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在《五十年中国之文学》中说:“古文中很少滑稽的风味,林纾居然用古文译了欧文和狄更斯的作品”。
②郑振铎在《林琴南先生》一文中谈到:“如果一口气读了原文再去读译文,则作者情调可觉得丝毫未易,且有时连译文中最难表达的‘幽默’,在林先生的译文中也能表达出来”。
③对原文和译文进行过比较的钱钟书先生也说:“他一定觉得狄更斯的描写还不够淋漓尽致,所以浓浓地渲染一下,增添了人物和情景的可笑”
④。茅盾甚至具体点出《附掌录》中间的几篇,“与原文风趣有几分近似,”
“这一点我们既佩服,而又惊奇”
⑤。
其实,林纾不仅在译文中体现了他的风趣(滑稽、幽默)的风格,也在他译作的序跋和论文中体现了他对风趣这
①《文徵》。
②《胡适文存二集》,第50页。
③钱钟书等著:《林纾的翻译》,第15页。
④同上,第25页。
⑤茅盾:《直译、顺译、歪译》,见《话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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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4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
一喜剧性范畴的看法。林纾说:欧文者,古之伤心人也,在文明剧烈中,忽动古趣,杂摭此不经之事,为文明人一易其眼光,……顽固之时代,于伦常中膠质甚多,故父子兄弟,恒有终身婉恋之致,至文明大昌,人人自立,于伦常转少思意,欧文感今思昔……①。
这里点出了欧文的滑稽在于:体现了作者不满资本主义社会包括伦理在内的一切都金钱化的倾向,因而对封建社会的古老文明产生向往和景慕。
他在《畏庐论文。风趣》,对“滑稽”
进行了专门的论述。
他说:
凡文之有风趣,不专主滑稽言也②。
他举《汉书。王尊传》为例,尊曰:“为官椽张辅,怀虎狼之心,贪污不轨,一郡之钱尽入辅家,然适足以葬矣”。不言“杀”而言“葬”
,以上极言辅之罪状。接着文章结尾指出:“适足以葬矣!
使罪人寒心,复能使旁人解颐。是能从严冷中见风趣者,尤不易力及“。他又说:
风趣二字,当因题而施,又当见诸无心者为佳,若在求有风趣,便走入轻儇③。
①《附掌录。叙》。
②《畏庐论文。风趣》。
③钱钟书等著:《林纾的翻译》,第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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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924
以上这段话讲的滑稽,并不是美学上的滑稽,而是油滑;而他说的风趣,才是美学意义上的滑稽,在林纾看来,艺术中的风趣,首先不应该是追求庸俗的小噱头、趣味和闹剧性的滑稽,而是要努力利用这种喜剧性的滑稽,以表现出深刻含义的社会内容来,通过对丑的否定,对无价值的东西的否定来达到对美的肯定,从而使人们能够“愉快地同自己的过去告别”
①。
和林纾同一时代的王国维则认为:
滑稽剧中,以其非事实故,不独使人发笑,而且使人敢笑,此即对喜剧之快乐之所存也②。
他把喜剧性的本质特征看成是“非事实”引起了趣味感。对此,鲁迅曾严肃地作过批评,指出:
中国之自以为滑稽文章者,也还是油滑、轻薄、猥亵之谈,和真的滑稽剧有别③。
而这种真假的关键,仍然看其是否包括生活的真实。
真滑稽,既带有喜剧性,又带有真理性;而油滑,则真理性完全丧失,其喜剧性也是虚伪的、造作的。因此,鲁迅说:“油滑是创作的大敌”
④。林纾和鲁迅都认为滑稽要表现严肃的社会内容和具有真理性,才能成为风趣横生的艺术。
①《马克思恩格斯论艺术》卷一,第20页。
②《人间嗜好之研究》,《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第15册,第7页。
③鲁迅:《准风月谈。帮闲法发瘾》。
④《鲁迅全集》卷二,第4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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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
林纾还认为:“滑稽的美学效果在于一个”隐“字。”他给华盛顿。欲文以很高的评价:
能以滑稽之语,发出伤心之言,乍读之,初不觉其伤心,但因为谐妙,则欧文盖以文章自隐矣①。
所谓“隐”
,就是要“见文字于天真,于极庄重之中,有时风趣间出,然亦有见地高,精神完,于文字境界中绰然有余,故能不经意中涉笔成趣。如《史记。窦皇后传》叙与广国兄弟相见时,哀痛迫切,忽着侍御左右皆伏地泣,助皇后悲哀。
悲哀宁能助耶?然舍却助字又似无字可以替换。苟令窦皇后见之,思及助字之妙,亦且破涕为笑。求风趣者,能以此处着眼,方得真相。“
②
这个例子真称得上“未著一字,尽得风流”
③。它没有用一个字批评封建专制度和侍御的奴颜婢膝,然而我们却可以通过感知和想象体会到,这是最高明的讽刺艺术,好象水中著盐,但存盐味,不见盐粒。也可以说“隐”字包含了林纾对讽刺艺术的审美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