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义的社会治疗(sociotherapy)是指强调社会环境和人际方面而不是精神内部方面治疗形式的总称。它包括群体治疗、心理剧以及其他种种形式[19]。狭义的社会治疗(social therapy)是指由美国当代心理学家、后现代心理学思潮的倡导者弗莱德·纽曼(Fred Newman)、路易斯·赫兹曼(Lois Holzman)等人自20世纪70年代所开创的以表演理论为基础的社会治疗,也是本文所重点讨论的一种疗法,因其反对现代心理治疗中的诊断方法,并强调表演方法在治疗中的使用,又称为表演疗法(performance therapy)。由于社会治疗的理论重心由现代心理治疗对个体内部认知结构的注重转向了社会的、历史的、文化的方面,并在方法上充分体现了后现代精神的超个体性、创造性以及视角多元性,因而成为美国心理学界后现代主义思潮中影响最大的理论流派之一。
一、纽曼
社会治疗的创始人弗莱德·纽曼(Fred Newman)于1963年毕业于美国斯坦福大学,获科学哲学博士学位。纽曼的兴趣涉及许多领域,可以说,集哲学家、心理治疗家、社会活动家、剧作家、戏剧导演于一身。自70年代创立短期心理治疗东部研究所之日起,致力于培训心理治疗专业人员,并在社会实践中以多种形式推行社会治疗的方法。纽曼经常在纽约的卡斯蒂罗文化中心(Castillo Cultural Center)把自己的作品搬上舞台,并亲自担任艺术指导。同时还在有线电视台创办了《治疗美国》(Therapy for America)专题节目,收效良好。
作为西方世界后现代思潮的弄潮儿,纽曼对现代美国社会持批评态度,在心理学与政治的关系问题上有颇多建树。曾就该领域的问题在美国、英国等地做过广泛的巡回演讲。纽曼不仅是心理治疗的从业医生、社区组织的咨询顾问,同时也是热衷于社会改造的实践家。在组建美国第三党派的努力中,纽曼称得上是活跃的核心人物。
由于在诸多领域的建树与影响,纽曼创立的社会治疗富有多元化的色彩,既体现了哲学家的睿智、剧作家的想象力和创造性,也体现了作为心理治疗家和社会活动家的救世情怀与实践精神。目前,纽曼介绍社会治疗的著作有:《心理学的神话》(The Myth of Psychology,1991);《列夫·维果茨基:革命的科学家》(Lev Vygotsky: Revolutionary Scientist,1993);《让我们发展!对个人继续成长的指导》(Let's Develop! A Guide to Continuous Personal Growth,1994);《非科学的心理学:一种理解人类生活的文化的-表演的方法》(Unscientific Psychology: A Cultural Performatory Approach to Understanding Human Life,1996);《一生中的表演——实现快乐人生的实践的-哲学的指导》(Performance of a Lifetime——A Practical Philosophical Guide to the Joyous Life,1996)等,以及剧作十余部。美国后现代心理学家格根(K.J. Gergen)在评价纽曼的作品时指出,“在纽曼那里,哲学成为一种行动,而行动成为建构快乐人生的方法,人生成为发展着的历史和社会关系中绝妙的存在和充满生机的冒险”。
二、纽曼对现代范式心理治疗的反思和批判
20世纪70年代中期,纽曼加入到对现代西方社会主流的心理治疗进行反思和批判的行列中去,加入到反精神病学运动(anti psychiatry movements)中去[20]。批判主要针对心理治疗的形式和目的展开:
(一)对诊断形式的批判
现代心理治疗有几个必经阶段,其中心理诊断阶段是不可逾越的。心理诊断的任务,主要是对患者的问题及其原因进行分析和确认,治疗师对患者的帮助和改变是在心理诊断的基础上展开的。心理诊断这种形式包含着两个致命的问题,一个是自然科学的方法,另一个是心理语言的图式论。
首先,心理诊断的实质,就是治疗师以权威自居,对来访者进行贴标签、分类、说明、解释,做病理学的分析,并告诉他们解决情绪“问题”的办法。实际上,贴标签、分类、说明、解释、诊断等方法是心理学从传统医学中借用来的,而医学又是从自然科学那里借用来的。当然,在自然科学中,这些方法用于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是有着巨大的价值的;在医学中用于解决人们身体上的病症、器质性的疾患也是有效的;然而,把这种正式的标签强加于人们的心理领域、解决情绪问题却是很少能够奏效,甚至常常会带来无可挽回的消极影响。
