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美学思想中的“真”
,同历代许多美学家一样,含有较丰富的内涵,不仅有科学意义上的“真”
,而且有文艺学
①郑振铎:《中国俗文学史》上册,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5页。
②梁启超认为:“大抵晚汉诗(此指广义的诗,连乐府也在内)
可分两大派。
第一派,音节谐美,寄兴深微,词旨含蓄。其源出于国风,《十九首》及拟苏李等诗皆属之。第二派,音节倔强,意境俶诡,笔力横恣。其源出于《离骚。招魂》。乐府中之大部分,皆属之。两派虽途径不同,而皆用比兴体为多。其中赋体者,则蔡文姬一诗属于第一派。
《孤儿行》、《焦仲卿妻诗》等属于第二派。要而言之,晚汉诗虽未能尽诗的境界,然而后代许多做诗的路子,已在那时候开发出来了。“(《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饮冰室全集》专集,第74册,第132—1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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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真”。
梁启超所说的文艺学上的“真”
包括哪些内容呢?
概括起来有三个方面:其一,真性情。在我国古典传统的美学理论中,反复强调“天成”
、“自然”
、“天籁”
、“不隔”。都含有文艺创作必须注意的真情实感。
这是因为真诚,同感人感己联系在一起;不真诚,不足以感己,更不足以感人。能够体会和表现文艺作品具有“真性情”
,就导致了作者沟通读者“共鸣”的无形渠道。梁启超认为:
朝廷歌颂之作,无真性情可以发摅,本极难工。况郊庙诸歌,越发庄严,亦越发束缚。无论何时何人,当不能有很好的作品①。
但是,有些描绘真性情的作品则不同。虽然它有时对读者的价值不太大,但是能够体现“真性情”
,也是一种美学上的享受。比如,汉高祖死后,吕后执政,戚夫人被幽囚于永巷。
她穿着囚服舂米;这时,她的儿子如意被封为赵王。她思念自己的儿子,一面舂米,一面唱着:
子为王,母为虏。
终日舂薄莫,常与死为伍。
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梁启超评曰:“这首诗虽没有多大好处,但也能见真性情。”
②
梁启超这一看法除接受西方美学观点外,还糅合了中国古典
①郑振铎:《中国俗文学史》上册,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5页。
②《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饮冰室合集》专集第74册,第16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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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学思想中的“言为心声”
、“字为心画”的主张。他指出:
今西方审美家言,最尊线美,吾国楷法,线美之极轨也。又曰字为心画。美术之表见作者性格,绝无假借者,惟书为最,然则书道之不能磨灭于天地间,又岂俟论哉①。
不仅如此,梁启超还进一步揭示了由于采取“真性情”的直露,使生活中的丑态,转化为“极粹美”。杜甫写过一首《遭田父泥饮》,很有代表性。
这首诗把乡下老百姓极粹美的真性情,一齐活现,你看他父子、夫妇间何等亲热;对于国家义务何等郑重;对于社交何等爽快、何等恳切。
我们若把这首诗当个画题,可以把篇中各人的心理从面孔上传出,便成了一幅绝好的风俗画②。
的确,从这一幅风俗画中,我们可以想见,田翁招待杜甫,热情近于无礼,高兴露出丑态:“高声索里粟,欲起时被肘,指挥过无礼,未觉村野丑。月出遮我留,仍嗔问升斗。”但由于田翁性情率真,化“丑”为“美”
,美到“极粹”
,不是给我们以愉悦而又轻松的,审美享受吗?为什么会这样呢?关键在于作者“用写实法写社会优美方面③”
,描绘对象的性情越
①《饮冰室合集》文集第40册,第19—20页。
②《情圣杜甫》,《梁任公文存》下卷,罗芳洲选注,上海教育出版社1936年版,第383页。
③契诃夫:《论文学》,汝龙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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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越直率,就越感到美。梁启超这个评价和分析,与契诃夫所说的“按生活的本来的面目描写”
以达到“无条件,直率的真实”②,不谋而合。这在审美心理上带有一定的规律性。
其二,梁启超美学思想中的“真”
,不仅包含真性情,而且包含了真事详写和细节的刻划。他说:
如《羌村》、《北征》等篇多用第三者客观的资格,描写所观察得来的环境和别人情感,从极琐碎的断片详密刻划,确是近世写实派用的方法,……从前古乐府里头,虽然有些,但不如工部(按指杜甫——引者注)描写入微。
这类诗的好处在:事实愈写得详,真情愈发得透,我们熟读他,可以理会得“真即是美”的道理①。
在这里,“事实”详写,和“真情”透发是并列的,两者都构成“真”的内容。狄德罗说过:“必须把事实如实的反映,而戏剧将会更真实、更感动人、更美。”
②由于“把事实如实的反映”
,“真”和“美”往往相互沟通,获得如临其境的真实感。梁启超的“真即是美”的论断,与狄德罗的看法十分类似而又相近。
