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期的梁启超自诩为“非唯”主义者。企图在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间找到第三条路。在他看来,人类从心界物界两方面调和结合而成的生活,叫做“人生”
①。他认为对人生来说,“人类外界的束缚,他力的压迫,终有方法解除:最怕的是‘心为形役’,自己做自己的奴隶”
②。因此他主张要把“精神生活”放在第一位,把“物质生活”放在第二位,使精神生活“能对物质界宣告独立,至少要不受其牵制”。
③这种解除所谓“必为形役”的办法,不能靠物质生活,而只能靠精神生活。也就是俗语所说的,“心病还得心药治,自家有病自家知”。于是,梁启超仍由“心界”
、“物界”二者调合的
①《人生观与科学》,《饮冰室合集》文集,第40册,第23页。
②《治国学的两条大路》,《梁任公学术讲演集》第三辑,第202—207页。
③《东南大学课毕告别群》,《梁任公学术讲演集》第三辑,第2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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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内省”的伦理角度,转述为“心境”
、“物境”的真假美丑的审美观照的。他认为:
境界,心造也。一切物境皆虚幻,惟心所造之境为真实①。
在审美观照中,审美主体可以乐不可支,忘乎所以,进而达到物我合一的最高境界。同一审美对象,为什么会与不同的情绪和心境有关。正如梁后超所揭示的:“同一月夜也,琼筵羽觞,清歌妙舞,绣帘半开,素手相携,则有余乐;劳人思妇,对影独坐,促织鸣壁,枫叶绕船,则有余悲。同一风雨也,三两知己,围炉茅屋,谈今道故,饮酒击剑,则有余兴;独客远行,马头郎当,峭寒侵饥,流潦妨毂,则有余闷”。
②梁启超只是把同一月夜或同一风雨中,两种截然不时审美主体(人)
所处的情状描绘出来,实际上含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审美情绪和心境。在心理学上,情绪是一种较强烈的情感,带有较多的冲动性;而心境是一种微弱、平静而持续的情绪。在审美观照中,由于人的情绪和心境的不同,头脑中唤起的表象不同,想象活动的方向和对象各种属性引起感知的兴奋也是不相同的。这样,面对同一月夜,有人余乐,也有人余恶;面对同一风雨,有人余兴,也有人余闷。
在这个意义上说,人的情绪和心境不同,而引起同一审美对象的不同审美感受和审美评价;情绪和心境占有一定的影响和支配的地位。
因此,
①《自由书。惟心》,《饮冰室专集》第2册。
②《自由书。惟心》,《饮冰室专集》第2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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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境界,心造也”
,不是没有一定道理的。
然而,梁启超依据是佛理禅宗,与其说他是以“风动、幡动和心动”为例来说明审美主体(人)情绪和心境在审美过程中的地位和作用,倒不如说他无限夸大审美主体(人)情绪和心境,来论述所谓“三界惟心”。因为他最后所要达到的是“四大皆空”的“寂灭”之境:
是以豪杰之上无大惊,无大喜,无大苦,无大乐,无大忧,无大惧。其所以能如此者,岂有他术哉!亦明三界唯心之真理而已,除心中之奴隶而已。苟知此义,则人人皆可以为豪杰①。
正由于如此,他才论证“一切物境皆虚幻,惟心所造之境为真实”的唯心主义的判断。按照这一判断,一切审美对象都是虚幻的,审美主体(人)的情绪和心境所造之境界才是真实的。
殊不知王阳明就曾用这种主客观合一境界的真实性,来抹杀审美对象自身所具有的客观性。王阳明说:
你未看此花,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
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②。
这就是,花的存在和花的美都在我的心;美的欣赏都是“吾心”的流露。梁启超的物境为虚,心造之境为实的论述,显然继承了王阳明的观点,颠倒了社会存在和社会意识的关系。在审美境界中,一方面我们要看到审美主体(人)因情
①《自由书。惟心》,《饮冰室专集》第2册。
②《中国哲学史资料简编。宋元部分》,第26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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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和心境的不同,而对审美对象作出了不同的选择性,敏感性和求新性的反映;另一方面,也要看到作为客体的审美对象,毕竟有其不同的属性、条件,提供给审美主体(人)进行选择、敏感和求新的可能。就拿梁启超自己所举的例子来说吧:
“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与“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同一桃花也,而一为清净,一为爱恋,其境绝异①。
试想如果桃花盛开的形状、鲜艳的光泽等属性、条件,不能近似少女的粉面,怎么会有“人面桃花”的联想,唱出这爱恋之境呢?如果桃花不是随风吹落,飘浮春水,而是象松柏那样屹立山崖、傲霜斗雪,无论如何也唱不出清净之境了。
审美境界是美感的一种别称。它是由审美对象所引起的,无论是自然界还是艺术品,都是相对于审美主体(人)而独自存在的客观事物。没有可感的具体形象,美感(审美境界)也无从发生。
虽然,梁启超在《惟心》中夸大审美主体(人)的情绪和心境,抹杀审美对象的客观性,斥之为“虚幻”
,但是,当他论述到审美趣味时,又公然承认审美过程既有“内发的情感”
,又有“外受的环境”
②。
“外受的环境”
,一般分为自然界和艺术品两大类。梁启超指出:
①《自由书。惟心》,《饮冰室专集》第2册。
②《晚清两大家诗钞题词》,《饮冰室文集》第43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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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总有机会和自然之美相接触,所谓水流花放,云卷月明,美景良辰,赏心乐事。只要你在一刹那间领略出来,可以把一天的疲劳忽然恢复,把多少时的烦恼丢在九霄云外。倘若能把这些影像印在脑里头令他不时复现,每复现一回,亦可以发生与初次领略时同等或仅较差的效用①。
梁启超把这种对自然之美的感受、领略,称之为“对境之赏会与复现”。外“境”之所以与审美主体(人)相对,也就是独自存在的客观事物了。
至于对艺术的感受、领略,梁启超则从人的审美感觉器官角度,加以论述,指出“专从事诱发以刺激各人器官不使钝的有三种利器:一是文学,二是音乐,三是美术。”
②作为审美主体(人)感受审美对象,必须通过审美感觉器官。这个审美感觉器官是人类长期社会实践所形成,并在社会实践中不断丰富和发展的。马克思指出过:
只有音乐才能激起人的音乐感;对于没有音乐感的耳朵来说,最美的音乐也毫无意义,不是对象③。
梁启超的论述,虽未能达到马克思的高度,但是他承认音乐可以诱发以刺激人的审美器官,是正确的。与此同时,承认艺术品“所构成的境界优美高尚,能把我们卑下平凡的境界
①《美术与生活》,《饮冰室文集》第39册。
②《美术与生活》,《饮冰室文集》第39册。
③《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8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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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下去“
①,也含有“心境”以外,具有艺术品独自存在的“物境”。
总之,梁启超在论述审美鉴赏中的心境和物境,就如他对美的功利性看法那样,具有自相矛盾的两面性,不能只执一端。把审美对象的自然界和艺术品“物境”看成为“虚幻”
,根源在于信奉佛理禅宗,无限夸大审美情绪和心境的地位和作用,追求精神上、道德上的圆满,而坠入虚幻的“天国”。一旦落入现实生活,依傍“外受的环境”
,结合“内发的情感”
,而编织的审美之境,才谈得上是来源于外境,又高于外境的、更高层次上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