具体说来,自然科学的研究对象是不受人类语言描述所影响的。当人们把一颗恒星命名为小丑或侏儒,这颗星不会因此而改变它本来的运行轨迹。而以人为研究对象的学科则不同。正如维果茨基所指出的,人文学科必须考虑到人类自我参照(Selfreflexive)这个基本事实,即人类自己研究自己。因此,拿心理诊断来说,当治疗师依据《诊断与统计手册》的最新版本,以专家、权威的姿态对来访者的症状进行对号入坐,贴上诸如“学习障碍”、“低自尊”、“临界智商”或“抑郁症”、“焦虑症”的标签时,很容易使来访者形成对自己的消极、否定的认识,极大地限制了人们成长的发展的能力。
第二,心理诊断是以语言的图式论为依据的[21]。图式论认为心理语言的基本功能是真实、准确地描述心理状态,包括动机、态度、心理事件等。与这些描述相应的是内部的客观状态,有时是外部的“现实”。图式论的观点代表了长期以来心理治疗的临床实践,在西方文化中占据着主导地位。依据图式论的观点,在心理治疗中,来访者被要求对心理的所谓客观状态努力进行描述,治疗师则不停地敦促对方诉说病情,对“内部现实”作出尽可能详尽、忠实、深度地描述,并对来访者所表述的真实性、意义、一致性、清晰性、价值等进行盘问和质疑。可以说,诊断的大部分时间是对心理事实进行描述、再描述的过程。一些反对心理诊断的意见认为,这样的诊断实际上已经改变了来访者的处境,或者说对其生活形式发生了影响。来访者一旦被贴上诸如此类的标签,便构成了其个人生活史的一部分。这是现代的心理治疗难以理解,也无法改变的一个基本事实。简言之,诊断本身在给来访者造成心理压力的同时,也把消极影响渗透到他们未来的生活中去,造成更多的心理问题。
近年来在心理学界,语言的图式论观点以及以此为基础的心理诊断的有效性已受到许多直接或间接的批评,特别是受到有哲学背景的“哲学心理学家们”的严肃批评。其中大部分批评是与维特根斯坦后期的思想密切相关的。维特根斯坦后期的哲学思想彻底否定了语言图式论的观点,提出了关系性的活动理论(relational activity),指出语言不是对事物的本质特征的描画,而是“一个活动或一种生活形式的一部分”。随着维特根斯坦的影响在心理学中的不断深入,越来越多的心理学家已放弃了语言的图式论,主动探索活动论的方法。
(二)对“适应性”目标的批判
纽曼指出,现代范式的心理治疗一般认为,人们的心理问题往往是由于对社会生活的适应不良所引起的。因而治疗的根本目的在于帮助人们适应现存的社会环境,即使这个社会是落后的、保守的、种族主义的、性别歧视的甚至是异化的。现代社会对适应性的片面强调,显然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社会事实,那就是社会始终是发展变化着的。如果心理治疗仅仅是帮助人们适应现存的社会,只会误导人们,忘却人类不同于动物的根本特性,那就是人类不仅能够适应环境,更重要的是能够改造环境。这种改造环境的活动就是人类所特有的历史活动。纽曼宣称自己是马克思主义者[22],赞同马克思主义的主张,人类不是被环境所决定的、被动的、惰性的,而是处于与环境之间辩证的、矛盾运动之中。人类在与环境的关系上,不仅具有适应性,还应具有革命性。
纽曼在批判单方面强调适应性的心理治疗的同时,把革命性的概念引入了社会治疗的实践之中。社会治疗的特点在于,它并不是用动听的理论解释和掩盖人们在现实社会生活中的差别,而是作为一种创造新的环境的方法。在社会治疗中,也就是创造新的环境的过程中,首要目的是让人们学会,不能再把自己看成是社会环境的牺牲品,而要把自己看成有能力改变自己生活状况的建设者。以美国社会为例,在这样一个异化了的后工业社会中,对于穷人、有色人种、女性、同性恋者等弱势群体,社会治疗可以做的工作是,帮助他们把自己认同为生活环境的改造者。社会治疗不是指导人们去适应现存社会,而是要指导人们去适应历史。因为社会只是历史发展进程中一个特定时空的特定的组织形式,而历史却是社会的一个连绵不断的发展过程。适应历史意味着革命性重于适应性。当然,这里的革命性不是指特定历史时期的激进的、暴力的革命,而是代表了人类改造自己生存环境的能力。所以,社会治疗的目的在于帮助人类发展自己的根本特性——革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