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治疗的建构离不开两个理论基石,即维特根斯坦的“生活形式”概念和维果茨基的“最近发展区”概念。在这两个概念启发下,纽曼指出,社会治疗既是一种创造新的生活形式的过程,也是一种创造最近发展区的过程。围绕着如何创造新的生活形式,以及如何创建最近发展区的问题,纽曼发展了他的表演理论。
一、表演理论
纽曼在阐述表演理论的主要著作《一生中的表演——实现快乐人生的实践哲学》一书中指出,人与动物的区别之一是人对于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有能力进行选择。这种对行为方式的选择就是一种创造性的表演。其意义在于人们能够从表演中得到发展。表演与普通的行为不同。行为是个体在社会生活中的那些无数重复性的情境中,根据社会所赋予的角色去行动。行为是以自然性为特征的。而表演是创造性的,是通过创造性地模仿他人,扮演他人角色去表达自己在历史与社会中的独特性。表演理论认为,人们需要“终止行为”。因为行为只是环境的产物,是根据社会角色的要求预制的、成批制造的“产品”,只有打破被社会过度决定了的行为模式,人们才能够根据自己的愿望,编写自己的生活脚本,创造自己的生活,并使自己得到发展。
表演理论的目的是唤起人们对人类生活中表演维度的注意。在当今的社会中,人们存在的表演维度长期以来一直被大家所忽视。很多人认为表演是舞台上的事情,是演员的专利,是少数聪明人制造的,其他人只能以文化消费者的身份被动地接受职业演员的表演活动。于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表演被挤到一个特定的角落里,像政治和哲学一样,被制度化、职业化,表演只剩下了娱乐的功能,并且像娱乐一样无足轻重了。
针对如何创建最近发展区的问题,表演理论指出,大多数人成年后就停止了发展,就是因为社会环境没有为人们提供扮演他人角色的机会。而人类正是通过参与社会环境中的活动,通过扮演他人角色学会了各种活动,并在其中得到发展。人是会表演的物种。婴幼儿开始学习语言就是在表演讲话。他们模仿成年人的时候,并不是鹦鹉学舌式的简单模仿,而是一种创造性的模仿,是在社会情境中扮演他人角色。正是在这种创造性的模仿中,人类实现了从咿呀学语到正式交谈的既普通又神奇的飞跃。
围绕着如何创造新的生活形式的问题,表演理论阐述了情绪的超个人性以及情绪与生活形式之间的关系。表演理论认为,情绪并不是产生于个体内部,而是产生于人们共同进行的关系性的活动中,产生于生活形式之中。由于人们对情绪的个体化的表达方式、交谈方式附着在这些关系性的生活形式之上,往往使人们误认为情绪是个人性的东西。换言之,是个体化的语言制度掩盖了情绪的超个人性。具体说来,以表达情绪的对话为例,人们对情绪性语言的传统理解是,“我”对“你”所说的话,传达了、描述了、代表了或对应于“我”的私人的、内部的情绪状态,而“你”对“我”所说的话,同样代表了你的私人情绪的属性。表演理论认为,情绪性对话是一种个人情绪状态的信息交流,产生于生活形式之中,是生活形式的一种表达,也是关系性生活形式的表达。换言之,情绪性语言的意义来源于人们共同创造、共同分享的生活经验和社会经验,这种经验不是“我的”,不是“你的”,也不是“我”对“你”的,而是“我们的”。情绪性对话的历史主语(不同于语法的主语)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我们。如同一个母亲和她的咿呀学语的婴儿共同建立起的最近发展区,赋予对话以意义,在关系性的活动中,“我们”才是意义的创始者。所以,表演理论主张通过表演的方法,通过社会性的活动,创造出新的生活形式从而创造情绪的发展空间,这个过程可以把情绪从个体中解放出来。
表演理论要阐明的观点是,历史是一部戏剧。不是在别的地方,也不是在另外的时间,而是现在正在进行着的、并永远继续下去的社会生活的全部。正如莎士比亚所说的,世界是一个大舞台。表演理论认为历史和社会是一个统一体。在社会中,我们通过持续的参与活动建立了社会的各种制度,并确立起我们每个人的自我同一性(包括我们的趣味、习惯、态度、意见、行为等);在历史中,我们运用我们的自由去改造生活。如果我们忽视了生活的历史维度、表演维度,仅仅把自己看作是某一特定时期的社会的产物,那么我们便无法欣赏生活这部戏剧。如果我们能够看到生活中表演的维度,意识到我们每个人不仅仅是观众,同时也是表演者,我们不仅仅是确定的,同时也是自由的,那么,便能使人生达到快乐的境界。
二、表演疗法
表演理论在心理治疗领域的应用就是社会治疗,也称为表演疗法。表演疗法作为一种后现代心理治疗的形式,从根本上不同于以现代心理学理论为基础的心理治疗。其基本特征是:非诊断性、非解释性(即注重行动,而不是对行动的解释)、发展性和超个人性。
