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是这样一些人的聚居地,他们的食物并非依赖于他们自己的农业劳动产品。”
[157]索姆巴特进而以赞同态度引证了亚当。斯密的话:“仅仅是依靠乡村的剩余产品……才构成了城市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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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生与死的对抗
存物质。因此城市也只能伴随着这种剩余产品的增长而增长。“不过,剩余成分始终是宗教性成分。因此最初的城市就是”大教堂城“
,它的整个经济都奉献给了宗教性目的,是“一种神圣的家务管理”。
[158]在现代世俗化过程的表面背后,我们仍能看到滕纳德(Tunard)所揭示的真理:“从最早的时候开始,因为城市对人具有如此的诱惑力和魅力,以致人赋予它象征性的意义,把它变成了一个神。”
[159]
把经济剩余物奉献于宗教性的目的并不是一件新事物。
新出现的是宗教性领域中升华作用的突出地位。
“来为我们自己建造一个城市、一座高塔,它的顶端可以达于天堂。”
[160]。
因此就产生了城市意识的阿波罗式特征,如斯本格勒所说:“智力(intelect)
、精神(geist)
、才智(esprit)就是城市理解力的特定形式。“
“城市石头似的外观中融入了市民本人的人性,也像他们一样具有发达的观察力和智力——城市所说的语言是多么的独特,它的景象与乡村散漫拖沓的风景是多么不同!”
[161]
可是,升华作用的本质乃是将剩余-神圣物具体化为纪念碑式的、经久不朽的形式。因此,正是在城市中,金钱最终固定在最为经久耐用的贵重金属上。按照戈登。恰尔德的理论,城市的存在以冶金术为前提;但它的冶金术却并不是为“理性的”
“控制自然”
服务的,甚至也不是为战争服务的,而是为触目惊心的(宗教性的)浪费服务的。正如斯图亚特。皮戈特(StuartPigot)所指出的:“在中美和南美,使用石器的村社达到了显著的城市发展水准,他们没有相应的冶金术,但使用黄金装饰物。”
[162]城市是累积的升华作用的贮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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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与死的对抗353
库,由于同样的原因也是累积的罪感的贮存库,高耸于最初的城市上空的寺庙建筑就是累积的负罪与赎罪的纪念碑。赎罪的过程不再是人们思想感情图腾式的交流与共享,而被具体化和转化为大堆的石头、黄金以及许多其他的东西。
因此,城市本身也像金钱一样,是结晶化的罪感。弗兰克。劳埃德。赖特(FrankLloydWright)说:“观看一个大城市的平面图就像在看某种类似于纤维肿瘤横截面的东西。”
[163]不过罪感也表现为时间:“在城市里,时间变得可以看见了。”芒福德曾这样说[164]。
通过像金钱或者城市本身这样的纪念碑的形式,每一代人都继承下来前辈禁欲苦行所取得的成就。但正如琼。鲁宾逊(JoanRobinson)
讨论黄金贮藏时所指出的,这并不是作为“历史的自由遗赠”
,而是一笔须将来进一步累积建造纪念碑来偿付的债务。
[165]祖先的罪恶通过城市降临到子孙的头上;每一座城市都有一部历史,有一种利息率。
八、永生不灭
每一座城市都是永恒的城市:文明化的金钱持续无尽。
伊利亚德在引述古巴比伦一年一度重演创造世界的神话时,似乎表示他相信最初的城市仍然活动在古代时间里。可是他又承认它们最早建立起“历史”
,按照他本人的定义,这却是与古代时间不相容的。
[16]不过,在时间进程中持续地经历同样的昨天、今天直至永远,和周期性地废除时间并周期性地返回原始的圆满状态不是同一回事。尽管古代近东地区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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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3生与死的对抗
并未像希伯莱-基督教城市那样表明其最后的时代比最初的时代更巨大,但它仍然迈出了决定性的步骤。
它持续下来,时间和城市都在累积;而持续就是征服死亡。文明就是一种克服死亡的尝试。这样我们便来到了弗洛伊德所描绘的地狱的最深层,即死亡本能。
