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开头就说过,陈衍的诗作和《诗话》,标榜“同光体”
,就总的创作和理论的倾向而言,本身存在不少错误。仔细分析其理论上的致命弱点,主要是关于诗的性质、作用和作诗的形式两个问题上,现分别从下列四个方面加以说明。
(一)所谓诗为“寂者之事”。
我国传统说诗,总是强调“诗言志”和“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①陈衍虽也继承此说,却把它理解得非常狭窄。他认为诗纯粹是个人的事,言个人之志,达个人之意,纪个人之事;其作用则在于怡悦自己或者和几个知心朋友共同欣赏,即使有所谓兴、观、群、怨,也只限于这个小圈子内,认为“作诗尚是自家意思,自家言说”
②。即使诗做得好,做得到家,对诗人本身并无好处。
羌无利禄荒寒路,肯与周旋定是贤③。
这两句赠人的诗突出表现了他的观点。
“诗至唐而极盛,盖以诗取士,如汉代以经学为利禄之途边。”
④晚清的诗作是一条与利禄无关的荒寒之路。诗作为一门艺术,应该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不是以“利禄”的实用为依归,但是,陈衍揭示
①《诗大序》、《论语。阳货》。
②《石遗室诗话》卷一,第1页。
③《赠仁先》,《石遗室诗集》卷四。
④陈衍:《诗学概要》。
-- 388
273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
这一点的目的,不是肯定诗歌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而是强调只有高尚之士才肯惠临这样的一条路。这个高尚之士愈脱离群众愈好,“工为诗者,非独其诗之不屑乎众人,必其人之不屑乎众人也。”
①从反面说,“诗最患浅俗。何谓浅?人人能道语,是也。何谓俗?人人所喜语,是也。”
②归根结蒂,诗是“寂者之事”。诗的宗旨实际上就是逃避现实,脱离群众,提倡所谓“寂与困”
③。
鲁迅曾经指出:“要这样的人,恰如用自己的手拔着头发,要离开地球一样,他离不开,焦躁着,然而并非因为有人摇头,使他不敢拔的缘故。”
④陈衍提倡诗为寂者之事,是为了逃避愈来愈浓厚的资产阶级革命的气氛。出身于地主阶级的陈衍‘尽管在科场上不甚得意,对清王朝也并不由衷拥戴,但对垂死的封建制度感情上总是难割难舍,对即将来临的民主政治又感到怀疑和抵触。在这样的情况下,效忠朝廷,心犹未甘;投靠革命,未有基础。一种畸零人的没落之感不禁油然而生,于是反映到诗论中,便出现了这个诗为寂者之说。
从此说出发,一系列诗论上的渣滓也接踵泛起。
(二)作诗要安于本分,要避免大言。
陈衍既提倡言诗为寂者之事,便大力宣传作诗要安于本分,要避免大言。他认为:
①《陈仁先诗叙》、《石遗室文集》卷九。
②《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三,第7页。
③《何心与诗序》、《石遗室文集》卷九。
④《南腔北调集。论第三种人》、《鲁迅全集》卷四,第336页。
-- 389
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373
语言文字,各人有各人身分,惟其称而已。所以寻常妇女,难得伟词,穷老书生,耻言抱负;至于身厕戎行,躬擐甲胄,则辛稼轩之金戈铁马,岳武穆之收拾山河,固不能绳以京兆之推敲,饭颗之苦吟矣①。
这段话的含意很清楚,“金戈铁马”
、“收拾山河”之类的爱国高调,只有身任大将的人才配唱一唱,至于“穷老书生”
,那只好跟着孟郊和贾岛作寒虫式的“苦吟”与雕虫式的“推敲”
、而“寻常妇女”呢,当然也只有做些“闺愁”
、“春怨”
之类的诗才合身份的了。本来,诗作的题材同诗人自身的生活经验有密切关系,这有正确的一面。但是,借助不同题材,能表现诗人相同的抱负和理想,应该不能视为“大言”。在这里,陈衍或明或暗的说到杜甫。
“饭颗之苦吟”
,就是说杜甫那样的“穷老书生”
,是只配作“苦吟”
,而不配谈“抱负”
的。
他还嘲笑所谓“觊为大家”
的文人,便是以杜甫为代表的,并且使他名之垂后世并不由于“能为大言”。
陈衍不仅攻击杜甫的政治抱负,甚至连杜诗中所流露的一片民胞物与之心,也要加以非议。有人作《风雨石庭竹尽折感作》诗,末二句云:“收拾枯朽天墨色,坐念饥风来无食。”
陈衍评云:“托意甚高,不必定效杜陵之大言。”
②这话显然是针对《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及《凤凰台》两诗而发,前者触景生情,后者借景寓意,其主旨都在表白愿牺牲小我以济世救人,思深虑远,令人钦敬。特别是其中一些出自肺腑的话,千载以来,不知感动了
①《石遗室诗话》卷三十二,第1页。
②《石遗室诗话》卷十二,第3页。
-- 390
473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
多少人,而陈衍等闲以“大言”两字抹杀之,这就不免令人惊呼:“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
①
其实,陈衍劝人莫作“大言”
,要讲“身分”的用意,是想阻止别人在诗中谈论政治罢了。他自己早就决定绝口不谈政治,四十岁时作的一首诗说得明白:
时既非天宝,位复非拾遗。
所以少感事,但作游览诗②。
言外之意是,即使是杜甫,也只有在天宝年间,拾遗位上,才配作感事诗,其余都不配。这个“原则”
,他不仅用之律己,且以用规人。当他的朋友林纾“忽发愤大作诗,自命杜陵诗史,写数十首寄示”时,他“寓书劝其淘汰”
,理由是“工者二三,未工者七八,不及部门游集渚作多可存也。”
③为什么工者只有二三呢?这点他没有说破,但其含意不难推测,当然又是指这些诗不合作者林纾的“身分”!
