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
“美”
虽然林纾不懂得外文,翻译外国小说是借助于别人的口头转译,由他笔录加工的。但是,由于他对中国古典小说及其理论的修养和根抵,又通过笔录加工外国小说,具有丰富的感受和敏锐的判断,表现在他的美学思想上,不仅对中西文学(小说)异同作了比较研究,而且也涉及到小说本性的“真”
、“善”
、“美”的问题。这个问题的讨论,与梁启超、黄摩西、金松岑、徐念慈等人美学思想相比,没有那么直接、明显。而只是就“真”与虚构、“善”与功用、“美”与移情这三方面分别进行了讨论。
首先,“真”与虚构的关系。
文学艺术运用了一定的质料或媒介,反映社会生活;揭示社会生活的本质和发展的规律,塑造活生生的艺术形象,感染人,教育人。
因而,它不能不借助于艺术的虚构和想象。
明代无礙居士认为,小说的价值,不在于其人其事的真假,而
①郑振铎:《林琴南先生》,《小说月报》第15卷第1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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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写得合情合理。他说:人不必有其事,事不必丽其人。其真可以辅金匮之遗,而赝者亦必有一番激扬劝诱,悲歌感慨之意①。
清代袁于令也说:
文不幻不变,幻不极不变。是知天下极幻之事,极幻之理,乃极真之理②。
在无礙居士和袁于令看来,虚构是更高程度的真实,没有虚构便没有文学林纾发展了他们的观点,明确提出“虚构”的概念,而且克服了那种认为虚构与虚写的片面性。
他指出:古文“凭空虚构而成象”
,不同于造型艺术③。
著作之家可以抒吾所见,乘虚逐微,无所不可④。
就是说,作家可以借助于想象,在这个最自由最广阔的天地里驰骋。在林纾看来艺术创作并不是对现实生活的机械地照搬照抄。
艺术虚构,可以产生出现实生活没有亲自经历过的、只是耳闻的事:
小说所虚构,皆耳闻也。必执小说所言,律以身接之事,曾无一事与小说相符。
书中李刚社夫阳春之言,皆造言,犹小说之言也⑤。
①无礙居士:《警世通言序》。
②袁于令:《西游记。题记》。
③《春觉斋论画》。
④《鲁浜逊漂流记。序》。
⑤《膜外风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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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914
接着,林纾还借此揶揄了那些不通小说创作之理、又有考据癖的文人,是“自疾既瘳,寻迹三人之所为,求践其所闻,此正自寻苦计耳①”。
林纾一方面主张艺术创作必须大胆虚构,另一方面又强调艺术虚构必须符合艺术真实。而艺术的真实又必须来源于生活真实。这是小说本性的“真”与虚构的关系的症结所在。
林纾在《春觉斋画论》中指出:
某君画牛而牛左偏两足皆张,右偏两足皆缩。余笑曰:此牛必倒,何尚能力。观作一牧童引牛,牛不遽行,牧童力引其绳与牛,皆作势用力,而牛倔强,观者称可,然牛绳而弗直,是大病痛,稍有识者皆知,而画时不知,是不知画理也②。
在林纾看来,一个好作品,只要一处细节不真实,就如白璧见瑕,价值倍失。
林纾认为,艺术作品的真实性之不足,除了作家未能仔细观察生活,以足够的勇气正视生活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作家对自己笔下的人物不熟悉。所以不能表现人物的真实思想。
“譬如诸盛富极贵之家儿,起居动静,衣著食饮,各有习惯其意中,绝无所谓甕牖绳枢啜菽饮水之思想,贫儿想慕富贵家飨用客亦有之,而决不能道其然,即使虚构景象,到底不离寒气”。
③艺术有了虚构,才能以自然为基础,而又超
①《膜外风光。序》。
②《春觉斋画论》。
③《畏庐论文。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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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然。林纾所说的:“迭更斯乃能化腐为奇,撮散作整,收五虫万怪,融汇之精神,其特笔也”。
①这里的“化”
、“撮”
、“收”
、“融”
,都不同程度地涉及到艺术美的典型化原则,也运用虚构手法。伟大而永恒的艺术,往往是假从真出,化假胜真,绝不能真中见假。林纾还认为:
屈子之思美人之文,纯是空中楼阁,所谓幻想其意甚呆,而心则忠厚极也②。
骚经之文非文也,有是心血有是至言……不实不真,佳文又胡从出哉③?