死亡本能是人类神经症的核心。它始于人在婴儿期没有能力接受与母亲的分离,而正是这种分离给所有生命体赋予了个体的生命,同时也引导着所有生命体走向死亡。黑格尔说过,有限事物的诞生之时即其死亡之时,这植根于它们的本性之中。
[167]因此,人类这种物种没有能力去死因而没有能力去生是始于诞生之时,始于精神分析所说的出生创伤(birthtrauma)
中的。
所以柏拉图关于永生不灭的论辩实际就是对我们曾经诞生的一种否定。
[168]人类就是那个不能去死的物种。人类这种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心态的基础在于人类的生物特性;它的基础是胚胎化(fetalization)
,即生理人类学家所说的人类身体的独具特性;[169]它基于生物学上延长了的婴儿期;它也植根于延长了的婴儿期的社会关联物——人类家庭。
没有能力去死将人类讽刺性地、却又不可逃避地抛出到现实的生存之外(而现实的生存对于所有正常的动物来说同时即是死去)
,结果便产生了对生命的否定(压抑)。不能接受死亡将死亡本能转为人类特有的和明显病态的形式。由于同一种不可逃避的反讽性嘲弄,人类生命转向对死亡开战却导致了死亡对生命的统治。反抗死亡的战争具有一种执迷于过去和未来的形式,而现在时态即生命的时态却丧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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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与死的对抗553
怀特海说正是这个“现在”
“在其自身内部把握着存在的全部总和、过去和未来的整个广阔的时间,亦即永恒。”
[170]生与死的实际状态始终处于现在时态,而人类所以能从这里转移开去,乃是借助于过去的幻想,借助于退行性地附着于过去的幻想,归根结底是借助于对生命产生之地子宫的退行性依恋。
这样,不能接受死亡便只能导致病态的主动死亡的愿望。因此从最深的层次上看,人类病态的死亡本能就存在于人类时间观念的背后。
人类的这种以生存反抗死亡的心态,集中体现在产生于婴儿期但却推动着整个人类历史的一种幻想中,这就是想要成为自己父亲的愿望。
[171]正是为了这种野心,生命和生命的享乐才成了献祭品。它就是存在于古代赠礼经济和文明社会的累积经济背后的原动力。
无论古代的还是文明社会的经济,最终驱动力都是对死亡的逃避,正是它把生命变成了生中之死。事实正如罗斯金所言,要把劳作(work)和愉快的努力(efort)
区别开来,除了把劳作定义为耗费于反抗死亡的努力之外别无他法:[172]
我已经把劳动定义为人的生命与其对立物的斗争……劳动通常与“努力”本身或力的运用(opera)相混淆,但是有许多努力只是一种消遣娱乐的方式。人类身体最优美的行动和人类智能最高级的成果乃是非劳苦的——甚至是娱乐性的——努力所达到的状态或成就。然而劳动却是在努力中受苦。它乃是一种负量(。。negativequantity)……简言之,它乃是“我们死于其中的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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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3生与死的对抗
量“。
古代的人生存于他们已死的祖先的生命中,从而战胜死亡。正如伊利亚德出色描述的那样[173],世俗的(实际的)生存因为与祖先的原型同化而被淹没,我们现在所做的事只是他们那时所做的事的一种重复。这就是永恒回归的模式。所以古代社会没有真正的历史,而且古代社会中也没有个性。
没有历史是因为没有个性,而个性是依靠与祖先原型决裂并构建历史来维持的。不朽——成为自己的父亲的愿望——的实现方式乃是被吸收进每一代人从中诞生又回归其中的祖先的灵魂贮备中去。
这又是永恒回归的模式。
在默恩京人(MurnBgins)
中,“整个氏族意识最统一的观念就是神圣水源的观念,氏族生活精神上的统一性就蕴藏在其中。它是氏族团结的基本象征。所有永恒的品质都从中产生,当氏族成员一生中体现和使用过这些品质后,它们又返回其中。”
[174]
文明化的人维护着他的个性并构建历史。但他所维护的个性并不是肯定生命或享受生命的个性,而是具有(浮士德式的)
不满足和负罪感的否定生命的(禁欲主义的)
个性。
根据尼采的描述,文明化的个性并不需要其自身,而是需要孩子,需要继承人,需要有一份遗产。
[175]生命始终是一场反抗死亡的战争——文明人与古代人并无差别,他并未坚强到足以去死——而死亡是通过累积与时间对抗的纪念物去克服的。
