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仁关于真、善、美相统一的美学理论,并把它运用到文学艺术的领域,确立了“文以纪实”与“朴实明晓”的审美标准,力求内容和形式相统一,这是值得肯定的。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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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头就势必指向那种为封建统治服务的八股时文和“桐城”
古文,而在形式上就提倡富有生命力的人民语言的语体文,在内容上就提倡具有思想性、战斗性的人民纪实文学,以为当时太平天国革命斗争服务。诚如张汝南《金陵省难纪略》中,记他在天京亲见洪秀全所写教育群众的诗歌和太平天国严禁封建古文的布告和提倡语体文的实践说:
其批示皆以韻句,或四言数句如箴颂,或五言数句如歌谣,或七言数句,长者如古风。惟纯以俗语,不用故实;故实谓之妖话,悉禁之①。
同书又记所见太平天国编写的起义史,说:
叙事如閒书,用“话说起”及“话分两头”
“按下不提”等语②。
从张汝南的记事中,我们可以看出太平天国反对封建时文和古文的明确主张与提倡语体文的实践,并为我们理解洪仁提出的“文以纪实”与“朴实明晓”观点提供了真实可靠的背景。
洪仁强调文章对于革命的政治斗争的功用,所谓“一应奏章文谕,尤属政治所关。”
③“文艺虽微,实关品学,一字
①转引自罗尔纲选注:《太平天国诗文选》,中华书局1960年版,《序》,第11页。
②参见拙作:《上古音乐美学思想里的中和精神》,《福建日报》1985年4月28日。
③《戒浮文巧言谕》,《中国近代文论选》上册,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第1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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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之末,要必绝乎淫说邪词,而确切于天教真理,以阐发乎新天新地之大观“
①,负有特殊的、不可忽视的作用;并且认为诗可以“起发意志”
,而论说可以“严辨是非得失”
②,强调诗文为革命斗争服务。在《钦定军次实录。谕天下读书士子》一文中,太平天国领导者坚决要求“一洗以前花柳陋习”
,凡属“吟花咏柳之句,六代故习,空言无補”的作品,都坚决反对:“与其读之而令人拘文牵义,不如不读又有善法焉。”
③这是对六代以来那种内容空虚、形式铺排的文风进行清算。在《斥花柳轻浮诗》中,洪仁写有附记:“本军师于军次中案箧内,每见诗卷,多是吟花咏柳,偶披览之,即与怀肠相悖,乃急吟此以洗之。”如何“洗”此文风呢?他提出了用理性克服“读者喜荒唐”之情,用写真纪实来取代那种“诗家多大话”
、“花柳轻浮句”的作品④。这些补充说明了《钦定军次实录。谕天下读书士子》的用意。
洪仁强调在内容上要“文以纪实”
,“言贵从心”
,叙其事,说真话,讲求实际,讲求实用。在形式上,提倡大众化的语体文,文章要表达得清楚明白,“使人一目了然”
,反对“古典之言”
、晦涩难懂的句子。在《金笔吟》一诗中,他强调要树立犀利的文风,肯定那种“胜似干戈”的文笔,这对太平天国革命运动是很有效用的。
他热情赞扬那些有用之才,
①《钦定士阶条例》、《太平天国》第2册。
②《钦定军次实录》,《太平天国》第2册。
③《钦定军次实录》,《太平天国》第2册。
④《戒浮文巧言谕》,《中国近代文论选》上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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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扬那些妙文佳作。他希望“读书士子”为太平天国革命运动谱写真实的赞歌。
洪仁还写了一首七律,对“言贵从心”作了十分形象的注释:
笔尖犀利甚干戈,挥洒从心任欲何?
怒则生嫌悲则叹,乐时陶咏喜时歌。
可参造化宜精奥,悉载情形恰肖么。
任尔豪强穿铁砚,天公注定妄张罗①。
这里“从心”所欲,是对怒、悲、乐、喜感情的抒写。有人说“言贵从心”的“心”
,指忠于上帝、忠于天王之心②。在这首诗至少并不是这样。诗中“可参造化”
、“悉载情形”。是指自然界和自然环境,“宣精奥”
、“恰肖么”指艺术形象和作者情感。这两者相互沟通和结合,具有朴素的唯物主义倾向和现实主义因素。特别这“肖”字,在近代美学思想中,实指文学艺术的形象性。剑云在《戏剧改良论》中说:“戏剧之改良者,一‘肖’字已足尽之,故今日欲改良戏剧而编制剧本者,当于‘肖’字三致意,不徒以浅字为通俗之不二法门也。”
③洪仁和剑云在“肖”字本意上是相同的。
洪仁在《资政新篇》中,义愤填膺地指斥了社会上
①引自《美学文献》第一辑,书目文献出版社1984年版,第21—22页。
②张连弟、王汝梅、郑天祐:《中国古代文论家手册》,吉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289页。
③转引自叶易:《中国近代文艺思想论稿》,复旦大学出版社1985版,第2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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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务实学,专事浮文”的种种怪现象:文士之短简长篇,无非空言假话;下僚之禀帖面陈,俱是谗谄赞誉。商贾指东说西,皆为奸贪诡谲;农民勤俭诚朴,目为愚妇愚夫。诸如杂教九流,将无作有,凡属妖头鬼卒,喉舌模糊,到处尽成荆棘,无往不是陷坑①。
洪仁痛恨清王朝统治下的世风、文风的颓败,他的“以风风之”
,特别强调了变革浮文、反对虚伪巧言的重要性。旧的封建古典文学是为封建统治阶级服务,因此,他把文学改革与当时思想斗争、政治斗争联系起来。
在文学的目的性上,他强调要有思想性、政治性,认为写文章的目的必须是“寻求经济之方策”。也就是说,文学的内容应当描写现实,为现实的政治斗争服务,反对那些言之无物或吟花咏柳的颓废内容。
至于某些人在文章中蔑视勤俭诚朴的农民为“愚妇愚夫”
,洪仁表现了极大的愤慨,这充分反映了他自发地带着农民起义思想家的倾向性。
洪仁在论述“去浮有实”的美学观点,显示了勇敢的气慨。最明显的是两点:一是对上帝,天父不需要虚美;二是对太平天国的圣主天王也不需要虚美。他十分明白地说:“上帝之名永不必讳,天父之名也不必讳,何碍一名字!”