归根结蒂,陈衍是不喜欢政治诗的,他说过:
世于香山,第赏其讽谕诸作,未知其闲适者之尤工④。
本来脱离群众、逃避现实的诗人和理论家没有不走上这条道路的。所谓“大言”
、“身分”云云都只是欺人之谈,只有一
①韩愈:张中丞传后叙。
②《杂感十七首》之四,《石遗室诗集》卷二。
③《石遗室诗话》卷五,第9页。
④《放翁诗选叙》,《石遗室文三集》。
-- 391
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573
次在论述梁启超的“绻怀故困”的诗以后,陈衍才说出了心里话:
至于鄙人,老大颓唐,耳冷心厌,尚有文字禅,未能空诸言说耳①。
“老大颓唐”
四字揭示了他坚决反对诗歌中政治倾向性的真实原因。
(三)讲究形式主义的所谓“学人之诗”。
脱离群众,脱离现实和排斥政治倾向性的结果,必然要导致形式主义。形式主义是多种多样的,陈衍曾经反对其中的几种,如滥用不切事实的历史典故的逊清遗老之诗,玩弄“可彼可此”的“灵活虚实字”的同光派追随者之诗,“抗希《骚》《选》,甚嚣尘土”的“貌为汉魏、六朝、盛唐者”之诗等。但他自己却又提倡了另外一种形式主义,即讲究“惨淡经营”
、“一字不苟”
、“字字有来历”的所谓“学人之诗”。这种诗发展到了极端时,索性借五七言来从事注疏考据之学,满纸奇字僻典,不堪卒读。于是,陈衍一面推崇学问“根抵深厚”的诗作,一面跟昌言“诗有别才,非关书也”的严羽和畅谈“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的钟嵘发生冲突,甚至故意歪曲对方的论点。试问钟嵘、严羽几时说过作诗绝对不要读书,不要博物的话?
严羽在说了“夫诗有别才,非关书也”之后,不是立刻就劝人要“多读书”的么?钟嵘在论述“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之前,不是也声明过“若乃经国文符,
①《石遗室诗话》卷九,第3页。
-- 392
673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
应资博古,撰德驳奏,宜穷往烈“的么?
所不同的,钟嵘、严羽谈的是一般的诗,无须卖弄学问;而陈衍谈的则是“学人之诗”
,所以特别强调要把“朝章国故治乱贤不肖”这类东西拉到诗里来论述。至于“博物”
,钟、严两人根本没提起,陈衍发了那一大通议论,无非是想为同光派诗人好掉书袋的习气作辩护罢了。其实,这里牵涉到的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是创作的源泉问题。无论钟嵘、严羽或陈衍,都没有也不可能正确解决这个问题。钟嵘的话说得较含糊,仿佛接触到了社会生活,又仿佛不曾。严羽则直截了当地把“妙语”当作诗的源泉。而陈衍虽然主张“有别才而又关学”
,好象把才情和书卷都当作诗的源泉,实际上只著重后者。他强调读书对写作的重要到了这样的程度,甚至认为“山川、风土、草木、鸟兽、虫鱼”
这类博物知识,也通通可以向书卷子里去求得!
我们不否认读书对写作的重要,但创作的唯一源泉只能是人类的社会生活,而不能是其他东西,把“妙语”说成是诗的源泉,固然是绝大的错误,用书来代替它,也是同样的错误。
而且拿效果来检验,提倡神韵说的人,尽管立论荒诞,有时尚能写出较好的诗,在文学史上占个小小的位置;而标榜“学人之诗”者的作品,则除了满纸奇字硬语、僻典隐事外,实际一无可取。
《石遗室诗话》中大量称引的题古画、古砚、古碑、石经拓本、说文古写本等玩物丧志的诗,都长篇大论,繁征博引,真如钟嵘所讥刺的“拘挛补衲”
,“殆同书抄”!