这些石头和黄金的累积物使我们得以去发现那个不灭的灵魂。
凯恩斯对经济行为作了他最为深刻的评价:“那个为把永生的许诺带进我们宗教的精髓中而作出了最大贡献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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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与死的对抗753
也为复利原则作出过最大贡献,这大概不是一件偶然的事。“
[176]
文明人的那种野心在建造金字塔中暴露无遗——那是最早的现代个人主义者的业绩。
[17]金字塔中蕴含着对永生不灭的希望,也蕴含着复利制的果实。
正如海希尔海姆所论述的,我们生活于其末期的这个黑铁时代使青铜时代的成就(城市、金属、金钱、著述)都民主化了,并将帝王们的追求(金钱和永生)向普通公民开放。
[178]但是不可逃避的反讽规律却将天平调向了死亡一方。对死亡的克服竟然以把现实的生命转移到不朽的然而没有生命的物体上为条件——金钱就是人本身;一项产业或一个公司的永恒不朽存在于那些没有生命的物体中,只有它们才能持续无尽。根据压抑的缓慢回归的法则,历史的最后阶段正是路德所说的死亡对生命的统治;就像芒福德所说,城邦(Polis)的最后阶段就是墓地(Ne-kropolis)。
斯本格勒则在晚期城市中看到“一种形而上学的向死亡的回归”。芒福德这样论述道:[179]
大都市里滋长着各种形式的消极活力。自然力和人。。。。
类天性在这种环境中被破坏扰乱,便以破坏性形式重返……在这种混乱状态中,生命冲动已脱离了表面似乎健康的人们。死亡冲动取代了它……弗洛伊德在人类活动的中心发现了死亡的愿望,有什么奇怪之处呢?
文明人的经济活动具有这种对抗死亡又导致死亡的结构,因为经济活动是被采取升华形式的心理能量所支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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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3生与死的对抗
不仅对金钱的追逐,所有文明化的升华作用都具有这种结构。
因此,贺拉斯在他的第一首颂歌中指出写诗这种职业和所有职业(商人、士兵、体育家等等)一样,本质上是以自我牺牲和本能放弃为基本特征的;不过只要成功能使他“崇高的头颅跻身于星辰之中”
,那也是值得去干的。在《歌集》第三卷的结尾他这样庆贺自己的成功:“我已经建造了一座比青铜更经久、比帝王的金字塔堆积得更高的纪念碑。无论雨水的侵蚀和风暴的吹刮都不能摧毁它,无尽的岁月更迭和时光的流逝也做不到这一点。
我根本不会死。“
[180]我根本不会死——怀着这种希望的人并不曾活过,他的生命已在征服死亡中耗尽,他的生命已经转移到那些不朽的书页中去了。
九、人的身体
现在我们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精神分析的金钱理论的核心问题,即金钱情结与人的身体的关系上。
费伦奇在一篇著名论文《金钱利息的个体发生问题》中指出,金钱起源于升华了的婴儿期用粪便做游戏的冲动,而这种升华作用则是因直立姿势的发展导致对粪便的否定,从而损害了这一游戏冲动所引起的。费伦奇说金钱不过是这样一种最终产物,它“经过了上述过程之后便成了没有气味的、脱了水的、被弄得闪闪发光的污秽物。金钱是没有臭味的(pecunianonolet)”。
[181]我们在前面的一章里讨论过是什么导致了这种从人体的转离,这与目前的论题关系不大。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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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与死的对抗953
现在关心的是金钱源于肛门性欲这一命题。支持这一命题的是弗洛伊德论述“人格和肛门性欲”
(1908)
的权威性意见,[182]
而费伦奇实际上只是在补充弗洛伊德论文的基本观点。绝大多数正统精神分析理论也一直停留于对肛门情结作这种解释。
然而这一解释既不充分又易引起误解,应该予以摒弃。
认为金钱起源于肛门性欲也就是认定它(部分地)起源于游戏本能;言下之意就是说金钱情结包含着游戏因素,它(如费伦奇所说)在服务于现实原则之外也服务于快乐原则。在前面一章论述游戏概念时,我们承认无论古代或文明时代的金钱情结都包含了维布伦称之为“所有权的游戏”的因素,这种因素就是《游戏理论和经济行为》这部近著试图以数学形式加以把握的。
