传统的诗话词话,论述作家作品时,往往笼统概括,好用比喻,评语简约、用的可说是印象式批评的手法”

②,这种“印象式批评家雅好摘录诗词中的佳句,有时附带精简批语,有时摘而不评,只把佳句罗列出来,甚或编成‘句图’。他们选取的句子,十九为对偶句,其中又以描摹自然景物居多。对偶句虽然只是两个句子,不过既是作家用心经营的结果,本身意义完整,又有对比性,便可以孤立起来欣赏。

《石遗室诗话》当然不是绝对排斥摘句鉴赏③,但它却提出了如何正确理解一首诗的问题。过去的印象式批评很少加以注意。陈衍指出:

工诗难,言诗尤不易。在孔门,惟赐与商与可言诗,而文学之子游不与焉。子贡颖悟,故《淇奥》之切磋琢磨,自知取譬;“始可”云者,引重之辞,若谓不如是便不足以诗。

子夏笃谨,倩盼素绚,直苦思不解而问之,譬以绘事而始喻;“始可”云者,仅可之辞,若谓今而后乃可与言诗矣。子贡闻一知二,故曰“告诸往而知来者”。

①《石遗室诗话续篇》卷一,第1页。

②黄维梁:《诗话词话中摘句为评的手法(兼论对偶句和安诺德的“试金石”)

》,《香港中文大学学报》,第五卷第一期(1979年)抽印本。

③《石遗室诗话》卷十四指出:“说诗标举名句,其来已久”

,“唐以前名句,多全联写景者,宋人除陆放翁、范石湖、杨成斋诸公外,往往写景中带著言情。”

-- 379

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363

子夏之“起予”

,则答问而已。康成之笺诗,子夏之谨守也。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又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又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此子贡言诗之旨,不同于子夏者也。后世诗话汗牛充栋,说诗焉耳,知作诗之人,论非诗之人之世者,十不得一焉。

不论其世,不知其人,漫曰“温柔敦厚,诗教也”

,几何不以受辛为天王圣明,姬昌为臣罪当诛,严将军头,嵇待中丘,举以为天地正气邪①?

这段话分析子贡言诗之旨不同于子夏,可谓探骊得珠,神解过人,决不是一般诗话作者所可企及的。陈衍指出,言诗要知人论世,要联系作家的生平和时代来考察,不仅仅满足于笺释字句,评头论足,不能孤立地看一首诗。他还特别提到不能凭主观爱好用一种艺术风格,如“温柔敦厚”

,来范围一切作者②。在这里,他把真正的诗论和一般的“说诗”严格地区别开来。这相当于西方从整体上把握审美对象,带有现代批评的意味。

陈衍还谈到诗的结构,也是运用新的批评方法:

诗要处处有意,处处有结构,固矣。然有刻意之意,有随意之意;有结构之结构,有不结构之结构。……作诗……一篇中某处要有刻意经营,其余有只要随手抒写

①《石遗室诗话》卷三,第1页。

②陈衍在《近代诗钞叙》里有一段话,专门驳斥沈德潜的“温柔敦厚”说,可以参考。

-- 380

463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

者,有不妨随意所向者①。

他用走路、架屋等形象说明:走路的主题是访人、住宿,“至于途中又遇何人,立谈少顷,又逢何景,枉道一观,迤逦行来,终访到要访之人,终宿到可宿之处而已”

,“构屋,是楼阁钩连,亭台攒族,并无山花野草生长之方,陂陀回伏自然之天趣矣!”

②由此联想到有些文学理论书籍片面地强调结构的作用在于发展主题,按照其说法,似乎一切与主题无关的东西都不得写入作品之内,而作品的结构又必须紧密地围绕着主题,丝毫不得放松。用这个理论来检验过去著名的短篇作品,大体尚说得通,用它来检验长篇作品,则难免时时碰壁。长篇小说如《红楼梦》、长篇叙事诗如荷马的两部史诗,除主题外,往往还夹杂着或多或少的与主题无关的成分,如生动的风景画,开人眼界的社会风习描写,逗人思考的上下古今的议论,等等。这些多半不是按预先计划来写的,而只是一时兴到,信手拈来,随手放下。象这样既抓主题又落笔成趣的创作方法,不仅无害,且能丰富作品的内容,对长篇巨著确是相宜的。因此,上引的陈衍一段话比那些文字学理论教科书里所说的,要全面得多,而且他的语言是多么风趣呀!

在这个问题上,陈衍的看法与歌德不谋而合。歌德谈到自己的长篇杰作《浮士德》时,虽然说过,要想用一条主题思想的细线,把出现在这部作品里的包罗万象、丰富多样的

①《石遗室诗话》卷十七,第1—2页。

②《石遗室诗话》卷十七,第1—2页。

-- 381

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563

生活全部贯穿起来,那是不可能的①。

这就是说,《浮士德》一书,除紧密地围绕着主题的场景外,也还有一些与主题无关的“随手抒写”和“随意所向”的场景,人们如果要以此去探求微言深旨,那就不免白费气力了,陈衍这段话,谈的是创作问题,但也运用了新的批评法,一石二鸟,弥足珍贵。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