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慕古文之境美者,约有八言。阳刚之美曰雄、直、怪、丽,阴柔之美曰茹、远、洁、适。蓄之数年,而余未能发为文章。略得八美之一,以副斯志①。
①《求阙斋日记类钞》卷下,47页。
《足本曾文正公全集》,东方书局印行。
以下本章凡引自此书者,不再注书名,只分注其内含五种著作(《十八家诗钞》、《诗集》、《杂著》、《鸣原堂论文》、《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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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曾国藩总结古文境之美的“八字诀”。这个“八字诀”确实“蓄之数年”了。据他在《日记》中说:“往年余思古文有八字诀,曰雄、直、怪、丽、淡、远、茹、雅。近于茹字似更有所得。
而音响节奏,须一和字为主,因将‘淡’字改作‘和’字。
“这是第一次修改他的”八字诀“
,时在庚申(1860年)。过了三年,癸亥(1863年)九月,他又作了第二次修改:“文章阳刚之美,莫要于慎、勇、直、怪四字,阴柔之美,莫要于忧、茹、远、洁四字。”
①又二年,乙丑(1865年)正月,曾国藩第三次修改“八字诀”
,完成了他的“古文境之美”的理论。
美的分类阳 刚阴 柔原说三次修改雄、直、怪、丽、淡、远、茹、雅庚申说雄、直、怪、丽、[和]、远、茹、雅
癸亥说[慎]、[勇]、直、怪、[忧]、茹、远、[洁]
乙丑说[雄]、直、怪、[丽]、茹、远、洁、[适]
从以上所列的对照表看,尽管将“八字诀”归结为阳刚之美和阴柔之美为第二次修改,即癸亥说提出的,但统观起来,原说和第一次修改,即庚申说,也包含了这么一个区分。因为第三次修改,即乙丑说,来了个否定之否定,复归了原说的
①《求阙斋日记类钞》卷下,第46—47页。
②用[]号标示,各次修改、更改的字。
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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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刚之美的雄、直、怪、丽;阴柔之美的远、茹的两个字,也是相同的。就在他确立古文境之美的理论的同年七月初三的书信中,得出“韩无阴柔之美,欧无阳刚之美”的结论①。这是第一点。
第二,“古文境之美”的“八字”
,不单是理论推导,其中不少结合具体作者作品的分析和鉴赏,具有一定美学价值。
雄 划然轩昂,尽弃故常。跌宕顿挫,扪之有芒。。
直 黄河千曲,其体仍直。川势如龙,转换无迹。。
怪 奇趣横生,人骇鬼眩。
《易》《玄》《山经》,张。
韩互见。
丽 青春大泽,万卉初葩。
《诗》《骚》之韻,班扬。
之华。
茹 众义辐凑,吞多吐少。幽独咀含,不求共晓。。
远 九天俯视,下界聚蚊。寤寐周孔,落落寡群。。
洁 亢意陈言,类字尽芟。慎尔褒贬,神人共监。。
适 心境两闲,无营无待。柳记欧跋,得大自在②。。
在“八字诀”中,以《易》、《玄》、《山经》属“怪”
,以《诗》、《骚》之韵,班、扬之华属“丽”
,以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属“适”
,都还是符合作家作品实际的。
第三,以第三次修改的乙丑说中的“雄、直、怪、丽、茹、远、洁、适”八字来说,同中国古代美学概念,有着十分明显而又内在的继承关系。
①《曾国藩全集。家书二》,岳麓书社1985年版,第1204页。
②《求阙斋日记类钞》卷下,第4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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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人类文明史,艺术史来看,美的形态是多种多样的;表现在各个领域和各个方面。作为美学研究分支的出现,也触及到美的分类;学科的分支涉及到研究对象的分化,美的分类实际上是美的分化。曾国藩认为,“万事万理皆成两片”
①,“非两不立”
②,例如阴阳、刚柔、仁义等等,无不如此。在中国美学史上,人物性格的有刚有柔,在《尚书。洪范》中已指出了。魏晋时代不仅是文的自觉,而且是画的自觉,出现了谢赫《古画品录》中“气韵”的美学概念,并以“气”
“韵”对举,沿袭而为艺术的阳刚之美和阴柔之美。“所谓‘气’,常常是由作者的品格,气概,所给予作品中的力地、刚性的感觉,在当时除了有时称‘气力’、‘气势’以外,使常用‘骨’字加以象征。”
③“所谓韻,则实指的是表现在作品中的阴柔之美。但特须注重的是,韵的阴柔之美,必以超俗的纯洁性为基柢,所以是以‘清’‘远’等观念为其内容。”
④曾国藩的“八字诀”中的“雄、直”和“远、洁”都可分别在“气”
“韵”对举中找到理论上的渊源。
第四,曾国藩的古文境之美是建立在“行气为文章第一义”
⑤的基础上的,“八字诀”为“行气”的表现和结果;或者说“行气”是“八字诀”根柢所在。他认为:
①《曾文正公书札》卷10,第36页。
②《曾文正公书札》卷1,第9页。
③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台湾学生书局1966年版,第164—165页,180页。
④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台湾学生书局1966年版,第164—165页。
⑤同治元年八月家书:“喻纪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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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921
为文全在气盛。
古文之法,全在气字上用功夫。
杜诗韩文所以能百世不朽者,彼自有知言养气的工夫①。
曾国藩所论文气,涉及到“气势”
、“气味”和“气象”
,而以阳刚、阴柔论文气,更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内容。他在《圣哲画象记》中指出:
西汉文章如子云、相如之雄伟,此天地遒劲之气,得于阳与刚之美者也,此天地之义气也。东汉以还,淹雅无渐于古,而风骨少隤矣。韩、柳有作,尽取扬、马之雄奇万变,而内之于薄物小篇之中,岂不诡哉!