就危害性而论,这个力主“以才学为诗”的美学理论比空谈“妙语”的神韵说还要严重一些。陈衍自己曾说到产生“学人之诗”的社会根源:
-- 393
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773
大抵承平无事,居台省清班,习以文酒过从,相聚不过此数人,出游不过此数处,或即景,或咏物,或展观书画,考订金石版本,摩挲古器物,于是争奇斗巧,竟委穷源,而次韵叠韵之作夥矣①。
话说得对,这类诗的确是一些酒酣饭饱、无所事事的官僚清客用以消遣清闲日子的。然而我们却要郑重指出,陈衍提倡“学人之诗”时并不是什么“承平无事”的日子,而是外有帝国主义觊觎我们的国土,内有人民群众不断起来和昏庸卖国的封建统治者作斗争的一个极其动荡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里提倡这样的东西,只能是起消磨读书人的志气,锢蔽读书人的思想的作用。尽管有关“学人之诗”的理论在陈衍的全部诗论中只占一小部分,我们却不能不在此给予严正的批判。
(四)所谓“异曲同工”说。
和学人之诗密切相联系的是陈衍提倡的另一种形式主义,即所谓“异曲同工”说。
“异曲同工”四字经常在《石遗室诗话》里出现。这原是一个成语,陈衍在说明文学创作无心偶合的现象时。曾对它作了比较止确的解释:
放翁之“沉沙舟畔千帆过,剪翮笼边百鸟翔”
,岂故袭“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乎?
“纵辔迎凉看马影,袖鞭寻向听蝉声”
,岂故袭“晚凉看洗马,灌木乱鸣蝉”乎?读书多,作诗多,不觉其然也。或异曲同
①《石遗室诗话》卷十六,第3页。
-- 394
873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
工,或貌同而心异;或前贤反畏后生,或今人不及古人①。
这里分明指出,陆游的诗句看来同刘禹锡和杜甫的诗句很相象,但这并不是由于有意蹈袭,而是因为情景本来相似,盖以“读书多,作诗多”
,所以彼此不谋而合,异曲同工②。
可是,在另一场合,他又作了这样的解释:
昌黎同工异曲之说,对刘子玄《史通》所谓貌异心同者也。但貌异心同,所同者以用意言;同工异曲,所同者以用事隶辞者。叶损轩为江南牧令,喜言考据,要余赠诗。余结韵勉之云:“君看经师出大令,金坛曲埠双嶙峋”
,谓段懋堂、桂未谷皆为县令,皆治许学也。损轩和诗,亦欲觅两县令治小学者相敌,苦思数日乃得句云:“洨令长虽异化,中天万古双嶙峋”
,谓许君为泓长,作《字林》之吕忱为偪令也……③。
这里“异曲同工”却成了摹仿蹈袭的代名词。陈衍自己提供一个典型的例子:他的一位作地方官的朋友吟诗怀念京国,陈寄诗慰之,末两句云:“倚栏倘向长安望,不在夕阳红尽头。”
据说过两句是仿高启“知尔西行定回首,如今江左是长安”
句法,翻那位朋友诗意,而高启这两句又是翻宋人词“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意。后来陈衍又发现,那位朋友也是翻另一首诗“凭高便有无穷感,却指长安落日边”意。这样,
①《石遗室诗话》卷三,第8页。
②王若虚《诗话》(《滹南遗老集》卷四十)里有几句说的正是此意:“物有同然之理,人有同然之见,语意之间,岂容全不见犯哉?”
③《石遗室诗话》卷五,第1页。
-- 395
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973
两句诗意辗转蹈袭了五次!
但是,这也不稀奇,脱离生活、脱离实际的文人,除在书堆里、文字上翻筋斗而外,还能有什么创造性?无论高唱“夺胎换骨法”
的黄山谷,被陈衍誉为“最工摹拟”
的王渔洋,以及提倡“异曲同工”说的陈衍本人,严格说来,都一样是象冯班所说的“向古人集中作贼耳!”
①同样是“作贼”
,而陈衍却鄙薄渔洋,斥之为“巧偷豪夺”。其实,真正提倡“巧偷”
的倒是陈衍自己。
渔洋摹仿古人好句,往往直抄字面,痕迹显然,这只能算是“豪夺”。而陈衍在称引同派诗人的作品时,则常说诗中某句某句,用笔造语皆得髓于某某而神似之,可见他要的是“神似”而不是“形似”。这种摹拟法当然要比渔洋更高明一些,比较接近于黄山谷的“夺胎换骨”
,他可算得是“剽窃之黠者”
②。陈衍原是反对摹拟的,前面说过,他主张只向古人学习“所以言之法”
,加以“弃取变化”
,然后用这种“推陈出新”
的方法来表现“古人所未及知末及言”
的新事理。
这个主张本来有一定的进步性,可惜他能说不能行,不去挖掘新事理,而只想给陈旧的内容换上翻制的古装,结果仍旧走上摹拟的道路,而且是大规模、极狡猾的摹拟,并以此号召其追随者,说什么“古人诗到好处,不能不爱,即不能不学,但专学一家之诗,利在易肖,弊在太肖,不肖不成,太肖无以自成也”
③之类的滑头话。由此可见,文学上的
①《钝吟杂录》卷四。
②王若虚语,见所著《诗话》。
③《石遗室诗话》卷十四,第4页。
-- 396
083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
革故鼎新,首先应从内容下手,假使没有真正新内容,而只想在形式上玩弄花样,那无论如何都跳不出旧的圈子,陈衍的“异曲同工”说正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 397
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183
第六部分 文学、戏剧、绘画美学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