这两段话说明,艺术作品可以借助虚构,但作品人物的性格情感必须真实,而这一真实则建立在作者感情真实的基础上。
正如鲁迅常说的:“从喷泉里喷出来的是水,从血管里喷出来的是血”。
④屈原因有极为忠厚之心,所写的虚构之文,才能假中见真。“不实不真”
,就失去了艺术的真实性,也就成为空中楼阁、呆痴幻想,还谈什么艺术呢?这是因为艺术的真实和艺术虚构的统一是不可分割的。屈原对美人的思念,是作者虚构来用以表达自己对理想的追求,但这种追求的真挚情感,却通过对理想的追求而真实地被表现出来,从而达到了统一。
其次,“美”与移情的关系。
①《块肉余生记。序》。
②《文徵》。
③《畏庐论文》。
④《革命文学》,《鲁迅全集》卷三,第40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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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124
艺术美的创造和欣赏,始终伴随着情感。刘勰认为:“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搜文以入情。”
①刘熙载说得更简括,所谓“作者情生文,斯读者文生情”
②。如果艺术作品,既不能体现作者的情感,又不能打动读者的情感,便失去了艺术的美学特征,比“等因”
“奉此”的公文还不如。林纾深明此理,认为小说具有以情感人的艺术力量;这种以情感人的艺术力量,就在于它能够创造一种艺术境界,让读者“明知其为驾虚之谈,顾其情况逼肖,既阅犹若斤斤于心,或引为惜且憾者”
③。还认为,以情感人的艺术力量能“言哀则读者哀,言喜则读者喜,至今读者啼笑间作,竟为著作傀儡之丝矣”。
④
按林纾的看法,艺术作品可以沟通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哀、喜的情感。它以情感人,“滤荡而忘忧,意悦而情抒”
⑤,达到一种物我为一、忘乎所以的境界。他用了提线“傀儡”作了极为形象的说明。由此联想到法国移情派创始人巴希对“移情”的定义:“灌注生命给无生命的事物,把它们人格化,使它变成活的,这就是和它们同情,因为同情正在跳开自己,把自己交给旁人或旁物。”
⑥
这一定义同林纾的论述一对照,尽管彼此移情对象不一
①刘勰:《文心雕龙。知音》。
②刘熙载:《艺概》,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38页。
③《不如归。序》。
④《块肉余生记。继编说》。
⑤[唐]谢偃:《听歌赋》。
⑥转引朱光潜:《西方美学史》,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下册,第6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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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为自然美、一为艺术美)
,但是移情的审美状态的特征确是相同的。
“竟作傀儡之丝”
,就是巴希所说的“跳开自己,把自己交给旁人”。
问题在于,林纾继承的是儒家美学思想,沿袭的是“诗言志”传统之路,“移情”中含有一定的功利和伦理道德的教化作用。这一点不同于西方大多数移情派,只认为是纯主观的产物。林纾认为:
盖天下最动人者,声也。试问易水之送荆轲,闻变徵之声,士何为泣?及义羽声,士何为怒?本知荆轲之必死,一触徵声,自然生感,本恶暴秦无道,一触羽声,自然生怒耳。故孔子言诗,兴观群怨之以为可以,所云者可以,能移人必于是之谓也①。
这里所说的“移人”
,就是移情的结果。这一观点,基本上继承了包世臣的观点。包世臣认为:“感人之速莫如声”
②,“是故艺之至者,必移人情。然非某人之情,先能自移,则艺固不至矣”
③。审美主客体均要具有“可移人”
,“能自移”的双方条件,符合审美的经验和规律。
再次,“善”与功用的关系。
林纾认为,小说本性不仅具有“真”
、“美”
,还具有“善”。他指出:
①《畏庐论文。声调》。
②包世臣:《艺舟双楫》,丙辰(1916年)
季夏月上海古今书馆印,第78页。
③同上,第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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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324
凡小说之书,必知其宗旨所在,则偶读一过,始不为虚,若徒悦其新异,用以破睡,则不特非作家之意,亦非译者之意也①。
小说作家和译者都应该有“意”
,有一定的社会功用,才能符合小说创作和欣赏的宗旨“偶读一过,始不为虚”
,说的是艺术之“真”
,“悦其新异,用以破睡”
,说的是“美”的愉悦。
但是,光有艺术之“真”和“美”的愉悦,并不能符合“善”的要求,达到社会功用的目的。他在《黑奴吁天录。
跋》中说过:
非巧于叙悲,以博阅者无端之眼泪,特为奴势之逼及吾种,不能不为大众一号②。
在这里,林纾充分肯定了小说本身的社会功用的价值,强调了时局对于小说“善”的要求。当时中国正一步步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民族危机日益深重,“奴势之逼及吾种”。
一些先进的中国人都想通过学习西方,抵御外侮,改良中国。