表演疗法的具体方法是:首先创造一个表演的环境,治疗师作为导演或演员要帮助来访者保持这个活动的表演性,即帮助来访者记住他们是在表演中,而不是在现实生活里。把每个人反映出来的问题、困扰完全当作剧中的情节、台词来处理,而不是进行传统方式的诊断。治疗师可能会提示大家,“这是你们即兴而作的一场戏,是对情感生活的表现,它将创造情感生活的新形式,产生出新的情绪,从而改变生活。表演将给我们一次成长的机会,一次发展的机会”。
在这样一个完全的表演氛围中,治疗小组的每个成员,包括治疗师在内都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人。没有现成的答案可以预先知道,因为这种表演具有无限的多样性、丰富性。然而,由于表演改变了原来的生活形式,从而也改变了与之相应的情绪状态。
表演疗法是一种人际间发生的过程,治疗并非用一种观点来反对另一种观点,也不是用一种观点强加于另一种观点之上。表演的各方建立的是一种伙伴关系、合作关系,表演是一个共同创造、无限展开的过程。表演训练帮助人们把日常生活中的问题转变为成长和发展的机遇,指导人们用自己与生俱来的表演才能创造出新的生活形式,创造性地表演自己的生活。通过这种表演活动,人们在任何年龄都可以继续成长。
三、案例分析
社会治疗在长期的实践中发生了许多成功的治疗故事,这些成功的案例不仅是社会治疗对人们的帮助,同时也是人们实践这种疗法时对该疗法所做的贡献。对于参加社会治疗的人来说,他们的感受如同参加一个健身俱乐部,换言之,他们并不依赖于治疗,然而却愿意把社会治疗建构于自己的生活之中,作为一种常规性的活动。
案例一:
以“成瘾行为”的治疗为例,无论是嗜酒、吸毒亦或是药物依赖,现代范式的治疗目标往往是去除这些“瘾癖”,即改变有问题的行为。而社会治疗认为,只改变个别行为是远远不够的,而帮助人们对自己的生活作出另外一种选择,通过改变人们的整体生活,才能从根本上摆脱旧有的问题行为。
曾经有一名大学法学系的学生罗博特,因神经衰弱而在学业上发生困难。为了逃避这个屈辱的现实,他开始终日酗酒,神志不清。这样的生活持续了数年之久。经过社会治疗,现在罗博特已经成为一名出色的中学教师。社会治疗所做的是,帮助罗博特从一个“失败的律师”和“酒鬼”的身份中走出来,对生活重新作出选择。
来参加社会治疗的人总是带来各种各样的“问题”,而社会治疗并不使用“问题与解决”的工作方法,因为从社会治疗的观点看来,生活是一个整体,如果只是试图改变生活中的某一个方面,或是解决某些问题往往是徒劳的,甚至比改变整体更加困难。社会治疗帮助人们创建环境的活动是整体取向、发展取向的(developmentoriented),从而区别于现代范式心理治疗的问题取向(problemoriented)。社会治疗的观点认为,这种不针对问题的治疗往往更能够有效地解决问题。
案例二:
高登先生是一位家具设计师,他参加社会治疗的原因是想克服丧失亲人的悲痛。六个月以前,他的妻子诺玛在一个珠宝店的抢劫案中不幸丧生。突如其来的打击使高登悲痛欲绝,无法正常工作,甚至无法拿起一支笔,或是打一个电话。在治疗中,治疗师鼓励他谈谈他的婚姻生活,比如他与妻子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做些什么,而高登能够说出的惟一一句话是“她已经死了!”随即痛哭失声。治疗师告诉高登,尽管他的妻子不在了,可是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仍然可以继续下去,发展下去。当然,这些话令高登大惑不解。人死不能复生,这毕竟是一个事实。然而,从社会治疗的观点来看,死亡这个事实还可以成为另一种事实,换言之,这个事实不仅仅是悲痛的源泉,而是可以成为建构生活的素材,因为在生生不息的生活中,任何事件,包括不幸的事件在内,都是使生活继续下去的条件。
在随后的三个疗程中,治疗师与高登一起探讨在他与妻子诺玛的关系中,高登曾经学到了些什么,探索如何以此作为一种发展性的方式去建立与周围其他人之间的关系。通过这种方法,将改变并且继续发展高登先生与已故妻子的关系。治疗师发现,高登在与朋友们的关系中,始终是一个强有力的、被依靠的角色。而妻子诺玛是高登允许自己依赖的惟一的人。治疗师为了帮助高登改变这种固有的身份认同,建议他在这个时候像平时求助于妻子一样去向其他的朋友求助。于是高登决定聘请他的一位好友来他的设计室为他当助手。这样当痛苦袭来的时候,高登身边会有人陪伴。在治疗师的建议下,高登还接受了他姐姐一家人的邀请,搬去与他们同住,这个邀请在高登接受治疗前曾被他不假思索地拒绝过。通过上述方法,高登重新组织了自己的生活,得到了他真正需要的支持和帮助,渡过了人生中的一个难关,并且再度成长起来。
案例三:
艾米在一家著名的证券交易所工作,是一名年轻的女经纪人。她的丈夫约翰是一位工程师,两个人在职业上都相当出色。结婚一年后,艾米得了一种怪病,经常性地失去记忆。有时,她在深夜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想不起什么时候来到这里,以及来这里做了些什么。当她在凌晨3点、4点甚至5点回到家中,约翰当然已经快气疯了。艾米讲了上述“奇怪的事件”,认为这种事件毁掉了她的婚姻生活,否则她的婚姻本该“十分完美”。在治疗中,治疗师发现,实际上艾米在很多地方对约翰感到不满,只是她不敢告诉对方。一个原因是担心约翰生气,另一个原因是她本人也认为不该有这样的感受,于是她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使她的婚姻看上去“十分完美”。无论她自己还是周围的朋友都很难承认艾米的婚姻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理想。艾米用了几个星期的时间才说出她实际上非常的不快乐。两个月后,约翰开始陪同艾米来参加治疗。艾米在治疗师的鼓励下,第一次说出对丈夫的不满,她认为丈夫的某些做法是对自己的伤害,而丈夫从来都不曾觉察,当然也不会知道。在治疗师的帮助下,艾米学会了放弃她理想中完美婚姻的自我认同,并学会建立一种可以倾心交流的生活环境。在这种新的环境中,即使他们之间彼此有什么不满,也能够向对方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从而使彼此的距离不断拉近。经过几个月的时间,艾米间歇性丧失记忆的事件发生得越来越少,最后终于消失了。
案例四:
露丝是一位66岁的老太太,她参加社会治疗的原因是她感到自己的生活正在敷衍了事。在周围人看来,她过着令人羡慕的生活。她拥有漂亮的房子、崭新的汽车、昂贵的衣物,而露丝却说自己仿佛住在一所监狱里。虽然从来没有人伤害过露丝,但她却处处担心,如看电视的时候担心自己提出愚蠢的问题,开车的时候怕走错路,与人交谈时怕自己的见解荒谬可笑,等等。社会治疗的观点认为,生活中的“敷衍了事”实际上是人们按照社会角色规定的行为去行事,而放弃了自己对行为方式的选择。如果人们把生活看作是履行一些基本的义务,日复一日地重复,自然会产生窒息的感觉。许多参加社会治疗的人像露丝一样,他们拥有体面的职业、稳定的家庭,绝不属于失败者的行列,然而,他们的生活中缺少一个必需品,那就是创造性。当人们的生活在不知不觉中被社会规范、社会角色所决定了的时候,实际上,他们正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对环境的刺激作出自动的反应,形成条件化的行为。在一个僵化的环境中,人们被动地生活着,放弃了创造生活的能力,无异于放弃了人之为人的特性。
通过上述案例,我们可以看到,如果说现代范式的心理治疗是用特定的方法与技术为人们提供帮助,那么接受治疗意味着人们作为特定的技术、工具的使用者。然而这种治疗是非发展性的,它否定了人类生活中创造性的维度。社会治疗的目的是帮助人们成为生活环境的创造者,在创造环境的过程中,不仅能够使用现有的工具和技术,更重要的是学会自己制造自己的工具和技术。社会治疗不像其他的疗法那样“修正”人们的行为,从社会治疗的观点来看,行为修正是一种高度强制性的技术,无法从整体上改变一个人。而社会治疗是要帮助人们发展自己的创造性,从整体上改变生活。
社会治疗的目的并不是直接帮助人们解决现有的问题,或是改变一个人,而是为人们提供一种全新的生活工具,并引导人们建构出自己想要的生活环境,从而成为新生活的建设者。在这个过程中,人们会成长起来,而新的情绪、情感就会从新的活动中产生。
总之,由于社会治疗的基本特征充分表现了对人的社会性、历史性、主动性和创造性的弘扬,强调了人的社会性先于个体性,真正把人看作是社会历史的存在物,提出只有重建个人的社会感和历史感、主动地选择自己的行为、创造自己想要的生活,才能摆脱精神痛苦和情绪障碍。从这个意义上讲,社会治疗不仅仅是一种心理调适的工具,而是一种生活规划的方法论,是用一种新的人生哲学来指导人们的生活,指导人们如何去创造新的生活。人们常说,一种好的心理治疗理论同时也应该是一种好的教育理论、一种有效的生活哲学。实际上,社会治疗不仅仅是指导个人生活的治疗技术和生活哲学,同时也代表了一批后现代思想家与实践家从根本上改良社会环境的理想与规划。从社会治疗的发展趋势来看,迄今为止已在美国成功地推行了二十余年。全美的社会治疗中心已遍布亚特兰大、波士顿、纽约(包括东部中心、布鲁克林中心和长岛中心)、费城、华盛顿及三藩市等地,很多人在该疗法的帮助下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一些了解该疗法的研究者、理论家、教育家以及治疗领域的从业人员甚至认为社会治疗动摇了现代心理学的根基,并震撼了心理治疗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