[183]但是,我们的整体研究表明金钱情结的内涵大大超过了升华的游戏。
首先,金钱情结所涉及的身体区域并不只是肛门区。既然排泄物转变成了食物,那就涉及到口腔区;既然金钱能生育,那就涉及到生殖区。换句话说,肛门性欲不能被孤立看待,金钱情结包含着所有性组织及其相互关系的全部问题——也就是说,包含着人类身体的全部问题。在精神分析文献中作为适宜的出发点的,不是弗洛伊德1908年写的那篇论文,而是1916年的论文《与肛门性欲特别有关的本能转变》(OntheTransformationofInstinctswithSpecialReferencetoAnalErotism)。
[184]弗洛伊德在该文中用图表列出了一系列复杂的象征性等同关系,他指出维持这些关系的是潜意识中供给肛门性欲处置以能量的种种幻想。弗洛伊德对粪便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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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生与死的对抗
为“物体”(lumpf)
、“礼物”
、“孩子”
、“阴茎”进行了区分,也指出了它们的联系。我们所作的整个努力就是要证明金钱情结不是起源于粪便,而是起源于关于粪便的这些幻想。这支持了我们前面关于人类精神中的病原物质是由幻想构成的论点。由于同样的原因,那种从解便训练中推导出肛门人格的庸俗的精神分析观点也就受到了批驳。
弗洛伊德所揭示的那些关于粪便的幻想,本质在于给粪便赋予了身体某些其他功能的价值。费伦奇在其后期对精神分析所作的最伟大的贡献,就是证明了人体的性组织是通过一种器官的功能和价值向另一器官的替换性移置来构建的。
他把这一过程称为“性欲的两性融合”(amphimixisofcroBtisms)。
[185]性欲的两性融合“就是人体中对应于弗洛伊德所列举的幻想中的象征性等同关系的东西。这种”性欲的两性融合“也就是性的组织。身体的肛门性欲组织本身涉及到身体其他部分,是身体其他部分的功能与价值移置到肛门区域的结果。在前面一章中我们曾经说过,升华就是在外部世界中寻找失去了的童年时期的身体;不过这个失去的身体已经是迷惑难解的了,已被成为自己父亲的幻想(例如给粪便赋予”阴茎“或”孩子“的价值)弄得混乱不清。因此,如果说金钱情结起源于一种肛门情结,那么用怀特海的术语来说,这种肛门情结乃是整个人的身体的错乱在一个特定区域的汇聚——这个汇聚点和其他区域(口腔区、生殖区)都有内在的联系。
其次,对肛门情结的阐述不能像费伦奇论述金钱的文章那样不涉及俄狄浦斯情结和阉割情结——以不那么专门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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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与死的对抗163
语言来说,即不能不涉及整个罪感问题。在我们对金钱的论述中,罪感概念是处于中心位置的;而且在弗洛伊德论“肛门情结”的第二篇论文中,粪便与“孩子”和“阴茎”的等同关系以及他对阉割情结的相关论述,给肛门情结引入了只有以俄狄浦斯来命名的意义空间。肛门情结(以及它的社会衍生物)实际上是一种特殊的肛门兼俄狄浦斯情结。
[186]在精神分析文献中给予俄狄浦斯因素以应有重视的只有罗海姆(Róheim)论“原始货币”的论文和哈尼克(Harnik)论“时间”的论文。
[187]罗海姆和哈尼克找到了弗洛伊德的第二篇论文这个恰当的出发点,并取得了进展。不过他们的工作也只能被称为在正确的方向上胡乱摸索。
从精神分析方面来看,困难在于我们前面已经讨论过的关于“前俄狄浦斯”
母亲的理论还处于落后和混乱的状况中。
精神分析上的肛门阶段是一个前俄狄浦斯阶段,但它不应被解释为一种尚未受到阴影侵扰的爱欲现象。
按经典理论所说,这一阴影是与威胁性的父亲的灵光相联系的。
[18]如果把罪感解释为对威胁性的父亲的反应而不是源于对母亲的固有的矛盾关系,那么罪感问题就被误解了。与此相同,阉割情结以及人类附加于生殖性和男性气质之上的象征意义的重负,也如我们在前面所论证的,是在儿童与“前俄狄浦斯”母亲的关系中发展起来的。
第三——这正是正统精神分析的解释中最重大的谬误——婴儿期肛门情结及其社会衍生物金钱情结主要不是爱欲的表现,不是肛门爱欲,而是死亡本能的一种表现(在这一点上罗海姆和哈尼克也是例外,不过他们在这个问题的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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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生与死的对抗
