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代是个风云变幻、代代相嬗的时代。梁启超论述美感的特征和社会功用时,十分注重情感,糅合了人在欣赏美的过程中的心理因素,为中国近代美学的发展增添了新的内容,客观上符合文学艺术创作和欣赏的要求,起了积极的作用。
梁启超是个“小说界革命”的热心倡导者。他的小说理论,对于美感的特征和社会作用的分析和研究十分透辟。他在《小说与群治之关系》这篇著名的论文中认为:
小说之以赏心乐事为目的者固多,……其最受欢迎者,则必有可惊可愕可悲可感,读之而生出无量噩梦,抹出无量眼泪者也①。
为什么会这样呢?除了小说能“常导人游于境界,而变换其常触受之空气”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
①《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中国近代文论选》上册,第15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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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12
人之恒情,于其所怀抱之想象,所经历之境界,往往有行之不知,习矣不察者,无论为哀为乐,为怨为怒,为恋为骇,为忧为惭,常若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欲摹写其状,而心不能自喻,口不能自宣,笔不能自传。
有人焉,和盘托出,彻底而发露之,则拍案叫绝曰:“善哉善哉,如是如是。”所谓“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
,感人之深,莫此为至①。
梁启超紧紧扣住人们情感中的想象这一中间环节,抒发审美的感受,有情、有状、有境界,都能够在文艺作品中展现出来,得到共鸣。他以《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和林黛玉两个人物形象为例,进行分析,说:
宝二爷和林姑娘,你怕我错怪,我怕你错怪,实则彼此始终未尝错怪,此中电气相触,有不知其然而然者②。
由此可见,梁启超所说的“感人之深,莫此为至”
,是十分有道理的。
为了进一步阐明艺术欣赏中的想象的地位和作用,梁启超还用了“熏”
、“浸”
、“刺”
、“提”四个字来具体描绘。他认为,“熏”的作用在于“染”
:“浸”的作用在于“化”
;“刺”的作用在于“觉”。这三者都自外而内的,换句话说是文艺作品(审美客体)作用于读者(审美主体)的。如果要从读者(审美主体)体验、评价文艺作品(审美客体)的话,
①《中国近代文论选》上册,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158页。
②光绪二十三年《致碎佛尊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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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是最后达到的“提”
,也就是自内而脱之使出,所以是最“上乘”的。这四者相同之处,都借助于读者在艺术欣赏时的情感、想象之力,而这又同艺术美的形象性和愉悦性相关联。
为什么“读林冲雪天三限、武松飞云浦一厄”会“忽然发指”?又为什么“读晴雯出大观园,黛玉死潇湘馆”会“忽然流泪”?梁启超回答道;前者由于“我本愉然乐也”
;后者由于“我本肃然庄也”
①。莱辛在《拉奥孔》中说过,艺术作品“最能产生效果的只能是可以让想象自由活动的那一顷刻了”
②。梁启超所说的“愉然”
、“肃然”所带来的类似这种想象自由活动的愉快感,是艺术作品的审美的特征。
而“乐”
和“庄”
的审美效果,兼有中国古典传统的阳刚之美和明柔之美的判别。审美所以能够使人透过对艺术形象的知觉,直接去把握它的深刻内容,产生认识与情感相统一的观照态度,主要是凭借和通过审美的想象活动来进行和实现的。
在此基础上,梁启超又进一步分析了作为审美主体(读者)的脑筋有敏锐或迟钝之别,小说所含的刺激也有大小多寡之分。按照梁启超的看法,艺术美的形象性和愉悦性的发挥,又从属于这一点。所以,“大抵脑筋愈敏之人,则其受刺激力也愈速且剧。而要之必以其书所含刺激力之大小为比例。”
③他在分析审美趣味的时候,也曾指出有三种形态:第
①《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中国近代文论选》上册,第158页②莱辛:《拉奥孔》,朱光潜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第18页。
③《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中国近代文论选》上册,第15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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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32
一,对境之常会与复现;第二,心态之抽出与印契;第三,他界之冥构与蓦进。都是建立在人的情感和心理状态变化的兴味上的。他说:
人类心理,凡遇著快乐的事,把快乐状态归拢一想,越想便越有味;或者别人替我指点出来,我的快乐程度也增加,凡遇著苦痛的事,把苦痛倾筐倒箧吐露出来,或者别人能够看出我苦痛替我说出,我的苦痛程度反会减少。不惟如此,看出说出别人的快乐,也增加我的快乐;替别人看出说出苦痛,也减少我的苦痛。这种道理,因为各人的心都有个微妙的所在。只要搔着痒处,便把微妙之门打开了。那种愉快,真是得未曾有,所以俗语叫做“开心”
①。
梁启超这种“心态之抽出和印契”的审美形态,接近于亚里士多德的“净化”说。不过亚里士多德的整个美学思想带有折衷的味道,而梁启超则认为情感在审美过程中越集中、越炽热,越好。由此联想到为什么晚清的许多匡时救亡的文艺作品,包括资产阶级改良派自身的创作和他们作过肯定的作品,大都采用直言疾呼、张扬政见的手法,被人贬为不是“正路的文学”
②。这就与梁启超所鼓吹的这一美学观点多少有点关系。因为他没有正确处理作品的思想性和艺术性的辩
①《美术与生活》,《梁任公文存》下卷,第222页。
②周作人:《现代中国文学》,转引自刘心星:《现代中国文学史话》,台湾正中书局1971年版,第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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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关系,片面强制刺激力和思想性,往往影响到作为艺术作品本身的艺术价值和美学享受。
尽管如此,象梁启超这样强调以情感、想象的心理因素来阐述美感的将征和社会作用,是不可多得的。他毕竟借助了西方美学理论和文艺学、心理学的广博的知识,为开发民智服务。他说:
小说之为体,其易入人也既如彼,其为用之易感人也又如此,故人类之普遍性,嗜他文不如其嗜小说,此殆心理学自然之作用,非人之力所得而易也①。
此文(1902年)发表后的十七年(1919年)
,“生平不喜观剧”
的梁启超旅居法国3个月,深感“至此乃不期而心醉,每观一次,恒竟夕振荡不怡,而嗜之乃盖笃,虽然为时日所限,往观尚不逮十度也”。
②这种把审美过程中的心理因素和情感特征,作为自己美学思想研究的对象,对于今天仍有借鉴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