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创造力所能发挥的最自由的天地,莫过于文艺。文艺要体现人的创造力,展现其审美理想的追求。文艺也只有创新,才能使人耳目一新。吴梅基于这样的认识,通过对戏曲创作经验的总结,进一步论述了他的戏曲创新的美学思想。
他说:
尝读明人诸曲,往往以婢女代嫁,亦属厌套,又生必贫困,旦必贤淑,先订朱陈,而女家或毁盟,或赖婚。
当其时必有一富豪公子,见色垂涎,设计杀生者,女父母转许公子,而生卒得他人之救,应试及第,奉旨完婚,置公子于法,然后当场团圆,十部传奇,五六如此者①。
又说:
盗袭古人旧作,而自翊新著,可羞孰甚②?
这种从分析剧作中所指出的陈陈相因的雷同化的创作倾向,真是入木三分。剧作家不从日新月异的生活中吸取和开掘富有美学价值的题材,而是蹈袭旧作,或满足于一种已成的套套,又焉能创造出真实感人的作品呢?然而,一部戏曲作品是否“蹈袭古人”
,也要进行实事求是的分析,不能盲从前人
①《吴梅戏曲论文集》,第53页。
②《吴梅戏曲论文集》,第29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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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964
的断语。如明人陈大声戏曲,被王世贞“《艺苑卮言》讥其浅于才情,且多蹈袭古人,其言殊属不确。余读其《题情》《惜别》诸词,直得南音三昧,不可以其将家子而轻之也。且宫商稳协,不差毫末,为世人所尤难。”
①这是因为在吴梅的心目中,贵独创、脱窠臼在戏曲作品中应从多方面得到体现:其一,布局结构。他说,自元明以来,剧作家从未写“还魂入戏”
,但“自汤若上杜丽娘还魂后,顿使排场一新,且于冥间《游魂》《冥逝》一节,又添了许多妙文。
是还魂一节,若士所独创也。“
②《桃花扇》“通体布局,无懈可击,至《修真》、《入道》诸折,又破除生旦团圆之成例,而以中元建醮收科,排场复不冷落,此等设想,更为周匝,故论《桃花扇》之品格,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③所谓“排场一新”
,或“排场复不冷落”
,是说这一独具创新的剧情结构,带来了新的剧场效果。
这些见解,和吴梅主张“以有道之新,易无道之新,以有方之异,易无方之异”
④的编剧思想相一致的。
其二、戏曲格式。清人杨潮观(笠湖)杂剧《吟风阁》“三十二折,每折一事,而副末开场,又袭用传奇旧式,是为笠湖独创,但甚合搬演家意也。”
⑤“徐文长《四声猿》中《女状元》剧,独以南词作剧,破杂剧定格,自是以后,南剧孳
①《吴梅戏曲论文集》,第99—100页。
②同上,第53页。
③同上,第181页。
④《吴梅戏曲论文集》,第48—49页。
⑤同上,第17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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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矣。“
①
其三、人物设置。吴梅对明代杂剧《继母大贤》进行分析,指出:“元剧中凡帮闲钻懒者皆用胡子传、柳隆卿二人或实有其人,遂致众恶皆归耳。此剧用费达、苗敞,不拾元人牙慧,固佳。”
②清代传奇《长生树》“专记天上事。
济阳才略,迄未登场,述一事而主人不一见,实为传奇家别开生面之作。“
③
其四、一些具体词曲或用意奇特,或具有戛戛独造语,均为独创之表现。
也许这四个方面的归纳、概括得不能算作吴梅贵独创、脱窠臼的论述的全般,其实这大多是从论述具体作家作品中引伸出来的。不过,吴梅在其总原则上作了这样的说明:
他人所道,我则引避;他人用拙,我独用巧④。
这话虽就句法创新来说,也可以扩大到整个戏曲的创造,不以为过。
尤其需要重视的,吴梅对于力主创新、耳目一新的美学论断,作了一哲学上的思考“和”如何适应日新月异的社会生活和近代剧场发展变化的预言“。
所谓“哲学上的思考”
,就是他力主戏曲独创,令人耳目一新,并不排斥对文艺规律的了解和把握。规律代表了必然,独创体现了自由。所以,吴
①《吴梅戏曲论文集》,第147页。
②同上,第413页。
③同上,第465页。
④同上,第28—28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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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174
梅指出:“大匠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也”
①。在具体的创作过程中,往往有所突破。比如,有人就“不知作家增字,尽文心之变,律家定谱,立词法之正,苟以句调之歧异,不复通其症结,势必凌乱无序,标题某曲,实非此曲之式,汤若士所谓拗折嗓子者也。”
②又比如,“传奇情节复杂,往往限于事实,不尽可绳以平仄,此亦应变从权之道。又丑净花面口吻,亦有以谐合平仄,反觉斯文不称其状者。此中变换之妙,操纵于一心,不可以言传也。”
③诸多的艺术现象,归于一点,即“守法是死,填词是活”
,含有辩证的因素。
至于戏曲的创新“如何适应日新月异的社会生活和近代剧场发展变化”呢?主要体现于客观事物的丰富多采及其不断变化,要求剧作家必须从生活出发,而不是从现成的名剧和公式出发。他说:
天下新奇之事,日出不穷,今古风俗之异宜,又不知凡几,从此着想,尽有妙文,何必汇集名剧,东刈一段,西窃一段,成此千补百衲之敝衣乎④?
他又从日新月异的近代剧场布置演出中,认识到:欲脱窠臼,可以“设幻景以观之”
,绝不能从古人旧作中“讨生活”
;“敷衍故事,必在事过未久之日,而又为当时人民共知共见者,才足鼓动人心。”
他主张拮取可惊可愕可感可泣的历史事实,谱
①《吴梅戏曲论文集》,第302页。
②同上,第487页。
③同上,第64页。
④《吴梅戏曲论文集》,第30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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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新曲,而复衬以布景,使“俾阅者如置身其间”
,以达到“忽而掩泣悲啼,忽而欢容笑口”的观场效果。他肯定地作了如此预言:
以今时之砌抹(剧中所用诸物统称砌抹)演旧日之声容,不令人慷慨激昂,顿足起舞者,吾未之信也①。
总而言之,贵独创,脱窠臼,在戏曲作品中的体现为多种多样,并不限定在某个方面。如果说“守法是死,填词是活”的哲学思索中含有辩证因素的话,那么,吴梅关于艺术创作中的源和流、正和变的正确理解,则带有唯物主义的因素,是值得重视的。吴梅学贯中西,独辟蹊径,毕生从事中国古典戏曲史的研究,并在此基础上论述其美学思想。他不唯古是尊,不泥古不化,而是尊重历史,立足现实,使他的美学思想尚能随着时代而前进,没有拉住时代尾巴的企图。
但是,他的美学思想与王国维相比较,不论研究领域的宽广,还是上升到哲学高度,显然是不足的。不过,他在戏曲美学中研究的成果,倒可以与王国维戏曲美学研究相匹敌,并以各自的角度和特色,丰富了中国近代戏曲美学思想的宝库。
①吴梅戏曲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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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374
第七部分 中西美学思想会冲和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