复杂性之外又引入了更多的复杂问题,结果澄清得不多而弄混了不少)。
在人类身体中当然总存在着爱欲;而且如弗洛伊德所言,死亡本能只有与爱欲微妙地融合才能表现出来。在婴儿期肛门性欲和金钱情结中也存在游戏因素;但我们的整个论证是要说明这一情结的主要建筑师是罪感,是成为自己父亲的攻击性幻想,是死亡焦虑或分离焦虑(separationanxiBety)。
罪感、攻击性和焦虑关系到自我,即人性的精神方面。
在人性的身体方面与之对应的东西——婴儿期焦虑在身体方面的遗传物——则是人类身体的性组织,即一切人体的性组织(包括口腔、肛门和生殖组织)。它们也应当被看作死亡本能的创造物。在这一点上,费伦奇的杰作《塔拉莎》(Thalasa)中取得了决定性的理论进展。书中指出,性组织不仅是通过费伦奇称之为“性欲的两性融合”的功能畸变构建的,构建力量还包括他所说的“海洋性退行倾向”
[189]——返回子宫的欲望,无力接受生命的个体独立性,亦即病态的死亡本能。
由此而产生的结果是,只要人的身体保持着无论是前生殖器(pregenital)还是生殖器的性欲组织,它就受制于(固置于)
扰乱人体的那些婴儿期心理创伤以及病态的死亡本能。
而且只要人的身体仍然固置于其婴儿期结构,就心理方面而言人的思想就仍然固置于婴儿期幻想,以人格结构的形式储藏于自我的无意识区域中,并且以升华的形式投射于外部世界。
我们坚定不移地信奉费伦奇的论断:“人格特征可以说是隐秘的精神病态。”
[190]不过我们要再次强调精神与身体的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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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与死的对抗363
一性,我们称为“人格”的东西实际上就是身体的紊乱或功能失调。根据费伦奇的论述,人格构成就是性欲的两性融合的“心理上层结构和心理誊抄副本”
,是建立起性欲组织的器官功能畸变。
[191]威廉。赖希(WilhelmReich)
(我们不应排斥出自任何来源的明智之语)曾建议以“人格甲胄”
(character-ar-mour)一词来描绘人的强硬态度——人类身体就借此来抵抗自身向往那种爱欲洋溢的充沛生命的自然倾向,而这正是未患神经症的生命物种表现出来的。
[192]我们可以比较一下费伦奇的这句话:“从精神分析的观点来看,人格是一种变态,是一种特殊的机械化反应方式。”
[193]而升华作用作为人类身体的一种活动来看待,则如弗洛伊德所暗示的,在结构上是一种歇斯底里症,是费伦奇所假设的因最初的向下移置作用而集中于肛门和生殖区的病原性里比多向上部器官(尤其是手和眼)的移置。
[194]
假如我们能想象有一种不受压抑的人——一种强大得足以去生也强大得足以去死的人,因此也就是人所未曾成为的人,即独立的个体——那么这样的人已经克服了负罪感和焦虑,绝无金钱情结。而与此同时,这样的人将拥有一个摆脱了一切性欲组织的身体——这个身体摆脱了无意识中回归母亲子宫的口腔、肛门和生殖性幻想。这样的人将会摆脱掉弗洛伊德所证明的那种困扰着文明的噩梦;而摆脱这些幻想也就意味着摆脱了弗洛伊德所无情揭示的那种人类身体的紊乱失调。
通过这样的人,人间将实现基督教的那个神秘的希望,实现路德所说的摆脱了死亡和污秽的身体的复活。摆脱了污秽就是摆脱了将里比多集中于排泄功能并使人成为耶胡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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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3生与死的对抗
种种婴儿期幻想,摆脱了死亡就是摆脱了路德视为撒旦的统治的那种生中之死的统治;不过摆脱了死亡也就获得了生与死的力量。
“达到完美的东西,一切成熟的东西——都需要去死。”
[195]
人的灵魂和这样一个改变了的身体是能够达到和谐的,人的自我也再度恢复造物最初所设计的面目,成为一个肉体的自我和肉体的外部形态,体验着作为生命的身体与身体之间的交流。不过,通往自我与身体的最终再度统一的途径并不是人的自我的消亡,而是对人的自我的强化。人的自我应当强大得足以去死,并且强大得足以抛弃罪感。古代人的意识强大得足以承认负有罪过;基督教意识强大得足以承认负罪太深,唯有上帝才能救赎;现代世俗的浮士德式的人强大得足以带着不可救赎的罪罚而生存;彻底的精神分析意识认识到罪感起源于婴儿期的幻想,便强大得足以把这笔孽债一笔勾销。