“若说正话,讲道理,虽千言万语,亦是赞美,但不得妄称及发誓亵渎而已。”
②在《戒浮文巧言谕》里,明确规定呈送太平天国领导人的奏章“不得用龙德、龙颜及百灵、承运、社稷、
①《资政新篇》,《太平天国》第2册。
②《资政新篇》,《太平天国》第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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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庙等妖魔字样。至祝寿浮词,如鹤算、龟年、岳降、嵩生及三生有幸字样,尤属不伦,且涉妄诞。……倘或听之不聪,即将贻误非浅,可见用浮文者不惟无益于事,而且有害于事也。“
①
值得一提的是,“文以纪实”
与“朴实明晓”
的审美标准,虽然也包含了对文艺的评价和判别。例如前文所引的《钦定军次实录》和《斥花柳轻浮诗》中对六朝以来文风的批判。
但是“文”的概念是非常宽泛的,洪仁所提出讨论的“文”
,主要是指公文文体,及其写作的要求。从洪秀全亲自删改《六经》到《资政新篇》时,对“伪造新闻者,轻则罚,重则罪”的规定②,其中包括了文学与非文学。明确宣称“只须实写,勿着一字浮文。”
③然而,刘闼忠等为洪仁《军次实录》一书作序时说:“军次实录”的“实录”
,系表示此书“语皆确实,义皆切实,理皆真实。”
④“文”的范围虽缩小为诗歌(文学)
,而“实”不只是与“浮”对举,包含更丰富的内涵。因此,我们在评价“文以纪实”的美学主张时,不得不考虑这一复杂情况。
即使在这“文以纪实”的前提基础上,洪仁不排斥作者“活泼天机”的灵感思维。他在《钦定军次实录》中说:
盖读书不在日摹书卷,惟在诚求上帝,默牗予衷,则
①《戒浮文巧言谕》,《中国近代文论选》上册。
②《资政新篇》,《太平天国》第二册。
③《资政新篇》,《太平天国》第二册。
④《洪仁选集》,中华书局1978年版,第6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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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视俯察之间,定有活泼天机来往胸中①。
他认为读书要接触实际,“不在日摹书卷”。
“仰视俯察”
,有人把它看成是接触实际②,其实这是指写作构思过程所获得的灵感(活泼天机)时的情景。
“诚求上帝,默牗于衷”的灵感说,接近于柏拉图的灵感之神灵凭附说。洪仁还现身说法,介绍自己的写作经验,说自己之所以能写出好作品,是因为自幼追随天王,效忠天王。他的这些主张,尽管披着宗教色彩,以上帝圣神为精神支柱,同他热烈要求改革的思想互相矛盾。但他提出的一系列新观点和各种措施,无庸置疑地对封建旧习俗、旧文风,是一股猛烈的冲击力量。
①《钦定军次实录》,《太平天国》第二册。
②敏泽:《中国文学理论批评史》下册,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10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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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古典传统美学思想的余绪和终结
两汉以来,中国古典传统美学思想的哲学基础,儒家占统治地位,尤其是诗文美学理论中。曾国藩美学思想的哲学基础是理学,刘熙载美学思想的哲学基础是经学。
而理学、经学则为儒学组成的两个部分。从这么一个大前提出发,可以把曾国藩、刘熙载的美学思想归入中国古典传统美学思想之中。问题在于,讲“中国古典传统美学思想”就好了,又为什么要加上“余绪和终结”呢?
所谓“余绪”
,是由于曾国藩、刘熙载美学思想的哲学基础,仍停留在封建主义门槛内,而自己却生活在近代。依靠这样的哲学基础阐发的美学思想,其社会作用是可以想见的。
“桐城”中兴,就作一例。
所谓“终结”
,是从曾国藩、刘熙载美学思想中真正有理论价值的角度来看的。比如,对于阳刚和阴柔的两个美学范畴的确立,对于各门类艺术审美特征的异同、进行文艺美学刍形构架的探讨,对于古典艺术辩证法的思考,以及对于文艺创造主体和欣赏主体(包括鉴赏文艺的审美趣味)的研究等等,无不有其超越前人的广度和深度。而且他们基本上未象同时代的改良主义美学思想家那样运用西方美学、文艺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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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念,而是固守在中国古典传统美学的基地上,有意无意地宣告其理论的“终结”。
历史总是迂回曲折地向前发展的。面对“迂回曲折”
,人们的感受、理解和总结,远远胜过“一马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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