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诗坛,存在着一股脱离现实的拟古主义和形式主义的诗风。到了鸦片战争前后,龚自珍、魏源为代表的启蒙意义美学思想,主张诗文要适应政治上的变易,经世致用,反映现实。王韬在《我诗》中强调所谓“贵笃挚”
,“别真伪”
,“但知吟乱离,不能饰平治”
①,最能表明忠于现实,勇于暴露的思想。但是,当时脱离现实的拟古主义和形式主义的诗风
①转引《中国近代文论选。前言》,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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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顽固。到黄遵宪的时代,这股诗风中的代表人物公然提出“避俗就俗,力求生涩”
,反对‘纱帽气“
,“馆阁气”的主张,声称要做个“凭栏一片风云气,来作神州袖手人”
(陈三立)
①;有的标榜“杂凑摹仿”
,以模拟汉魏六朝为准则(王闓运)
②;有的则以玩弄艳丽词句、对仗工整为能事(樊增祥、易顺鼎)等等③。
时有变化,诗有古今。黄遵宪对有清一代的拟古主义提出了“古”与“今”之辨;他在《人境庐诗草。自序》中说:古人之诗号专门名家者,无虑百数十家,欲弃去古人之糟粕,而不为古人所束缚,诚戛戛乎其难。
虽然,仆尝以为诗之外有事,诗之中有之,今之世异于古,今之人亦何必与古人同④?
既然“诗之外有事,诗之中有人”
,诗就不是脱离“事”和“人”而作词句的玩弄、声律的游戏。
而且“诗之外有事”
,有古事,或今事;“诗之中有人”
,有古人,或今人。黄遵宪以历史进化的观点,反对“俗儒”泥古、尊古的倾向。生活今世的诗人,只能描绘今世之事。
“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
⑤,从另一侧面提出了相同的美学主张:
大块凿混沌,浑浑旋大圆,隶首不能算,知有几万
①《散原精舍诗》。
②《湘绮楼论诗文体法》,《湘绮楼论文》。
③《人境庐诗草笺注》,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自序》,第1页。
④《人境庐诗草笺注》,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自序》,第1页。
⑤《杂感》,《人境庐诗草笺注》,第15—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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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羲轩造书契,今始岁五千。以我视后人,若居三代先。俗儒好尊古,日日故纸研;六经字所无,不敢入诗篇;古人弃糟粕,见之口流涎。沿习甘剽盗,妄造丛罪愆。黄土同搏人,今古何愚贤?即今忽已古,断自何代前?明窗敞琉璃,高炉爇香烟;左陈端溪砚,右列薛涛笺;我手写吾口,古岂能拘牵?即今流俗语,我若登简编。五千年后人,惊为古斓斑①。
据钱仲联笺注,“谈迁《枣林杂俎》引袁宗道曰:‘时有古今,诗言亦有古今。今人所诧为奇字奥句,安知非古之街谈巷语耶?此意即公所本。”
②其后的顾炎武在《日知录。诗体代降》中说过:
三百篇之不能不降而楚辞,楚辞之不能不降而汉魏,汉魏之不能不降而六朝,六朝之不能不降而唐也,势也。
用一代之体,则必似一代之文,而后为合格③。
诗文之所以代变,有不得不变者:一代之文沿袭已久,不容人人皆蹈此语。今且千数百年矣,而犹取古人之陈言一一而摹仿之,以是为诗可乎?故不似,则失其所以为我。
李杜之诗所以独高于唐人者,以其未尝似也。
知此者可以言诗也已矣④。
①《人境庐诗草笺注》,第16页。
②《人境庐诗草笺注》,第16页。
③《日知录》。
④《日知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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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172
赵翼进一步强调诗歌随着时代而发展。他指出:诗文随世运,无日不趋新①。
诗从触处生,新者辄故存②。
但是,这些前人的美学主张,大多从诗歌形式的发展或偏重于形式变化而言的。黄遵宪则在前人的基础上跨进了一步。他不仅主张诗歌的形式要随“势”而“代降”
,诗歌的内容也要随“势”而“代降”
,而且指出诗歌为什么要随“势”
而“代降”的道理。他写道:
遵宪窃谓诗之兴,自古至今,而其变极尽矣。虽有奇才、异能、英伟之上,率意远思,无有能出其范围者。
虽然,诗固无古今也,苟出天地、日月、星辰、风云、雷雨、草木、禽鱼之日,出其态以尝(当)我者,不穷也。
悲、欢、忧、喜、欣、戚、思念、无聊,不平之出于人心者,无尽也。治乱、兴亡、聚散、离合、生死、贫贱、富贵之出于我者,不同也,苟能即身之所遇,目之所见,耳之所闻,而笔之于诗,何必古人?我自有我之诗者在矣③。
这就是说,诗之所以为诗,就在于它能够反映“我”的耳目闻见,也就是说诗必须反映广阔的现实生活;同时,能够真实地体现“我”的“心声”
,体现“我”的思想、感情和愿望。
①《论诗》、《佳句》。
②《论诗》、《佳句》。
③《与郎山论诗》,引自《岭南学报》1931年7月第二卷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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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我已亡我,而吾心声皆他人之声”
①,诗也就不成其为诗了。
诗歌是以语言(文字)为媒介的,不同于图画、音乐。
“我手写吾口,古岂能拘牵?即今流俗语,我若登简编”。为什么要使诗歌语言趋向口语、俗语呢?在《日本国志。学术志》中,黄遵宪回答道:中国的书面语言和口语是脱节的。
这是由于,汉语在历史发展中不断变化,但书面语言却一直以古老的文言为主。这样,它们之间的距离便越来越大,也就越来越不便于人们学习和使用。黄遵宪又说:
盖语言与文字离,则通文者少;语言与文字合,则通文者多②。
黄遵宪总结了周秦以来文体不断发展的历史,要求创造一种“明白晓畅,务期达意”
,“适用于今,通行于俗”
③的新文体。
他特别赞扬小说家能采纳方言进行写作,要求书面语言和口语接近。而这一切又服从于他的改良主义的政治,文化的要求,“欲令天下之农、工、商贾、妇女、幼稚皆能通文字之用”
④。
①《与郎山论诗》,引自《岭南学报》1931年7月第二卷第二期。
②《学术志》,《日本国志》卷三三,第6-7页。
③《学术志》,《日本国志》卷三三,第6-7页。
④《学术志》,《日本国志》卷三三,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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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3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