十、排 泄 物
人类身体的整个问题,以及生与死的整个问题,都包含在升华作用中;精神分析也始终坚持在升华作用与肛门性之间存在着一种特殊的联系。精神分析学说对于人类骄傲痛加攻击——我们除了自己的升华性之外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而精神分析倘不能同时提供一种改善的希望,也就不堪容忍,毫无益处了。我们已经论证了更好的出路是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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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与死的对抗563
的。仅仅是这种希望才使我们可能去探究精神分析理论中这个最苦涩的部分。
精神分析的悖论所断言的是,一切被占有被积聚之“物”
、财产和财产的普遍凝结物——金钱,从本质上说都是粪便。精神分析不仅应当对金钱情结的起源问题,而且应当对其终极效用问题表明自己的立场。庸俗的精神分析解释只是局限于论证财产范畴起源于婴儿期排泄物操作。但真正的要害却在于财产始终保持着排泄物的性质,并且在我们内心深处(在无意识中)仍被我们当作排泄物。笑话、民歌和诗的隐喻以戏谑的智慧道出了这个隐秘的真相。戏谑的智慧也就是童年的智慧。儿童在意识中,而成人则在无意识中都明白这个事实,即我们只不过是些肉体。无论受到压抑和进行升华的成人怎么在意识中否定这一点——事实上生命仍然属于肉体并且只有生命才创造价值;一切价值都是肉体的价值。
因此,金钱与粪便相同并不使金钱成为毫无价值的东西;恰好相反,人体外部的东西正是通过这一途径获得了对人体的意义,从而获得了价值。假如金钱不是粪便,它反倒会毫无价值。
不过,为什么要特别强调粪便呢?根据精神分析,占有行为满足了人体集中于肛门区的爱欲,但集中于肛门区的里比多反映了婴儿期想要成为自己父亲的那种自恋工程(narBcisisticproject)
对肛门区的附着。
[196]想成为自己父亲从而以此征服死亡的自恋工程,可以借“物”来实现并同时保持着肉体的意义,但这种物必须由身体产生同时又滋养着身体。
对物的占有如果不是被它们既是粪便但也是食物这种幻想所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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励,那么这种占有对身体来说就毫无价值。
弗洛伊德指出,财富之所以极少带来快乐,就因为金钱并非一种婴儿期的愿望;[197]支撑着金钱情结的那种婴儿期的愿望,其实是渴望获得一种自恋式的自我包容、自我补充的不朽肉体。因此,只有在粪便又是食物的时候,那种支撑着金钱情结的婴儿期愿望才能得到满足。
但是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想成为自己父亲的那种自恋工程,从最深层次上看是由于不能接受死亡同时也就不能接受生存而产生的。一切这样的升华作用都以摒弃(否定)肉体为先决条件。摒弃肉体并没有也不可能改变肉体的生命是我们所拥有的一切这一事实,而且无意识仍执着于这一事实,决不会摒弃肉体。弗洛伊德说过,在本我中没有对应于否定行为的东西。
[198]因此,自我摒弃肉体生命的最终结果只能是将肉体爱欲由其支撑肉体生命的自然职能转变成为肉体构建“生中之死”的非自然职能。
于是,想要脱离肉体的病态企图只能导致对肉体死亡的病态迷恋(爱欲投注)。从无意识的、肉体的角度,因而是简单明了的角度来看,爱欲只有在偏转向排泄功能上时才可能偏离开肉体的生命。
在真实的肉体生命(也即是本我生命)
中,要使价值脱离肉体,只有把价值附加到由肉体所产生的非肉体性排泄物上去;而这些排泄物也就是肉体所产生的无生命物质,它们体现了肉体的一天天死亡。以更专门化的术语来说,升华的肛门性的前提是阉割情结,即弗洛伊德所说的使阴茎丧失性功能并使之麻痹的肉体的决定性死亡。
[19]随着阴茎的死亡,爱欲关注的中心也就转移到身体典型的死亡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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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与死的对抗763
即粪便上去了:[20]