此时的林纾更是热血沸腾,愿“日为叫旦之鸡,冀吾同胞警醒”
③。因此,他必然借《黑奴吁天录》的译述,联想到中国当时的局势,“不能不为大众一号”
,十分自然。
由于林纾翻译外国小说,接受了西方美学、文学的观念,对小说的社会功用有着较深的认识,不同于一般的儒者。他
①《钟乳髑髅。序》。
②《黑奴吁天录。跋》。
③《不如归。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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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委巷子弟为腐窳学究所遏仰,恒颟顸终其身。而清俊者,转不得力于学究,而得力于小说。
故西人小说,则奇恣荒渺,其非寓以哲理,即参以阅历,无苟然之作。
西人小说之荒渺无稽;至噶利佛极矣,然其小人国大人国之风土,亦必兼言其政治之得失,用讽其祖国,此得谓之无关系之书乎?若《封神传》、《西游记》者,则真谓之无关系矣①。
他很称赞清末文坛上出现的揭露现实黑暗的作品,如《孽海花》、《文明小史》、《官场现形记》等书。他说:
《孽海花》非小说也,鼓荡国民英气之书也。……
《孽海花》之外有《文明小史》、《官场现形记》二书亦佳绝。天下至刻画之笔,非至忠恳者不能出。忠恳者,综览事变,怆然于心,无拳无勇,不能制小人之死命,而行其彰瘅,乃曲绘物状,用作秦台之镜,观者嬉笑,不知作此者揾几许伤心之泪而成耳。吾请天下之爱其子弟者,此令读此二书,又当一一指示其受病之处,用以自鉴戒,亦返观内鉴之一助也②。
又说:
所恨迭更司其人,如有能举社会中积弊,著为小说,
①《红礁画桨录》二,《译余剩话》。
②《赋史。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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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524
用告其事,或庶几也。呜呼!李伯元已矣,今日健者惟孟朴及老残二君,果能出其余绪,效吴道子之写地狱变相,社会受益宁有穷耶?谨拭目俟之,稽首祝之①。
但是,林纾还认为小说的社会功用不同于政治,它不能对社会变革起直接的作用,更不能取代经济基础变革。
他说:衣冠礼乐,节以文章,其道均不足以强国。强国者何恃?曰:恃学,恃学生,恃学生之有志于国,尤恃学生人人之精实业②。
应该说,小说的社会功用有其特殊性。它的认识作用、教育作用,是通过审美作用而发生的。其关键在于能够感人、育人。人是社会的主体,可以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顺应潮流,发挥主观能动性,改造社会。然而,林纾只揭示其区别,而未能认识到通过人的感染、教育,从而产生重大影响。甚至把其区别,推向了极端:
盖政教两事与文章无属。
政教既美,宜译以文章。
文章徒美,无益于政教。
故西人惟政教是务,瞻国利兵,外侮不乘,如以余闲用文章家娱悦其心目。
至哈氏莎氏,思想之旧,神经之托,而文明之士,坦然不以为病也③。
如果说林纾前一段论述未能认识到小说可以通过人的感染、教育,而发挥其社会功用,导致其理论上的失误的话,那么
①《赋史。序》。
②《爱国二童子传。达旨》。
③《吟边燕语。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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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纾在这一段论述中,又未能透过小说“娱悦人心”的消闲背后,抓住其社会功利,断言“政教既美”
,宜译以文章。文章徒美,无益于政教“
,导致理论上的双重失误。
最后,林纾探讨了真、善、美之间的关系。他在《恨绮愁罗记。序》中说:
书叙非色野华侈之观,鲁意骄蹇之态,两美竞媚之状,群臣趋走卑诌之容,作者不加褒贬,令读者自见法国当日危敝,在于岌岌。
由于《恨绮愁罗记》作者笔下的诸种人物形象刻划得真实、动人,给予读者以美的享受。虽“作者不加褒贬”
,但在美的享受中,具体入微地感到艺术作品的倾向性;一幅法国社会的弊端丛生、危机四伏的画面展现在读者的眼前。
这说明了:美是以善为前提的,但美不等于善。善是有强制性的、规范性的,跟实际生活利益发生关系。美是以艺术的虚构、逼真的的幻觉来表现生活,带有自由性,潜移默化地发生作用。它以情感人,处于物我一体,忘乎所以的境地,而不是硬性的就范,“令读者自见”。正因为如此,作者“盖胸中所欲言者,所欲得者,幻为一人一家之局;使读者醉其家范与其德性,冀其风俗之变”。“
①
与此同时,林纾在《文徵》中又说:《左传》写人品,未尝判明善恶,而使读者各识其真,秋
①《深谷美人。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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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隐①。
如果以上《恨倚愁罗记。序》中的论述,主要是揭示美和善的区别,那么《文徵》中的论述,则是揭示善和真的区别。不过,林纾始终未能把小说本性中的“真”
、“善”
、“美”
作为一个整体来研究和探讨,影响到理论广度的发挥和深度的开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