欧阳氏、曾氏皆法韩公,而体质于匡、刘为近。文章之变,莫可穷诘,要之不出此二途,虽百世可知也②。
曾国藩论古文之境的阳刚阴柔之美,从我们今人的追根溯源应是谢赫的“气”
“韵”对举。但他直接师承的是姚鼐。庚申三月,也就是他第一次修改“八字诀”的同一年内,其《日记》记载:
吾尝取姚姬传先生之说,文章之道,分阳刚之美,阴柔之美。大抵阳刚者气势浩翰,阴柔者韵味深美。浩瀚者喷薄而出之,深美者吞吐而出之③。
①《求阙斋日记类钞》卷下,第46页、第52页。
②《中国近代文论选》上册,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63—64页。
③《求阙斋日记类钞》卷下,第4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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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姚鼐把宋儒在哲学上所讲的阴阳二气的说法,运用到文章的风格上。他认为历代的文章都是自然界阴阳刚柔的体现,只有圣人之言,能够统二气而弗偏。至诸子以后的文章,不是偏于阳刚,就是偏于阴柔。他用极为形象的笔墨,来形容两种文章风格的巨大差别。由于作家的秉性不同,因而表现在文章的风格也有所不同。
可是真正大作家的文章,让人们一接触,所谓“观其言,讽其音,则为文者之性情状举以殊焉。”
①这一论点,就为曾国藩所称述,并且由两仪(阴阳)
,发展为四象(太阳、少阳、太阴、少阴)
,并且选出了一部《古文四象》,探讨古文境的阳刚和阴柔之美。
姚鼐还认为,阴阳刚柔“糅而偏胜可也,偏胜之极,一有一绝无,与夫刚不足为刚,柔不足为柔者,皆不可以言文。”
②“文之雄伟而劲直者,必贵于温柔而徐婉。温柔徐婉之才不易得也,然其尤难得者,必在乎天下之雄才也。”
③姚鼐的这些看法,曾国藩也大致继承了。他说:“柔和渊懿之中,必有坚劲之质,雄直之气运乎其中,乃有以自立。”
④就是说,他也和姚鼐一样,认为文之阳刚阴柔二者不是截然分开,即“偏胜之极”
,并认为,阳刚阴柔二者不能等量齐观,阴柔必赖阳刚运乎其中,才能自立。曾国藩深受韩愈文风的熏陶,
①姚鼐:《复鲁絜非书》,文集卷6。
②《求阙斋日记类钞》卷下,第46页、第52页。
③姚鼐:《海愚诗钞序》,文集卷4。
④《与张廉卿》,书札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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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慨然思蹑而从之”
①,称赞韩文“意义层出,笔仗雄拔”
②也许推崇、沿袭韩文,振奋桐城文气,实比阴柔之美受到更多的重视。他在书信中谈到:
予论古文,总须有倔强不驯之气,愈拗愈深之意。
故太史公外,独取昌黎、半山两家。论诗亦取傲兀不群者,论字亦然。每繁此意,而不轻谈。近得何子贞意见极相合,偶谈一二句,两人相视而笑③。
对此,吴汝沦深有所察,指出:“桐城诸老”大都“才气薄弱”
,独有曾国藩能以“雄奇瑰伟之境”广之,“以汉赋之气运之”
④,就是在他创作实践中的验证。桐城派的最后一个代表人物林纾的“译笔或哀感顽艳、沁人心脾,或质朴古健,逼似史汉,与原文略有出入,却很能传出原文的精神”
,被视为“‘阴柔’之美”
⑤,则是另一番情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