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古是指汉末、魏晋和宋、齐、梁、陈这一时期。它在中国文学史上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历史时期,其中有很大的变迁,显露其特色和异彩。刘师培的《中国中古文学史》就是探索中国中古文学风貌的学术专著,“议论不多,却自成体系,学术上也颇有些可取之处”
①。因为该书以辑录排比所论的当时的文学评论为主,略加引论和案语,以为连缀,写作方法较为特殊。刘师培指出:
建安文学,革易前型,迁蜕之由。可得而说:两汉之世,户习《七经》,虽及子家,必缘经术。魏武治国,颇杂刑名,文体因之,渐趋清峻 一也。建武以还,士民秉礼。迨及建安,渐尚通侻;侻则侈陈哀乐,通则渐藻玄思。二也。献帝之初,诸方棋峙,乘时之士,颇慕纵横,骋词之风,肇端于此。三也。又汉之灵帝,颇好俳词,下习其风,益尚华靡,虽迄魏初,其风未革。四也②。
这一段案语,揭示了汉末的文学从经术的束缚下解放出来,从宫廷玩物的地位而变为独立自觉的地位,成了建安文学变革以前的原型或基础。造成这种变迁的原型或基础的原因,主
①舒芜:《校点后记》,《中国中古文学史。论文杂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143页。
②《中国中古文学史。论文杂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再版,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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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时代、政治的因素在起作用。
“魏武治国,颇杂刑名,文体因之,渐尚清峻”
,而这一“清峻”又成为建安文学的四大特点之一。
“通侻”为第二特点,“侻则侈陈哀乐,通则渐藻玄思”
,是思想解放的一种反映。
“骋词”
、“华靡”这第三、四两大特点,体现在用词造句的风格上。建安文学的清峻、通侻、骋词、华靡,基本上为后来的鲁迅所接受并加以改造,变为“清峻、通侻、毕丽、壮大”
①。
鲁迅具体分析了汉末魏初文章“清峻、通侻、华丽、壮大”的原因,指出:“正在黄巾和董卓大乱之后,而且又是党锢的纠纷之后,这时曹操出来了。在曹操的统治下,第一个特色便是”尚刑名“
,“影响到文学方面,成了清峻的风格。——就是文章要简约严明意思”
,而且“他的胆子很大,文章从通脱得力不少”
,使“这时代的文学的确有点异彩”
②。
他还提出“为表不必三让,又勿得浮华”
,③主张“歌以鸮志”
④。他不再把文学作为阐发儒家经义的工具,而是用来多方面地为其政治路线服务,直接反映现实生活和抒发自己的感情,成为“改造文章的祖师”
⑤。而“华丽”则是曹丕提倡的。他反对寓教训于诗赋,重视作品的技巧和形式美。提倡这种为艺术而艺术的、利于抒情言志的文体,文以气为主。
这便在华丽之外又加上了壮大。鲁迅所作的分析和研究,自然
①《鲁迅全集》第三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504页。
②《鲁迅全集》第三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487—489页。
③转引《文心雕龙。章表第二十二》,人民文学出版社1966版,第407页。
④《曹操集。步出夏门行》。
⑤《鲁迅全集》第三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487—48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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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刘师培的论述,更加全面、系统和精确了。
在论及“魏晋文学之变迁”时,刘师培指出:
魏代自太和以迄正始,文士辈出。
其文约分两派:一为王弼、何晏之文,清峻简约,文质兼备,虽阐发道家之绪,实与名、法家言为近者也。此派之文,盖成于傅嘏,而王、何集其大成;夏侯玄、钟会之流,亦属此派;溯其远源,则孔融、王粲实开其基。一为嵇康、阮籍之文。文章壮丽、揌采骋辞,虽阐发道家之绪,实与纵横家言为近者也。
此派之文,盛于竹林诸贤;溯其远源,则阮瑀、陈琳已开其始。惟阮、陈不善持论,孔、王虽善持论,而不能藻以玄思,故世之论魏、晋文学者,昧厥远源之所出①。
《世说新语。文学》第四中有一条注,说魏晋名士,有三类型,不仅在时间上有先后,在性格上也有异同。这前两种类型的名士,为正始名士(夏侯玄、何晏、王弼)和竹林名士(阮籍、嵇康、山涛、向秀、刘伶、阮咸、王戎)
,刘师培把他们划分为魏晋文学的两大派。所谓“正始名士”
,在思想上以《老子》为主,又附以《易》义。这是思辩的玄学,是与两汉繁烦经学反动而来。其中,除夏侯玄有“规格局度”为世所重外,何晏、王弼在生活上都比较庸俗。
从这些名士身上,不能启发出太多的艺术精神。文章充其量就如刘师培所说的“消峻简约,文质兼备”而已。