当儿童不情愿地认识到有的人并不具有阴茎时,这个器官对于他来说就是某种可以脱离人体的东西;他还准确无误地在阴茎与粪便之间看出类似之处,而粪便则成为第一种必须予以抛弃的身体物质。
柯勒律治对于肛门情结的真正性质比这位精神分析学家还看得更清楚:[201]
请注意婴儿还具有肉体和精神表面上的同一性,那时前者是可爱的。到童年时期二者开始分离,在青年时代人就挣扎着竭力想维持二者的平衡了:从那时起,肉体开始只是漠不关心;接着就要求明澈的心智至少要保持不偏不倚;最后,所有显示肉体之为肉体的东西都差不多变得像粪便似的肮脏可厌了。
用斯威夫特的话来说,正是人的那种否定肉体并要超越肉体的倾向才使得人成为耶胡,具有一种“对污秽肮脏的奇怪癖好”
;“而在所有其他动物身上却显示出对清洁的天然爱好”
,[202]这真富于讽刺意味。
斯威夫特能够想象到升华的精神高飞翱翔,而最后是“笔直落进事物的最底层,尤如一条直线被它自己的长度拉成了一个圆圈”
;[203]他对这种反讽式的结局比弗洛伊德理解得更好。
弗洛伊德是赞同升华作用的,他将升华的倾向与人体直立姿势相联系,最后看到了升华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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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3生与死的对抗
与肛门性欲的根本冲突。在他看来,升华作用是更高的生命形式对抗动物性残余的一种防御机制。
[204]然而讽刺性在于升华作用反而激励起病态的动物性(肛门性)
,而且更高生命形式即文明反倒显露出耶胡这种低级的生命形式。要超越于肉体之上就会把肉体等同于粪便。
归根到底,人类对粪便的独特的迷恋也就是人类对死亡的独特迷恋。弗洛伊德看到,里比多从生殖层次向施虐性-肛门性层次的退化代表着他所说的“本能融合的解除”
(defuBsionofinstin-cts)
,即生命本能与死亡本能的关系失去平衡致使死亡本能居于主宰地位。
[205]因为一切人类升华作用代表着肉体正在死亡,所以无论何种升华作用都一定要经过肛门情结;由于否定的辩证作用和压抑的回归过程,对婴儿期肛门性的否定反而给整个文化形态的生命赋予了肛门性品质。
因此,精神分析漫无节制地要求在所有艺术、科学等等背后找出肛门性,也是有道理的——只不过必须借助死亡本能来阐述,否则就没有意义。粪便就是死亡了的肉体生命,只要人类宁要一个死亡的生命而不愿要活生生的生命,那么人类就必定会不仅将自己的身体视为粪便,也会将周围的对象世界视为粪便,把一切都降低为无生命的死灭之物。从精神分析的观点来看,我们竭力吹嘘自己对待自己的身体、对待他人以及对待整个宇宙的那种“客观性”
,还有我们精于算计的整个“理性”
,恰如其分地正是一种对待粪便既爱又恨的暧昧矛盾的态度,而且正是一种丧失了自己的身体和生命的动物对待粪便的态度。
耶胡式的人将其整个对自然界的看法败坏到了何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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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可以从下述事实来加以衡量:从精神分析的观点来看,哲学上和科学上的“物质”概念受到了排泄想象的严重沾染。
JO威兹德姆(JOWisdom)把哲学家们埋藏在壁橱里的A贝克莱的一篇论文《关于焦油浸剂功效的一系列哲学思考与研究》(AChainofPhiloso-phicReflexionsandInquiriesConcerningtheVirtueofTar-waterTar-Water)发掘出来。在贝克莱看来,焦油浸剂作为药物是“一种很有效力和安全的通便剂”
,而且在形而上的层次上类似于那种代表着神性向低级世界注入的“任何秽物都不能污损的光”
[206]威兹德姆论证了在贝克莱的哲学想象中“物质”
具有排泄物的性质。
但不幸的是他低估了自己的成就,给了哲学家们忽视他的论证的借口,因为他否认有任何怀疑贝克莱哲学正确性的意图,并限制了精神分析在探讨贝克莱思想的起源方面应有的作用。
[207]
我们的精神分析阐释不能接受将起源问题与效用性分离的做法。威兹德姆犯的是与评论斯威夫特的精神分析家们相同的错误。
他所面临的并不是贝克莱个人的肛门人格问题,而是西方哲学传统的肛门人格问题,甚至是人类的肛门人格问题。把人的身体想象为排泄物,要求人进行升华,把整个世界想象为“低级物质”的混合体,把天地当作一个巨大的宇宙升华的蒸馏器——这一切都可以追溯到柏拉图。正如怀特海所说,整个西方哲学不就是一串通往柏拉图的脚印吗?