“真即是美”这个论断,自然从属于写实派文学的。如果从十九世纪中叶以后的自然派文学来分析,尽管它
①《情圣杜甫》,《梁任公文存》下卷,第383页、280—281页。
②狄德罗:《论戏剧艺术》,《文艺理论译丛》1958年第1册,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15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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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将社会实相描写逼真”
①,而这个“真”不一定就是“美”。他这样说过:
……人类既不是上帝,如何没有缺点。
虽以王嫱、西施的美貌,拿显微镜照起来,还不是毛孔上一高一低的窟窿纵横满面。何况现在社会,变化急剧,构造不完全,自然更是丑态百出了。
自然派文学,就把人类丑的方面、兽性方面,赤条条和盘托出,写得个淋漓尽致,真固然真,但照这样看来,人类的价值差不多到了零度了②。
此话对于一些自然主义作品的批评,是确切的,其中讲到认识“人类的价值”
,实际上触及到“真”的核心问题。而所谓“真固然真”的“真”
,则是真事详写和细节刻划。遗憾的是,梁启超没有着意把“真”
的核心问题——文艺的认识作用,深入阐发下去。
其三,梁启超在论述“真”的含义时,还十分强调写实感。他认为,汉乐府《孤儿行》(清商瑟调)
“可算中国头一首写实诗。妙处在把琐碎情节委曲描写。内中行汲收瓜两段特别细叙,深刻情绪自然活现,是写生不二法门”。他竭力推崇蔡文姬的《悲愤诗》,指出作者独特的身世给作品的真实感带来了“异彩”
③,想象力则是第二个生命。
“从想象力中活跳
①《欧游中之一般观察及一般感想》,《梁任公近著》第一辑上编,商务印书馆1922年版,第26页。
②《情圣杜甫》,《梁任公文存》下卷,第383页、280—281页。
③《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饮冰室合集》专集第74册,第64—6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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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实感来,才算极文学之能事“
①。
《孔雀东南飞》中有些缘饰造作的话(篇中“妾有绣腰襦”一段,“著我绣裌裙”一段、“青雀白鹄舫”一段)
,和写实体裁已起冲突,而且这些“铺叙的富贵气太重,和‘小吏’家门不称”
②,失掉写实感。因此,他进一步分析道:
文人凭他的想象力所及,随意挥洒,原是可以的。
笨伯吹毛挑剔,固是“痴人前说不得梦”。
但这诗既是写实,此类语句,终不能不说是自乱其例③。
按梁启超的意思,就是要求“美”和“真”的统一,否则就是“自乱其例”。最后,他总结为这么一句:
这首诗是诗人之作,不免为技术而牺牲事实,我们不必讳④。
《孔雀东南飞》这首诗,是否是诗人之作,可以存而不论。而梁启超揭示它违背细节的真实、不符合人物生活条件和环境的铺写,并不是“笨伯吹毛挑剔”
,而是正确的美学批评。这种按严格的现实主义的艺术真实性的标准来看,既不“真”
,也不“美”了,怎么能因“技术而牺牲事实”呢?
总之,从梁启超对于“真”的含义三个方面的探求来看,
①《屈原研究》,《梁任公学术讲演集》第三辑,商务印书馆1923年版,第187页。
②《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饮冰室合集》专集第74册,第76页。
③《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饮冰室合集》专集第74册,第77—78页。
④《情圣杜甫》,《梁任公文存》下卷,第383页、280—28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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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着艺术的真实和作者的真情实感的问题。而且运用了这种含义的“真”
,批评了中国古典文艺作品,力图找出“真”
与“美”的关系。这些都是正确的。但是,梁启超在探求“真”
的含义时,似乎丢掉了它的核心问题——文艺的认识作用。虽然他批评自然主义作品,说到了如何认识“人类的价值”问题,但他一没有把它当作“真”来看待,二没有继续生发阐述下去。不过,话又说回来,梁启超没有把文艺的认识作用看作“真”的核心问题,但不是不承认文艺的认识作用。相反,他在强调美的功利性时,充分肯定了文艺的认识作用。他认为,杜甫“内在价值最大者,在能确实描写出社会状况,及能确实讴吟出时代的心理”。
①读了《后出塞》五首之四,令人立刻想到现在军阀的豪奢专横,——尤其逼肖奉直战争前张作霖的状况。最妙处是不著一个字批评,但他客观事实写出。自然会令读者叹气或瞪眼“。
②因此,我们在分析研究梁启超关于文艺学上的“真”时,一方面要看到他虽探求了“真”的三点含义,但未抓住文艺的认识作用这一核心问题。另一方面,他在强调美的功利性时,也承认文艺的认识作用,不过没有把它用“真”字表述出来罢了。
①罗芳洲选注:《情圣杜甫》,《梁任公文存》下卷,上海教育出版社1936年版,第281页。
②同上,第28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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