①《中国中古文学史。论文杂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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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名士”也就是通称“竹林七贤”。他们的思想以《庄子》为主,并由思辩落实于生活上。这也可以说是性情的玄学,与思辩的玄学不同。他们各自性情十分自挚,严酷的现实压抑着他们,希望在精神领域中流露自我;对人生、对时代的感受十分痛切。阮籍“倜傥放荡,行己寡欲,以庄周为模则。”他一面“不与世事,逐酣饮为常”
;“言皆玄远,未尝臧否人物”
;另一面又在登广武观楚汉战争处时,发出感慨:“时无英才,使竖子成名乎?”他这种郁勃难平难言之志,发为奇诡特异的八十多首《詠怀诗》。他在“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陨兮日月颓”的情景下,要求“我腾而上将何怀”。
“腾而上”
,即对世俗的超越,他怎样“腾而上”呢?庄子本人是靠虚静工夫,而阮籍则是模仿庄子。庄子的精神本来就具有艺术的精神。所以竹林名士,实以开魏晋时代的艺术自觉的关键人物,表现在刘师培所揭示的“文章壮丽,揌采骋辞”
的风格,是十分自然的流露。
无论是“正始名士”
,还是“竹林名士”在“阐发道家之绪”
,也即魏晋玄学上是一致的。刘师培在此基础下,又找出“正始名士”和“竹林名士”的区别,认为前者“与名、法家言为近者”
,后者“与纵横家言为近者”。实际上前者注重思辩,后者注重文辞,分析基本上还是正确的。至于他又把“正始名士”
“竹林名士”
与建安七子中的个别作家相联系,作为远源,就显得不够周到了。因为连鲁迅都承认建安七子的“文章流传下来的不多,现在很难判断”
①,不能只凭辑录前人
①《鲁迅全集》第三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40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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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材料。
在论及宋、齐、梁、陈的文学时,刘师培认为,该时期文学之盛,除承前代的遗绪外,还由于统治阶级的提倡而重视文学和文士。当时的一些帝、王、侯多有文彩,喜爱文学,招纳文士,以收名誉。一些文士,大抵出于世族之家。“其文学之成,必于早岁;且均文思敏速,或援笔立成,或文无加点,此亦秦、汉以来之特色。”
①他归纳了这一时期的文学有四个特点:(一)矜言数典,以富博为长也。即文章以用事为贵。
(二)梁代宫体,别为新变也。即文章多用艳丽、浮靡之词。
(三)文士崇讲论,并语悉成章也。当时文士沿习晋人尚清言之风,以才辩辞义相高;后崇讲学,学士多以辩论儒玄为务。文章受此风影响。
(四)谐隐之文,斯时益甚也。当时作者益为轻薄,多讥刺、嘲讽,文体因之亦愈卑矣、。
从以上四个特点,可以看出宋、齐、梁、陈这一时期文学的概貌和变迁。
最后,他又进行了概括,与魏晋“清峻、通侻、骋词、华靡”的文学风格相比,成了另一番景象:
要而论之,南朝之文,当晋、宋之际,盖多隐秀之词、嗣则渐趋缛丽。齐、梁以降,虽多侈艳之作,然文词雅懿,文体清峻者,正自弗乏。斯时诗什,盖又由数
①《中国中古文学史。论文杂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8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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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而趋琢句,然清丽秀逸,亦自可观①。
历史自有公断。随时间流逝而消失者,毫不足惜。刘师培的《中国中古文学史》所作大量的辑录、评论工作,足以为后世的研究者引证和参考。
此书直到刘师培死后的八年,即1928年,鲁迅还把它与其他中国文学史相比,认为确实是一本较好的断代文学史②;又在前一年(1927年)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的著名演讲中,也曾推荐了这本断代文学史,并吸收了这本文学史中的观点。这本断代文学史,在刘师培美学思想中,集中体现在这一时期文学风格论的阐述和研究上。但是,对于中古时期的文学与作者所处的时代、环境、经历和著作的关系,研究得不够充分,影响作为历史著作的才、识、学的充分发挥。鲁迅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与刘师培《中国中古学史》关系,不只是详细互明而已,而是恰恰在救偏补弊上,鲁迅超过了刘师培,显示出博大精深,极富战斗性。
①《中国中古文学史。论文杂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92页。
②《鲁迅全集》第九卷,人民文学出版1982年版,第3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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