[208]
因此,从精神分析的观点出发,就不能把传统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争按表面价值来理解。如果说在这场论争中真正存在一个问题,那似乎就是上帝对于升华作用是否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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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问题,因为无论是唯物论者还是唯心论者都没有对升华的原则提出质疑。精神分析也不能不怀疑:埃米尔。迈耶森(EmileMeyerson)深入探讨过的科学的“物质”概念中所包含的矛盾[209],实际上反映了人的肛门性失调向人所构想的世界图景的无意识投射——这在柏拉图的哲学和贝克莱的焦油浸剂哲学中是显而易见的。
现代科学所固有的将世界数学化的作法也就是对升华作用的信仰。数学是与城市生活同时代的产物,因为在城市中文化是按照升华原则组织起来的。柏拉图说得正确:神按几何原理工作,而数学则是将人类的爱转向超感觉生活的关键学科。伯特兰。罗素也说得正确:数学具有“一种冷峻之美”
,“绝不诉诸我们天性的软弱面”
,并令人产生“比人更强大的感觉”。
[210]精神分析关于数学思维中肛门人格的悖论,只不过具体说明了在肉体生命中有某一部分受到了断然否定——正如罗素否定了“我们天性的软弱面”——以便构建起非肉体的生命。
升华作用、死亡本能和排泄物之间的联系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受到人类神经症即人类历史的动态变化的影响。文化产生于对生命和肉体的否定,而否定肉体的生命又是不可能的——这就使所有的文化处于生命本能和死亡本能不稳定的分裂状态。因此,就肉体生命的恢复将会结束这种动态不平衡的意义而言,恢复肉体的生命就是历史发展所隐藏着的目标。
历史上的一系列文化模式——人类神经症历史上的各个阶段——展示了表面上似乎矛盾着的两种倾向的辩证发展过程:一方面是不断增长的对肉体的否定,另一方面则是被压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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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体以异化的形式缓慢地复归。
事实上这两种表面矛盾的倾向是同一枚钱币的两面。不断增长的对肉体的否定正以否定的形式不断肯定着被否定的肉体。升华是对肉体的否定,同时又在对它加以肯定;而升华完成这件辩证法的杰作(dialecticaltourdeforce)是借助于将被压抑的肉体投射到物上这一简单然而基本的机制。肉体的生命愈是转移到物中,肉体中的生命便愈少,但与此同时不断积累的物又愈是充分地表达了已丧失的肉体生命。因此,不断增长的升华作用就是历史的一个普遍法则。技术进步使得不断增长的升华作用成为可能;而且正如我们在前面的一章里所论述的,技术进步中隐藏着的目标就是发现和恢复人类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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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知,我们称之为历史进步或较高文明的东西意味着对生命本能的损害和死亡本能统治的增强。升华作用是肉体的坏死和肉体生命向无生命之物的退隐。在每一种升华作用中都存在着肉体的死亡。不过,我们应当看清楚被否定的肉体爱欲属于什么具体性质。升华作用所攻击的是附着于婴儿期性组织的那种爱欲,更具体地说就是肛门性欲。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肛门性欲是以婴儿对某种具有魔力的身体的幻想来维持的,这个身体似乎可以满足婴儿对于自我包容、自我补充的不朽性的自恋愿望。升华作用在否定肉体的时候也就否定了肉体的魔力,抛弃了在现实中绝不可能满足的幻想和肉体的本能目标。正因为这样,升华作用代表着现实原则的成果。另一方面,只要升华作用在无意识中仍继续寻找同一种婴儿期目标的满足,只要像金钱之类的物作为升华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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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是从原来附着于肉体的那些魔力和愿望中获取活力的,那么升华作用就将婴儿自恋癖的非现实目标永恒化了。这也就是说,升华中的自我仍然是在逃避死亡的自我。可是与此同时,幸而由于反讽法则,治疗人类神经症的尝试仍就是人类神经症的组成部分,所以升华中的自我在逃避死亡之时通过愈益抑制肉体而获得了不断增强的死亡能力。较高文明的成就是将生命转变为生中之死,这就使人类作好准备去接受死亡。